目录

蒙田随笔全集：第一卷

蒙田随笔全集：第二卷

蒙田随笔全集：第三卷

版权信息

谈艺录及其他

作者：[法]米歇尔·德·蒙田

译者：马振骋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译序 “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

蒙田年表

原版《引言》

致读者

第一章 收异曲同工之效

第二章 论悲伤

第三章 感情在我们身后延续

第四章 如何让感情转移目标

第五章 身陷重围的将领该不该赴会谈判

第六章 谈判时刻充满凶险

第七章 我们做的事要从意图去评判

第八章 论懒散

第九章 论撒谎

第十章 论说话快与说话慢

第十一章 论预言

第十二章 论坚定

第十三章 王者待客之礼

第十四章 善恶的观念主要取决于我们自己的看法

第十五章 无理由死守阵地者必须惩处

第十六章 论对懦夫行为的惩罚

第十七章 几位大使的一个特点

第十八章 论害怕

第十九章 死后才能评定是不是幸福

第二十章 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第二十一章 论想象的力量

第二十二章 一人得益是他人受损

第二十三章 论习惯与不轻易改变已被接受的法律

第二十四章 相同建议产生不同结果

第二十五章 论学究式教育

第二十六章 论儿童教育

第二十七章 凭个人浅见去判断真伪，那是狂妄

第二十八章 论友爱

第二十九章 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的二十九首十四行诗

第三十章 论节制

第三十一章 论食人部落

第三十二章 神意不须深究

第三十三章 不惜一死逃避逸乐

第三十四章 命运与理智经常相遇在一条道上

第三十五章 论管理中的一个弊端

第三十六章 论穿戴习惯

第三十七章 论小加图

第三十八章 我们为何为同一件事哭和笑

第三十九章 论退隐

第四十章 论西塞罗

第四十一章 论名声不可分享

第四十二章 论我们之间的差别

第四十三章 论反奢侈法

第四十四章 论睡眠

第四十五章 论德勒战役

第四十六章 论姓名

第四十七章 论判断的不确定性

第四十八章 论战马

第四十九章 论古人习俗

第五十章 论德谟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

第五十一章 论言过其实

第五十二章 论古人的节俭

第五十三章 论恺撒的一句话

第五十四章 论华而不实的技巧

第五十五章 论气味

第五十六章 论祈祷

第五十七章 论寿命

译序　“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

马振骋

米歇尔·德·蒙田（一五三三至一五九二），生于法国南部佩里戈尔地区的蒙田城堡。父亲是继承了丰厚家产的商人，有贵族头衔，他从意大利带回一名不会说法语的德国教师，让米歇尔三岁尚未学法语以前先向他学拉丁语作为启蒙教育。

不久，父亲被任命为波尔多市副市长，全家迁往该市。一五四四至一五五六年，父亲当波尔多市长，成为社会人物，得到大主教批准，把原本朴实无华的蒙田城堡改建得富丽堂皇，还添了一座塔楼。

一五四八年，波尔多市民暴动，遭德·蒙莫朗西公爵残酷镇压。由于时局混乱，蒙田到图卢兹进大学学习法律，年二十一岁，在佩里格一家法院任推事。一五五七年后在波尔多各级法院工作。一五六二年在巴黎最高法院宣誓效忠天主教，其后还曾两度担任波尔多市长。

蒙田曾在一五五九至一五六一年间，两次晋谒巴黎王宫，还陪同亨利二世国王巡视巴黎和巴勒拉克。住过一年半后回波尔多，世人猜测蒙田在期间欲实现其政治抱负，但未能如愿。

一五六五年，与德·拉·夏塞涅小姐结婚，婚后生了六个孩子，只有一个幸存下来，其余俱夭折。一五六八年，父亲过世，经过遗产分割，蒙田成了蒙田庄园的领主。一五七一年，才三十八岁即开始过起了退隐读书生活，回到蒙田城堡，希望“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在平安宁静中度过有生之年”。

那时候，宗教改革运动正在欧洲许多国家如火如荼地进行，法国胡格诺派与天主教派内战更是从一五六二年打到了一五九八年，亨利四世改宗天主教，颁布南特敕令，宽容胡格诺派，战事才告平息。蒙田只是回避了烦杂的家常事务，实际上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都听在耳里。他博览群书，反省、自思、内观，那时旧教徒以上帝的名义、以不同宗派为由任意杀戮对方，谁都高唱自己的信仰是唯一的真理，蒙田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却提出令人深思的隽言：“我知道什么？”

他认为一切主义与主张都是建立在个人偏见与信仰上的，这些知识都只是片面的，只有返回自然中才能恢复事物的真理，有时不是人的理智能够达到的。“我们不能肯定知道了什么，我们只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中包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从一五七二年起，蒙田在阅读与生活中随时写下许多心得体会，他把自己的文章称为Essai。这词在蒙田使用以前只是“试验”“试图”等意思，例如试验性能、试尝食品。他使用Essai只是一种谦称，不妄图以自己的看法与观点作为定论，只是试论。他可以夹叙夹议，信马由缰，后来倒成了一种文体，对培根、兰姆、卢梭（虽然表面不承认）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在我国则把Essai一词译为“随笔”。

这是一部从一五七二至一五九二年逝世为止，真正历时二十年写成的大部头著作，也是蒙田除了他逝世一百八十二年后出版的《意大利游记》以外的唯一作品。

从《随笔》各篇文章的写作时序来看，蒙田最初立志要写，但是要写什么和如何写，并不成竹在胸。最初的篇章约写于一五七二至一五七四年，篇幅简短，编录一些古代轶事，掺入几句个人感想与评论。对某些萦绕心头的主题，如死亡、痛苦、孤独与人性无常等题材，掺入较多的个人意见。

随着写作深入，章节内容也更多，结构也更松散，在表述上也更具有个人色彩和执著，以致在第二卷中间写出了最长也最著名的《雷蒙·塞邦赞》，把他的怀疑主义阐述得淋漓尽致。这篇文章约写于一五七六年，此后蒙田《随笔》的中心议题明显偏重自我描述。

一五八〇年，《随笔》第一、二卷在波尔多出版。蒙田在六月外出旅游和疗养，经过巴黎，把这部书呈献给亨利三世国王。他对国王的赞扬致谢说：“陛下，既然我的书王上读了高兴，这也是臣子的本分，这里面说的无非是我的生平与行为而已。”

蒙田在意大利畅游一年半后，回到蒙田城堡塔楼改建成的书房里，还是一边继续往下写他的《随笔》，一边不断修改；一边出版，一边重订，从容不迫，生前好像没有意思真正要把它做成一部完成的作品。

他说到理智的局限性、宗教中的神性与人性、艺术对精神的疗治作用、儿童教育、迷信占卜活动、书籍阅读、战马与盔甲的利用、异邦风俗的差异……总之，生活遇到引起他思维活动的大事与小事，从简单的个人起居到事关黎民的治国大略，蒙田无不把他们形诸于笔墨。友谊、社交、孤独、自由，尤其是死亡等主题，还在几个章节内反复提及，有时谈得还不完全一样，有点矛盾也不在乎，因为正如他说的，人的行为时常变化无常。他强调的“真”还是划一不变。既然人在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想法与反应，表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些不同人依然是正常的“真”性情。

蒙田以个人为起点，写到时代，写到人的本性与共性。他深信谈论自己，包含外界的认识、文化的吸收和自我的享受，可以建立普遍的精神法则，因为他认为每个人自身含有人类处境的全部形态。他用一种内省法来描述自己、评价自己，也以自己的经验来对证古代哲人的思想与言论；可是他也承认这样做的难度极高，因为判定者与被判定者处于不断变动与摇摆中。

这种分析使他看出想象力的弊端与理性的虚妄，都会妨碍人去找到真理与公正。蒙田的伦理思想不是来自宗教信仰，而是古希腊这种温和的怀疑主义。他把自己作为例子，不是作为导师，认为认识自己、控制自己、保持内心自由，通过独立判断与情欲节制，人明智地实现自己的本质，那时才会使自己成为“伟大光荣的杰作”。

文艺复兴以前，在经院哲学一统天下的欧洲，人在神的面前一味自责、自贬、自抑。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想抬头，人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尊严与个性，把人看作是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秀。蒙田身处长年战乱的时代，同样从人文主义出发，更多指出人与生俱来的弱点与缺陷，要人看清自己是什么，然后才能正确对待自己、他人与自然，才能活得自在与惬意。

法国古典散文有三大家：拉伯雷、加尔文与蒙田。拉伯雷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智慧的代表人物，博学傲世，对不合理的社会冷嘲热讽，以《巨人传》而成不朽。加尔文是法国宗教改革先驱。当时教会指导世俗，教会不健全则一切不健全，他认为要改革必先改革宗教。他的《基督教制度》先以拉丁语出版，后译成法语，既是宗教也是文学方面名著。蒙田的《随笔》则是法国第一部用法语书写的哲理散文。行文旁征博引，非常自在，损害词义时决不追求词藻华丽，认为平铺直叙胜过转弯抹角。对日常生活、传统习俗、人生哲学、历史教训等无所不谈，偶尔还会文不对题。他不说自己多么懂，而强调自己多么不懂，在这“不懂”里面包含了许多真知灼见。不少观点令人叹服其前瞻性，其中关于“教育”“荣誉”“对待自然与生活的态度”“姓名”“预言”的观点更可令今人听了汗颜。

城堡领主，两任波尔多市长，说拉丁语的古典哲理散文家，听到这么一个人，千万别以为是个道貌岸然的老夫子。蒙田在生活与文章中幽默俏皮。他说人生来有一个脑袋、一颗心和一个生殖器官，各司其职。人历来对脑袋与心谈得很多，对器官总是欲说还休。蒙田所处的时代，相当于中国明朝万历年间，对妇女的限制也并不比明朝稍松，他在《随笔》里不忌讳谈两性问题，而且谈得很透彻，完全是个性情中人。当然这位老先生不会以开放前卫的名义教人红杏出墙或者偷香窃玉。他只是说性趣实在是上帝恶作剧的礼物，人人都有份，也都爱好。在这方面，没有精神美毫不减少声色，没有肉体美则味同嚼蜡。只是人生来又有一种潜在的病，那就是嫉妒。情欲有时像野兽不受控制，遇到这类事又产生尴尬的后果，不必过于死心眼儿，他说历史上的大人物，如“卢库卢斯、恺撒、庞培、安东尼、加图和其他一些英雄好汉都戴过绿帽子，听到这件事并不非得拼个你死我活”。这帖蒙氏古方心灵鸡汤，喝下去虽不能保证除根有效，也至少让人发笑，有益健康，化解心结。

蒙田说：“我不是哲学家。”他的这句话与他的另一句话：“我知道什么？”当然都不能让人从字面价值来理解。

记得法国诗人瓦莱里说过这句俏皮话：“一切哲学都可以归纳为辛辛苦苦在寻找大家自然会知道的东西。”用另一句话来说，确实有些哲学家总是把很自然可以理解的事说得复杂难懂。

蒙田的大半后生是在胡格诺战争时期度过的。他在混沌乱世中指出人是这样的人，人生是这样的人生。人有七情六欲，必然有生老病死。人世中有险峻绝壁，也有绿野仙境。更明白昨天是今日的过去，明天是此时的延续。“光明正大地享受自己的存在，这是神圣一般的绝对完美”。“最美丽的人生是以平凡的人性作为楷模，有条有理，不求奇迹，不思荒诞”。

蒙田文章语调平易近人，讲理深入浅出，使用的语言在当时也通俗易懂。有人很恰当地称为“大众哲学”。他不教训人，他只说人是怎么样的，找出快乐的方法过日子，这让更多的普通人直接获得更为实用的教益。

早在十九世纪初，已经有人说蒙田是当代哲学家。直至最近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法国知识分子谈起蒙田，还亲切地称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贤人，仿佛在校园里随时可以遇见他似的。

蒙田的《随笔》全集共三卷，一百零七章。法国伽利玛出版社收在《七星文库》的《蒙田全集》，内收《随笔》部分共一千零八十九页，全集另一部分是《意大利游记》。这次出版的《蒙田随笔全集》（全三卷）就是根据伽利玛出版社《蒙田全集》一九六二年版本译出的。

《随笔》中有许多引语，原书中都不注明出处，出处都是以后的编者所加。蒙田的用意在《随笔》第二卷第十一章《论书籍》中说得很清楚：

因为，有时由于拙于辞令，有时由于思想不清，我无法适当表达意思时就援引了其他人的话。……鉴于要把这些说理与观念用于自己的文章内，跟我的说理与观念交织一起。我偶尔有意隐去被引用作者的名字，目的是要那些动辄训人的批评家不要太鲁莽，他们见到文章，特别是那些在世的年轻作家的文章就攻击，他们像个庸人招来众人的非议，也同样像个庸人要去驳斥别人的观念和想法。我要他们错把普鲁塔克当作我来嘲笑，骂我骂到了塞涅卡身上而丢人现眼。

此外，引语绝大多数为拉丁语，小部分为希腊语、意大利语和法语。非法语部分后皆由法国编者增添法语注解。本集根据法语注解译出。

注释绝大部分是原有的，很少几个是参照唐纳德·弗拉姆（Donald Frame）的英译本《蒙田随笔全集》、迈克尔·斯克里奇（Michael Screech）的《随笔全集》中的注释。注释浅显扼要，以读懂原文为原则。

《随笔全集》中的历史人物译名，基本都以上海辞书出版社《世界历史词典》的译名为准，少数在词典内查不到的，则以一般规则而译，决不任意杜撰。

《随笔》的文章原来段落很长，这是古代文章的特点，就像我国的章回体小说也是如此。为了便于现代人的阅读习惯，把大段落分为小段落，在形式上稍为变得轻巧一点，至于内容与语句决不敢任意点烦和删节。

此外，原著目录中各章后面只是一个题目，译本中每章题目下尚有取自正文的几句话，作为便于阅读、突出重点而加的导语。

蒙田年表

1533　2月28日米歇尔·德·蒙田诞生于法国南部佩里戈尔地区距卡蒂翁镇四公里的蒙田城堡，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送至邻村抚养。父亲皮埃尔·埃康是个继承了丰厚家财的商人。

1535　父亲爱好新奇事物，从意大利带回一个不懂法语的德国人，专门给他的三岁儿子进行拉丁语教育。

1536　父亲被任命为波尔多副市长。

1539或1540　进入居耶纳中学。那是法国最好的中学之一，在那里学了七年，得到不少历史知识，欣赏拉丁诗歌，学了肤浅的希腊语。日后蒙田抱怨学校死背书本的教学法。

1544—1556　父亲任波尔多市长。

1546　蒙田可能在艺术学院听哲学听过由尼古拉·德·格鲁奇讲授的辩证法。

1548　波尔多发生暴动，遭到德·蒙莫朗西公爵的残酷镇压。波尔多市失去一切特权，包括自选市长的权利，亨利二世决定把原为终身职的波尔多市长一职改为两年一任。

1549　或许由于时局骚乱和波尔多大学法学教育缺失，蒙田被父亲送至图卢兹，进著名的图卢兹大学学习法律。

1554　亨利二世在佩里格建立间接税最高法院。蒙田年二十一岁，被任命为推事。三年后这家法院又撤消，推事被分派到波尔多法院工作。同年，依然当波尔多市长的父亲成为受人重视的社会人物，得到大主教的批准，建造塔楼，把原来朴实无华的蒙田城保修建一新，颇为富丽堂皇。

1554—1556　皮埃皮·埃康任波尔多市长，时局艰难。据蒙田说，他履行职务付出了心血与钱财。又据让·达那尔的《年表》，“市长大人为了城市的事务还要北上巴黎，给他送去了二十桶葡萄酒，让他到了那座城市打点那些好意的贵族老爷。”蒙田就是在这时，随了父亲和这些桶酒第一次去巴黎，他说还见到了亨利二世。

1557　蒙田进入波尔多最高法院工作。

1558　蒙田结识年长三岁的艾蒂安·德·拉博埃西，两人成为莫逆，虽相交仅六年（其中两年还不在一起），拉博埃西的斯多葛思想对蒙田的影响殊为重大。

1559　波尔多郊区发生毁坏圣像事件，最高法院下令组织一次赛神会，活活烧死一位波尔多富商皮埃尔·富热尔。那时波尔多城里有七千名胡格诺（加尔文派教徒），阴谋、暴动、处极刑常有发生，直至1562年1月颁布宽容法令，局势才开始好转。

蒙田到巴黎上朝，陪同亨利二世国王巡视巴黎和巴勒杜克。

1561　再次上巴黎。波尔多最高法院交给蒙田一个任务，解决居耶纳省内非常严重的宗教纠纷。蒙田在巴黎住了一年半。有人猜测，但没有证据，这是蒙田欲实现政治抱负但最终失望的时期。

1562　1月17日颁布宽容法令，允许胡格诺派有集会的权利。波尔多高等法院勉强接受。巴黎高等法院6月6日要求它的成员宣誓效忠天主教，6月10日蒙田始终在巴黎，便在巴黎履行了这一仪式。10月他随同国王军队前去鲁昂，不久军队从胡格诺派手中攻下鲁昂。蒙田在城里遇见巴西土著民族。

1563　2月蒙田回到波尔多。8月18日拉博埃西在波尔多附近英年早逝。他遗赠给蒙田不少藏书和自己的著作，还留下色诺芬《经济论》、普鲁塔克《婚姻的规则》等译稿和自己创作的十四行诗。

1564　差不多全年阅读和注解尼古拉·基尔《编年史》。

1565　跟弗朗索瓦兹·德·拉·夏塞涅结婚。妻子是一位同事的女儿，比他小十一岁，给他带来七千图尔币的嫁妆。后来给他生了六个女儿，只有一人幸存下来。

1568　父亲过世。在他的五个儿子与三个女儿之间分割遗产。蒙田成了蒙田庄园的主人和领主。在继承问题上与母亲发生矛盾。

1569　蒙田贯彻父亲的遗愿，在巴黎出版了雷蒙·塞邦的《自然神学》译著。

1570　蒙田卖掉波尔多高等法院推事一职，到巴黎出版拉博埃西的拉丁诗歌和译著。第二年结成一集问世。蒙田在拉博埃西作品的每一卷上都题辞献给一位重要人物。

蒙田第一个孩子出世，是个女儿，两月后夭逝。

1571　蒙田三十八岁，退休，他在书房里的一篇拉丁铭文，可以表明他当时的心志。

“基督纪元一五七一年，时年三十八岁，三月朔日前夕，生日纪念，米歇尔·德·蒙田早已厌倦高等法院工作和其他公务，趁年富力壮之时，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在平安与宁静之中度过有生之年。他住在祖先留下的退隐之地，过自由、宁静、悠闲的生活，但愿命运让他过得称心如意！”

蒙田被法国大使德·特朗侯爵正式授勋为圣米歇尔勋位团骑士；9月9日被查理九世国王任命为王宫内侍。10月28日，女儿莱奥诺出世，这是蒙田六个女儿中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1572　圣巴托罗缪大屠杀。拉罗歇尔叛乱；内战打得正酣，蒙田开始撰写他的《随笔集》。同年阿米奥翻译的普鲁塔克《道德论集》出版，成为蒙田的案头必备书。

《随笔集》第一卷大部分成于1572—1573年。蒙田想到的主要是军事政治事件。他大量阅读杜·贝莱兄弟的《回忆录》，吉夏当的《意大利史》，塞涅卡的著作也是他的床头书。

1572—1574　法国内战。三支王家军队向新教徒进攻。普瓦图军由德·蒙邦西埃率领，驻扎在圣埃米纳，蒙田随同居耶纳省天主教贵族加入这支军队。但是没有打起来，因为新教派领袖拉努拒绝作战。蒙邦西埃派蒙田去波尔多高等法院，要求法院下令采取措施做好保卫城市的准备。

1573　蒙田第三个女儿安娜出世，只活了七个星期。

1574　第四个女儿出世，活了三个月。5月11日，蒙田在波尔多高等法院王室成员面前转呈德·蒙邦西埃公爵给朝廷的奏折，然后做了一个长篇发言。

拉博埃西的《自愿奴役》被人塞入卡尔文派一本小册子《法国人的闹钟》出版。文章匿名，内容也遭篡改。

1576　蒙田命人做了一块铭牌，一边是蒙田纹章，环绕圣米歇尔的圆环，一边是一座横放的天平，上刻1576年日期，他的年纪四十二岁，还写上皮浪的格言：“我弃权”。他写出一部分《雷蒙·塞邦赞》。

1577　蒙田第五个女儿出世，活了一个月。

11月30日那瓦尔国王封蒙田为王宫内侍。

1577—1578　蒙田患上肾结石症，他的父亲和祖先也曾患过这个病。肾结石、痛风或风湿病使他终生受苦。

《随笔集》第二卷的大部分是这时起至1580年写成的。

1578　2月25日，蒙田开始详细阅读恺撒的《内战记》和《高卢战纪》，五个月间做出许多注解。

不久后，他又阅读博丹的《共和国》。但是他时常翻阅的两部著作是塞涅卡的《给卢西里乌斯的书信》，普鲁塔克的《名人列传》和《道德论集》。尤其普鲁塔克是《随笔集》的源泉。

1580　3月1日，《随笔集》在波尔多出版，第一版分为两卷。之后，蒙田去法国、瑞士、意大利等国旅游治疗。在巴黎，蒙田把《随笔集》赠送给亨利三世。

8月，蒙田参加费尔围城战。在多姆雷米，拜会圣女贞德家族的后裔。

12月29日在罗马晋谒格列高利八世教皇。

1581　9月7日，蒙田尚在意大利逗留，消息传来他当选为波尔多市长，任期两年。他准备行装回国。

1582　德·杜在他的《历史》一书中说他“受惠于米歇尔·德·蒙田之处甚多，他那时是波尔多市长，待人坦诚，反对任何约束，从不加入阴谋集团，对自己的事务非常熟悉，尤其对他的故乡居耶纳省的事务有深刻的了解”。

《随笔集》第一、二卷修改增补后再版，主要添加了意大利诗人的章节和在罗马客居回忆。这一版本在波尔多还可以看到。

1583　蒙田再次当选为波尔多市长，任期两年。在第二次任期中，内战和瘟疫都蔓延到佩里戈尔地区、阿基坦省。

他的第六个女儿玛丽出世，只活了几天。

1584　6月10日亨利二世国王的最小儿子安茹公爵逝世，使那瓦尔的亨利成为王位继承者。

8月1日，蒙田开始他第二个市长任期。

12月19日，那瓦尔国王到蒙田，驻跸在蒙田城堡，由城堡里的人侍候，到了夜里就睡在蒙田的那张床上。

1585　科丽桑特成了那瓦尔国王的情妇，蒙田撰文《美丽的科丽桑特》，劝她“不要让热情累及王上的利益与财富，既然她愿为他做一切，更多看到他的好处，而不是他的怪脾气”。他还努力促进那瓦尔国王和德·马蒂尼翁元帅的相互了解。马蒂尼翁是居耶纳省总督，对亨利三世甚为忠诚；那瓦尔国王是居耶纳省名义上的总督，认为他们两人过于接近。

6月12日，经过蒙田的斡旋，那瓦尔国王和马蒂尼翁元帅见面。

同月，波尔多市暴发瘟疫，居民大撤离。蒙田带了家人离开蒙田城堡。他的市长任期到7月底为止，7月30日在瘟疫尚未殃及的弗依亚，完成他最后的职责。

1586—1587　阅读大量历史书籍。开始撰写《随笔集》第三卷。

1588　2月16日，蒙田上巴黎去出版第四版《随笔集》，到了奥尔良附近维尔布瓦森林里，被蒙面的神圣联盟分子抢劫。随后他们又把衣服、钱和书籍（其中肯定有《随笔集》的原稿）还给他。后来蒙田在信中向马蒂尼翁讲起这件不幸的事，和《随笔集》中的叙述有些出入。这件事的过程好像是事后经过他重新编写的。

德·古内小姐跟母亲住在巴黎，对《随笔集》的作者深感钦佩，听说蒙田在巴黎，请母亲前去代她表示仰慕之情。第二天蒙田到她家拜访，开始了他与“义女”的长期来往。

5月12日，巴黎发生暴乱，设置街垒。亨利三世离开巴黎，忠于他的贵族随同撤离，其中有蒙田，一直伴随国王直至夏特尔和鲁昂。

6月，《随笔集》出第四版，也有称第五版的，有六百多处增注。

7月，他回到鲁昂，住在圣日耳曼郊区，风湿病发了三天，10日下午3—4点之间，蒙田被巴黎来的军官逮住，押往巴士底狱，这是出于艾勃夫公爵的指使，要拿他当人质，因为他的一名亲戚被亨利三世关押在鲁昂。当天晚上，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太后下令放他自由。

10月，蒙田作为旁观者参加布卢瓦市三级会议。在德·吉兹公爵遭暗杀后，他离开该城市。

1589—1592　蒙田阅读大量历史著作：希罗多德、狄奥多洛斯、李维、塔西佗和圣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还有他始终极感兴趣的美洲和东方历史。

1589　8月2日，亨利三世逝世。

1589—1592这一时期，蒙田准备新版的《随笔集》，增添了一千多处内容，其中四分之一涉及他的生活、情趣、习惯和想法。撰写《随笔集》二十年来，这部书愈来愈带个人生活色彩，愈来愈趋向内心自白。蒙田在写《随笔集》的同时敞开自己的胸怀；他写书，书也塑造了他。

1590　6月18日，蒙田给亨利四世写了一封优美的信，似是他的政治生命的遗嘱。

7月20日，亨利四世从圣德尼军营给他写信，希望蒙田在他的身边担任职务。

1592　9月13日，蒙田在自己房里，面前弥撒还在进行时，咽息离去。葬在波尔多斐扬派教堂。

1595　蒙田夫人和皮埃尔·德·勃拉赫交出蒙田作了增注的《随笔集》样书，这份稿子经德·古内小姐整理后，交给朗格里埃出版社印成精美的版本。

1613　约翰·弗洛里奥将《随笔集》译成英语。

1619　艾蒂安·帕斯基埃的《书信集》中，有一封写给贝尔热的长信，提到亨利四世时代的人对《随笔集》的第一次深入的评论。

1633　马可·基那米把《随笔集》译成意大利语。

1655　据估计，在这个时期，帕斯卡与德·萨奇的《对话集》中提到蒙田，但是这篇文章的真实性尚有待探讨，因为只是在18世纪拉封丹的《回忆录》中有这样的记载。

1666　王家码头学派猛烈攻击蒙田，出现在约是尼科尔的《逻辑》一书中。这是反蒙田思潮的信号，这个思潮自后持续了半个世纪。

1669　《随笔集》分三卷在巴黎和里昂的两家出版社出版。

1674　马勒伯朗士在《寻求真理》一书中对蒙田进行强烈的批评。

1669—1724　蒙田作品销声匿迹的时期。从1595—1650年，《随笔集》平均每两年出一版，在这五十六年间，没有出过一版。拉勃吕依埃尔赞赏蒙田，反击让·路易·盖兹·德·巴尔扎克和马勒伯朗士，但是他这个评论只是到了伏尔泰时代才开花、结果。

1724　科斯特出版社出版三卷本《随笔集》，态度认真，注解详细，是18世纪的基本版本。从1724—1801年间，《随笔集》重印了十六版。

1774　德·普吕尼神父在蒙田城堡发现蒙田写的《意大利游记》，由麦斯尼埃·德·盖隆作序和注解后出版。手稿交给国王图书馆，此后失踪，无迹可寻。

1812　年轻的维尔曼发表《蒙田赞》，得到法兰西学院嘉奖，《蒙田赞》代表了那一个时代文人对蒙田的看法。

1832　12月，图书收藏家帕里佐以不到一法郎的价格在书摊上购得蒙田做了六百条注解的《恺撒传》一书（普朗丁版）；1856年，此书出售时，特契纳以一千五百五十法郎代杜马尔公爵购得，公爵收入自己的图书馆，与拉伯雷的《亚里斯多芬》和拉辛注解的《埃斯库罗斯》并列一排。

1837—1838　文学评论家圣伯夫在洛桑文学院开课，评论王家码头学派，讲课内容刊载在1840年和1842年出版的前两卷《王家码头学派史》。其中谈到蒙田、帕斯卡，这对于蒙田的历史评价是一个重要时刻。

1906　波尔多市出版地方版《随笔集》，从此成为一切蒙田《随笔集》的底本。

原版《引言》

﹝法﹞莫里斯·拉特

蒙田逝世时留下两个女儿，据帕基耶说，“一个是婚生的女儿，他的财产继承人；一个是过继的女儿，他的文稿继承人……”后者是玛丽·勒·雅尔·德·古内，她的确像哀悼父亲那样哀悼蒙田。蒙田殁后第二年，她去看望《随笔集》作者的遗孀和孤女，从蒙田夫人手里接过一个本子，上面差不多写满了蒙田在一五八八年版样书边白作的注解，原是为了再版时使用的——两年后，即一五九五年，根据这个本子出版了大部头对开本的《随笔集》。

长年内战使法国一时对暴力感到厌倦，准备静心欣赏《随笔集》内俯拾皆是的智慧。那是“正直者的枕边书”，佩龙红衣主教这样说。有一位朱斯图斯·利普修斯称赞作者，观其文如观其人；有一位塞沃尔·德·圣马特称赞说“通篇表述无拘无束，朴实无华”；还有一位德·图说“一个真正的金玉良言研讨会”。皮埃尔·夏隆，另一位“蒙田的见证人”，蒙田因没有儿子做继承者，就把家族纹章的佩带权遗赠给了他。夏隆在《论智慧》一书中，对《随笔集》做出大胆、有力、不掺个人感情的反响，像圣泊夫说的，颇似“《随笔集》的教育版读物”。

对蒙田的最初反应出现于路易十三统治末期。德·古内小姐难辞其咎，她不该活得那么久（卒于一六四五年），成了个老学究，态度咄咄逼人，谈话唠唠叨叨，尽管在1635年版中她认为应该加进一篇序言，说一说自己对偶像的钦慕忠诚，这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加强蒙田反对者的反感。他们指责蒙田在书中谈论自己太多，还使用借自加斯科涅方言或拉丁语的冷僻字眼。盖兹·德·巴尔扎克经常出入郎布耶府，为蒙田辩护，反对那些“挑剔者”，但是他对蒙田的这种缺乏条理的文章结构也表示不满：“蒙田对自己正在说什么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我同时不揣冒昧，也认为他对自己接着要说什么就不一定知道了。”他还补充说，《随笔集》的语言与风格粗鄙俚俗，带了他写作的时代与生活的外省烙印。

巴尔扎克的批评是肤浅的，主要针对形式，而帕斯卡的批评则针对内容。帕斯卡受惠于蒙田的地方很多，但是——据圣伯夫的说法——他的一项主要任务是在《思想录》中“破坏和摧毁蒙田”，甚至说出《随笔集》的作者“通篇想的只是胆怯畏葸地死去”。萨西、阿诺、尼科尔都是纯正的王家码头派代表人物，对蒙田的态度当然更加严厉，据他们的说法，蒙田“要推翻一切知识，从而也是宗教的基础”。

波舒哀和马勒伯朗士的攻击更是变本加厉。前者以宗教的名义，谴责蒙田把人贬低为动物，后者主要责怪他是“骑士型学究”，真不愿意看到《随笔集》竟是一部小故事、俏皮话、二行诗和格言的大杂烩。《寻找真理》的作者继而严厉地说：“为了消遣而读《随笔集》是危险的，不仅因为阅读的乐趣会对读者的感情潜移默化，还因为这种乐趣是出人意外的罪恶。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乐趣主要出自淫念，只会维持和加剧人的情欲，这位作者的写作方式所以令人愉悦，只是因为它不知不觉地触动我们的神经，煽动我们的情欲。”

但是，十七世纪上半叶的巴尔扎克和语言纯洁派与下半叶的帕斯卡、王家码头学派、波舒哀和马勒伯朗士不能代表整个世纪。如果说1676年把《随笔集》列为禁书，似乎认可了这些先生和奥拉托利会的严厉态度，那么也有另一些来头并不小的人物欣赏《随笔集》。皮埃尔·莫罗指出：“写《随笔集》的人早已是古典人物，也就是笛卡尔、莫里哀、拉封丹、拉罗什富科、圣埃勒蒙、拉布吕耶尔这样的古典人物，他们的规则存在于自然、理性与正直中。”在十七世纪反对蒙田的人，归根结蒂只是朗布耶府的风雅之士和信仰呆板的作家。

还有必要提一提的是，被罗马封为圣人的神职人员兼作家、文笔优美的弗朗索瓦·德·萨勒，还有一位主教、善于写各类作品的作家让—皮埃尔·加缪，从蒙田书里获取的营养不亚于他读阿米奥的佳作。在其他古典人物与蒙田之间又有多少相近与相比之处！

费迪安·戈安在他出色的拉封丹研究的作品中，专有一章题目是《拉封丹与蒙田》，埃蒂安·吉尔松把蒙田与笛卡尔比照。虽则我们刚才提到的两位大作家做的只是阅读与“摘引”蒙田，有人如拉罗什富科或拉布吕耶尔，不会被隐射与表面现象所迷惑，在他们的《箴言录》或《品格论》中，吸纳了《随笔集》作者的真知灼见。拉罗什富科的两百五十多条箴言在思想和表达上，跟蒙田的某某章节“不谋而合”，而拉布吕耶尔只用三言两语就阻挡了巴尔扎克和马勒伯朗士的攻击，他俏皮地写道：“一个人思想不深，如何能够欣赏一个思想很深的人；另一个人思想太钻牛角尖，也就不适应朴实无华的思想。”《品格论》的作者也是个天主教徒，不会不承认他对蒙田不胜钦佩，读他的书感到喜悦。

在十七世纪不同类型的文人都分享他这样的喜悦。德·塞维尼夫人就对蒙田文章的吸引力赞不绝口，一六七九年十月二十五日给德·格里尼昂夫人的信中说：“我有几本好书，蒙田的书最佳，当人家没有想蒙您时，还有何求呢？”德·蒙特斯庞夫人和她的当丰特夫罗修道院大教长的姐姐，也都读过这部书。夏尔·索雷尔把这部书看成“朝廷与社交界常备手册”。于埃，这是位洞察细微的人文主义者，跟巴尔扎克截然不同，称赞蒙田写了一部谈思想的集子，“信笔写来，也无顺序”，还是从中看出它“受人欢迎”的深刻理由，因为——他写道——“很难见到一位乡下贵族，不在壁炉上放上一部蒙田的书，以此显示他不同于捕兔子的乡绅”。

十八世纪对他仍不乏好评，但是也应该看到他们会满不在乎地以自己的方式解释。丰特奈尔在《死者对话》中让蒙田和苏格拉底对话；培尔赞扬他的皮浪怀疑论思想；孟德斯鸠对他发表了这个惊人的看法：“这四位大诗人：柏拉图、马勒伯朗士、沙夫茨伯里、蒙田！”……这张名单上，也许用孟德斯鸠自己换下马勒伯朗士还更合适。伏尔泰驳斥帕斯卡时大声说：“蒙田的设想是很巧妙的，他就是这样朴实无华地描述自己！因为他描述的是人性……”杜·德方侯爵夫人要贺拉斯·沃波尔读一读蒙田：“这是有史以来唯一的好心哲学家和好心玄学家！”沃夫纳格侯爵平时谈话谨慎，态度严肃，看出“蒙田是他那个野蛮时代的奇才”。

如果说让—雅克·卢梭精神病态古板，不喜欢摇曳多姿的文章，对蒙田持保留态度，那些百科全书派、时尚作家、诗人则把蒙田引为知己，但以自己的情趣去摆布他。格林宣称他“超凡入圣”，议论他仿佛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散布“最纯……最亮的光明”。阿让松侯爵的儿子出版了父亲的一部著作，书名叫《论蒙田随笔的情趣的随笔》。若弗兰夫人的女儿德·拉·费泰—安博夫人准备出版蒙田的选集。巴贝拉克名副其实受蒙田的培育。圣朗贝尔在乡下坐在“一棵开花的李树下”读蒙田。德利尔指出“他知道像贤哲那样讲话，像朋友那么闲谈”。安德烈·谢尼埃多处引用蒙田的话。他的弟弟玛丽—约瑟夫看到“蒙田逐渐创造和运用了按自己天才所需要的语言”。人人按照自己的主意塑造他，将他据为己有。革命派毫不犹豫地把他视为自己“伟大的先辈”，强拉他跟笛卡尔和伏尔泰一起。

夏多布里昂开启和统率了十九世纪，表现出这样的特点，起初提到蒙田时是攻击他，从他的书中就像在拉伯雷的书中看出他是斯宾诺莎的先驱之一（《论古今革命》），继而又接受蒙田，并对《雷蒙·塞邦赞》的作者表示感谢（《基督教真谛》），最后又在自己的《墓外回忆录》中把他跟自己、自己的生活经历相比较，仿佛在羡慕蒙田的恬静从容：“亲爱的米歇尔，你说的事轻松愉快，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心得不到你说的好报……”

第一帝国末期，法兰西学院把颂扬蒙田作为竞赛题，年轻的维尔曼摘取桂冠；这也可以说是时代的一个标志吧。然后又是贝朗瑞对蒙田的书“不断地”反复阅读，玛塞琳·德博尔德—瓦尔摩尔喜爱他的书：

全世界从书中出现在我面前，

穷人、奴隶、国王，

我看到一切；我看到自己了吗？

达尔巴尼伯爵夫人读《随笔集》是一种“安慰”；司汤达在写《爱情论》时频繁参照他的这部书；还可以说无处不出现蒙田，德国有歌德、席勒，英国有拜伦、萨克雷，不久美国又有爱默生都赞扬他。

在那个时代的评论家中，尼扎尔能够这样写道，“以《随笔集》为契机，开始了一系列杰作，面面俱到表现法国精神的形象”。圣伯夫认为蒙田是古典主义者，“贺拉斯家族中的这类古典主义者”。在那些伦理学家中，只有库辛对他的作家天赋表示异议，可是受到可亲的克西梅纳·杜当的反驳。

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和我们的世纪，蒙田这个道德学家和人，受到一部分人议论和另一部分人颂扬。米歇莱，火气十足的米歇莱，声称《随笔集》散发出一种无法呼吸的臭气；伯吕纳蒂埃尔指责他是利己主义和自我至上者，且不说他生来爱好一切逸乐的倾向；纪尧姆·基佐称他是“荒谣好色”的作家，是“庸俗的教外人士中的圣弗朗索瓦·德·萨尔”。

另一些人赞扬他，按自己的意思使他的形象让人乐于接受，其实从中是在说他们自己。朗松赞他是纯粹世俗主义的先驱；安德烈·纪德条分缕析地把他拉向自己，引以为知己。勒南、法朗士、勒梅勒，都以勒南派的评论方式，只是把他看成是怀疑论者，强调蒙田说的疑问其实就是“软枕头”，未免有点言过其词。只有法盖，善良的法盖，写得比谁都好，我的意思是评判较为公正，赞扬“这位伟大的贤哲……是法国三四位大作家之一，用恰如其分的语言称赞他的文笔绝对自成一派……隐喻自然……这是智慧的一种庆典”。

最后总体回顾来看，最近五十年研究人员和学者所做的许多工作，无疑可对某些细节做出更改，对某些不足表示遗憾，思考方法也有所不同，但是改变不了作品的大体纲要。有人立志研究他的天主教身份，有人研究他的享乐主义一面，还有人，如亚历山大·尼科莱，研究蒙田的内心世界、社交生活与政治活动。在一位马塞尔·普鲁斯特之后有一位蒙泰朗，在一位波瓦莱夫之后有一位加克索特，都精细入微地找出他的某方面特征。高等学府的评论家，从福图纳·斯特罗夫斯基到皮埃尔·莫罗，到皮埃尔·米歇尔，到雅克·维埃尔，到凡尔登·L.索尼埃，对蒙田的理解与剖析都比上一世纪要深刻得多，还像圣柏夫说的那样明白，“我们的心中没有真正的底，只有无尽的表面”。这些层层叠叠的“表面”，德国的一位弗雷德里希，纽约的一位唐纳德·M.弗雷姆，东京的一位前田洋一，都曾仔细地分解。阿曼戈博士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创立了蒙田之友协会，今日会员几乎遍及世界各国，从巴西和加拿大直至印度和日本。

总之，《随笔集》在全球各国皆有读者，这是一种标志，说明这位从综合来说是我们第一位大政治家，我们第一位大道德学家，在世界上具有极强的生命力。

致读者

“读者啊，这是一部真诚的书。一开头就提醒你，我没有预设什么目标，纯然是居家的私语。我决不曾有任何普济天下与追求荣名的考虑。我的才分达不到这样一个目的。只是寄语亲朋好友作为处世之道而已。当他们失去我时（这将是他们不久要面对的事实），还能在书中看到我的音容笑貌，以此对我逐渐保持一种更完整、更生动的认识。若要哗众取宠，我自应更用心思涂脂抹粉一番，矫揉造作地走到人前。我愿意大家看到的是处于日常自然状态的蒙田，朴实无华，不耍心计：因为我要讲述的是我。我的缺点，还有我幼稚的表现，让人看来一目了然，尽量做到不冒犯公众的原则。有些民族据说还是生活在原始的自然法则下，享受温馨的自由，假若我身处在他们中间，我向你保证我很乐意把自己整个儿赤裸裸地向大众描述。因此，读者啊，我自己是这部书的素材，没有理由要你在余暇时去读这么一部不值一读的拙作。再见了！蒙田，一五八年三月一日。[1]”

第一章　收异曲同工之效

我们一旦落入曾受过我们侮辱的人之手，而他们又对我们可以恣意报复时，软化他们心灵最常用的方法，是低声下气哀求慈悲与怜悯。然而相反的态度如顽强不屈，有时也可产生同样的效果。

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曾长期统治我们的居耶纳地区，他的遭遇与身世中有许多值得一书的伟大之处。他遭到了利摩日人的莫大羞辱后，用武力把他们的城市攻了下来。村民包括妇女与儿童，都被抛下遭受屠杀，高声求他宽恕，还在他脚边跪了下来，都无法使他住手；只是在他率部进入城内时，看到三位法国贵族怀着非凡的勇气，单独抵抗他的军队乘胜进击时才下令停止。他对这样的勇敢精神不胜钦佩，怒气也煞了下来，礼待这三个人，连带也饶恕了全城的其他居民。

伊庇鲁斯君主斯坎德培追杀手下一名士兵。士兵忍气吞声，百般哀求，试图平息他的怒火，最后无奈手握宝剑等待着他。这番决心却打消了主人的怒气，看到他准备决一死战不由非常钦佩，也就宽宥了他。（有的人没有读过这位君主的神勇事迹，看了这个例子或许会有另一种不同的解释。）

康拉德三世围攻巴伐利亚公爵盖尔夫，不顾对方如何卑躬屈膝迎合他，他赐予的最大的宽恕是允许那些同公爵一起受困城里的贵妇人徒步安全撤离，并随身带走她们能带走的一切东西。她们深明大义，决定把丈夫、孩子和公爵本人都驮在背上。皇帝看到她们那么高尚贤淑，高兴得喜极而泣，以前对公爵不共戴天的仇恨也就一笔勾销，之后和和气气对待他和他的家庭。

上述两种方法都很容易打动我。因为我这人生性宽容怜恤，狠不下心来，从而同情比尊敬更适合我的天性。可是对斯多葛派来说，怜悯是一种邪恶的感情，他们要我们帮助不幸的人，而不是软下心来去同情他们。

这些例子在我看来是合适的，尤其因为看到受这两种方法袭击与考验的心灵，能够承受其中一种方法毫不动摇，对另一种方法却又低头认输。是不是可以说，动恻隐之心是和气、温良或软弱的表现，因而那些天性柔弱的人，如妇女、儿童和庸人，更易陷入这种情态；而蔑视眼泪与哀求，只认为美德凛凛然不可侵犯，这才是崇高坚强的灵魂的体现，对不屈不挠的大丈夫行为怀有的爱戴与钦佩。

可是惊异与钦佩对于没有那么高尚的心灵也可产生同样的效果。底比斯人可以作为例子。他们要求法庭对某些将军处以极刑，因为他们任期过后没有交出兵权。佩洛庇达在这些控诉下屈服了，哀告求饶保证不再重犯，勉强获得了宽恕；而伊巴密浓达则相反，他把自己的功勋颂扬一番，自豪放肆，要老百姓记住。大家听了再也无心投票，散会时大大赞扬这位人物的胆略与勇气。

老狄奥尼修斯经过长期苦战，攻下了勒佐，并俘获了菲通统帅。菲通是个正人君子，曾英勇地负隅顽抗，老狄奥尼修斯要在他身上进行残酷的报复。他首先对菲通说，他在前一天如何下命令把他的儿子和其他亲族都淹死了。菲通淡然回答说他们那一天要比他过得幸福。然后他命令刽子手扒下菲通的衣服，押着他满城游街，还残酷地鞭打他，恶言恶语羞辱他。但是他态度自若，勇敢面对。他甚至还神色严峻地高声宣说，不让祖国落入暴君之手是他愿意为之而死的光荣辉煌的事业，并警告对方将遭到神的惩罚。狄奥尼修斯从自己部队士兵的眼中看出，他们不但没有被这位败将的挑衅性言辞激怒，反而看不起自己的领袖以及他的得胜；这种非凡的勇气叫他们吃惊，为之动情，酝酿反叛，还可能从他的卫队手里劫走菲通，于是他下令停止折磨，派人悄悄把他投入大海淹死。

当然，人都是出奇地虚荣、多变、反复无常。很难对人做出标准统一的评价。从前，庞培对马墨提人非常反感，只因为公民芝诺愿意单独承担大众的责任，并要求独自接受惩罚，而对全城市民网开一面。苏拉在佩鲁贾城内也显示出同样的美德，却对己对人都没有得到一点好处。

然而与前面的例子截然相反的是亚历山大，他是天下第一勇士，对战败者极其宽厚。他经过苦战以后袭击加沙城，遭遇守将贝蒂斯。亚历山大在围城时亲眼目睹过他打仗勇冠三军，现在他孤身一人，手下士兵都已溃逃，他的武器已经折断，遍体鳞伤，血迹斑斑，被好几个马其顿人团团围住，四面八方受到攻击，他依然奋战不止。亚历山大打赢这场仗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除了其他损失以外，自己身上还添了两处新伤，因而愤怒之至，对他说：“贝蒂斯，你要死也不会让你死，你听着，一个俘虏会遭到的各种各样的苦刑，都让你尝个遍。”另一个听了不但面不改色，反而神态傲慢不逊，面对他的威胁不说一句话。亚历山大看到他顽固骄傲，一声不出，说：“你没有屈过膝？你没有讨过饶？好吧，我要打破你的沉默，要你发出声来，我就是不能让你说出一句话，至少也会让你发出一声呻吟。”他怒上加怒，下令刺穿他的脚跟，把他缚在一辆车子后，活活拖死，直至粉身碎骨。

是不是在他看来勇敢不足为奇，于是既不欣赏，也不尊重，或许是他认为勇敢只是他个人的特性，看到别人身上的勇敢不亚于自己，就妒性大发，或许是他天生残暴一发不可收拾？

说实在的，如果他的脾气可以克制的话，那么在占领和掠夺底比斯城的过程中，看到那么多勇士溃不成军，失去集体自卫的能力，都成了刀下之鬼，令人惨不忍睹时，他就可以这样做了。那次屠杀了六千人，没有一人逃跑或求饶，恰恰相反，人人都视死如归，在满街乱跑时遇到得胜的军队还有意挑衅，以求光荣一死。即使全身是伤也不屈服，只要一息尚存就寻思报复，只有拼死一个敌人后自己才甘心死去。这样悲壮的场面引不起他一点怜悯，一天时间也不够他亚历山大用来报仇雪耻，不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场屠杀是不会停止的。最后只有放下武器的人、老人、妇女和儿童才幸免于难，其中三万人当了奴隶。

第二章　论悲伤

我属于最不会悲伤的人了，尽管大家众口一词都对这种感情格外垂青，我既不喜欢也不推崇。人常说这背后掩藏的是智慧、美德与良心——愚蠢恶劣的外衣。意大利人更恰当，对于恶意才用这个名词称呼。因为这总是一种有善的、疯狂的，也总是怯懦卑鄙的品质，斯多葛人不让他们的贤哲表现出这种感情。

传说埃及国王普萨梅尼图斯被波斯国王冈比西击败俘虏以后，看到女儿成了囚犯，穿了奴婢的衣服装被人使唤去打水，走过面前，周围的朋友都流泪哀号，他自己默不作声，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地面；不一会儿又看到儿子被人拉走处死，他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但是窥见自己的一名男仆夹在俘虏队伍中，他捶打脑袋，痛苦异常。

这与我们的亲王最近遇到的事，可以说无独有偶。他在特朗特听到长兄的死讯，长兄是他全家的顶梁柱和光荣；不久又听到第二个兄弟的死讯，他是家里的第二个寄托，他经受这两次打击都神色不变，才几天后又获悉一个手下人也死去了，这最后一桩遇难摧垮了他的意志，使他难以自持，陷入极度悲痛与悔恨，有人以此为据，说只是最后一次打击才触动了他。事实是他已经达到悲愤的极点，任何微小的刺激都会冲破他坚忍的篱笆。

我说也可以用同样的道理去解释我们的历史。这次说的是冈比西，他问普萨梅尼图斯，为什么对自己子女的痛苦表现淡漠，而对朋友的痛苦那么难以释怀，他回答说：“对朋友的痛苦可以用眼泪舒解，对子女的痛苦是任何方式都不能表达其感情的。”

说到这里也可以古代那位画家的作品为例。他创作伊菲革涅亚献祭一画，在画面上的人，按照他们对那位美丽少女死亡的关心程度，表示各自不同的哀悼。画家已用尽了艺术的种种技巧，要画少女的父亲时，他让父亲用手遮脸，仿佛什么样的姿态也无法表达他的悲痛伤心。这就是为什么诗人们只能编造，说那位不幸的母亲尼俄柏，首先失去七个儿子，然后又是七个女儿，伤心过度，最后变成了一块岩石，

她痛苦得成了石头。

——奥维德

当意外事件已经超越我们的承受能力，我们感到沉痛、麻木、心如槁木死灰，只能用这个来表达。

是的，痛苦到了极点，必然会搅动我们整个心灵，夺去它的一切活力，就像我们刚听到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会魂飞魄散，瞠目结舌，动弹不得，只有痛哭流涕、大声喊冤以后，才像会回过魂来，静心敛神好好思考，

痛苦终于哭出了声音。

——维吉尔

费迪南一世国王在布达附近，讨伐匈牙利已故国王约翰的遗孀一役中，德国统帅雷斯西亚克看到运来一具骑兵的尸体，由于大家曾见过他在战斗中异常英勇，也就跟着众人一起哀悼。但是他和其他人同样好奇，脱去死者的甲胄以后，发现这是他的儿子。在大家的哀嚎声中，只有他站着不出一声，不掉一滴眼泪，双目直视，愣愣地盯着儿子看，直至悲痛使他热血凝固，直挺挺倒在地上死去。

可以描述的火都是不猛烈的火。

——彼特拉克

情人要表达一种不可忍受的热情时，是这样说的：

可怜啊！我的感官失去了功能。

见到你，累斯比，

语言与灵魂，

消逝无踪。

一团火苗烧遍四肢，

嗡嗡之声冲击耳膜，

眼睛阖上了

沉重的夜幕。

——卡图鲁斯

这里不是在说感情处于最激烈动荡的时刻，我们不善于哀声叹息，诉说衷肠，精神上疑虑重重，肉体也因相思而慵懒无力。

有时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机能不足，不合时宜地袭击着有情人，由于极端热情，就在享受怀抱的时刻，突然如同跌入了冰水之中。一切让人体验与回味的热情，都只是平凡的热情，

小悲易表情，大悲无声音。

——塞涅卡

不期而至的好事同样使我们吃惊，

一见到特洛伊军队簇拥着我过来

她摸不着头脑，神思恍惚，

面色苍白，目光定定的昏倒在地，

隔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

——维吉尔

除了这位罗马妇女，意外地看到儿子从卡尼溃败中归来，惊喜而死以外，还有索福克勒斯和暴君狄奥尼修斯也是乐极生悲，塔尔瓦听到罗马元老院已要给他授勋时即刻死于科西嘉；我们这个世纪的利奥十世教皇，渴望攻下米兰，听到米兰城破之时，欣喜若狂，突发高烧，为此一命呜呼。人类的愚蠢还有一个更好的例证，据古人记载，辩证学大家狄奥多洛斯，由于在经院无法当众解答人家向他提出的论题，羞愧到了极点，竟猝死在现场。

我很少陷入这类强烈的情绪。天性鲁钝，天天用道理开导自己，也就变得更加木讷了。

第三章　感情在我们身后延续

有人责怪大家对未来事物总是充满向往，告诫我们要抓住眼前的财富，安心享用，因为我们对未来毫无把握，甚至比对过去更加无可奈何。大自然促动我们继续去做它未竟的事，在我们心灵上随同其他假象还印上了行动重于认知的假象，他们若敢称这为谬识的话，那么这些人点破了人类最普遍的谬误。我们从不安于现状，我们永远要超越自身。恐惧、欲望、期待都使我们朝向有待发生的事，败坏我们对现状的想法与重视，而对未来甚至我们已不存在时的事物忙碌不已。“担忧未来的人真可悲。”（塞涅卡）

“做自己的事，懂自己的心”，这句重要的箴言往往归之于柏拉图；上下两句一般来说各自包含我们的责任，又好像相互依存。谁要做自己的事，必须看到他第一件要学的事是认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是他该做的事。人认识了自己，不会把外界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自爱其人，自修其身，是头等大事；不做多余的事，排斥无益的想法与建议。“愚者即使得到他所期望的东西还心犹未甘，而智者有了什么会心满意足，决不再去自寻烦恼。”（西塞罗）

伊壁鸠鲁不要他的智者去预测和操心未来。

诸多有关死者的法律中，我觉得最站得住脚的那条是君主身后功过留待他人评定。他们即使不是法律的主人，也是法律的伙伴。正义不能触动他们的人身，但触动他们的声誉或继任者的利益也是有道理的——这些事我们往往比生命本身还重视。遵守这一传统的国家可以获得很多出人意外的好处，贤君也很乐意这样做，不然会埋怨有人把他们跟昏王相提并论。我们在任何国王面前必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因为这有关于他们行使职权，但是钦佩与爱戴则要看他们是否贤德。当他们的权威需要我们支持，我们为了维护政治秩序，可以耐性地容忍他们的无能，掩饰他们的罪恶，对他们的庸庸碌碌提出谏言。但是当这层关系不复存在，就没有理由不崇尚正义，不自由表达我们真正的情绪，尤其没有理由去抹煞忠良之臣深知君主昏庸，还是毕恭毕敬，忠心耿耿辅助他的功劳，这样会让后代失去这个贤良的楷模。有些人抱着个人恩怨，对一位昏君也妄称贤良，这是以私心在损害公道。泰特斯·李维说得对，在王朝中成长的人，说话总是充满夸张虚饰，无一例外地对他们的君主歌功颂德，捧上了天。

那两个当面顶撞尼禄的士兵，我们可以否定他们光明磊落。一个人被问到他为什么要加害他：“当你值得爱戴时我爱戴你，但是自从你成了个杀人犯、纵火者、卖艺人、马车夫，我恨你也是你活该。”另一个为什么要杀他：“因为我找不到其他方法让你不再作恶。”但是尼禄死后成为千夫所指的暴君，他的恶行永远为后人痛斥，明白事理的人谁会否定这些事呢？

斯巴达这么明智的政体中也掺杂这么一种装腔作势的仪式，这令我不快。国王死后，盟友邻邦，所有奴隶，男女老幼，都要在额上划道口子以示悲痛，声泪俱下地哀悼这人不论生前如何，都当作最贤明的国王歌功颂德，愈是后来的得到的称颂愈高。

亚里士多德对什么都要质疑，他引用梭伦说的那句话，“没有人在生前可以称为幸福”，问如果这个人名声不佳，如果他的后代贫困潦倒，那么这个人一生过完天年后死亡，是不是可以说是幸福的呢？当我们可以行动时，我们可以把自己带到喜欢的地方去；但是一旦脱离肉身，我们跟存在没有半点联系。因而应该告诉梭伦，没有人是幸福的，既然人只有在不存在以后才是幸福的。

没有人一下子告别生命，

谁都等待身后出现什么；

既不能离开，又不能放任不管

一个被死亡击倒的躯体。

——卢克莱修

朗东城堡在奥弗涅的布伊城附近，贝特朗·迪·盖克兰在围攻城堡时死亡。受困的人后来投降，不得不把城堡钥匙放在这位死者的遗体上。

威尼斯军队将领巴托罗米厄·阿尔维亚诺在布雷西亚战争中战死疆场，他的遗体必须经过敌方领土维罗纳运回威尼斯，军中大多数人提出向维罗纳人要求安全通行权利。但是泰奥多罗·特里伏尔齐奥力排众议，主张不惜一战也要闯阵，他说：“他一生不怕敌人，死后怎么可以要他示弱，这不成体统。”

希腊法律也有相似的规定，谁向敌人索取一具尸体进行安葬，明确放弃胜利，他再也无权夸耀战绩，而被要求的一方则冠以胜者的称号。尼西亚斯就是这样失败的，虽然他对科林斯人占有明显的优势。相反地，阿格西劳斯二世对比奥舍人的胜算并不明朗，却占了上风。

这样的事情可以说看来奇怪，要不是每个时代都不但关心我们身后的事，还相信上天的恩泽会陪伴我们进坟墓，继续影响到我们的遗骸。古代这些例子不计其数，也就不用再谈我们自己的了，免得我在此赘述。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曾与苏格兰国王罗伯特长期作战，打得相持不下时，看到亲自出马总是能够带来有利的转机得胜归来，临死前要他的儿子庄严起誓，在他死后把他的尸体煮得肉骨分离；把肉入土埋葬，把骨头保存下来，若跟苏格兰人开战，就带在身边随军出征。仿佛命运让胜利与他的躯体息息相关。

约翰·维斯卡由于为威克利夫的错误辩护，造成波希米亚局势混乱，要求他死后让人剥下皮做一只长鼓，跟敌人打仗时带着，认为这会继续他生前御敌时的昌顺武运。有的印第安部落跟西班人作战时也带了他们某个首领的遗骸，想到他活着时是名福将。世上还有其他民族，在战争中带着在战场上死去的勇士的尸体，祈求好运，汲取勇气。

上述例子只是把生前行为得到的名誉惠及身后。下面的例子要说的是他们死后还有作为。贝亚尔将军的事迹最好说明这一点。他身上中了一枪，自觉此命难保，有人劝他退出火线，回答说他不会在最后时刻把背转向敌人，他战斗到筋疲力尽，一个踉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命令他的马弁帮助他躺在一棵树下，让他死时犹同生前面孔朝着敌人。

在这方面我还必须提出同样一个出色的例子。当今菲利普二世国王的曾祖父马克西米连一世皇帝，不但品德高尚，还美若天人。他有一个脾气与其他君主不同，他们为了处理紧急事务，把马桶当作御座；他决不这样做，没有哪个管家会那么私密，紧跟着他到换衣间里面。他小便也偷偷摸摸，犹如少女般守身如玉，不管医生还是谁，都不暴露习惯上掩藏的部位。我这人口无遮拦，可是天性对此很为觍。若不是出于极端需要或感情冲动，决不会在人前暴露有碍瞻礼的肢体与失常的动作。我想到这对于一个男人，尤其像我这样地位的男人不合适，而更觉不自在。但是马克西米连却到了迷信的程度，在遗嘱中明确规定，驾崩时必须给他穿上衬裤；还在追加遗嘱中说给他穿裤子的人必须闭上眼睛。居鲁士大帝二世规定子女以及其他人在他的灵魂脱离以后都不准看见或接触他的肉体。我对这事看作是个人愿望。因为他和他的历史学家，终其一生都在要求他对宗教执着虔诚。

我的一位姻亲不论平时或战时都颇有名声。一位亲王对我说了他的故事，我听了很不高兴。他年事已高，结石使他极度痛楚，在宫里的最后时刻热衷于给自己安排一个盛大隆重的葬礼。他嘱咐前来探望的贵族答应给他送殡。殷切恳求最后时刻来看他的亲王务必全家出席，举出许多例子和理由证明他这样地位的人理应如此待遇；在得到遵照自己的意思安排葬礼规格和程序的承诺以后，才像含笑而逝。我还从没见过这样顽固虚荣。

相反的怪事，在我自己家族内也出过不少，这次好像发生在一个堂兄弟身上，他操心葬礼的安排，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吝啬得连多一个仆人与一盏灯笼也要踌躇再三。我看到有人赞赏这种做法，和马库斯·伊米利厄斯·李必达的命令，他不许继承者对他使用传统上的厚葬。花费与奢望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已无从查考，不这样做总是节俭与朴实吧？这项改革既容易又代价不大。假若这件事也必须定出规则的话，我的意见是在这件事上如同生活中的其他事上，每人都可按照自己的财力来定。哲学家里科明智地嘱咐朋友，把尸体葬在他们觉得最佳的地方，至于葬礼既不铺张也不呆板。我只按照习俗来举行仪式，交给谁负责也就完全听凭他的安排了。“在这件事上我们自己要完全不计较，但是您的家人则不能不计较。”（西塞罗）有一位圣人说得颇有圣人风度：“葬礼仪式、坟墓选择、送殡排场，与其是对死者的称颂，更多还是对生者的安慰。”（圣奥古斯丁）

所以，苏格拉底临终时，克里托问他后事如何安排，他回答说：“按照你的心意办吧。”如果必须事前去做的话，我觉得更为洒脱的是仿效那些人，好端端活着时就高高兴兴筹划墓葬事宜，乐于看到自己雕成大理石的死相。懂得享受和赏识无知无觉，拿自己的死亡来生活的人，是有福了。

每次想起雅典人的不人道与非正义，就不由对一切民众专政恨个不已，虽然表面看来是最自然与最公正的。他们英勇的将领在阿基努塞群岛附近的一场海战中打败了斯巴达人，这是希腊人在海上投入力量最大、最有争议和激烈的一次战役。他们抓住战机乘胜追击，而没有停下来收拾和掩埋阵亡的人。雅典人不由分说也不听那些将领申辩就把他们处死了。狄奥默东的所作所为更使这场判决显得丑恶。他也是被处决的人之一，在政治与军事上都享有崇高威望。他听完判决书后上前说话，这时法庭静了下来，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的事业辩护，也没有揭露这场严酷的判决毫无公道可言，却一心一意袒护法官。他祈祷神以这份判决为他们造福。他还把他与将领为了感谢这样光荣的命运而许下的愿公之于众，不然神会降怒于他们。然后他不说一句话，不声不响勇敢地走赴刑场。

几年以后，命运也以同样的理由惩罚了雅典人。雅典海军统帅卡布里亚斯在纳克索斯岛对斯巴达海军上将波利斯作战中略占上风，这场对雅典人事业十分重要的胜利眼看在望，却为了不至罹受上一桩案件的恶运，一下子优势丧失殆尽。只是为了不抛下在海水漂浮的几具朋友的尸体，竟让活生生的一大批敌人逃生，后来敌人反扑过来让他们饱尝这场迷信的恶果。

你要知道你死后在哪里吗？

就在未生的人所在的地方。

——塞涅卡

另一位诗人则让没有灵魂的躯体重新得到安息：

躯体摆脱了生命与苦难，

不用坟墓与港湾栖息。

——西塞罗

大自然就是这样让我们看到，许多死亡的东西跟生命还保留隐秘的关系。地窖里的葡萄酒，根据葡萄季节的变化而味道不同。据说，腌制野味也是根据活兽时的状态而改变方法与风味的。

第四章　如何让感情转移目标

我们中间有一位贵族，风湿症生得厉害，医生敦促他完全戒掉吃咸肉的习惯，他常常嬉皮笑脸回答说，当病痛剧烈折磨他时，他就要找个出气筒，怪声大叫，一会儿责怪咸香肠，一会诅咒牛舌头和火腿，骂得愈凶愈感到轻松。说白了，正像我们举手要出击，若是打空了就会弄痛自己。也像要看到美景，就不能把目光茫茫落在空中，将目光停在适当距离才会逮住目标。

没有森林屏障，

风势就会减弱，消散在空中。

——卢卡努

心灵在激动和摇摆时也是如此，若没有依托，也会迷失方向；应该给心灵提供目标，让它聚精会神，决不旁骛。普鲁塔克说到那些拿猿猴、小狗当宠物的人，因为他们的爱心得不到正常的发泄，与其让它枯萎，还不如寄托在庸俗无聊的东西上。我们看到当心灵内热情冲动时用在一件虚假臆想的东西上——即使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也胜过毫无对象的好。

动物也是这样，被石头和铁器伤了以后，会对着它们狂怒，也会露出牙齿狠咬疼痛的部位以示报复。

帕诺尼的熊变得更加凶猛，

当它被利比亚猎人的梭镖击中，

矛头捅入伤口满地打滚，

团团追逐在身下躲闪的那根铁尖。

——卢卡努

当不幸降临到我们身上，什么原因我们编不出来？当我们需要发泄时，不管有理无理什么东西不能责怪？当一颗不幸的流弹击毙了你心爱的兄弟，你不用拉扯你金黄的头发，狠命捶打你白皙的胸脯，因为有罪的不是它们，该怪的是别的。李维谈到罗马军队在西班牙失去两位亲兄弟大将军时说：“所有的人都痛哭流涕，猛捶脑袋。”这是习俗。哲学家皮翁说到那位国王因悲伤而揪头发，不是风趣地问：“那人认为秃头可以减轻悲伤了么？”谁没见过有人赌输了钱要报复，把纸牌嚼碎咽下肚里，把一组骰子吞了下去。泽尔士一世鞭打赫勒斯旁海峡，用镣铐锁住，对它百般辱骂，并向阿托斯山下挑战书。居鲁士渡金努斯河心惊胆战，把全军将士折腾了好几天，来向这条河流报仇。卡里古拉皇帝把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屋毁了，因为他的母亲高兴他这么做。

我年轻时听人说，邻近一位国王曾挨了上帝一顿鞭打，发誓要报仇，下令老百姓十年不祷告，不提上帝，只要他在位就不相信上帝。通过这则故事，他们要说的不是国王的愚蠢，而是民族固有的自豪感。恶习从来不是孤立的，但是这些行为说实在的缘于愚昧无知，更多的缘于妄自尊大。

奥古斯都·恺撒在海面上遇到暴风雨袭击，决心要向海神尼普顿挑战，在罗马竞技场的比赛时把海神像从诸神像中撤下，以示报复。在这件事上他比前面几位将领更不可原谅；但是跟他后来做的事相比，又较可原谅。昆蒂里厄斯·瓦鲁斯在日耳曼一仗打败后，他气愤绝望，用头撞墙，大叫：“瓦鲁斯，把我的士兵还我！”因为这些人超越一切疯狂，尤其还亵渎神明，向上帝或向命运之神发难，仿佛他们有耳朵听到我们的攻击似的，比如色雷斯人，当天空打雷或闪电，就向天空射箭，进行巨人式的报复，用箭叫上帝就范。然而正如普鲁塔克作品中一位古代诗人说的：

不该对事情发火，

它们是不会理会的。

但是对自己的精神错乱，我们从来都是骂得不够多。

第五章　身陷重围的将领该不该赴会谈判

罗马军军团长卢西乌斯·马西乌斯在跟马其顿国王佩尔修斯打仗时，为了争取时间部署军队，放风同意谈判；国王受了麻痹，同意休战几天，就此让敌人得到机会和时间进行调整，自己也走向最后的灭亡。

可是元老院的老臣们，恪守祖辈的戒律，指责这样的做法完全背离了古训；他们说古人打仗遵守信义，不使诡计，不夜间偷袭，不佯装逃跑，不意外反攻，在叫阵以后，往往还指定开战时间与地点后才交锋。根据这样的观念，他们把叛徒医生交还皮洛士，把不忠不义的校长送归法利斯克人。[2]这是真正的罗马做法，跟希腊人的计谋与布匿人的狡黠不同，后两种做法以智取比勇胜更光荣。

罗马人认为欺诈只能奏效一时，若要别人认输，就不能依靠狡计或运气，而应在一场光明磊落的战斗中两军对垒以勇取胜。从这些谦谦君子的话听来，显然不曾读过这句有道理的警句：

狡黠与勇敢，对待敌人还不都一样？

——维吉尔

据波里比阿说，亚加亚人憎恶在他们的战争中使用任何形式的欺诈，只有把敌人的勇气打垮才算是胜利。另一人说：“贤德的人知道，保全了信仰与荣誉而获得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弗洛勒斯）

为你还是为我，命运保留着一个王座？

让我们用勇气来证明吧。

——埃尼厄斯

被我们口口声声称为野蛮的民族中，有一个代纳特王国，他们习惯上先宣战后打仗，还详尽地列出战争中使用的手段：哪些人，数量多少，用什么样的弹药、进攻性和防御性武器。这样做了以后，如果敌人不退让或不妥协，他们再使用阴招，也不会认为会被人斥责为不守信义、诡计多端或不择手段去取得胜利。

古代佛罗伦萨人从没想过用偷袭去战胜敌人，他们甚至会提前一个月不停地敲一种他们所谓的玛西内拉战钟，关照敌人他们将派兵上战场了。

至于我们，没那么小心眼儿，我们认为谁有战果，谁获得军功；还跟着来山得说这样的话：得不到足够的狮子皮，来块狐狸皮也可凑合，因而在用兵上普遍讲究出奇制胜。我们说，在谈判与缔约正在进行时，将领尤应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为此原因，我们这个时代的军事人员嘴里常说的一条规则，就是围城的守将决不应该亲自出去谈判。

在我们父辈那个时代，德·蒙莫尔和德·拉西尼两位领主，保卫穆松要塞抵抗纳索伯爵，这样做就受到了谴责。但是说到这类事，做了以后最终获得了安全与利益，那还是可以原谅的。例如居·德·朗贡伯爵围困勒佐城时就遇到这种情况。（这是按杜贝莱的说法，古西亚蒂尼则又称这是他不是别人。）当时德·雷库领主前来谈判；因为他走出要塞不远，谈判时发生了争执，德·雷库领主和他身边跟随的军队处于劣势，不但亚历山大·特里维斯因此丧命；连他自己为了安全，也在伯爵做出承诺后跟他逃进他的城里躲避攻击。

安提柯一世把欧迈尼斯困在诺拉城里，催他出城谈判，经过几番商量以后，还说他更伟大更强大，理应是欧迈尼斯前来会他的。欧迈尼斯却做出这个豪迈的回答：“只要我手握宝剑，我不承认有谁比我更伟大。”后来安提柯一世应他的要求送出他的侄子普托洛梅作为人质，他才同意前去。

也有一些人听了围城者的承诺后得到好下场的。比如香槟地区骑士亨利·德·沃，他被英国人困在科梅西城堡里，指挥围攻的巴泰勒米·德·博纳已叫人扒去了城堡的大部分城墙，只须一点火就可以让受困者埋在废墟中，他敦促亨利出城谈判可以保全他的利益，在他以前已有三个人这样做了。亨利也看到毁灭迫在眉睫，心里也异样地感激敌人，也就率兵投降了，接着炸药点燃，承重墙的木柱坍塌，整个城堡灰飞烟灭。

我这人一般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但是察觉到他这样做是出于绝望或缺少勇气，而不是坦率与诚意，我就很难信任他了。

第六章　谈判时刻充满凶险

最近，我看到邻近米西当要塞一役中，那些被我们的军队驱逐的人，以及他们这一派的其他人，都叫嚷这是背信弃义的行为，因为双方正在谈判签约时，有人对他们进行了袭击，把他们击溃。似乎只有上世纪才会出现这类的事。

正如我在前面说的，我们的做法完全不顾这样的规则。在约束性的大印最后盖上以前，谁都不能相信对方；有时这样还是不够。一座城市在优惠慷慨的条件下投降，并让对方士兵乘胜自由出入，满以为凯旋的军队会乐意遵守协议，这样的主意总是吉凶难料。

罗马大法官伊米利厄斯·勒日吕试图用武力占领弗凯亚，由于居民英勇抵抗自卫，久攻不下，于是跟他们订约，把他们看作罗马人民的朋友，入城也像进入一座结盟的城市，使他们消除了恐惧，不做任何敌对的行动。为了使入城仪式威风凛凛，他带了大军开进去；但是不管他如何使用权力都无法约束那批士兵，就在他眼前把大部分城市洗劫一空，贪婪与报复的欲望要超过他的权威与军纪。

克里昂米尼曾说，在战争中不管对敌人做出什么样的伤害，都高于公义，不受制于公义，在神前与人前都一样。他和阿尔戈斯人约定休战七天，第三天夜里，他趁他们在熟睡时发起攻击，把他们杀死，诡称休战条款里没有谈到黑夜。但是神对这个背信弃义的诡计进行了报复。

卡西利努城就是在谈判中想给居民安全时被人偷袭的，这还是由正直的将领率领纪律森严的罗马部队时发生的事。因为这不是说在任何时机与场合，我们不可像利用敌人的胆怯那样利用敌人的愚蠢。不错，战争中自然有许多不讲道理而又言之有理的特权，“但愿谁也不要处心积虑去利用他人的无知。”（西塞罗）这样一条规则是不存在的。

但是色诺芬用他的圣明的居鲁士大帝二世的言论和丰功伟绩，对这些特权加以发挥，这使我很惊讶；他固然是这方面一言九鼎的理论家，杰出的将领，苏格拉底门下的哲学家，但我不能同意他在一切方面任意取舍的做法。

多比尼王爷围困加普亚城，经过一场剧烈鏖战，守将法布里齐奥·科洛纳大人从一座城台上开始谈判，他的士兵都放松戒备，我们的人乘机袭取，破城后捣毁一切。我们还记得不久以前，在伊伏瓦城，朱利安·罗梅罗大人冒冒失失出城跟陆军统帅谈判，回去时看到城市已被占领。奥塔维亚诺·弗雷戈斯在我们的保护下统治热那亚城，佩凯尔侯爵包围了热那亚，为了我们撤离时不致没有酬赏，双方进行讨论，进展到了最后阶段，差不多可达成协议，西班牙人突然侵入，像获得全胜般为所欲为。后来在布里埃纳伯爵驻守的巴尔地区利尼城，被查理五世御驾亲征包围，伯爵的副官贝特耶出城谈判，谈判还在进行时城市就给攻占了。因而有人说：

无论什么时代战胜总是光荣的，

不管靠运气还是靠诡计。

——阿里奥斯托

但是哲学家克里西波斯大约不会同意这个观点，我也是。因为他说，那些抢着快跑的人，应该把全身力量放在速度上；至于伸手拉住对方，或者伸腿把他绊倒，这都不值得加以丝毫赞赏。

那位伟大的亚历山大更加慷慨豁达，波吕佩贡向他建议利用黑夜造成的优势，去袭击波斯国王大流士，他说：“决不，偷袭取胜不是我做的事。”“我宁可埋怨命运，也不为胜利脸红。”（昆图斯·库提尤斯）

他不愿在奥罗岱逃跑时把他打倒，

也不愿从背后施放冷箭，

他追上他，面对面较量，

不用暗算而用力量战胜他。

——维吉尔

第七章　我们做的事要从意图去评判

据说，死亡使我们摆脱一切义务。我知道有人对这句话进行过各种不同的解释。

菲利普一世是马克西米连皇帝之子，或（更显赫地说）是查理五世皇帝之父。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跟菲利普一世签协议，菲利普一世把苏福尔克公爵交给他（苏福尔克公爵是亨利国王的仇家，属白玫瑰家族，逃亡到荷兰避难）[3]，条件是对公爵的生命不加伤害。可是亨利七世临终时对儿子留下遗诏，他一旦去世就立即处死苏福尔克公爵。

最近，阿尔布公爵又让我们看到，在布鲁塞尔发生了霍纳伯爵和埃格蒙伯爵的悲剧[4]，这里面有不少引人注目的情节。当初，是在埃格蒙伯爵的承诺与保证之下，霍纳伯爵前来向阿尔布公爵投降，埃格蒙伯爵坚决要求首先把他处死，这样可以使他免除对霍纳伯爵所作的担保。死亡似乎没能使亨利国王摆脱承诺，而埃格蒙伯爵即使不死也算是实现了诺言。

我们无法超越自己的能力与手段去遵守诺言。在这方面，结果与做法完全不为我们掌控时，我们所能掌控的就只有自己的意志了。人的一切责任与规则也就有必要建立在意志之上。因此，埃格蒙伯爵，即使实施的权力没掌握在手中，他在心灵与意志上也还要对诺言承担责任，如果他死在霍纳伯爵之后，也就无疑摆脱了他的义务。

但是英格兰国王，原来就没有遵守诺言的意向，就是等到死后才做出这件不义之事，也不能叫人原谅；同样不可原谅的是希罗多德家的那个泥瓦工，他一生忠心耿耿，对他的主子埃及国王的宝藏严守秘密，却在临终前泄露给了自己的子女。

我一生就见过不少人僭夺别人的财物而良心不安，立遗嘱准备在死后予以纠正。但是这么一件紧急的事却迟迟不予以实现，纠正这么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不内疚也无感觉，他们做的事也就无足轻重了，他们势必要付出代价。他们所付的代价愈大，愈艰难，也就愈能得到更真诚更深的满足感。补赎需要心情沉重。

还有一些人更糟，他们一辈子对一位很近的人怀着刻骨仇恨，至死才表现出来。他们在回忆录中对其竭力诋毁，毫不顾忌自己的名誉，更少顾忌自己的良心，即使死亡本身也不能消除心中的憎恨，甚至还要把它的生命延续到自己的身后。这是些不公正的法官，当他们对事情已经不明是非时还要赖着继续审判。

我若能够，会防止自己死后还去说生前没说过的话。

第八章　论懒散

正如我们看到一些闲地要是肥沃富饶，就会长满千百种无益的野草；若要加以利用，就必须翻地播种，才能使其对我们有用。正如我们看到妇女独自就会生育一堆不成形的葡萄胎，若要培育新一代优秀人才，必须接受外来的播种。思想也是如此。如果不让思想集中在某一事物上，对其不加指引，不加约束，它就会漫无目的地迷失在幻象的旷野中。

犹如水在铜盆里发颤，

把白日与明月反射

空气中亮晶晶，

光芒直逼房间的吊顶。

——维吉尔

骚动中产生的无非是疯狂与空想：

如同病人的乱梦

充满颠倒的幻象。

——贺拉斯

灵魂没有既定的目标，就会迷失方向；因为犹如大家所说的，到处都在也即是到处不在。

马克西默斯，到处居住也即无处居住。

——马提雅尔

最近我退隐在家，尽量摆脱杂务，不管闲事，躲着人安度余生。我以为最让我的精神受惠的是无所事事，养气敛情，全由自己。原本希望这样会更加轻松自在，哪里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心境愈来愈沉重，愈颓唐。我觉得“无所事事，会胡思乱想”。（卢卡努）

它反而如脱缰之马，带给自己的烦恼，超过专心做事时一百倍；脑海中的念头怪诞不经，层出不穷，既不连贯也无头绪；为了安然观察这些想法的荒谬诡异，要开始把它们记录在案，以备日后看着自感羞愧。

第九章　论撒谎

说到记忆力，没有人比我更不适合参加议论了。因为我头脑中几乎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记忆，也不认为世界上还有谁的记忆比我更糟。我其他方面的品质也低庸平凡。但是我相信我的记忆尤为怪异，实属罕见，值得一书，让它扬名于天下。

记忆是必不可少的，柏拉图称它为有权有势的女神很有道理；我生来就有这个缺陷；此外，由于在我的家乡一个人不明事理，大家就说他没有记忆，当我埋怨说自己记忆不好时，还是遭到大家的责怪与怀疑，仿佛我在说自己是个傻瓜。他们看不出记忆与聪敏有什么区别。这更使我做人难上加难。

他们是在错怪我了。因为从经验来看，事情恰恰相反，良好的记忆乐意与低能的判断为伍。他们还在下面这件事上错怪我，我这人最看重友谊，因此用这样的话来责怪我的毛病，这就是说我不讲交情了。因为我记忆不好而说成了热情不够，这就把一个天生的缺陷当作一个良心的缺陷了。他们说，他早把这件请托的事或承诺的事忘了。他从来不会想到朋友。他从来想不起帮我个忙去说什么、去做什么或者隐瞒什么的。确实我这人很容易忘事，但是对于朋友托我办的事，我不会忽略。但愿大家容忍我的缺陷，不要认为这是狡猾，狡猾跟我的天性是相互抵触的。

我还是有所安慰。从这个缺陷上我悟出个道理去改正很容易在我身上产生的更大缺陷，那就是“抱负”。对于不得不跟外界打交道的人，记忆差是一种不可容忍的缺点。自然界进化法则中也有许多例子说明，随着记忆力的衰退，身上其他的机能会得到加强；我若依靠记忆的好处，就会记住其他人的创造与意见，自己思想与判断力也会跟随别人的足迹而人云亦云，毫无活力，像大家一样，不思自身努力；我说话也更加少，因为记忆库比创意库明显丰富；如果记忆长期不衰退，我会喋喋不休说得朋友两耳欲聋，闲谈又可增强词藻修饰的功能，说得更加慷慨激昂，精彩动人。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曾在好朋友身边进行观察。他们的记忆好得可把事情完完整整说出来，从开天辟地开始，无关紧要的情境一个不漏，虽然故事不错，也可讲得精彩，要是故事不好，要怪的是他们记忆好，还是他们判断差。一旦人家开了口，那就很难叫他结束或中断讲话。最佳观察马力的办法，莫过于看它能不能漂亮地收住脚步。我还看见有的人说话很有分寸，他们就是愿意也不能够刹住话头。他们寻找机会要把话说完时，还是废话说个不停，拖拖沓沓像个体力不支要跌倒的人。尤其是老人，更为可怕，往事的回忆抹不去，啰啰嗦嗦说了几遍又记不得，我就见过有的故事很有趣，在一位领主嘴里变得很讨厌，只因他身边的人被灌了不下一百遍。

第二个原因，像那位古人说的，也可以少记起受过的侮辱。不然我要像波斯国王大流士那样举行一种仪式，为了不忘记他被俘时受雅典人的侮辱，叫一名宫廷侍从每次在他上桌以后，到他的耳边唱上三遍：“陛下毋忘雅典人。”而今我故地重游，旧书重读，始终让我有一种新鲜感。

有人说谁觉得自己记忆不够好，那就不要去撒谎，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知道语法学家对“说的不是真话”与“说谎”是有区别的；还说“说的不是真话”指说的是一件假事，但说的人把它当作了真事；而“说谎”这个词的定义在拉丁语（法语源自拉丁语）中，还含有“违背良心”的意思，因而只是指“说话违背自己所知之事的人”，我说的是这样的人。所以这里谈到的人是那些编造部分或全部故事的人，或者隐瞒和歪曲真相的人。当他们隐瞒和歪曲什么时，那就让他们把同样的事说上几遍，这样不露出马脚是很难的，因为事实先入为主留在了记忆里，通过意识与认知在脑海中留下印记；而假事在脑海中是留不住的。当你每次要重复一桩事时，当初得知的真情在脑海中不断地流过，很难不把那些伪造、虚假或硬凑的事逐渐冲刷掉。

至于彻头彻尾编造的故事，尤其因为不存在反证来揭穿事情的虚假，他们以为有恃无恐，不怕胡说八道。然而也因为如此，内容既空泛，又不着边际，若记忆不是很牢靠，太容易把它忘了。

我经常见到这样的事，有意思的是吃亏的总是那些以花言巧语为常事的人，他们说话随机应变，时而要做成在谈判的生意，时而要取悦在说话的大人物。他们让自己的信仰与良心服务于千变万化的情境，语言也时时不同；同一件东西，他们可以一会儿说黑，一会儿又说白；人前人后两面三刀；把这些人相互矛盾的说法加以比较，这类招又会怎样呢？且不说他们经常陷入混乱；他们自己在同一件事上编造了那么多不同的情节，要有怎么样的记忆才能它们记住？我看到现实中有许多人羡慕这种小心谨慎的声誉，他们不会认为是徒有虚名。

说谎的确是一个令人痛恨的恶习。我们只是有了语言才成了人，相互维系不散。如果对说谎的可恶可怕有所认识，就要对它比对其他罪行更加猛烈谴责。我觉得我们平时对小孩无所谓的错误随意给予很不适当的惩罚，对他们并不造成后果的一时鲁莽横加折磨。说谎本身，稍轻一些的还有顽固，我觉得这些事都必须随时防止其产生与发展。这些缺点会跟着他们成长。一旦说话不诚实，革除这个习惯就会难得出奇。因此我们看到一些正直人也会积习难返。我的一名青年裁缝，人还不错，就是我从没听见他说过一句真话，即使对他有好处的真话也不说。

假若谎言跟真理一样，只有一张面孔，我们的关系就会好处理多了。因为我们就可把与谎言相对立的话看成是正面的。但是真理的反面有千万张面孔和无限的范围。

毕达哥拉斯派说善是确定的和有限的，而恶是不确定的和无限的。走到目标的道路只有一条，走不到目标的道路有千条。但是依靠厚颜无耻和信誓旦旦的谎言，即便能躲过一场明显的大灾难，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说得出来。

从前一位神父说，跟一条熟悉的狗也比跟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在一起好。“陌生人不被别人当作人。”（普林尼）假话远比沉默更难与人交往。

弗朗索瓦一世夸口说自己用戳穿的方法把弗朗西斯克·塔韦纳弄得走投无路。塔韦纳是米兰公爵弗朗塞斯可·斯福扎的大使，能言善辩，他受主子的派遣，就是为一件后果严重的过失来向国王赔礼道歉的。事情经过如下。

弗朗索瓦一世不久前被逐出意大利，但是为了从意大利，甚至从米兰公国获取秘密情报，建议在公爵身边安插一名贵人，其实是大使，但是表面上保持私人身份，装成留下来办理个人事务。此外，米兰公爵有许多事依赖查理五世皇帝，尤其因为他正欲与皇帝的侄女、丹麦王的女儿洛林公爵女继承人订立婚约，因此被人发现跟我们还有勾结来往，将要遭受极大的利益损害。有一名米兰贵族最适宜完成这项任务，那就是国王的御厩总管梅维伊。此人带着大使的秘密国书、指示、其他给公爵的推荐信，以便掩护和伪装他的特殊使命。但是他在公爵身边日子太久，引起了皇帝不满；接着发生的事我们认为一定与此有关。

公爵制造暗杀的假象，派人深夜去砍了他的头颅，案发才两天有了了结。因为弗朗索瓦国王已向全体基督教国家的亲王和公爵本人发函询问缘由，弗朗西斯克·塔韦纳早已准备了一篇捏造事实、强词夺理的长篇报告。

他在一天早晨参加觐见；说明他对事件看法的根据，为此目的举出许多表面上合情合理的事实，说他的主子向来把这位贵族看作以私人身份到米兰，像其他臣民一样来办自己的私事的，他在生活中也从未用过其他身份。塔韦纳甚至否认以前知道他为法国王室服务，国王也认识他，更不用说把他当大使了。国王说话时，提出各种不同的异议和要求，设下圈套，最终逼着他说出那天夜里是偷着干那件事的。那个可怜人一下子被难住了，只得如实回答说公爵出于对国王的敬意，不敢贸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处决。我们可以想象，在弗朗索瓦一世这么精明的人面前，他说话如何矛盾百出，如何感到无地自容了。

朱利乌斯二世教皇，给英格兰国王派了一名大使，鼓动他反对路易十二原文为弗朗索瓦一世国王。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解，应为路易十二。大使把他的使命陈述完毕，英格兰国王在答辞中强调，要对付这么强大的一个国王，做好必要的备战工作是有困难的，他还列举了几条理由，大使却不适当地回答说他也曾想到这些问题，并对教皇陈述过。

大使原来的建议是策动英格兰国王立即投入战争，而今这话又离此相去甚远；英格兰国王从事后的发现去对照这套论点，不由怀疑这位大使私心倾向法国。教皇得到密告后，大使的财产全部被充公，本身还险些丧了性命。

第十章　论说话快与说话慢

人不是生来就有各种才能。

——拉博埃西

因而我们看到，有的人天生好口才，能说会道，就像大家说的出口成章，遇到任何场合都能应付裕如；有的人较迟钝，不事前考虑斟酌从不说一句话。女士要运动和健美，总是按照她们自身的特长制订规程，同样若要我在这两种不同的口才特点方面提出看法，我觉得在我们这个时代主要使用口才的是布道师和律师，说话慢的宜于做布道师，说话快的宜于做律师。因为布道工作允许他有足够时间准备讲稿，然后又毫不间断地循着思路说完；而律师的职业随时随刻督促他如临大敌，对方无法预料的反驳会打乱他的阵脚，这时他必须随机应变，寻找新的对策。

克莱芒教皇和弗朗索瓦一世在马赛会面时，发生了相反的事。普瓦耶先生一生从事律师职业，享有盛誉，负责在教皇面前致辞；他花了很长时间琢磨推敲，据人说，他还把讲稿从巴黎带了过去；但是致辞那天，教皇担心讲话中会有什么冒犯在他身边出席的各国亲王的使者，嘱咐国王说一些他认为此时此地最合适的话。但是那恰恰与普瓦耶先生精心准备的内容背道而驰。因此他的讲稿就派不上用场了，他必须迅速重撰一份。但是他自感无法完成，也就由杜贝莱主教大人代劳了。

做律师要比做布道师难，可是大家认为——我也是这个意见——称职的律师比积职的布道师多，至少在法国如此。

看起来善于思考的人动作敏捷灵活，而善于判断的人动作缓慢沉着。有的人没有时间准备就哑口无言，有的人有了时间也不见得会好好说，这两种人都同样不正常。有人说塞维吕斯·卡西乌斯即席发言更精彩，他这个才能来自天赋，不单是勤奋，受人干扰时发挥更好，他的对手都怕刺激他，唯恐他发怒时更加能言善辩。

我从经验中知道，这类天性不会在事前深思熟虑。若不让恣意发挥，就谈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我们说有的作品艰涩深奥，看得出是日以继夜、呕心沥血完成的。但是另一方面，对于自己的工作患得患失、心灵上过于紧张束缚，也会挫伤、阻碍和损害这份天性，犹如汹涌激荡的水流找不到宽阔的河口泻泄而过。

我所说的这种天性，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它不能受到强烈情欲的刺激，如卡西乌斯的怒火（因为它会太激烈了），它需要的不是激怒，而是诱发，需要外界、现实和偶然的事件来振奋和苏醒。没有这一切，只会无精打采，拖沓慵懒。激动是它的生命与圣宠。

我对自己的脾性也很少自制力。偶然因素更容易左右我。用心思、动脑筋，不及机会与伙伴的出现、甚至自己声音的变化那样使我有主意。

若对不讲价值的东西也加以比较的话，语言比文章更有价值。

我就是遇上这种情况：苦思苦想找不到要说的话，信手拈来反而表达得更加传神。书写时会出现一些妙句。（我的意思是，在别人看来也很平凡，对我自己已够琢磨的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每个人都是根据自己的能力量来说话的。）若抓不住中心，压根儿不知在说些什么，经常还是旁人在我之前明白我的意思。我若把这种情况下写的这些话删去，整篇儿就会一点儿也不剩下。幸而白天有的时候，我写的东西比中午的太阳还要明白，让我也奇怪自己在犹豫什么。

第十一章　论预言

早在耶稣基督出世以前很久，神谕就开始失去威望，这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我们看到西塞罗着力探讨神谕衰落的原因：“为什么在德尔斐岛上，不但现在，而且很久以来，从不见神谕灵验，还有什么比它更受轻视呢？”（西塞罗）

至于其他占卜形式，有的来自祭神仪式上禽兽骨骼解剖（柏拉图认为人对动物肢体结构的知识部分有赖于此）、鸡的颠足、鸟的飞翔（西塞罗说：“我们认为有些鸟生来就是占卜用的。”）、打雷、河流改道（肠卜师预见许多事，占卜也预见许多事；许多重大事件是由神谕宣布的，许多是占卜，许多是托梦，许多是奇观。——西塞罗）。这种种都是古人处理大部分公事和私事作为依据的活动，而我们的宗教把它们全都废除了。然而在我们中间还留下一些依照星辰、神鬼、身体外形、梦和其他的预卜方法——这是人天生强烈好奇的明显例子，高兴为未来的事操劳，仿佛当前的事却用不着花多少心思去解决似的。

奥林匹亚的神，为什么要世人愁上加愁，

用凶兆宣布他们的不幸？

让你策划的计谋出其不意袭击！

让他们的灵魂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让他们身处恐惧中也怀着希望！

——卢卡努

“知道前途毫无用处。徒劳无益地折磨自己实在可怜。”（西塞罗）尽管如此，占卜的权威也大大不如以前了。

这说明为什么弗朗西斯·德·萨吕佐侯爵的例子，在我看来很有意义。他是弗朗索瓦一世在阿尔卑斯山的驻军司令，极受朝廷宠幸，尤令他感激的是他的侯爵领地原是他兄弟的，充公后国王再赐给他。其实他并不想乘机背叛，况且这在他的感情上也是抵触的，据称他是被当时流传四方的预言吓着了，都说查理五世皇帝必胜，而我们必败。

即使在意大利，这些疯狂的预言也迅速传播，以致在罗马听到我们即将垮掉，银行里大笔的钱进行兑换。他私下对朋友谈到他的悲哀，在他看来法国王室和他的朋友将不可避免地遭受厄运，他叛变了，改旗易帜了。不管星象是怎么说的，他已大难临头。

不过，他的行为像个内心充满感情冲突的人。因为城市与军队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安东尼奥·德·莱瓦率领的敌军离他仅咫尺之遥，而我们对他的行为毫无察觉，他本来可以对我们造成更多的伤害。然而，尽管他变节，我们并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也没有失去城市，除了福斯诺，这是在争夺很久后陷落的。

神借口未卜先知，

把未来掩藏在黑影里，

嘲笑世人

毫无缘由地过于慌张。

真正有主见的人这样，

他过一天说这一天：“是我亲身的经历！”

根本不管什么明天天父

在空中布满暴风骤雨，

还是灿烂阳光！

——贺拉斯

乐于享受现在的灵魂

决不会为今后操心。

——贺拉斯

谁相信下面这句相反的话，谁就错了：“他们的论点是：有了占卜，就有了神；有了神，就有了占卜。”（西塞罗）帕库维尤斯说的话要聪明多了：

精通鸟语的人，

了解动物肝脏多于了解自己内心，

我可以听他们，但不能相信他们。

举世闻名的托斯卡纳占卜术是这样产生的。一个农民犁地很深，挖出了半神塔霍，他有一张孩子的脸，却拥有老人的智慧。大家闻讯而来。他充满智慧的话被搜集下来保存了几个世纪，这些话包含了占卜术的规则方法。什么样的时代编什么样的故事。

我宁可掷骰子也不愿用这样的梦呓来处理自己的事务。

说来也怪，任何国家都对命运予以极大的关注。柏拉图任意虚构他的国家组织，让许多重大问题都由占卜来决定，特别提到在好人之间抽签缔结婚姻，他对偶然选择的结合那么重视，甚至提出只有他们生的孩子才有资格归共和国抚养，而坏人的后代则被逐出国门。然而，被驱逐的儿童中间有人在成长过程中力求上进，可以把他召回；留在本土的儿童在少年时期没有出息，也可把他放逐。

我看到有的人研究和注解历书，常用发生的事来证实它的权威性。历书里什么都说，真话、谎话都包含在内。“成天抽签的人，哪能不抽中一次呢？”（西塞罗）看到偶然说中了，并不能使我对他们有更好的看法；反而更可肯定的是他们今后只会振振有辞说假话。此外，也没有人记录他们说错的预言，因为天天发生，记不胜记。正确的预言确实需要宣扬，因为太少，太不可相信，太令人惊异了。

迪亚戈拉斯外号叫无神论者，他在萨莫色雷斯岛，有人给他看许多海难幸存者在万神殿的许愿和许愿图像，再问他：“您认为神对凡人的事漠不关心，有那么多的人受恩宠而得救，您有什么说的呢？”“的确有这样的事，”他回答说，“没有留下图像的溺水者，数目远远要多得多。”西塞罗说，在所有相信神存在的哲学家中，唯有科洛丰的色诺芬尼曾经试图消除一切形式的占卜。我们看到那些亲王有时还不顾威望，去迷恋这样虚无荒谬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十分高兴亲眼领略了这两部奇书：加拉布里亚教士约西姆的书，他预言未来的教皇、他们的名字和为人；另一部是利奥皇帝的书，预言希腊的皇帝和主教。然而我眼里看到的则是下列的事，当人在社会动乱中遇上厄运，必然会走向迷信，向老天和前世去寻求他们不幸的原因。到了今日，他们做得那么成功，说服了我，这犹如头脑灵活但又无所事事的人的消遣，精于奇门遁甲的人，反复揣摩，在任何书写的文字中，总能找出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作者的高明之处是使用的语言晦涩难懂，夹杂怪异暧昧的术语，从不给予任何明确的意义，这便于后世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理解。

苏格拉底所说的魔鬼，可能是某种意愿的冲动，从他的内心生出，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解释。事情可能是这样，像他这样的一颗灵魂，终日在考虑智慧与道德，早已得到净化，非常可能是他的倾向尽管大胆唐突，还是值得重视，可以作为借鉴的。

每个人都会感到在心中存在某些冲动的魔影，会急于提出直接、热烈、意料不及的意见。我必须对这些事看得很重，虽然我对人的智慧看得很轻。这些冲动理性不足，然而在说服或劝说别人时都很急躁，在苏格拉底身上这些表现得都很平常。幸好我在这方面有益地受到了熏陶，得益匪浅，或许也可以认为是神明的某些启示吧。

第十二章　论坚定

决心和坚定的法则，并不是说在能力范围内不应该进行自我保护，避开威胁我们的坏事和麻烦，也不是怕它们突然降临在我们头上。相反地，任何光明正大地保护自己不受侵犯的手段不仅是允许的，还应该是值得赞扬的。讲究坚定，主要是耐心忍受那些对之无可奈何的不幸，从而利用灵活的身体挥舞手中的武器，若能保护自己不受袭击，都是好的。

许多好战的民族在战斗中还把逃跑作为主要的战略战术，把背朝向敌人其实要比把面朝向敌人更加危险。

土耳其人还多少保留了这种做法。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就嘲笑拉凯斯，把“坚定”定义为“面对敌人坚守阵地”。他说：“这样说来，走出阵地打击他们就是怯懦了吗？”他还引用荷马如何颂扬埃涅阿斯的逃跑战术。后来拉凯斯改正错误，同意斯基泰士兵，最后在骑兵中都采用这个战术；苏格拉底又向他提出斯巴达步兵的例子，斯巴达这个民族尤其擅长于守住阵地战斗，在争夺普拉提亚那天，攻不破波斯人的方阵，用计把兵力分散往后退，同时放出风声要全部撤兵，诱使对方走出方阵前来追赶。用这样的方法他们才赢得了胜利。

谈到斯基泰人，有人说大流士要去征服他们时，多次斥责他们的国王见到他总是向后退，避免争锋。安达蒂尔苏斯——这是他自称——对此回答说，这既非怕他，也不是怕其他活人，但是这是他的民族行军的方式，他们没有耕地，没有城市，没有房屋需要保卫，不用担心敌人加以利用；如果他真的急于跟他打仗，那就叫他走近来看看他们祖先的葬身之地，他也可以对他们聊上几句。

然而在炮战时，人正处在大炮射程之内，这是在战争进行时常有的事，让他在炮弹落地开花前躲躲闪闪就不妥当了，炮弹的威力与速度使我们无法避开。但是还是有不少士兵或者举手，或者低头来躲，这不免引起同伴的嗤笑。

查理五世入侵普罗旺斯向我们进攻时，瓜斯特侯爵去阿尔城侦察，他挨着一座风车靠近去，露出身子正被德·博纳瓦和驻阿让的司法总管两位大人发现，他们正在竞技场的舞台上散步。他们把侯爵指给炮兵指挥德·维利埃大人看，他立即转过长炮，要不是侯爵看到有人装弹药，滚在地上，想必身上要中弹了。

同样好几年前，洛伦佐·德·美第奇，乌尔比诺公爵，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太后的父亲，围困意大利要塞蒙多尔夫，人称维卡利亚的土地，看见有人正在给一座瞄准他的大炮点火，扑倒在地帮了他的大忙。不然这枚炮弹不是在他头上擦过，而是打中他的腹部。

说实在的，我不相信这些动作是由理智支配的，事情那么突然，您怎么评断瞄准的高低呢？还不如相信惊慌中命运帮忙，因为在下一次同样的动作会让他们躲过炮弹，也可能挨上炮弹。

如果没有一点预料时枪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禁不住会发抖；我见过比我勇敢得多的人也会这样。

即使斯多葛派人也不认为他们贤人的灵魂能够承受最初突如其来的幻影怪象，认为他们听到比如说晴天霹雳或者坍塌巨响会吓得脸色苍白和肢体抽筋，这都是生理本能反应。其他激情也是如此，只要他的理智安全无损，他的判断不受任何打击和影响，不被痛苦和惊吓所压倒。对于非贤人来说，第一种反应是一样的，第二种反应则有所不同了。因为激情留下的印象对他来说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深入内心，毒害和腐蚀他的理智。他根据主观经验进行判断，难以摆脱。从这位斯多葛贤人的这句话可以充分理解他的心态：

他心坚如钢铁，热泪依然会流。

——维吉尔

这位逍遥派贤人不缺乏激情，但是他会加以节制。

第十三章　王者待客之礼

在这部大杂烩里，任何题目都不嫌琐碎，可占一席之地。

按照习俗，一位平辈，尤其是一位重要人物，事前告诉你要来造访，来了你却不在家等候，这是个极为失礼的行为。在这方面那瓦尔的玛格丽特王后说，对于一位贵族，不论客人如何尊贵，不能像现在经常的做法，走到街上去迎接他，这极为失礼；为了表示尊敬与客气，除非怕他找不到路，要等在自己家里接待，在他离去时送一送也就可以了。

而我经常忘记这两种虚礼，在家里从不讲究任何规矩。若有人感到被冒犯，我会做什么呢？我宁可冒犯他一次，也不要天天受冒犯；这将会是没完没了的煎熬。如果在自己的窝里也受这样的奴役，那摆脱宫廷生活的束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也是芸芸众生与人相处的共同规则，就是地位稍低的人先到场，地位稍高的人则让别人等待片刻。可是克莱芒七世教皇与弗朗索瓦国王在马赛会晤时，国王命令做好一切接待工作，然后离开马赛，让教皇有两三天的余暇进城安顿，然后他再来会见教皇。同样，当教皇与查理五世皇帝在布洛涅会谈时，皇帝有意让教皇先到，接着他再来。

据他们说，亲王们约会都是这样安排礼节的，尊贵者要比其他人，甚至是约会地点的主人，先到约会地点。从这个做法来看，表示地位较低的人去找尊贵的人，因而他们造访他，而不是他造访他们。

不但每个国家，而且每个城市和每个行业都有它们自己的特殊礼仪。我童年时受过周到的礼仪教育，我又生活在有教养的人中间，不会不熟悉法国各种规矩，还可以言传身教。我喜欢遵守这些规矩，但是不能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受拘束。有些是繁文缛节，若是有意而不是因不懂而不去遵守，依然还算是从容有礼的。我经常看到有的人过分有礼反而成了无礼的人，过分客套反而成了讨厌的人。

总的说来，人与人相处是一项非常有用的学问。就像文雅与美丽，都有助于交际与熟悉者的最初接触；从而向我们敞开大门，向其他人的楷模行为学习，若学到了有所启发和值得交流的东西，也可培养自己成为别人的楷模。

第十四章　善恶的观念主要取决于我们自己的看法

古希腊的一句格言说，人不是受事物，而是受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所困扰。如果这个论点可以到处通行，这对人类不幸的处境极有裨益。因为如果说坏事只是由于我们的判断而出现在我们中间，那么我们也就有能力去对它们不屑一顾或避凶趋吉。如果事物可以由人支配，为什么就不能掌握它们，为我所用呢？如果我们心中的恶与烦恼，本身不是恶与烦恼，只是来自我们任意对它们的定性，那也由我们来改变吧。

如果不受任何束缚做出选择，还让自己终日烦恼不已，被疾病、贫困、嫌弃弄得愁眉不展，我们真是蠢得出奇了；我们可以乐观对待，命运仅是提出内容实质，形式则可由我们确定。那样，我们所称的恶事，本身不是恶，哪怕就是恶，至少也可由我们使其不成为恶，因为原来就是一回事，从另一个角度和体会来对待罢了。

如果我们害怕的事物，从本质上说都使我们无可奈何地接受其支配时，那么大家都处于同一种境地。人人属于同一物种，程度上虽有不同，却都具备同样用于思考与判断的机能和天赋。但是我们对同样的事物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清楚说明事物进入我们内心后有了重新组合。纵使有一人接受了事物真正的本意，还是有千人会给予它一个新的相反的歧义。

我们视死亡、贫困、痛苦为大敌。

有人称死亡为怕中怕的一件事，不是还有人说它是苦难人生中的唯一避风港？大自然的善良主宰？自由的唯一支柱？医治百病的速效医方？有人心惊胆战地等着它来，有人却觉得它比生更好受。

有一人抱怨死亡来得太容易：

死神啊，但愿你放过懦夫吧，

只向勇士索取生命的代价！

——卢卡努

且不说这些光荣的勇气。狄奥多罗斯面对以死亡相威胁的莱西马库斯说：“你再厉害，也不过是斑蝥一刺！”大部分哲学家不是对死亡早有准备，就是加快促成死亡的到来。

大家几曾看到多少普通人，像苏格拉底一样走向死亡，不是一般的死亡，而是掺杂耻辱、有时甚至怨愤的死亡，那么从容不迫，或出于顽强，或出于磊落跟平时一样神态自如，处理家事，嘱咐朋友，唱歌，向大众宣传主张相互交谈，有时甚至谈笑风生，向相识的人敬酒。有一人要被押往刑场，还提出不要走某条路，因为很可能有一位高人来揪住他的衣领讨一笔旧债。还有一人对刽子手说不要碰他的脖子，他怕痒痒，会颤得笑起来。还有人听到忏悔师说他那天可以与天主一起用餐，对他说：“您自己去吧，因为我守斋。”另一人要求喝水，见刽子手先喝了再给他，就说不愿意在他后面喝，怕传染梅毒。

大家都听说过庇卡底人的故事，他已上了绞刑架，有人带来一个少妇（我们的法律有时允许这样做），他若娶她，就可以被赦免不死。他对她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她走路时跛脚，就说：“套绳子吧，套绳子吧，她是个瘸子！”

据说同样在丹麦，有个人被判斩首，已上了高台，有人向他提出同样的条件，被他拒绝，只因为送来的那个姑娘脸太扁，鼻子太尖。图卢兹的一个仆人被人指控为异端，说他这样信仰的唯一理由是参照了他的主人、一个与他同牢的青年学者的信仰而来的。仆人宁可去死也不听信人说主人犯了教规。我们还读到阿拉斯人的故事，当路易十一攻下该城时，许多市民宁愿被吊死也不愿喊：“国王万岁！”

在纳森克国，即使今日还是，教士的妻子要随同死去的丈夫被活埋。其他妇女则在丈夫葬礼上被活活烧死，不但要神色平静，还要高高兴兴的。当国王驾崩被火化时，他的所有后妃、宠姬，一大批官员奴仆，兴高采烈地扑向火堆，跳入火中，他们觉得给先王伴驾是极其光荣的事。

在阿谀奉承的弄臣中间，有人临死前也不放弃装疯卖傻。有一个人，当刽子手要推他时，大叫道：“开船啦！”这是他的口头禅。还有一人躺在火炉前的草褥上快要断气时，医生问他哪儿痛，他回答：“板凳与火之间痛。”那位神父要给他做终敷仪式，摸到他因病而缩回的双脚好涂上圣油，他说：“您可以在我两腿的头上找到啊。”那人劝他把自己托付给上帝，他问：“谁上那里去？”

“上帝愿意的话，您不久就可以去了。”另一人回答。

“那我明天晚上到那里……”

“您要把自己托付给他，您不久就要到了。”

“那样的话，”那个人说，“不如我自己给他说吧。”

我听父亲说，最近跟米兰的几次战役中，城市几次失而复得，老百姓实在忍受不了命运反复无常，决心不惜一死，盛传至少有二十五个家族族长在一周内自杀身亡。克桑西城也发生了相似的事，在布鲁图围城时期，城里人不论男女老幼，纷纷冲出城门，怀着那么急切的欲望，一心想着赴死，决不苟且偷生；以致布鲁图斯好不容易才救出一小部分人。

任何观念都很强烈，让人不惜一死也愿意去接受。在米底亚战争中，希腊人立下和遵守的庄严誓言，第一条就是每个人愿意以死亡换取生命，也不以希腊法律换取波斯法律。在土耳其与希腊的战争中，我们看到多少人宁可接受残酷的死亡，也不愿放弃割礼而改行洗礼？

这说明没有事情是宗教做不到的。

卡斯提尔国王把犹太人赶出了国土，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向他们出让避难所，一人收八埃居，约定在某天要离开；他答应提供船只把他们运往非洲。到了日子不服从的人沦为奴隶，但是船只提供不足，上了船的人受到水手的粗暴虐待，除了各种各样侮辱以外，水手还有意在海上戏弄他们，船只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后退，直至他们吃完随身所带的干粮，被迫向水手购买，价格昂贵，行期拖延又长，当他们终于上岸时，除了身上的衬衣以外已一无所有。

这一非人待遇的消息传到还在陆地上的人的耳朵里，大多数人决定做奴隶，一部分人做出样子要改宗。

曼努埃尔一世继承王位，首先让他们恢复自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限定他们时间离开，指定三座港口供他们出海。据近代最杰出的拉丁历史学家奥佐里乌斯说，国王让他们恢复自由，却没能叫他们皈依基督教，于是希望他们像同胞那样走上艰难的旅程，遭受水手的掠夺，离开他们习惯奢华生活的故乡，到异乡僻谷去过日子，这会使他们回心转意。

但是他哪里知道，那些犹太人都决心渡海，他又撤去他已答应的两座港口，让旅程的时间长而不便，促使有的人重新考虑；还把他们集中在一个地方，以便更容易实施他已拟定的计划。这就是他下令从父母手里夺走全体十四岁以下的儿童，送到他们看不到、接触不到的地方，在那里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宗教教育。他们说这种办法造成的景象惨不忍睹。父子亲情，再加上对他们古老信仰的热诚，让他们抗拒这个粗暴的命令。到处可见父母自杀身亡，更为可怖的是在爱心与同情的冲动下，把他们的孩子推入井内逃避法律。这时他给他们预设的期限已到，还是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他们又沦为奴隶。一部分人做了基督徒。至今一百年过去，尽管习惯与时间长久会比任何压制更叫人俯首帖耳，还是有很少的葡萄牙人相信这些犹太人及后裔改了宗。“多少次不但我们的将领，还有全体士兵，奔向肯定的死亡！”（西塞罗）

我自己就有一位好友，他视死如归，在他心中有一种真正的热情根深蒂固，我用种种理由也无法说服他打消念头；一旦带着荣誉光环的死亡机会降临，他便如饥似渴地投身过去。

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有许多例子，大人、甚至孩子害怕些许的挫折就不惜一死。对于这样的事，一位古人说：“懦夫选择作为避难所的地方我们也怕，那还有什么我们不怕的呢？”

不同性别、不同学派中间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在较为太平的年代平静等待或者有意寻找死亡，寻找不但是为了逃避今生的痛苦，还为了逃避今生的满足；还有人希望来生过得更加美满，对这样的人我是说也说不完的。因为比比皆是，说实在的，我还不如轻轻松松给贪生怕死的人列个清单呢。

且说哲学家皮浪，有一天在船上遇到大风浪，对周围最惊慌的人指出并鼓励他们要以船上的一头猪为榜样，它毫不在乎风吹雨打。所以敢不敢说我们那么自豪和尊敬的理智，自夸有了它成为万物之灵、众生之王，其优点就是让我们在心中产生恐惧？对事物不认识时内心恬静安宁，认识后会惊慌失措，这使我们的处境比皮浪的猪还糟糕，那又何必去认识呢？我们获取知识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而今用来违背自然法则和打乱宇宙秩序，岂不是在毁灭自己吗？宇宙秩序是要每个人利用自身的工具与手段得到福祉。

好吧，有人会对我说，您的规则适用于死亡，但是对贫困您又有什么说的呢？还有病痛，亚里斯提卜、希罗尼姆和多数哲学家都认为病痛是最后的苦难，他们嘴上不说，实际上是这么认为的，您又怎么说呢？波西多尼乌斯患了一种痛苦的急性病，受到极大的折磨，庞培来看他，道歉说选择了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向他讨教哲学问题。波西多尼乌斯对他说：“感谢上帝，还不致让病痛压倒我，让我连哲学也探讨不了。”于是他大谈蔑视痛苦这个哲学命题，可是疼痛还是不停地发作，使他难以忍受。他对着它大喊：“疼痛，我不说你弄痛了我，你就是发作也白搭。”这则故事被后人传为佳话，但是对疼痛的蔑视又带来什么呢？他只是在口头上论证，如果这阵阵疼痛让他没感觉，为什么他不继续讲自己的课呢？为什么他认为不把疼痛称为苦难是件不了起的事呢？

其实这一切并不都出于想象。我们对其他各抒己见，这却是确凿无疑的科学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就是我们的感觉也在做出判断，

感觉若不可靠，理智也就完全不成立。

——卢克莱修

难道我们能叫皮肤相信鞭子抽上来是给它挠痒痒？让味觉相信笋荟跟格拉夫葡萄酒味道一样？皮浪的小猪其实跟我们一样。它可能不怕死，但是挨了打也会叫也会痛。普天之下所有生灵遇到痛都会发抖，难道我们会超越这个普遍的天性吗？即使是树受到伤害也会呻吟呢。死亡只有通过理智才会让人产生感觉，这还是瞬间的行动：

死亡不是过去就是未来，从来不是现在。

——拉博埃西

死不及等死那么难受。

——奥维德

成千上万的牲畜与人宁可死，也胜过受威胁。其实我们说到对死亡的恐惧，主要是恐惧死前常会遭受的病痛。

然而，可以相信一位圣人的话，“死的痛苦全是死后带来的。（圣奥古斯丁）”而我说的话还要实在，就是死亡前与死亡后都不属于死亡。我们在为自己作错误的辩解。我从自身经验觉得，还不如说对死亡不可忍受的想象，才使我们对病痛难以忍受，还由于病痛包含死亡的威胁，使我们加倍难过。但是理智责怪我们的怯懦，竟会害怕这么一个突如其来、无从躲避、无知无觉的事情。所以我们才去找出另外这个更能被原谅的借口。

只有疼痛而无其他危害的病，我们都说是不碍事的；牙痛、风湿痛不管怎样痛，只要不危及生命，谁把它看成是病呢？那就让我们假设，我们在死亡中看到的主要是疼痛。就像贫困使人害怕的，也只是一旦摆脱不了贫困，就会受饥渴、冷热、难眠之苦。

那么让我们只谈疼痛。把疼痛看作是人生最大的祸害，我是太乐意了；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我那么害怕疼痛，逃避疼痛。到现在为止，感谢上帝！——还没有大病大痛过。但是病痛还是在我们体内，即便不能消除它，至少通过隐忍可以减轻它。当肉体受苦时，让心灵与理智保持刚毅。

如果不这样，我们之间还会有谁去崇尚德行、勇敢、力量、宽宏和决心？如果不去挑战疼痛，这些品质又在哪里得到展示？“勇敢者渴求危险。”（塞涅卡）如果不需要露宿野地，全身披挂忍受中午的烈日，吃驴马肉充饥看到自己遍身鳞伤，从骨头里取出子弹，忍受缝合、烧灼、用导管之苦，又从哪里去培养超过凡人的优良品质呢？

贤人的教诲就是不要躲避坏事与痛苦，那些有益的事情中愈是艰难的愈值得去做。“寻欢作乐、声色犬马是轻浮的伙伴，与它们为伍其实并不快活；处于逆境坚定平静，经常更为幸福。”（西塞罗）

在这方面不可能去说服我们的祖先，就像在战争的机缘中凭武力的征服，不比稳稳妥妥靠计谋的征服更加有利。

难实现的德操愈美好。

——卢卡努

此外我们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从生理上说，疼痛愈强烈时间愈短；疼痛时间愈久也愈轻，“疼痛愈强愈快，愈久愈轻”（西塞罗），你若感觉痛过了分，你就不会痛太久；它不是自己消失，就是使你消失；这两者过头来是一码事。你若对它不能承受，它就把你带走。“你要记住，剧烈的疼痛会被死亡结束，轻微的疼痛有许多断续，中等的疼痛我们能够应付。可忍受的我们忍受；不可忍受的我们可以像离开一家戏园。离开不愉快的人生躲避。”（西塞罗）

我们所以那么不耐烦去忍受疼痛，是不善于去发现心灵中的主要满足，对它没有足够的期待，其实它是我们处境和行为的唯一至高无上的主宰。身体只有一种状态和一种反应，除了程度上的不同。而心灵多姿多彩，变化无穷。身体上的感觉与其他一切外界事件，不论是什么样的，心灵感受到之后都会做出反应。然而必须对它探讨研究，激发它内在的强大活力。任何理智、规章和力量都不能牵制它的倾向与选择。它具备成千上万种感应，让它做出一种最有利于我们太平无事的感应，这样的话我们不但能够免受任何冲击，若适当的话还要欢迎，甚至鼓动冲击与痛苦。

心灵可以一律从中得到好处。即使谬误与梦想也可像一件好事为它妥善利用，保我们安全，令我们满意。

不难看到刺激我们内心痛苦与肉欲的是精神的尖刺。动物的精神是封闭的，由身体来表达它们自由与直接的感觉，因而从它们行动的相似性中看到，差不多每个兽种都是一致的。

如果我们不去干扰，让肢体来自由地支配自己，可以相信我们处境会更好些，大自然会让它们对痛苦与肉欲有一种适度正确的脾性。

大自然对一切一视同仁，也就不会不恰如其份。可是由于我们已经脱离了自然的规范，任凭自己的想象力恣意妄为，至少让我们自救，把想象力朝向愉悦方面发挥。

柏拉图担心我们陷入痛苦与肉欲而不能自拔，从而把心灵束缚得不能动弹。而我有相反的看法，这会使肉体与心灵两下分离。

这样就像敌人见我们逃跑变得更嚣张，痛苦看到我们不寒而栗也更猖狂。谁迎着它不服输，就会压下它的气焰。必须奋起反抗。畏惧退缩，反而受到威胁招致毁灭。身体绷紧了更勇敢抵挡冲突，心灵也是如此。

但是让我们谈一些更适合我这个心灵脆弱的人的例子，我们从中看到疼痛就像宝石，全凭把它衬托在什么样的金属片上显得更亮还是更暗，全看我们认为它多痛就是多痛。圣奥古斯丁说，“他们对疼痛想到多少，也就疼痛多少。”外科大夫的剃刀一划，我们会比激战时中了十剑还痛。医生，即使是上帝，都认为分娩的痛苦是巨大的，我们奉上了许多仪式，而在有的国家丝毫不当它一回事。

斯巴达妇女我不谈，且说随我们步兵出征的瑞士兵的妻子，您发现有什么不同吗？就是看到昨天还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今日挂在脖子前，自己跟着丈夫在小跑行军了。这些冒牌的埃及妇女，沿途接收进来的吉卜赛人——她们自己到附近的河流里给刚出世的婴儿和自己洗澡。除了那么多少女天天都在偷偷怀孩子和养孩子以外，还有那位罗马贵族萨比努斯的贤淑妻子，为了他人的利益，独自生了一对双胞胎，没有人帮助，不喊叫，不呻吟。

一个斯巴达男孩偷了一只狐狸（他们一时糊涂偷了东西，害怕受辱，更甚于我们害怕受罚），把它藏在斗篷里，为了不被人家发现，宁可忍受它在咬他的肚皮。另一个人在献祭时烧香，炭火跌落到他的衣袖内，为了不惊扰圣事，宁愿让火烧到骨头。

还看到许多斯巴达人，根据他们的培育制度，只是考验一下品德，在七岁时经受鞭打，打死也不改变脸色。西塞罗看到他们成群结队相互拳打脚踢，用牙齿咬，决不认输直至昏倒。“习俗从来不曾征服过天性，因为天性是不可战胜的，但是我们由于好逸恶劳，游手好闲，毒化了心灵，用成见和恶习又软化与腐蚀了心灵。”（西塞罗）每个人都知道穆西乌斯·塞沃拉的故事，他潜入敌营去刺杀敌酋，没有成功，他想到了一个奇异的方法为自己立威，给国家解围，向他的谋杀对象波塞那国王坦白了自己的计划，还说在他的兵营里还有一大批罗马人，都像他一样是这项计划的同谋。为了证明自己是怎样的一条汉子，叫人拿来一盆火，看着自己的胳臂烤焦，直到敌人也看不下去，命令把火盆撤走。

还有人在手术开刀时，不是不愿放下手中读的书么？有人不停地尽情嘲笑人家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惹得给他上刑的刽子手恼羞成怒，发狠对他施加各种各样的酷刑，接二连三，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赢了。这还是一位哲学家呢。还有恺撒的一名角斗士，总是脸带笑容让人掰开伤口疗伤。“哪个平凡的角斗士发出过呻吟或变过脸色？哪个不论站着还是倒下，让人见到过畏畏缩缩？哪个倒在地上接受死亡时扭转过脖子？”（西塞罗）

女人也可在此谈一谈。谁没听说过巴黎一位妇女为了追求肌肤娇嫩鲜艳，宁愿换上一身皮？有的人把自己健康完整的好牙拔掉，只是要使声音更加温柔动听，或者是要使其他牙齿排列更加整齐。这类不怕痛的例子还有多少？她们什么做不成？她们害怕什么？只要这样做了能够增添美丽。

她们细心拔去白发，

消除皱纹换上新颜。

——提布卢斯

我还看见有人吞沙子，咽香灰，处心积虑要败坏食欲胃口，求个脸色苍白。为了有个西班牙式的苗条身材，她们不是吃尽了苦头，束腰夹板，两侧勒紧嵌进了肉里？是的，有时几乎昏死了过去。

当代许多国家里，有人为了表示言而又信，任意自残也是很普遍的。我们的国王亨利三世，说了许多他在波兰做国王时见到当地发生这类轰动的事。但是，我知道在法国也有些男人在模仿，此外我见过一个少女，为了证明誓言的真诚与坚定不移，从头发上取下簪子，在胳膊上扎了四五下，扎得皮开肉裂，鲜血直流。

土耳其人为了情人在自己身上扎个大口子，取了火猛地贴在伤口上，摁上好长时间让血止住，结好伤疤留下来。亲眼目睹的人写信告诉我，并发誓这是千真万确的。为了几个小钱，土耳其每天都有人向手臂或大腿上深深捅上一刀。

令我高兴的是这类证人不必往远处去找，这里多得很；因为基督教国家也可向我们提供足够的例子。在我们的神圣导师做出榜样以后，许许多多信徒都愿意背十字架表示虔诚。我们从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见证人那里知道，圣路易国王穿粗布衣服，直到暮年忏悔师才让他脱下；每星期五他让他的神父用五根小铁链抽他的肩膀，为此他总是把铁链放在一只小箱子里。

威廉，我们最后一位居耶纳公爵，是那位把公爵领地纳入法国和英国王室的埃莉诺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十二年，长年在教士服下穿一副铠甲作为补赎。安茹公爵富尔克徒步走到耶路撒冷，为了站在主的圣墓前，脖子套根绳索让两名男仆鞭打。大家不是还看到，每年圣周五耶稣受难日，各地许多信男信女相互撕打，直至皮开肉绽方才罢休？这类事我已屡见不鲜，没有好感。有人说，（因为他们戴面具）有的人是拿了钱在替别人行宗教义务，愈不顾疼痛，说明愈虔诚，愈花钱大方。

昆图斯·马克西默斯埋葬他的执政官儿子，小加图埋葬他的已任命大法官的儿子，L.波勒斯几天内连失二子，都非常镇静，脸上毫无丧痛的表情。几天前，我讽刺过一个人，说他不把神的正义当作一回事。他的三个大孩子惨遭横死，都在一天内给他送了过来，按照常理认为这该是对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差不多把它看成天赐之福。我也曾失去过两三个还在喂奶期的孩子，不是没有遗憾，至少不十分悲痛。意外事故最令人伤心。我见过许多其他一般的悲伤时刻，若落在我身上，我感觉不会太深；若是以前发生的，我更是置之脑后，这都是大家会痛加指责的，因而我不敢在人前自夸而不难为情。“由此看出悲伤不存在于天性，而是存在于理念。”（西塞罗）

理念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横冲直撞，没有约束。谁都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但是哪个像亚历山大和恺撒那样要搅得个天下大乱？西塔尔塞的父亲泰雷斯常说，不打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马夫没有差别。

执政官小加图为了确保西班牙的几座城市安全，只是禁止那里的居民携带武器，许多人都自杀了：“野蛮的民族，不认为人可以没有武器而生活。”（李维）我们知道又有多少人弃家离开温柔的生活和众多的朋友，到无法居住的沙漠去历险，投身到绝塞草荒的地方，引以为乐，还怡然自得。

波罗曼奥红衣主教最近在米兰逝世；他出身贵族，年富力壮，金玉满堂，在意大利风气下原可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可是他一生艰苦朴素，夏天穿的袍子冬天还是在穿，一张草褥就当作床；教务以后留下的时间里，跪在地上孜孜不倦日夜研究，书本旁边放一点水和面包，这就是他的一日三餐，其他时间什么也不吃。

我知道有人献上老婆而升官发财的，这话一说出来叫许多人听了吃惊。

视觉若不是最必要的，也至少是最愉悦的感觉，但是我们器官中最有用与最令人快活的是用于生殖的器官。可是不少人对它们恨之入骨，只是因为它们太令人喜爱了，由于它们的价值与用途而被抛在一边。有的人剜掉自己的眼睛也是这个道理。

人间最普遍与最有益的看法，认为子女成群就是福；而我和少数人认为无子无女也是福。

有人问泰勒斯，他为什么不结婚，他回答说不想留下后代。

我们的理念给事物定出价值，这从许多事情中都可以看出；我们不是看了事物，而是看了自己定出价位，那就不妨先看自己。我们不考虑它们的品质、它们的用途，而是我们得到它们所花的代价；仿佛这才是它们的实质，并不是把它们所具有的东西称为价值，而是把我们带给它们的东西称为价值。在这方面我承认我们对自己的付出很善于管理。付出多大，就当多大的付出来使用。我们的理念从不让它白白流失。金刚钻的价值在于有人买，美德的价值在于实行难，虔诚的价值在于痛苦，而良药的价值在于难以下咽。

某人为了当个穷汉，把金币抛入海中，在同一片海面上其他人四处打捞聚钱财。伊壁鸠鲁说，富裕的本质不是减轻烦恼，而是变换烦恼而已。说实在的，产生吝啬的不是匮乏，而是富余。在这个题目上我要说一说自己的经验。

童年以后，我在三种状况中生活过。第一阶段差不多历时二十年之久，生活来源很不稳定，依靠别人的施舍赈济，得过且过，无固定收入。我花钱也按照得到的难易程度，无忧无虑，随缘而定。我从来没有活得这样好过。我也没有遇到朋友向我关上他们的钱袋子，因为我下决心做到，有事再急也急不过我在定下的期限之前把债还清。朋友看到我为还债做出的努力，成千次同意我延期再付。以致我以诚实可靠、不欺不瞒回报他们。

从我的天性来说，我觉得还债自有其乐趣，仿佛从肩上卸下一只讨厌的包袱，不再是一个受奴役的人。因而我暗喜自己做了一件使别人满意的正当事。然而那些必须讨价还价和编造理由的还债不在其内。这些事我要是找不到别人代劳，也就难为情地也无礼地尽量拖延，害怕引起争执，那是我这个脾气，这个说话方式绝对应付不了的。

我对讨价还价深恶痛绝。这完全是一种尔虞我诈、不讲廉耻的交易，经过一小时的争论与砍价以后，总有一方为了五分钱的便宜做出失信和食言的事。所以我借债经常吃亏，毫无心思登门催讨，就写信碰运气，这种做法很不得力，也更易遭到拒绝。安排事务，我更高兴依靠星辰，也比后来依靠天命和感觉更为自在。

持家的人大多数认为朝不保夕的生活很吓人。首先他们没有想到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多少老实人放着安定的生活不过（还是天天有人这样做），而去追求国王与财富的飘忽不定的宠幸。恺撒投入了全部家产，还欠了百万黄金的债，为了去做恺撒。又有多少商人变卖庄园，筹了款子到印度去做生意？

经受多少惊涛骇浪！

——卡图鲁斯

当前做善事的人很少，却有成千上万的修道院日子过得舒坦，每天盼望上天垂怜，赐他们粮食。

其次，他们不明白自己依据的这种可靠性并不比风险本身更确定和更少风险。我有两千埃居的年金，看到贫困依然近在眼前，仿佛随时会向我扑过来。因为除了命运会在我们的财富上打开成百个通往贫困的缺口，巨富与赤贫之间经常也是没有中间地带的：

财富是玻璃做的，发光也易碎。

——普布利流斯·西鲁斯

贫困会把我们的防线与堤坝冲得荡然无存。我看到形成贫困有千条理由，在富贵人家与蓬门荜户都同样普遍存在；还要说的是单独过穷日子，还比与富人相处更少不自在。

财富来自管理，还多于来自收入：“人人都是自己财富的工匠。”（萨卢斯特）

依我看一个烦恼、忙碌、事务缠身的富人比一个单纯的穷人更为可怜。“处在财富中的穷人实在是穷中穷。”（塞涅卡）

最伟大富有的亲王常因贫困与匮乏陷入绝境。因为暴君和不正义的僭夺者搜刮老百姓的钱财，这不是穷途末路中的下策吗？

我的第二阶段是有了钱。我非常吝惜，不多时就积蓄了对我的地位来说是一大笔钱；认为除去正常开支以外还有剩余，那才是占有，至于今后期望的收入即使再有把握也不能作为依靠。因为我说，我若遇上了某个事故又怎么样呢？有了这类不必要的古怪想法，我对什么都会不必要的精打细算，积钱以防不测。有人对我说，不可预测的事多得不可胜数，我还会回答，防不了全部，防上几个也是好的。这些事要做就要费好大的心思。我还偷偷摸摸做，我这人说到自己话头很多，说到自己的钱则谎话连篇，像大家一样，富的人装穷，穷的人装富，心里根本没有诚意要谈自己有些什么这样的事。可笑可耻的谨慎。

我出门旅行，总是觉得装备不够。口袋里带的钱愈多，心里装的烦恼也愈多。一会儿怕旅途不安全，一会儿怕送行李的人不可靠，就像我所认识的人，只要东西不在眼前就不会安心。把我的箱子留在家里吧，又猜疑又胡思乱想，更糟的是跟谁都不能说！但会一直惦念。总的来说，守财比挣钱还烦。

上面所说的事就是不做，那么不让自己这样去做也是很操心的。我从宽裕中获益极少，甚至得不到好处。有了更多的钱可花，花钱也让我心事重重。正如皮翁说的，不论头上有毛还是没毛的，拔掉他一根都是同样不高兴。当你已经习惯把幻想建立在一堆东西上以后，这堆东西已不再为您服务，你不敢再去触动它。这就好像是一幢房子，你觉得一碰就会坍塌。逼得你非用不可时才能动用它。

从前，还没到这么紧迫的程度，我就把衣服典当了，把一匹马卖了，现在我决不会去动一动我放在一边的心头宝藏。危险还在于很不容易给这样的欲望设定明确的界线（对于心目中的好东西是很难设定界线的），对藏东西的癖好有个限制。东西总是愈堆愈大，愈积愈多，甚至守着自己挣来的财富可怜巴巴地不去享受，只会看管，不去使用。

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么最有钱的人应该是看管大城市城门城墙的守卫。依我看有钱的人都是守财奴。

柏拉图对于人的有形财产是这样排列的：健康、美丽、力量与财富。据他说，财富不是盲目的，当它受谨慎的指引时，是非常明智的。

小狄奥尼修斯在这方面做得很有风度。有人向他报告，他的叙拉古城里有一个人在地下埋了一笔宝藏。他下命令要他把它带来，那个人做了，但是偷偷留下一部分，后来携带潜逃到另一座城市；在那里他失去积钱的癖好，开始大手大脚花费。小狄奥尼修斯听到后，下令把原来献上的财富还给他，说既然他已学会花钱，很乐意把这笔钱还给他。

有好几年我就是这样。我不知是哪个精灵帮大忙让我像那位叙拉古人醒了过来，抛弃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出手阔绰去旅行，把这笔储蓄花得精光。就这样我进入了第三阶段的人生（我怎么感觉就怎么说），当然有更多生趣也更有安排。我做到量入为出，有时稍为超出，有时稍为多余，但是两者相差不多。我过上一天算一天，只要够上眼前的日常开销也就满意了。至于特殊需要，那是全世界的物质也是难以解决的。

指望财富给我们足够的武装去对付财富，那是痴心妄想。要用我们自己的武装去抗击它。意外事件到时候总会来出卖我们。我现在还存钱，这只是为了近期使用，不是要买我无用的土地，要买乐趣。“不贪求就是财富；不滥花就是收入。”（西塞罗）

我不担心财产少去，也不想财产增加。“财富的果实在于丰硕，满足就是丰硕的表示。”（西塞罗）

我特别感到庆幸的是，在生理上开始吝啬的年纪把这个缺点改了过来，没有染上老年人的这个通病——也是人类最可笑的疯狂。

费罗拉斯经历过两种命运，他认为财富的增加，并不增加他吃、喝、睡眠、拥抱妻子的欲望（反而在肩上增加财务管理的重担，如同我一样），决心满足他的忠诚朋友，一位贪财的穷青年，把他多得花不完的全部家产，以及从他的主子居鲁士的赏赐和战争中日常聚积的钱财，统统送给他；只要他把他像客人和朋友似的留在家里，供他平常的一日三餐。后来他们这样生活，非常幸福，都对地位的变换很满意。这样的事我也要鼓起勇气去模仿。

我还要高度赞扬一位老主教的做法，我看见他把积蓄、收入和投资完全托付给一个选定的仆人或其他人照看，多少年过去一直不闻不问，就像个外人。相信他人的正直，不啻是在证实自己的正直，所以得到上帝的赞扬。我看没有哪家比他家管得更加有条理更加稳定。幸福的人就是会把自己的需求根据他的财富能力安排得恰到好处，不用操心，不用插手，不用为分配统筹而放下按照自己心意正在做的更合适、更安静的工作。

富裕与贫困取决于各人的理念，财富，以及光荣与健康，只是占有者认为有多美好、多快乐，就是多美好、多快乐。各人好与不好也全凭自己的感觉。不是人家认为他快乐，而是他自己认为快乐才是快乐。在这方面，信念才是本质与真理的依据。

财富对我们既不好也不坏，它给我们的只是物质与种子，我的心灵要强过财富，可以按心灵的要求改变和利用财富，这才是我们处境快乐与不快乐的唯一原因与主导。

外部的附加物有了内部的结构才产生了气味与颜色，犹如衣服可以暖身，用的热量不是来自衣服，而是我们自己，衣服用于保暖和储热而已。衣服若盖在一件冷的物体上，对冷也起同样的作用；冰雪就是这样储藏的。

同样道理，读书对于懒汉，戒酒对于酒鬼，都是一桩苦事。节俭对于挥霍的人是酷刑，锻炼对于虚弱好闲的人是体罚，其他事也一样。事物本身不是那么痛苦，那么困难；但是我们的软弱与怯懦使事物看来如此。要评判事物伟大高尚，必须有一个同样的心灵，否则我们把它们看成是卑微的，这卑微来自我们自身。一支直的船桨在水里好像是弯的。重要的不是看事物，而是如何看事物。

以上说了那么多道理，从不同方面劝说大家要蔑视死亡、忍受痛苦，为什么我们就不去找一个适合我们自己的道理呢？想出那么多方法去劝说别人，为什么每个人不根据脾性选择一个用于自己身上的呢？要是他不能消化有腐蚀作用的烈性药去根除病痛，至少他选用镇静剂去缓解病痛。“不论对待欢乐还是痛苦，我们总受一种缺乏刚强、没有价值的偏见支配。当我们的心灵崩溃软弱的时候，给蜜蜂蜇一下也忍不住要叫喊，最主要是有自制力。”（西塞罗）

目前，我们张口脱离不了哲学，大谈痛苦的严酷与人性的软弱。因为有人强迫哲学回到这些战无不胜的诡辩上去：若过苦日子不好，那又何苦去过苦日子呢？

人自己有了错，才会长时期痛苦。

谁没有勇气去忍受死亡与生存，谁不愿抵抗或逃避它，别人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第十五章　无理由死守阵地者必须惩处

勇敢如同其他品德，都有界线；越过界线，就走上了罪恶的道路；若不知道克制，会从勇敢变成鲁莽、固执、疯狂，到了那时就难以自拔。

出于这样的考虑，就产生了一条战争时使用的惯例，谁固守一座从军事观点来说无从防御的阵地，要受惩罚，甚至处死。若不加以惩罚，哪个鸡笼子都要用来抵挡一支大军了。

在帕维亚围城时期，德·蒙莫朗西陆军统帅奉命跨过提契诺河，进驻圣安东尼郊区，被一座桥头堡挡住去路，守兵负隅顽防，攻下后里面的人全部吊死。还有一次陪同王储出兵越过阿尔卑斯山，攻下维拉诺城堡，里面的人都在士兵的狂怒下被分尸，此外守将和他的旗手也被他下令吊死和绞死，都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马丁·杜·贝莱统帅当都灵总督时，也在这个地方做同样的事。S.波尼将军和他的手下人在城破以后都惨遭屠杀。况且判断一个阵地的坚固与否，要根据攻守双方军力的对比而言，因而有的人坚决抵抗两门轻型长炮是有道理的，但去抵抗三十门大炮那就是发疯；还有要考虑的是出征亲王的威望、名声、受人尊敬的程度，这就有造成天平向这方倾斜的危险。

还会遇上这种情况，围城者对自己和掌握的兵力自视甚高，认为谁敢于向他们叫阵是自不量力，只要哪里遇到抵抗就举起大刀；只要兵运不变就为所欲为。东方国家的君主，以及他们今日在位的继承者，自豪、高傲、蛮不讲理，在敦促投降的通牒中充满这样的威胁。

葡萄牙人入侵印度，在占领地区发现有的邦有这条普遍使用、不容违背的法律，那就是凡是被国王或总督亲自征服的敌人，不予以赎身和宽恕的考虑。

因此，首先要尽量避免这样一个以你为敌、耀武扬威、全身武装的审判官手里。

第十六章　论对懦夫行为的惩罚

曾听到一位亲王、杰出的将领说过，一名士兵不能因丧失勇气而被处死。他在用餐时听到德·韦尔万领主一案，后者因献出布洛涅而被判处死刑。

因软弱造成的错误与因恶意造成的错误，中间有巨大的差别，这样说实在是有道理的。恶意是我们有心鼓动自己违背天性形成的理智规则。至于软弱，不妨也可拿天性来自我辩护，说是它造成我们这样的不完美和缺陷。以致不少人想到，只有违背自己良心做事才可以加以责备。这条规则，使一部分人形成这样的看法，反对对异教徒和无信仰者使用极刑，同样认为律师和法官不必承担无知渎职的责任。

但是，说到懦夫行为，最常见的惩罚是当众羞辱。据说这条规则最早是由法学家夏隆达斯提出的，在他以前，希腊法律以死处分临阵脱逃的人。夏隆达斯只是罚那些人穿了妇女服装在广场中央坐三天，指望他们羞愧后恢复勇气，还能入伍打仗。“与其让男人血流在地上，还不如让他血涌到脸上。”（德尔图良）

从前，罗马法律对逃兵也是判以死罪。因为据阿来亚努斯·马塞里努斯的叙述，在帕提亚战役中，有十名士兵冲锋时转身往回跑，朱利安皇帝先把他们逐出军队，后来据他说根据古法处死。然而另一次，有人犯了相似的罪过，他只是处分他们跟囚徒一起待在辎重部队。罗马人对在卡尼战役中逃跑的士兵，还有在同一场战争中随同执政官法尔维乌斯吃败仗的士兵，惩罚再严也不致把他们处死。

然而有一事必须提防的，羞辱使他们失去脸颜，不但会冷漠无情，也会成为敌人。

在我们祖辈那个时代，弗朗杰领主，当过德·夏蒂永元帅的副官，受德·夏巴纳元帅派遣，取代杜·吕德大人当富恩塔拉比亚总督。他把富恩塔拉比亚拱手让与西班牙人，被废除贵族称号，他与他的后代都被贬为平民，要缴人头税，不准入伍当兵。这一严厉的判决是在里昂执行的。后来纳索伯爵带军开进吉兹时，城里的全体贵族都遭到类似的惩罚；后来其他类似的事也复如此处理。

然而，如果无知与懦夫行为过于恶劣或明显，超出了一般的程度，那时就有理由把它看成确凿的证据，说明当事人狡猾和恶意，并以此定罪。

第十七章　几位大使的一个特点

跟人交流总能有所得益，（这是世上最好的学校之一），我在旅途中采用这样的方法，把话题拉到对方最熟悉的事物上去。

让水手跟我们只谈风，

农夫谈牛，军人谈身上的伤痕，

牧民谈羊群。

——意大利民谣

但是经常也有相反的情况，有人宁可选择妄谈他人的职业，而不是自己的职业，企图藉此再给自己带来新名声。阿基达默斯对柏利安得的指责可以为证，说他舍弃良医的美名，甘当一个平庸的诗人。

还可看到，恺撒谈到他在桥梁建筑设施方面的创见如何兴高采烈，相比之下，谈到他的职业军人生涯，指挥民兵时骁勇善战，则很含蓄。他的战绩足以证明他是杰出将才，却要让人认识到他还是个出色的工程师，这完全是另一种才能。

一位从事法律的人，前几天由人陪着去参观一家事务所，满满一屋子五花八门的书籍，专业与非专业的都有，他对这些却没有找机会对此说几句。而对拴在事务所螺旋楼梯口的一个屏障设施，却信口开河夸夸其谈；上百名将官士兵天天见到从不发表议论，也不觉得碍眼。

老狄奥尼修斯是卓越的军事首领，与他的地位很相称。他刻意向人推荐说自己主要是诗人，其实他对诗一窍不通。

慢牛要马鞍，小马想犁头。

——贺拉斯

这样做事，一事无成。

因此，必须让建筑师、画家、鞋匠等等，各司其职。这里说到阅读历史书——那是人人都会涉猎的——我的习惯是首先注意作者是谁。如果他们以写作为生，我主要欣赏他们的文笔与语言。若是医生，我更乐意听他们说天气温度、亲王健康状况、体伤与疾病；若是法学家，要倾听他们谈司法争论、法律、制订法令和诸如此类的事；若是神学家，那是教会事务、教廷书刊检查制、赦免、婚姻；若是朝臣，那是风俗与礼仪；若是军人，那是他们负责的战事，特别是他们亲身经历的战事评介；若是外交官，那是折冲樽俎，手段运用。

朗杰领主精于此道，我就非常注意他对往事的叙述，要是换了别人写这些事我就会忽略过去，他首先谈到查理五世在罗马红衣主教会议上的出色发言，我们的使节马孔红衣主教和杜·维利领主都在场；那次他针对我们法国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主要的有：如果他麾下的将领士兵不比国王的更忠诚、更善于用兵，他本人立即脖子上套根绳索去向国王求饶（这话听起来好像他真有这个意思，因为他在后来说过两三次同样的话）。

他还向国王挑战，脱去上衣，拿了剑和匕首，两人去一艘船上决斗。那位朗杰领主接着又说，这两位使臣火速给国王呈递了一份报告，隐瞒了大部分事情经过，前面的两条根本提都不提。这么一位人物，在这么一个庄重的会议上，发出这样严重的警告，一位使节居然有那么大的权力，可以不向国王呈报，这使我感到很奇怪。我认为臣子的职责是把发生的事完整如实地汇报，而让主子凭此自由地下命令、做判断、做决策。

因为对他歪曲或隐瞒真情，是害怕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或促使他采取不利的对策；然而让人不了解自己的事务，这个权力在我看来应该属于当权者，不属于受权者，应该属于监护人或导师；不属于不但在权柄上而且在审慎和计谋上都应自认为低下的人。无论如何，我在处理自己的小事时，不愿意别人用这种方式为我服务。

我们总爱找个什么借口不听指挥或滥用权力。每个人生来爱好自由与权力，因而对于上司来说，为他服务的下属必须具有最可贵的品质，就是百依百顺。

选择性服从，而不是等级性服从，会造成指挥不当。因五次逢凶化吉而被罗马人视为福将的P.克拉苏，在亚细亚当执政官时，写信给一位希腊工程师，他在雅典看到两根桅杆，命令他把一根粗的桅杆运去，装在炮台设施上。那位工程师以科学为依据而自作聪明，擅自决定做出另外的选择，按照他的工程理论，带了那根使用更方便的细桅杆前去。克拉苏耐心听完他的陈述，下令给他狠狠一顿鞭打，认为纪律的道理比工程的道理更重要。

可是另一方面，也可以认为这样一丝不苟的服从只适用于非常明确具体的命令。使臣肩负的职责更为广泛，在许多场合必须用自己的才干来驾御。他们不只是执行君王的意图，也要通过自己的看法帮助君王形成和提出他们各自的意图。我看到当今一些担任指挥职务的大臣，被撤职的原因是过于从字义上执行国王的旨意，而不是根据身边的形势随机应变。

善于领会的人还指责波斯国王的做法，他们给手下将官的指示具体且细微，不给予任何回旋余地，遇上一点小事都要向国王重新请示；在一个这么辽阔的帝国，这样的耽误往往对事情造成惨重的损失。

克拉苏给一位行家写信，告诉他桅杆打算作什么用的同时，不是也像在跟他商讨，请他发表自己的看法么？

第十八章　论害怕

我恐惧，毛骨悚然，说不出一句话。

——维吉尔

我不是个所谓的博物学家，不清楚害怕是通过什么途径影响我们的。但是这的确是个奇异的情欲，据医生说没有另一种情欲更会使我们的判断失常。确实，我看见过许多人因恐惧而失去理性；情绪发作时，连最沉得住气的人，也会心慌意乱，惊恐万状。

且不说普通人，令他们害怕的一会儿是老祖宗披了裹尸布从坟墓里走了出来，一会儿是出现了狼人、精灵、怪物。按理说，当兵的应该浑身是胆吧，但是多少次他们害怕得把羊群当成了铁骑兵？把芦苇秆子当成执铁杆长矛的军人？把朋友当成敌人？把白十字当成红十字？

当德·波旁殿下攻打罗马时，守卫在圣彼得镇的一名旗手，一听到警报吓得丢了魂，从废墟的墙洞里冲出城外，手擎军旗，直奔敌人而去，还以为自己正朝着城里跑哩。德·波旁殿下的队伍以为是城里人往城外冲，排开阵势来截住他，旗手一见才恍然大悟，扭转头往回跑，再从原墙洞钻进去，刚才已深入战场三百多步远了。

当圣波德莱昂从我们手里被德·布尔伯爵和杜·勒殿下夺走时，朱伊尔司令官的旗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吓得魂飞魄散，带了军旗钻城墙的炮眼到了城外，被攻城者粉身碎骨。在这同一次围城中，还值得一提的是一名贵族突然吓破了胆，全身冰冷直挺挺倒下死在垛口上，肌肤上无一处受伤。

有时会一群人集体受惊。在日耳曼的恺撒（德鲁苏斯）跟德国人的一次交锋中，双方大军惊恐之下逃上两条相反的道路，都朝着敌军过来的方向跑去。

恐惧有时会使我们脚跟插上翅膀，如前面两个例子；有时又会使我们脚背钉上钉子，动弹不得，犹如史书上记载的泰奥菲洛斯皇帝，他在一场输给亚加雷纳人的战役中，简直是吓呆了，竟想不到要逃跑：“惊慌得连逃命也害怕！”（昆图斯·库提尤斯）

直至他军队中的一位主将马尼埃尔来拉扯他，才像把他从沉睡中摇醒，对他说：“您若不跟着我，我会把您杀了；您毁了生命，也比您当了俘虏去毁了帝国好。”

恐惧使我们丧失勇气去尽责任与捍卫荣誉，然而，恐惧也会显出它最后的力量，使我们在它的驱使下，奋不顾身地显示出勇气。在罗马输给迦太基的第一场激战中，森普罗尼乌斯执政官指挥的一万名步兵惊慌失措，不知道往哪里狼狈逃命，反而往对方的大军冲了过去，奋力突破，杀了大量迦太基人，原本是一次耻辱的逃亡，却像一场辉煌的胜利，叫敌人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因而我最害怕的是害怕。

因此，害怕的危害超过其他一切不幸事件。

庞培和他的朋友在船上目睹他的士兵遭到可怕的屠杀，还有什么感情比义愤填膺更强烈的呢？可是埃及船只正开始向他们靠近，他们害怕得气也透不过来，据史书记载，他们赶快催促水手加快划桨逃命，一直划到了蒂尔放下了心，才回想起他们遭受的损失，不由嚎啕大哭，热泪纵横，原来都被那种更强烈的感情压抑在心里了。

害怕夺去心中一切勇气。

——西塞罗

在战斗中挂彩的人，即使受伤未愈、出血不止，也可以在第二天再送上战场。但是对敌人胆战心惊的人，千万不能让他们面对面。深怕失去财产、被流放、被压制的人，终日忧心忡忡生活，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同样处在这个情景中，穷人、流放者和奴隶经常跟其他人一样高高兴兴过日子。多少人忍受不了惊恐的阵阵袭击而上吊、投河、跳崖，岂不是在跟我们说害怕比死亡还要折磨人，还难以忍受吗？

希腊人还知道另一种恐惧，不是理性失误而导致的，而是据他们说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是来自上天的冲动。往往是整个民族和整个军队都惊呆了。就像给迦太基带来绝望哀伤的那种恐惧。到处鬼哭狼嚎。居民从家里夺门而去，如同听到了警报，相互苦斗厮杀，仿佛是敌人来占领他们的城市了。嘈杂混乱一片；最后用祷告和献祭才平息了神的愤怒。他们称这种恐惧为中了魔邪。

第十九章　死后才能评定是不是幸福

必须等待他的最后时刻，

死亡与葬礼以前，

谁都不敢说幸福与不幸福。

——奥维德

小孩都知道克罗瑟斯国王的这个故事。他被居鲁士俘虏，正要处决时，他大喊：“哦，梭伦，梭伦！”这句话被呈报给居鲁士，他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克罗瑟斯通过传令官说，他以身受的灾难证实了梭伦从前对他提出的警告，那就是不论命运女神对他露出怎样美丽的面孔，人决不能自称是幸福的，只有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才见分晓，因为世事变化无常，稍有波动情况立刻起变化，与以前迥然不同。

有一人说波斯国王幸福，因为他年纪轻轻就统治一个如此强盛的国家，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对他说：“是的，但是普里阿摩斯在这个年纪也没有不幸福啊。”亚历山大大帝的继任者，马其顿诸王，在罗马当木匠和笔录员；西西里的暴君在科林斯做教书匠。庞培，半个世界的征服者，统率过那么多军队的皇帝，却成了个可怜虫，在埃及国王的一位卑微军官面前苦苦哀求；这位伟大的庞培煞费苦心才苟延残喘多活了五六个月。

在我们祖辈那个时代，这位吕多维可·斯福扎，第十任米兰公爵，长期是意大利全境叱咤风云的人物，但后来在法国洛什度过了十年最惨的日子，最后瘐死狱中。最美丽的王后，最强大基督教国家国王的遗孀，不是不久前才死于屠夫之手么？[5]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因为这好比风雨雷电首先打击的是建筑物的骄傲高耸的屋顶，天上也有神灵嫉妒下界的大人物。

冥冥中一种力量仇视人的强大，

把执政官的束棒和斧子踩在脚下，

当作可笑的玩具。

——卢克莱修

仿佛命运有时刚好瞅上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天，为了显示威风，把花费多年心血建成的东西毁于一瞬间；使我们在拉布里乌斯之后叫喊：“显然，今日是我不该超过寿命多活的一天！”（马克罗比乌斯）

因而梭伦的这句金玉良言必须理性对待。但是他是哲学家；对于哲学家来说，命运的恩宠与失宠无所谓幸福与不幸福，荣誉与权势都看得很淡漠。我认为实际上他看得更远，要说我们的人生幸福取决于有教养人的安详和满足，练达者的果断与自信，只要一个人尚未演完人生戏剧中的最后一幕——无疑也是最难的一幕——就不应当说他幸福或不幸福。

此外，凡事皆有掩饰。哲学中的漂亮言辞只是让我们做人体面；而那些意外也没有真正刺中要害，让我们还能保持神色不变。但是在死亡与我们之间这场最后的对手戏，不是装腔作势所能对付的，必须实话实说，抖露出罐底里装的真货色。

唯有那时从心底涌出了真话，

面具跌落，露出本相。

——卢克莱修

这是为什么人生中一切其他行为都必须用这块最后的试金石检验的原因。这是主的日子，这是一切的审判日；一位古人说，这一天对我从前的岁月做出审判。我让死神来检验我的研究心得。我们将可看到我的言论出自嘴皮子还是出自心田。

我看到许多人一生的毁誉俱由他们的死亡来决定。庞培的岳父西庇阿生前没有好评，但他死得磊落，使声誉得到了昭雪。伊巴密浓达被人问到，卡布里亚斯、伊菲克拉特与他自己，三人中他最敬重谁，他答道：“那必须看到我们死后才能下定论。”确实，假若忽略了他死时的荣耀与伟大而去评价他，这个人的声名必然逊色不少。上帝使他如愿以偿。

但是在我这个时代，我认识三个最可恶的大坏蛋，对他们的一生深恶痛绝，他们死得却是规规矩矩，处处无可挑剔。

有的人死得幸运及时。我认识一个人，正当年富力强、青云直上时生命之线戛然中断，依我之见，他的雄心壮志反因不能继续而显得更加了不起，他提出了目标，而壮志未酬，留给人们的景仰要超过他的预期与希望。他的陨落要比他走完全程获得更大的威信与声誉。

在评价别人的一生时，我总是观察他的结局是怎么样的；我对自己一生的主要关注是活得健康，也就是说平安无事，不闻不问。

第二十章　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西塞罗说，探讨哲学不是别的，只是准备死亡。尤因探讨与静观可以说是让我们的灵魂脱离肉体而独自行动，有点儿像在学习与模拟死亡；或者也可以说，人类的一切智慧与推理，归根结蒂就是要我们学习不怕死亡。

说实在的，理智不是在冷嘲热讽，就是把目标定在我们的满足上。理智的工作，总的是要人活得好，要我们如《圣经》中所说的“终身喜乐行善”。世上人人都是这种看法，尽管表达形式各有不同，快乐是我们的目标；不是这样的看法一出笼就被排斥，若有人说什么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受苦受难，那谁会去听呢？

在这方面，哲学宗派之间的分歧只表现在口头上。“别去听那些美妙的妖言。”（塞涅卡）在这么一个神圣的学科中不应该有那么多的顽固与恶言。某人不论扮演什么角色，扮演的总是他自己。他们不论说什么，即使谈到美德，瞄准的最终目标也是感官享乐。他们听到这个词那么反感，而我偏要在他们耳边说个不休。如果这个词意味着最强的欢乐与极度的满足，那时美德的介入才胜过其他东西的介入。这种感官享乐不论如何纵情胡闹，粗野强健，也只是更加享乐而已。我们还不如称为欢乐，更容易接受，更温和自然，而不是曾用的“精力”一词。

另一种感官享乐——若也可用这个好名词的话——较为庸俗，也是应该相提并论的，但并不更占优势。我觉得它不像美德那样不包含放肆与邪念。除了感受更短暂、更流动、毫无新鲜感，它还有它的熬夜、挨饿、辛苦和血与汗；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情感折磨，然后再有这种沉重的满足，这无异于一种受罪了。

我们还大错特错地认为，这些磨难可以成为温情的刺激物与调味品，好像大自然中的万物相生相克；也不要说当我们转向美德时，同样的障碍与困难会压倒它，使它变得严峻、不可接近；而在美德介入的情况下，会使这种神圣完美的欢乐更高尚、更兴奋、更昂扬，要胜过低级的享乐许多。

一个人权衡他的所失与所得，不知道美德的温馨与作用，当然是不配认识这种欢乐的。有人劝导我们说美德的追求艰辛曲折，美德的享受则是愉快的，这岂不是在对我们说它不会令人快乐吗？因为哪个人曾有法子获得过它呢？最成功的人也只是做到向往它，接近它，而没有获得过它。

但是那些人错了，要知道追求我们所认识的任何乐趣，这本身就是乐趣；行动包含的乐趣，存在于我们眼前的美好目标，因为这是与大部分激情共生共灭的。在美德中闪闪发光的愉悦福乐，自有千百条渠道小路，引导你进入第一条入口，直至最后一道墙。那时美德的主要好处是对死亡的蔑视，这样使人的一生过得恬然安逸，让我们专注于愉悦的享受，不如此，其他一切享乐都会黯然无光。

这说明为什么一切规则都集中和汇合在这个主题上。虽则那些规则也一致认为要蔑视痛苦、贫困和其他隶属于人生的遭遇，这在关心的程度上不一样，因为有的遭遇不是必然发生的（许多人一生中没有经历过贫困，有的还不曾有过疼痛的病患，如音乐师色诺菲吕斯，他活了一百零六岁，身体一直良好），还可以在万不得已时轻生把烦恼一了百了。但是死亡本身则是不可避免的。

人人都被推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的命运在缸里转动，

迟早会从里面跃出，

上了船

带往不归路。

——贺拉斯

因而，要是死亡使我们害怕，这就成了一个说不完的痛苦话题，而又不能使心情舒解一丝一毫。死亡从哪儿都可以向我们袭击；我们就会不停地左右窥视，像进了一座疑阵以防不测：“这就像永世悬在坦塔罗斯头上的岩石。”[6]（西塞罗）我们的法院经常把罪犯送到案发地点处决，一路上押着他们经过漂亮的房子，让他们拣好吃的吃个痛快。

……西西里岛的盛宴

也引不起他的馋涎。

鸟语与琴声

都不能使他入眠。

——贺拉斯

不妨想一想，他们能够高兴起来吗？游街的最终意图昭然若揭，就不会败坏他们领受这一切恩典的兴致？

他打听道路，他掐算日子，

走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想到眼前的极刑痛不欲生。

——克劳迪乌斯

我们生涯的终点是死亡，我们必须注视的是这个结局；假若它使我们害怕，怎么可能走前一步而又不发愁呢？凡人的药方是把它置之脑后。只是愚蠢透顶才会这么懵然无知！真是把笼头套在了驴子尾巴上。

因为他决定了往回走。

——卢克莱修

他经常跌入陷阱也就不足为奇了。这让我们这些人一说到死亡就害怕，大多数人像听到魔鬼的名字一样画十字。由于遗嘱中必然提到这件事，就别指望在医生给他们宣读终审判决以前，他们会动手立遗嘱。在痛苦与惊慌之间，他们会以怎样清晰的判断力，给你凑合出一份遗嘱，只有天知道了。

由于这个词听在他们的耳朵里太刺激，这个声音对他们又像不吉利，罗马人学会了用婉转的说法来减弱或冲淡它的含意。不说：他死了，他停止了生命；只说：他活过了。只要是“活”，即使过去式也感到安慰。我们的“故人某某”就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

说到这里，是不是像俗语说的，时间就是金钱？我生于一五三三年二月的最后一天，是按现行的以正月为一年之始的年历来说的。[7]恰好十五天前刚过了三十九岁，至少还可以活那么久；可是急着去考虑那么远的事不是发疯吗？但怎么说呢，年轻人与老年人同样都会抛下生命。刚刚进来的人照样可以随即离去。再衰老的人，只要还看到玛土撒拉[8]走在前面，都相信自己的身子还可以撑上二十年。

再说，你这个可怜的傻瓜，谁给你规定了寿限啦？你这是根据医生的胡说八道。还不如瞧一瞧事实与经验吧。按照事物的常规，你活到今天已是鸿运高照了。你已超过了常人的寿数。为了证明这一点，算一算你的朋友中间有多少人在你这个年龄以前已经谢世，肯定比达到你的年龄的人要多。再来列一张表，记上一生中名声显赫的人，我敢打赌在三十五岁前死的要比在这以后死的多。把耶稣—基督作为人类的楷模，也是十分理智与虔诚的，因为耶稣在三十三岁就结束了人生。亚历山大是最伟大的凡人，也是在这岁数去世的。

死亡又有多少种袭击方式？

时时刻刻需要提防危险，

人是难以预料的。

——贺拉斯

且不说发高烧和胸膜炎病人。谁想到一位布列塔尼公爵会在人群中挤死？我的邻居克莱芒五世教皇进入里昂也是这样。你没看到我们的一位国王在比武游戏中被误伤丧了命吗？他的一位祖先竟会被一头公猪撞死？埃斯库罗斯眼看一幢房子要坍塌，徒然躲到空地上，有一只苍鹰飞过空中，从爪子里跌下一块乌龟壳，把他砸死了。还有人被一颗葡萄核梗死；一位皇帝在梳头时被梳子划破头皮而死；埃米利乌斯·李必达脚绊在门槛上，奥菲迪乌斯进议院时撞上了大门。还有死于女人大腿间的有教士科内利乌斯·加吕，罗马巡逻队长蒂日利努斯，曼图亚侯爵吉·德·贡萨格的儿子吕多维可。

更糟糕的例子是柏拉图派哲学家斯珀西普斯和我们的一位教皇。可怜的伯比乌斯法官给诉讼一方八天期限，自己却突然得病，没有活到那个时候。凯乌斯·朱利乌斯是医生，在给病人上眼药膏时，死神来给他闭上了眼睛。我还该说一说我自己的弟弟，圣马丁步兵司令，年二十三岁，早已显出大胆勇敢，打网球时球击中他左耳上方，表面看不出挫伤和破裂，他甚至没有坐下来休息。但是五六小时后，他死于这次球击引起的中风。

这些都是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例子，稀松平常，怎么还能够不去想到死亡呢？每时每刻不觉得死神在卡我们的脖子呢？

你们或许会对我说，既然不管怎样总是要来的，大家就不用去操这份心了吧？我同意这个看法；若有什么方法可以躲过死亡的袭击，即使是藏在一张牛皮底下，我也不是个会退缩回避的人。因为我只要过得自在就够了；我尽量给自己往最好的方面去做，至于荣耀与表率则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我宁可被人看成傻子与呆子，

只要我的古怪令我痛快，叫我开心，

也不去当个聪明人愤愤不平。

——贺拉斯

以为这样就能做到了这也是妄想。他们来了，他们去了，他们骑马，他们跳舞，闭口不谈死亡。这一切多么美好。毫不注意，毫不防范，当死亡降临到他们身上，或者他们的妻儿朋友身上，则悲痛欲绝，抢天呼地，愤怒失望！你们几曾见过如此萎靡、恍惚，混乱！我们必须及早防范。在一个明白人的头脑里，对待死亡时却像动物似的混混沌沌，我认为这是要不得的，也会让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死亡是个可以躲开的敌人，我建议大家不妨拿起胆小鬼的武器。但是既然它是不可避免的，既然退缩求饶和勇敢面对，它都是要把你抓走的，

他对逃跑中的壮汉穷追不舍，

也不放过胆怯的后生

露出的腿弯与背脊。

——贺拉斯

既然没有铁甲保护你，

躲在盔甲下也是枉然，

死神会让他露出后缩的脑袋。

——普罗佩提乌斯

我们必须学习挺身而出，面对着它进行斗争。为了打落它的气势，我们必须采取逆常规而行的办法。不要把死亡看成一件意外事，要看成一件常事，习惯它，脑子里常常想到它。时时刻刻让它以各种各样的面目出现在我们的想象中。马匹惊跳，瓦片坠落，针轻轻一刺，立即想到：“要是这就是死亡呢？”这时候我们要坚强，要努力。

欢天喜地的时候，总是想到我们的生存状态，不要纵情而忘乎所以，记得多少回乐极会生悲，死亡会骤然而至。埃及人设宴，席间在上好菜时，叫人抬上一具干尸，作为对宴客的警告。

照亮你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

赞美它带来的恩惠与意外的时间。

——贺拉斯

死亡在哪里等着我们是很不确定的，那就随时恭候它。事前考虑死亡也是事前考虑自由。谁学习了死亡，谁也学习了不被奴役。死亡的学问使我们超越任何束缚与强制。一个人明白了失去生命不是坏事，那么生命对他也就不存在坏事了。可怜的马其顿国王当了波勒斯·伊米利厄斯的俘虏，差人求他不要把他带到凯旋仪式上，伊米利厄斯答复说：“让他向自己求情吧。”

其实，在一切事情上，天公若不助一臂之力，手段与心计都很难施展。我本性并不忧郁，但爱好空想。从小对什么事都没像对死亡想得那么多，即使在放荡的岁月也是这样。

年少风流，青春欢悦。

——卡图鲁斯

在女儿堆里寻欢作乐时，有人以为我站在一旁醋性大发，或者抱着希望拿不定主意，其实我在想着今已不知是谁的那个人，他就在几天前突然发高烧一命呜呼了；当他离开这样一次盛会时，满脑子是闲情、爱欲和好时光，像我一样，耳边也响着同样的话：

好时光即将消逝，消逝后再不回来。

——卢克莱修

这个想法不会比其他事情更叫我皱眉头。最初想到这类事不可能没有感触。但是日子一久，翻来覆去想多了，无疑也就习以为常了，否则我会终日提心吊胆；因为从来没有人会那么舍弃生命，没有人会那么不计较寿命的长短。直到今天为止，我一直精力充沛，极少生病，健康既没有使我对生命的期望增大，疾病也没有使我对生命的期望减少。我觉得自己每分钟都在逃过一劫。我不停地对自己唱：“另一天会发生的事，今天也会发生。”

说真的，意外与危险并不使我们更靠近死亡。如果我们想到，即使没有这桩好像威胁着我们的最大事件，还有成千上万桩其他事件悬在我们头上，我们就会明白，不论精力充沛还是高烧难退，在海上还是在家里，在战场上还是在休息中，死亡离我们都一样近。“谁都不比谁更脆弱，也不比谁对明天更有把握。”（塞涅卡）

去世前我有事要做，即使只需一小时就可完成，我也不敢说一定有时间去做完。日前有人翻阅我的记事册，发现一份备忘录，列上我在死后要做的事。我对他实实在在说，那时离家才一里路地，还精神十足，心情愉快，匆匆把这些事记了下来，因为没把握一定能够回得到家。我这个人脑子随时随地在想东西，随即把它们记在心里，时刻做好充分准备；当死亡突然降临，对我也不算是突如其来的新鲜事。

应该随时穿好鞋子，准备上路，尤其要注意和做到的是这事只与自己有关。

短短的一生内何必计划成堆？

——贺拉斯

不算上这件事我们已经够忙碌的了。有一个人抱怨死亡，只是因为死亡使他功亏一篑，没有打完一场漂亮的胜仗；另一个人自思自叹，没把女儿出嫁或将孩子教育安排好就会撒手人寰；这人舍不得抛下妻子，那人离不开儿子，这都是人生的主要乐趣。

我现在——感谢上帝——处于这样的状态下，可以应召离开，对什么事都毫无牵挂，虽然对人生尚有依恋，失去它会感到哀伤。我正在给自己松绑，已跟大家告别了一半，除了对自己以外。没有人对离开世界做了那么干脆与充分的准备，那么彻底地摆脱一切，如同我正在做的一样。

可怜啊可怜，他们说，只要一个凶日

会掳走我在世上的全部财富！

——卢克莱修

而建筑师说：

工程未完成，前功尽弃，

墙头砌到一半，摇摇欲坠。

——维吉尔

凡事不必筹备过于长期的规划，至少对于看不到其完成的事也保持热诚。我们生来是为了行动：

当我死，但愿正在工作时。

——奥维德

我愿意大家行动，大家尽量延长生命的功能，死神来时我正在园子里种菜，不在乎它，更不在乎园子还没种完。我看见过一个人死去，他到了人生关头，不停地埋怨命运割断了他手中的历史之线，他还只写到我们的第十五或第十六位国王。

谁也不能说，对财物的留恋

不会在你的残骸中也存在。

——卢克莱修

应该摆脱这些庸俗有害的心态。正因为如此，坟墓盖在教堂附近，在城市里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据利库尔戈斯说，这是让男女老少不要看到死人而发毛，不断看见骸骨、坟墓和送灵，提醒着我们什么是人的处境：

古代用杀人给宴会助兴，

让武士相互残杀，

身子跌倒在酒杯上，

鲜血洒满宴席。

——西流斯·伊塔利库斯

埃及人在宴会结束后，给宾客展示一张死神的巨像，举像的人对着他们大叫：“喝吧，玩吧，死后你就是这个样。”因而我也养成了习惯，不但心里老惦念着死，嘴边也叨念着死，干什么都没那么乐意地去打听人的死亡，他们那时说过些什么，脸上表情怎么样，神态如何；读史书时也最注意这方面的章节。

我的书里充斥着这些例子，也可看出我对这些材料情有独钟。如果我编书，就要出一部集子，评论形形色色的死亡。教人如何死亡，也是在教人如何生活。

狄凯阿科斯编了一部题目类似的书，但内容不同，不是很实用。

有人跟我说，事实远远超出想象，当人到了那个地步，剑法再高明也有失手时。让他们去说吧，事前考虑必定大有裨益。再说，脸不变色心不动，从容前赴，难道不算本领吗？

况且，大自然会伸出援助之手，给我们勇气。如果是暴卒，我们来不及害怕。若情况相反，我发觉随着病情的进展，也自然而然对生命日益蔑视。我发现身体有病时比身体健康时更易下决心去死。尤其我并不眷恋人生的欢乐，理由是我已开始失去享受的乐趣，对死亡也看得不如以前那么害怕。这使我希望做到离生愈远，离死愈近，也愈容易实行生与死的交替。

我在许多情况下试验过恺撒的说法；事物远看时常比近看显得大。我发觉自己健康时要比生病时更怕死亡。当我高高兴兴时，欢乐与力量使我把生与死的状态看得明显地不成比例，成倍夸大烦恼以及它们造成的心理压力，我真的有病缠身时从来不至于如此。我希望死亡来时也是这样的好心态。

让我们看一看日常身受的变化与衰退，也好比是大自然悄悄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衰败凋零。往日青春年少的活力，在一位老人身上还留下多少？

唉，老人身上还剩下多少生命。

——马克西米安

恺撒有一名卫兵，神情憔悴，在街上向他走来，要求他批准自己去寻死，恺撒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风趣地回答：“你居然以为自己在活着。”谁要是猝然消失，我相信我们谁都难以忍受。但是我们被它牵着手，从一条感觉不出的斜坡上，慢慢地一步步滑入这种惨境，再与之相适应。所以当青春在我们身内消逝时我们不觉得震动。虽然从本质与实情来说，青春消逝也是一种死亡，要比郁郁而死、要比寿终正寝更加严酷的死亡。尤其从恶活到不活这个跳跃不是很沉重，还比不得从青春欢乐的人生跌入痛苦艰难的境地。

佝偻的身材背不起重担，心灵也是如此。必须让心灵开朗飞扬才能顶住这个死敌的压力。因为心灵害怕时就永远不会安宁。一旦心灵安宁了，它就可以自豪地说焦虑、恐惧、甚至微不足道的烦恼不足以干扰它。这差不多超越了我们人类的处境。

坚如磐石的心动摇不了，

无论是暴君威逼的目光，

亚得里亚海上肆虐的风暴，

还是朱庇特的霹雳掌。

——贺拉斯

心灵就成了情欲与贪婪的主宰，匮乏、羞耻、贫困和其他一切厄运的主宰。谁能够就应去获得这种心灵优势。这才是至高无上的自由，给我们养成浩气去取笑武力与不公，嘲弄监牢与铁链：

我叫你戴上手铐脚镣，

交给一个恶吏看管，——神会来救我的。

——你是说：我会死的，以死来一了百了？

——贺拉斯

在我们的宗教中，人最可靠的基础就是蔑视生命。不光是理智的推理要我们这样去做：有一件东西失去后不可能后悔，我们又为什么害怕失去呢？还因为我们受到那么多死亡方式的威胁，害怕一切方式还不如忍受一种方式而少受些痛苦吗？

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时候来也就不管它了吧？当苏格拉底听人说：“三十僭主已经判了你死刑。”他回答：“自然法则也会轮上他们的。”

走在摆脱一切苦难的旅程上难过起来，这是何等的愚蠢！

一切事物随我们诞生而诞生，同样，一切事物随我们死亡而死亡。为一百年后我们不会活着的一切哭泣，犹如为一百年前我们不曾活过的一切哭泣，都是一样傻。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正如我们当年哭闹着到来，正如我们艰难地走进这个生命，正如我们进去时换下了以前的面纱。

凡事仅有一次也就无所谓痛苦。有什么理由为瞬息的事去担那么长久的忧？活得短与活得长在死亡面前都一样。对于不复存在的东西，长与短也不存在。亚里士多德说，希帕尼斯河上有些小动物只能活上一天。上午八点钟死的属于青春夭折，下午五点钟死的属于寿终正寝。把这段时间的幸与不幸斤斤计较，我们中间谁见了不会嘲笑？我们最长与最短的生命，若与永恒相比，或者跟山川、星辰、树木、甚至某些动物相比，也是同样可笑。

但是大自然逼迫我们走上这条路。它说：“你们怎么来到也就怎么走出这个世界。从死到生这条路你们走时不热情也不害怕，从生到死你们也这样去走。你们的死亡是宇宙秩序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地球生命中的一刹那，

世人之间传递生命，

就像赛跑手交接火炬。

——卢克莱修

事物这样紧密安排，我能为你做出任何改变吗？这是你诞生的条件，死亡也是你的一部分；你这是在躲避自己。你享受的人生对生与对死均是有份的。你诞生的第一天引导你走向死，也同样引导你走向生。

第一时刻提供生命，同时也侵蚀生命。

——塞涅卡

诞生时开始了死亡，根源中包含了终结。

——马尼利乌斯

你生活的一切，是从生命那里窃取的；你活着是对生命的侵害。你一生中不断营造的是死亡。当你在生命中，你也是在死亡中。当你不再活着时，你的死亡也过去了。

因此，你若更喜欢如此，在活过了以后再死吧。可是在生活中你是个垂死的人，垂死的人要比已死的人遭受死亡的冲击更严酷，更强烈，更接近本质。

你若得到过人生的好处，享尽了欢乐，那就心满意足地走吧。

为何不像酒足饭饱的宾客离开人生宴席？

——卢克莱修

你若不曾欢度人生，它对你没有用处，失去它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留下又做什么用呢？

必然要失去的时间，一事无成的时间，

又何必苦苦去延长呢？

——卢克莱修

生命本身既不好也不坏：按照你给它什么位子才会有好坏之分。你若生活了一天，也就一切都看见了。一天与天天是相同的。没有其他的光，也没有其他的暗。这个太阳，这个月亮，这些星星，这样的排列，跟你的祖先欣赏到的一样，也将让你的后代同样欣赏。

你的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

你的后代也不会看到其他。

——马尼利乌斯

再差的话，我的喜剧里每一幕的演员搭配与剧情变化也都在一年内轮转一遍。如果你注意到我的四季更替，这四季包含了尘世的童年、青年、壮年和老年。它完成它的工作，没有其他奥妙，只是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我们绕着我们永远待着的圈子在转。

——卢克莱修

一年四季环绕着自己的足迹转动。

——维吉尔

我决不会故意给你设计其他的新消遣。

我不能给你有什么创新，

新的游戏同老的游戏一样。

——卢克莱修

你给别人让出位子，犹如别人曾给你让出位子。

平等是公正的主要组成部分。人人逃脱不了的地方你也逃脱不了，这能怨谁吗？不管你活了还是不活了，你不能把你死的时间减少一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你在你害怕的这个状态里依然待得这么长，犹如你在喂奶时死去一样，

你就是称心如意活了几世纪，

死亡还是千秋万代存在下去。

——卢克莱修

我将妥善安排你，不让你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吧，死亡不会让

另一个你活下来，站在

你的尸体前哭泣。

——卢克莱修

也不让你留恋你那么难舍的生命，

无人会想起他一己的生命，

我们也不会悼念自身伤心。

——卢克莱修

死比无还不值得害怕，还有什么比无更少的吗？

在我们看来死亡代表失去，

但已经是无，还能失去什么呢。

——卢克莱修

这跟你在生时与死时都无关。生时，因为你还存在；死时，因为你不再存在。

谁都不会在寿数已尽前去世。你死后留下的时间，正如你生前过去的时间，都不是你的，跟你无关。

从前天长地久的时间，

对我们已了无影踪。

——卢克莱修

你的生命不论在何地结束，总是整个儿留在了那里。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岁月长短，而在于如何度过。有的人寿命很长，但内容很少；当你活着的时候要提防这一点。你活得是否有意义，取决于你的意愿，不是岁数多少。你不停往哪儿走的地方，你可曾想过会走不到吗？何况条条道路都是有尽头的。

如果有人相伴可以给你安慰，世界不正是跟你并肩而行吗？

你的生命结束，万物跟随你死亡。

——卢克莱修

不是一切都随着你摇晃而摇晃吗？哪有什么不跟着你一起衰老的呢？成千上万的人、动物、其他生灵都在你死亡的一刻死亡：

白天接着黑夜，黑夜接着白天，

不会不听到

葬礼上的哭丧声

与婴儿的呱呱声响成一片。

——卢克莱修

既然身后无路，倒退又有什么用？你见过不少人很乐意死去，借此结束了莫大的苦难。但是不乐意死去的，你曾经见过吗？有的事你没亲自经历过，也没通过别人体验过，就加以谴责，岂不是太天真了吗？你为什么要抱怨我和命运？我们错待你了吗？是你控制我们，还是我们控制你？你虽说年纪还不大，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人小与人大都是一个完整的人。人及其生命都不是以尺子来丈量的。萨图恩是掌管时间与生命的神，儿子喀戎听了他介绍不死的条件后，断然拒绝永生。

“你可以想象对于人来说永生永世不死，实在比我给他规定的有限人生更难忍受，更艰苦。如果你不会死，你会不停地咒骂我没给你准备死亡。我有意在死亡中增添了一些悲情，免得你看到死亡来得方便，过于迫切和随便地去拥抱它。为了让你把节制铭记在心，既不逃避生，也不逃避死——这是我对你的要求——我把生与死调节在苦与乐之间。

“你们七贤中的第一人泰勒斯，我教导他说生与死并无区别；因而，有人问他那么他为什么不去死，他非常聪明地回答：‘因为这并无区别。’

“水、土、火，以及我们这个球体建筑的其他组件，既构成你的生命，也构成你的死亡。你为什么担心最后一天？它并不比其他的每一天更促成你的死亡。劳累不是最后一步走出来的，只是在最后一步表现出来了。每天都走向死亡，最后一天走到了。”

以上是我们大自然母亲的忠告。我经常思忖怎么会的，就是战争期间，我们在自己和别人身上见到死亡的面目，没像在家里见到的那么狰狞，无从相比，要不又是一大群医生与哭哭啼啼的人。同样是死，村民与老百姓心里要比其他阶层的人泰然得多。

我相信实际上还是我们围绕死者露出可怕的神情，制造阴沉的气氛，比死亡本身更加吓人。生活完全变了样，老母妻儿号啕大哭，惊慌发呆的亲友前来吊丧，脸色苍白、两眼垂泪的一大群仆人四处张罗，不见日光的一个房间里点着蜡烛，床头围着医生与教士；总之，我们四周惊恐万状。在那时候，我们未死的人也被埋葬在土里了。孩子看到自己的小朋友戴了面具会害怕，我们也是这样。人的面具与事物的面具同样应该摘掉。摘掉以后，我们发现罩在面具之下的这个死亡，跟不久前一名仆人或丫鬟平平静静的死亡并无两样。

铲除了这一切繁文缛节，死亡是幸福的！

第二十一章　论想象的力量

“事情来自丰富的想象，”做学问的人这样说。我属于很受想象影响的人。人人都会跟想象相撞，有人还被它撞翻。我则被它刺中心窝。我的对策是避其锋芒，不是挡其去路。我只会跟健康快乐的人交往。看到别人焦虑也会引起我实实在在的焦虑，我的感情经常僭夺了别人的感情。

有人咳嗽不止，会闹得我的肺与喉咙痒痒的。探望按情分要探望的病人，比探望交情不深、关系不大的病人更不乐意。我琢磨什么病，就会染上什么病，驱之不去。有些人让想象力天马行空，导致发烧死亡，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西蒙·托马斯是一代名医。我记得有一天他在一位患肺病的老富翁家里遇到我，正在跟他讨论治疗方案，他说其中一个是让我答应高高兴兴留下作伴，让他眼睛看着我朝气蓬勃的面孔，心里想着我青春焕发的愉悦与活力，借我身上的精气使他感到浑身舒泰，病情或许会有所好转。但是他忘了说同时我的健康或许会有所伤害。

加勒斯·维比乌斯研究精神病的本质与规律绞尽了脑汁，结果理智出了问题，再也不能恢复正常，简直可以夸说自己由于聪明而变成了疯子。有人吓得不用劳烦刽子手动手就先完蛋了。有人给人松了绑听到赦令后，一时大喜过望，猝死在断头台上。

想象力活跃波动时，我们出汗、发抖、脸色发白发红；躺在羽毛床上，觉得身子激动不已，有时甚至为之窒息。就是在睡梦中，旺盛的青春会使人欲火中烧，也会迷迷糊糊满足自己的性要求。

仿佛正在云雨一番，

浓露滴滴弄脏了衣衫。

——卢克莱修

看到有人上床时头上没有角，一夜之间长出了来，虽然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意大利国王西鲁斯一事还是值得一提。他白天兴致勃勃地观看斗牛，整夜做梦自己头上长了角，后来也靠了想象的力量额上真的长出角来。

克罗瑟斯的儿子生来发声极差，父亲将死时悲痛倒使他有了好嗓音。安条克看到斯特拉托尼丝的美貌，刻骨铭心想得发了高烧。大普林尼说他看到吕西乌斯·科西蒂乌斯在新婚之日由女人变成了男人。蓬塔努斯和其他人都讲述过去几个世纪里在意大利发生这类雌雄变性的事。由于他自己与母亲的急切愿望，

伊菲斯完成了女孩时要做男人的夙愿。

——奥维德

经过维特里·勒·弗朗索瓦时，我可以看见一个男子，苏瓦松的主教给他行坚信礼时起名日耳曼，但是那里的村民都认识这个人，看着他在二十二岁前都是女儿身，名叫玛丽。现在他满脸大胡子，苍老，独身。据他说，他在跳跃时用了力，男性器官就长了出来。当地女孩子中间至今还流传一首歌，歌词中她们相互告诫不要跨大步，怕像玛丽·日耳曼那样变成了男孩。这类事虽属偶然也是常有的，没什么奇异。因为想象若在这方面可以起作用，它连续地强烈地专注在这件事上，为了不致屡次三番被这种欲望撩得心火上蹿，还不如一劳永逸地让女孩变成男身。

有人把达戈贝尔国王和圣弗朗索瓦身上的伤疤，归因于他们的想象——一个害怕生坏疽病，一个思念耶稣受害情景——造成的。有人说身体还可凭想象挪动地方。塞尔苏斯说到一名教士，他做到灵魂出窍，让身子长时间不呼吸无感觉。圣奥古斯丁还说出另一人的名字，只要让他听到厉声怪叫，就会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任凭别人怎样摇晃吼叫，指掐火烫都无用，只有等他自己醒来。这时他说自己听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发现身上的掐痕与烫印。他在那个状态下既无脉息也无呼吸，这说明他也不是有意不顾自己的感觉。

奇迹、幻觉、魔法和这类奇异功能让人笃信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来自想象的威力，它对普通人较为软弱的心灵产生作用。做到他们深信不疑，自以为看到了并没有看见的东西。

这些作为笑话的新婚夜暂时性阳痿，使我们大家深受其害，见面时不谈其他；我依然这样认为，其实是受了惧怕与担心的影响引起的。我有一个朋友，我可以对他像对我自己那样负责，我从经验知道，他没有丝毫怀疑自己有缺陷，也不像中了魔法，只是因为听了一位友伴讲述恰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的阳痿；当这位朋友处在同样情景，这个故事骇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强烈刺激了他的想象，以致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此后这个倒霉的回忆挥之不去，使他屡试屡败，严重地困扰他、折磨他。

他找到治疗方法，用另一种梦幻代替这一种梦幻。这就是自己事先主动承认和说明有这个缺陷，这样舒缓了他的心理负担，若失败也在意料之中，义务减轻，压力也随之卸去不少。当他有机会去选择一试时，思想轻松舒解，身体处于良好状态，在对方完全知情的情况下他尝试成功，皆大欢喜，痛也就这样霍然而愈了。

若有一次做成，以后决不会不成，除非是真正有障碍。

心灵过度渴望或尊重时，才要在这类事上担心发生这样的不幸，尤其在仓促无备的情况下。情急中难以恢复镇静。我还知道有人做这事适可而止，让这份疯狂的劲头平静下来，他随着年龄增长，由于较少逞能也就较少无能。还有一个人听朋友保证说，学会了一套魔法对策自能永葆青春。怎么一回事值得我在此一提。

一位出身名门的贵族，是我的知友，跟一位美貌的女士结婚，那个曾经追求过她的人也参加婚礼。这使他的朋友很为难，尤其是一位老太太，他的亲属，婚礼由她主持，还在她的家里举行，担心那个客人施展那些魔法；她把心事告诉了我。我请她把这事放心交给我办。我的珍藏盒里恰好有一枚扁平的小金币，上面镌刻着几位天使，放在头盖骨部位，可以防暑止头痛。把它缝在带子里系住下巴就不致落下。这就是我们谈的那个幻觉的偏方。

这个奇怪的礼物是雅克·佩尔蒂送给我的。我想起来就派上了用场。我对伯爵说他可能像其他人要碰运气，宾客中有人要给他制造麻烦，但是他放心去睡，我做朋友会帮他一把，对于他的需要，我有能力施展奇术，只是他要以名誉担保严守秘密；夜里有人会给他送上夜宵，若情况不妙他只需给我递个暗号。他到了时候果然精神萎靡、垂头丧气，陷入了想象混乱，给我送来了信号。

我告诉他，他借口要把我们赶出去从床上起来，闹着玩似的剥下我身上的睡袍（我们两人身材相差无几），穿在自己身上，直至执行完了我的指令为止。指令如下：等我们走后，他就去解手；把某些祷词念三遍，做某些动作；每次念的时候，把我交到他手中的缎带系在腰里，注意让缎带上的图像处于某个位置。这样做完后，拉紧缎带，不让它松开或移位，他可以放心大胆去干那件事，不要忘记把我的睡袍铺在床上盖住他们两人的身子。

这样装神弄鬼具有良好的疗效，在思想上不会不去琢磨这么古里古怪的做法必须有其神秘的道理吧。空的东西产生实的分量，令人肃然起敬。总之，可以肯定的是金币上那些文字壮阳的效果要胜过防暑，付诸行动要好于防治。我也是一时高兴与好奇才去做这件事，其实与我的真性情相去甚远。我反对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憎恨玩弄小诡计来让大家好玩，给某人出力。行为虽不恶劣，做法却不敢恭维。

埃及国王阿玛西斯二世娶希腊美女拉奥迪斯为妻；他在其他一切场合都意气风发，跟她行房事却总是力不从心，认为这是某种魔法作祟，威胁要杀死她。因为这类事出于胡思乱想，拉奥迪斯让他向神求助，国王向维纳斯许愿，献祭后的第一夜，他就神奇地恢复正常。

女人不该用小姑娘的争吵或躲闪的态度来对待我们，这会燃起而又熄灭我们的心火。毕达哥拉斯的儿媳说，女人跟男人睡觉，应该把羞耻心与短裙一起抛开，重新穿起衬裙时再摆出羞颜。求偶者数次受不同的惊吓，很容易失去心情。想象会使男人感到羞惭（只是最初几次交欢会有这样感觉，因为那时更加热情澎湃，迫不及待，还因为初试云雨尤其害怕失败），开局不利，这种挫折引起焦虑不安，一直会影响到日后的机会。

夫妇有的是时间，不必要仓促行事，也不必要没有准备就要一试；新婚之夜充满激情和兴奋，不妨等待另外更为隐秘和平静的机会，与其出师不利引起惊愕和失望而贻害终身，还不如无可奈何地让洞房之夜虚度。在结合以前，有障碍者必须分几次试试勃起与送入，不要强求，固执地想证明自己一定是行的。那些知道自己生来器质听话的人，只需要去拆穿心态的诡计。

谁不看到这个器官自作主张，不听使唤，当我们不想做什么时却不合时宜地跃跃欲试，当我们最需要时又不合时宜地萎靡不振，强烈否定我们意志的权威，对我们内心的与手工的哀求不屑一顾，就是一个劲儿不接受。这玩意的背叛固然需要谴责，给予量刑，可是若出钱聘我辩护这件案子，我就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其他器官——都是它的同伴——嫉妒它的用途那么受重视，那么受宠幸而怀恨在心，蓄意跟它闹，串通一起来作弄它，实际上是把大家的过错恶意地怪在它一个身上。

因为我请你们想一想，我们身上是不是也有一个什么器官，经常拒绝按照我们的意志采取行动，或者经常违反我们的意志贸然行动。每个器官都有自己的情欲，情欲的苏醒与沉睡都不需要我们的批准。多少次我们脸部出现勉强的表情，是在给现场的人泄露出我们内心隐藏的想法。促动这个器官的同样原因，也在我们不知不觉间促动心、肺和脉络；看到一件悦目的东西，会在我们体内不察觉地燃起热情的火焰。难道只有这些肌肉、这些血管既不需要我们的意志掌控，也不需要我们思想承认就会膨胀，就会收缩的么？

遇上欲望与恐惧时，我们没有下命令要头发倒竖，要皮肤发颤。手经常伸到我们没送它去的地方。舌头自会发硬，声音自会哽咽。甚至没东西放进油锅时，我们也乐意节食，吃与喝的胃口不为所动，还是会牵动所属器官，不多不少恰似另一种胃口；由着它自己高兴，也会把我们撂下不顾。清胃的器官有自己的胀缩规律，不理睬我们的意见；排泄的器官也复如此。

为了证明我们意志的绝对权威，圣奥古斯丁声称见过一个人，能够命令他的屁股要放多少屁都可以。圣奥古斯丁的注疏者维维斯，又加上他那个时代的例子，说还有人按照诗歌的音律来放屁的，不要因此设想这个器官会绝对言听计从；一般说来也有不安分与鲁莽的。我还认识一个人捣蛋蛮横，四十年前他逼他的师傅不停地放屁，不容他喘口气，这样把他送上了西天。

为了贯彻意志的权利，我们提出这项责难，但是实际上常可看到意志也有行为不轨，不听话，揭竿而起造反的呢！它难道总是要我们要它所要的吗？它不是经常要我们不许它要的，以致造成我们明显的损失吗？它会好好听从我们理智的结论吗？

最后，我要为我的当事人阁下发言，“请大家考虑这样的事实，我的当事人的案子跟大伙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鉴于控辩双方的情况，不把这些论据与责难分摊给上述同伴。而今不分青红皂白把罪名都扣在它一个头上，从而控方的敌意与非法性不就昭然若揭了么。”

不管怎样，大自然根本无视法官与律师在吵架与判决上白费力气，还是我行我素；让这个器官拥有一种特权，给世人实行传宗接代之大业，这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就是苏格拉底也说繁衍生息是神圣的事业；包含爱、永生的欲望和不朽的精灵本身。

可能由于想象的作用，有个人在我们这里治愈了颈淋巴结核，而他的同伴就没治愈，又把这病带回了西班牙。[9]这说明为什么这类事情传统上要求心理作好准备。为什么医生在治疗以前反复诳说可以手到病除，是建立病人的信心，最终不也可以让想象的作用去弥补药物的无效？他们知道有一位神医在留给后世的著作中说过，有些人一看见药病就有了起色。

恰好现在心血来潮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是先父的一名懂配方的仆人告诉我的。朴实的瑞士人，这个民族的人不虚荣不说谎。图卢兹的一名商人他认识已很久，身体虚弱，患结石病，经常需要服草药，根据病情要求各个医生开了各种不同的方子。药送来后，按照平时常规的服用方法一样不漏，经常还摸一摸药是否太烫。他躺下，翻身，要做的动作都做完，就是不让人给他灌药。

仪式后药剂师退出，病人感到舒适，仿佛真的服过了汤药，他也觉得像服了药的人一样见效。要是医生认为疗效还不够好，同样方式再做上两三次。我的见证人发誓说，为了节省开支（因为他像真的用药那样付钱），病人的妻子有几次尝试叫人掺上些温水，一试就看出是用了假药，因为毫无效果，必须重新再来。

有一位妇女，以为吃面包时吞下了一只别针，大叫大闹，好像别针卡在咽喉里痛得不可忍受。由于表面看来既无肿胀也无异状，一个有经验的男人断定只是咽面包时哽了一下造成的幻觉与心理作用。他让她呕吐，在呕吐物中偷偷放了一只弯曲的别针。这位妇女以为吐了出来，顿觉痛感全失。我知道有一位贵族在家里宴请客人，三四天后开玩笑胡说把一只猫做在面食里让他们吃了下去（其实没这回事）；宾客中有一位小姐听了大骇，呕吐不止，高烧不退，从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救回来。就是牲畜也像我们一样受到想象的影响。比如狗，失去主人也会伤心而死。我们也看到狗在梦中会吠叫扭动，马会长嘶挣扎。

这一切都可以说明精神与身体的密不可分，相互传递彼此的感应。想象有时候不但影响到本人的身体，也影响到他人的身体，那是另一回事了。这就像一个身体把自身的病害传染给周围的人，在瘟疫、天花和红眼病中见到的相互传染：

好眼见到病眼如同针扎一般，

许多病会在人体内传染。

——奥维德

同样，想象受到激烈震动，也会放出利箭伤及外界物体。远古时代说斯基泰王国有些妇女，若对某人怀恨在心，对他看一眼就可把他杀死。乌龟与鸵鸟用目光就能孵卵，说明它们的目光有射精功能。至于巫师，被人家说起来眼睛都很毒，见谁伤谁：

我不知道我的羔羊被哪只眼睛慑服了。

——维吉尔

对我来说，魔法师是缺乏诚信的人。我们从经验知道女人会给自己腹内的胎儿打上幻觉的烙印，那个生下摩尔人的女人就是个例子。[10]有人领了一个比萨附近的女孩，来到波希米亚国王和皇帝查理阶前，她全身长硬毛，据她母亲说是在怀孕时期，常看挂在床头的施洗约翰穿兽皮的图像。

动物也一样，例如雅各的羊群皮毛变色[11]，鹧鸪和野兔在山中被雪染成白色。最近看到家里一只猫窥视树枝上的一只鸟，四目对视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受自己想象的迷惑，还是被猫的磁力吸引，鸟像死了似的跌落在猫爪子之间。爱猎鹰的人听说过驯鹰人的故事，他举目死盯着空中飞翔的一只鸢子，打赌说单用目力就可把它拉回地面，据人说果然做到了。这些故事我在此借用，也因为对说故事人的真诚深信不疑。

推理是我做的，都从理智出发，而不是从经验出发；每个人都可加上自己的例子；举不出例子的也不妨相信其有，因为世上事无奇不有。

要是我的例子举得不恰当，望其他人为我举例。

因而，在我对人类习俗与行为的研讨中，稀奇古怪的见证只要是可能的，都当作真人真事来使用。不论是否发生过，在巴黎或在罗马，在此人还是那人身上，这总是人类才干的一种表现，叙述出来对我也是有益的启示。虚的也罢，实的也罢，我都同样看待，为我所用。历史书中记载的形形色色事件，我有意采用最珍贵最值得记忆的内容。有的作者著书，其宗旨是叙述发生的事。而我的宗旨——我若做到的话——是叙述可能发生的事。哲学中缺乏依据时是允许提出相似性的假设的。我并不这样做，在这方面我超过一切历史的真诚，简直似宗教般的迷信。凡是我举的例子，不论是我听到的、做过的或说过的，我严禁自己擅自对情境做出任何细微和不必要的改动。我的良心决不会去伪造一丝一毫，我的知识那我就不好说了。

在这方面，我有时想由一位神学家，一位哲学家和那些眼力正确、下笔谨慎的有识之士写历史可能更为合适。他们怎么可能信任一个民间信仰呢？怎么对陌生人的思想负责，把他们的臆测当作一回事呢？对于眼前发生涉及众人的行动，就是把他们拉到法官面前宣誓，他们也决不会提供证词的。他们对那些人并不熟悉，也就不会对他们的意图给予充分的担保。

我认为写古代事比写现代事少担风险；因为作家只是报告一件取自别人的事实。有人鼓动我写当代的事，认为我观察事物的目光跟别人相比较少感情色彩，也更贴近，因为命运让我有机会见到各派头面人物。但是他们没说的是，即使给我像历史学家萨卢斯特这样的荣耀，我也不会费这份心的；因为我是责任、勤奋和恒心的死敌；长篇大论的描述最不符合我的写作风格；经常写写停停缺乏连贯，既无章法也不深入主题，对于日常事务还不如孩子知道怎样用词造句。

然而我知道说的事我会说得很好，以我的力量来操纵题材；我若由别人指挥着写什么，必然达不到他的要求；由于我这人的自由太自由，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根据事物的情理，发表出来一些人人口诛笔伐的悖论。普鲁塔克对我们谈到他写文章时，举的例子都面面俱到，不容置疑，那是别人的作品；举的例子对后世有益，像一盏明灯照亮通往道德的道路，这是他的作品。

一本旧账本不是一贴药，写成这样那样的还不至于危险。

第二十二章　一人得益是他人受损

雅典人狄马德斯谴责同城市的一名出售殡仪用品的商人，说他谋取暴利，若没有许多人去死，这份暴利就不可能让他获得。这种论点未免失之偏激，因为没有一种利润不是损及别人而来的，按他的说法一切赢利都应该谴责了。

商人只是靠年轻人挥霍才有好生意；农民靠麦子涨价；建筑商靠旧房毁坏；司法官靠大家打官司闹纠纷；神职人员的荣誉与职权也是靠我们的死亡与罪恶维持的。古希腊喜剧家菲莱蒙说，没有一个医生见了朋友身体健康会高兴，没有一名士兵见到城市太平会开心；以此类推。更有甚者，让每个人审察自己的内心，可以发现大部分愿望产生和滋长是损及他人利益的。

从这点出发，我在胡思乱想中领悟到大自然在这方面并没有背离它的普遍规律。因为自然科学家持这样的看法，每一事物的产生、成长与生殖俱是另一事物的变异与衰老：

一个生命一旦蜕变、变态，

此前的存在立即死亡。

——卢克莱修

第二十三章　论习惯[12]与不轻易改变已被接受的法律

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第一位编写者非常理解习惯的力量。说一名村妇，一头小牛一出生时就抱在怀里轻轻抚摸，这样养成了习惯一直改不掉，小牛成了大牛她还要抱。确实，习惯是个粗暴而阴险的女教师。它悄悄地不声不响在我们身上建立权威。一开头温良谦恭，随着时间的帮助扎根壮大，不久向我们露出狰狞凶暴的面目，使我们连抬眼看一看这张脸的自由也没有。我们看得它处处违反自然规律。“习惯在一切事上都是个卓越的教师。”（大普林尼）

我相信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洞穴譬喻[13]，还相信医生经常放下他们的医学理论而遵从习惯的权威。还有那位国王别出心裁，服毒使胃习惯毒性。据德国神学家阿尔伯特斯记载，有个女孩习惯吃蜘蛛过日子。

在那个称为新印度的大陆上，发现一些庞大的民族，生活在气候差异很大的地区，就以食蜘蛛为生，还加以储存养殖，同时也吃蚱蜢、蚂蚁、蜥蜴、蝙蝠；粮荒时一只蛤蟆可以卖六埃居。他们煮熟后再加上各种沙士。还有的民族认为，我们吃的一些肉食则是有毒的，可致人死亡。“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猎人在雪地上过通宵；在山里忍受烈日的熏烤。拳斗士被牛皮拳套击中连哼也不哼一声。”（西塞罗）

这些奇怪的例子其实并不奇怪，如果我们考虑到——我们平时试过——习惯使我们的五官迟钝。我们不需要去了解他们对尼罗河大瀑布附近的人是怎么说的，哲学家认为是天体音乐是怎么一回事。说轨道中的星球是固体的，运行时相互摩擦轻碰，不会不发出一种悦耳的乐声，随着它的抑扬顿挫调节星辰的轨迹变化。但是这种声音再大，人的耳朵也不会察觉，因为他们的听觉由于这个声音持续不断而变得麻木了，就像那些埃及人。

铁匠、磨坊工人、制兵器师傅，要是听到响声像我们一样吃惊的话，就承受不了冲击他们耳膜的噪音。我的缀花领子很好闻，我若连续戴上三天，它就会只对旁人的鼻子散发香味了。有一点更怪，尽管时间间隔了很长久，习惯还是可以综合和建立一种印象，对我们的五官产生影响。比如住在钟楼附近的人就是这样。我住在一座钟楼里，每天早晚大钟要敲一遍《圣母经》。叮当声震得钟楼也害怕；最初几天我觉得难以忍受，不久渐渐习以为常，甚至听了不觉得刺耳，经常还醒不过来。

柏拉图训斥一个爱玩骰子的孩子。孩子回答他说：“为这点小事也要骂我。”柏拉图说：“习惯可不是小事。”

我发现我们身上的最大恶习都在幼年时已见端倪，最主要的教养是由乳母一手造成的。母亲看到孩子拧断鸡的脖子，追打一条狗和一只猫，只当是种消遣。而父亲更是愚蠢之至，看到儿子对着一个无以自卫的农民或仆人又打又骂，当成是尚武精神的好苗子；看到他对同伴刁滑欺骗，当成是机灵的表现。

这些实在是残酷、暴戾、不讲信义的种子与根源。在那时候发芽，茁壮成长，成了恶习后难以铲除。以年幼无知或鸡毛蒜皮小事为由而原谅这些不良倾向，这是后患无穷的教育方法。首先，这是天性在说话，声音还尖细，因而也更纯更响。第二，欺骗的丑恶并不在于骗取的是金币还是别针，而是其本身。因而我认为这样说是有道理的：“既然他会骗别针，怎么就不会骗金币呢？”这要胜过另一种说法：“他只是骗别针，要是金币就不会这样做了。”

应该细心教育孩子从情理上去憎恨罪恶，识别它们本质上的丑陋，不仅在行动上，而且在心灵上都要远远躲开；不论罪恶戴着什么假面具，一想到就厌恶。

我从小受教诲要走正道，厌恶在游戏时弄虚作假（必须指出儿童的游戏决不是游戏，应该看作是他们最严肃的行为），因而我知道，不论怎么消闲的娱乐，我总是率性自然地去玩，绝对厌恶从中作弊。我玩牌赌小钱，就像赌大钱时那么认真，跟妻子与女儿玩赢了还是输了，根本不在乎，也玩得挺高兴。我的眼睛无处不在，监督自己规规矩矩，没有人会看得我更严格，更较真。

我刚才看到家里来了一位南特人，身材矮小，生来缺少胳膊，他训练双脚做手该做的事，动作娴熟，以致两脚大半儿忘了天生的功能。而且他称脚为手；他使用刀切东西，上膛打枪，穿针引线，缝纫写字，脱帽子，梳头发，玩纸牌掷骰子，熟练程度不输于别人；我付他钱（因为他靠表演为生），他用脚就像我们用手接一样。

我见过另一个，还是孩子，双手舞一把剑，手忙着，还用脖子弯玩一根长矛，再把它们抛向空中，接住，扔匕首，挥鞭子啪啪响，简直是个法国马车夫。

习惯在我们的心灵中一往无前扎下根，产生的奇特印象使大家更可看出它的效果。它对我们的判断力与信仰还有什么做不到吗？若有什么离奇的思想（我且不说宗教中信口开河的欺骗伎俩，多少大国、多少自以为是的大人物对此沉湎不醒；因为这部分的信仰是人类理智解释不清的，那些没有受神明圣恩照耀的人迷失在里面还情有可原），也离奇不过人心中建立的这个思想，正应了古人的这句感叹：“自然科学家的任务是观察和探索大自然，却去要求受习惯蒙蔽的人为真理提供证据，这岂不难为情！”（西塞罗）

我认为人的头脑中任何稀奇古怪的想象，无不可以在世俗生活中找到例子，从而在理智中建立立足点和打下基础。在某些民族，向人致意是背向对方，不朝对之表示敬意的人看上一眼。有的国家里，国王要吐痰，最得宠的宫廷贵妇伸手去接；还有的国家里，国王拉完屎，身边最显赫的贵族趴在地上用布去收拾。

让我们留出篇幅讲个故事。一个叫弗朗索瓦的贵族，总是用手擤鼻涕，这是很失礼的动作。他这人以说话机智出名。他为这个行为辩解的同时，问我这个脏东西有什么特权，要用一块刺绣精致的手帕去接，去包好，然后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这样做只会使我们更讨厌更恶心，还不如扔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像对待其他脏物一样。

我觉得他说的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是习惯使我对这件事见怪不怪，要是这发生在另一个国家我们听见就觉得不堪入耳了。

奇迹的存在是根据我们对大自然的无知程度，不是根据大自然的本身。习惯蒙住我们判断的眼睛，或使我们丧失判断力。野蛮人不值得我们大惊小怪，就像我们也没有更多理由值得他们这样。一个人要是亲身经历了这些新事例，设身处地考虑，正确地比较，也会承认这一点。

人的理智是一种颜料，差不多剂量均衡地注入了我们所有的看法与习俗，不论它们以什么形式出现的，物质上无穷无尽，花色上也无穷无尽。

我再回头来说。有的民族，除了他的妻儿以外，谁对国王说话都要通过传话筒。在这同一个国家，处女把私处露在外面，而已婚妇女则小心遮盖。另一个地方存在一种风俗与此相仿，贞操只是婚后才须遵守，而未婚女子可以随便委身于人，怀了孕用土方堕胎，从不隐瞒。

另一个地方，一位商人结婚，应邀参加婚礼的所有商人都在新郎以前跟新娘睡觉。客人愈多，新娘愈光荣，愈显示她能干耐劳。军官结婚也这样做；贵族与其他人也一样做，除了农民或平民百姓没有这个份，那时此事就由领主代劳了。尽管大家还谆谆嘱咐婚姻期间要忠诚。

有的地方还有男妓院，还可以男人与男人结婚；有的地方女人随丈夫去打仗，不但参加作战，还参加指挥。有的地方，戒指不仅戴在鼻子、嘴唇、脸颊、脚趾头上，还有将沉甸甸的金环串在奶头和屁股上。有的地方吃饭时在大腿、阴囊和脚掌上擦手指。有的地方有继承权的不是子女，而是兄弟与侄甥；其他地方只是侄甥，王位的继承一事除外。有的地方共同财产共同管理，往往是某些官员全面负责土地耕作和按照各人需要分配果实。有的地方死了孩子痛哭，死了老人庆祝。

有的地方十来对夫妻同居一室。有的地方因丈夫暴卒而守寡的女人可以再嫁，其他女人不行。有的地方妇女极受鄙视，女婴出世即被杀害，需要时到邻国去买女人。有的地方丈夫可以不用任何理由休妻，妻子有任何理由都不可以。有的地方丈夫可因妻子不育而把她们卖掉。

有的地方他们把尸体煮熟，然后捣碎直至成糊状，掺在酒里一起喝下去。有的地方最渴望的葬礼是被狗或是被鸟吃掉。有的地方的人相信幸福的灵魂自由自在生活在什么都不缺的美丽原野上。我们听到的回声就是这些灵魂发出来的。有的地方的人在水里打仗，一边游泳一边搭弓射箭。有的地方的人必须耸肩低头才算表示服从，走进王宫要脱掉鞋子。有的地方看管修女的太监不许有鼻子和嘴唇，使他们不可能被爱。而修士则抠去眼睛，以便跟精灵交往，看到神谕。

有的地方每个人喜欢什么都可奉为神，猎人奉狮子或狐狸，渔夫奉某种鱼，人的每个行动和情欲都有偶像；太阳、月亮和地球是主要的神；赌咒的方式是看着太阳触摸土地，还吃生鱼生肉。有的地方是以本乡已故的好人名字，用手摸着他的坟墓宣大誓。有的地方国王送给藩王的新年礼物是火。使臣带着火抵达时，家家户户的灯火全灭；封邑内的老百姓都必须来此取新火回家，不然就是犯了渎君罪。

有的地方当国王宣布退位全心全意奉献给宗教（这样的事例常有），他的第一继承者也有义务这样做，而把王权交给第二继承者。有的地方政权形式多样化，根据时局形势需要。必要时也可令国王逊位，让老臣负责政府工作，有时甚至由人民大众治理国事。有的地方男女都行割礼，都受洗礼。有的地方士兵经过一次或几次战斗后，能向国王献上七颗敌人首级便可封为贵族。有的地方相信灵魂死亡，是种罕见、不文明的想法。

有的地方女人分娩不喊痛不害怕。有的地方女人在两条腿上都戴铜套，若被虱子咬了，反咬它是她们的崇高职责。国王若要她们的童贞，没有献给他以前不敢嫁人。有的地方向人致意时手指触地，然后再指向天空。有的地方男人挑担子用头，女人用肩膀。女子站着而男人蹲着方便。有的地方男人送上自己的血表示友谊，对崇敬的男人如同对神那么上香敬供。

有的地方亲戚之间结婚至少隔四层血缘关系，甚至更远。有的地方孩子哺乳到四岁，还常有到十二岁的；在同一地方第一天给婴儿喂奶被认为有生命之虞。有的地方父亲负责惩罚男孩，母亲负责惩罚女孩；惩罚的方法是缚住双脚倒悬空中用烟熏。有的地方给女人行割礼。有的地方什么草都吃，除了气味不好的才小心慎食。

有的地方一切都是敞开的，不论房屋多么讲究美丽，没有门窗，箱子从不上锁；抓到小偷则比别处加倍严惩不贷。有的地方人像无尾猴似的用牙齿咬死虱子，看到用手指掐感到恶心。有的地方一辈子不剪头发不修指甲；其他地方他们只修右手的指甲，左手的指甲还需悉心护理。有的地方把右半身的毛发任其生长，把左半身的毛发刮得精光。邻近的地区有留前半身毛发的，也有留后半身毛发的，总是把另一边的剃掉。有的地方父亲出租孩子，丈夫出租妻子给客人作乐。有的地方儿子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母亲生孩子，父亲可以跟女儿和儿子厮混。有的地方在欢庆时可以互借孩子。

这里可以食人肉；那里杀死上了年纪的父亲是尽孝道；其他地方孩子尚在娘胎里，父亲就安排哪个可以留下来喂养，哪个要抛弃和杀死；有的地方年老的丈夫把妻子让给年轻人享用；有的地方女人跟大家睡觉不算罪，有的甚至跟过多少男人交欢，在裙子边上缝上多少美丽的缨子以示荣耀。习俗不是也创造了一个女儿国？让她们拿起武器？组织军队，参加作战？一切哲理都无法在最聪明的头脑里生根的东西，习俗单个儿发号施令，不也是让最粗俗的人都学会了吗？

因为我们知道，有的全国上下无不鄙视生命，庆祝死亡，七岁的孩子被鞭子抽到死也脸不改色；财富那么不被人重视，城里即使最清贫的人也不屑弯下身去捡一袋金币。要知道有些丰衣足食的富庶地区，最常见的与最美味的食物只是面包、水芹和清水。

习俗不是在希腊希俄斯岛创造了奇迹，在过去七百年间，不曾有过一个女人、少女做出伤风败俗的事么？

总之依我的看法，习俗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和不能做的；品达——据人跟我说——称习俗乃是世界的王后和皇后，这不无道理。

有个人给人看到在揍父亲，回答说这是有家风渊源的，他的父亲曾经打过他的祖父，祖父也曾打过他的曾祖父。他还指着儿子说：“当他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也会打我的。”

父亲被儿子在大街上生拉硬拽，接受命令到了某扇门前停住，因为他当年也只是把自己的父亲拽到这里为止；这就是这个人家的儿子对父亲施行世袭性虐待的界限。亚里士多德说，出于习俗，经常也出于病态，女人拔自身的毛，啃指甲，吃煤炭和泥土；同样出于习俗和天性，男人跟男人睡觉。

意识的规律我们说生自天然，其实是生自习俗；被周围大众同意并接受的意见与风俗，被每个人奉为神明，要摆脱则心有不甘，去追随则欢欣雀跃。

从前克里特岛岛民要诅咒一个人，他们祈告神让他养成坏习惯。

然而习惯的最大威力就是抓住我们不放，蹂躏我们，以致我们靠自身力量很难摆脱，恢复自我，对它的种种霸道做法进行反思与理论。说来也是，我们随着生后喂奶的同时也在吮吸霸道的汁液，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就是这副面目，也就好像我们生来凡事就要按此办理。看到四周颇受重视的普遍想法，被父辈灌输到心灵中，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了。

从而认为不符合习俗的，就不符合理智。上帝才知道十之八九情况下是多么没有理智。

我们这些研究过自己的人已经学会了这样做，谁听到一句格言，立即考虑如何适用于自身，不是看它说得机智聪明，而是对自己平庸愚蠢的判断来说是一个良好鞭策。但是大家听到具有真知灼见的话，都觉得这是针对他人而不是自己而言的。不是运用到习俗中去，而是保留在记忆中，非常愚蠢，非常无用。让我们继续谈习俗的霸道吧。

受自由与自律思想培育的人民，认为其他一切政体都是不近人性、违反自然的。受君主制统治的人民也一样。不论命运提供他们多么顺利改变处境的机会，当他们千辛万苦摆脱了一个君主的暴政，又会同样千辛万苦去扶上一位新的君主，因为下不了决心去仇恨君主制。

波斯大流士一世问几个希腊人，他们怎么才会采用印度人的习俗去吃死去的父亲（这是印度人的做法，认为向死者提供最好的墓葬就是把他们吃进自己腹中），他们回答说不论什么情况下他们都不接受；他也曾试图说服印度人放弃自己的做法，采纳希腊人的习俗，把父亲的尸体焚化，印度人对此感到更加骇然。人人都如此，因为习惯对我们蒙蔽了事物的真面目，

世上再伟大再美妙的东西

也会渐渐失去魅力，平淡无奇。

——卢克莱修

从前，为了宣扬早被我们定为绝对权威的一种观点，我不愿意像一般的做法那样，仅仅用法律与例子的力量去证实它，而是寻根究底，穷源溯流，这时发现这个根基其实很浅薄，以致很厌恶据此去说服别人接受。

柏拉图企图消除他那个时代违背自然的爱情，他使用的那种药方被他认为是包医包治的。那就是让舆论谴责它们，让诗人和大家写警世劝俗的故事。有了这个方法，最美丽的女儿也不会让父亲产生邪念，最英俊的兄弟也不会让姐妹动心，即使是提厄斯忒斯、俄狄浦斯、马卡勒斯的寓言，借用悦耳的歌声也可把这个有益于身心的理念，灌入儿童幼小的心灵里去。

贞节确实是一种美德，其道理人所共知；但是按照天性去对待和遵守实在很难，按照习俗、法律和礼仪去遵守较为容易。最初为人们普遍接受的理由已不易探究。我们的先师在讲授时不是泛泛而谈，就是不敢触动其本质就慌忙当上了习俗的卫道士，自吹自擂，轻松获胜。

那些不甘心被逐出这种原始论调圈子的人，更是谬论百出，接受了野蛮人的论点，如克里西波斯，在著作里多次宣扬他对任何形式的乱伦行为都不以为意。

谁要摆脱习俗的这种强烈偏见，就会发现许多铁定的、不可置疑的东西，其实经过年深日久的沿用，都已白发皓首，满脸皱纹了。但是一旦撕去这个面具，使事物恢复本相与理性，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彻底被推翻，然而却回到更可靠的状态。

比如，我那时会问他，一个民族必须遵守他们并不理解的法律，束缚在一切家庭事务中，诸如结婚、捐赠、遗嘱、买卖，既不懂其规则，也不是用他们的语言写成和发表的，出于需要还必须花钱去弄明白和应用，这让人见了不奇怪吗？依照伊索克拉底的精辟见解就不该这样。他呈请国王让其臣民自由贸易，免缴税收，有利可图；如果他们争吵讨论劳民伤财，就课以重税。但是根据另一种可憎的意见：情理可以买卖，法律成为商品交流了。

我要感谢命运的是，据我们的历史学家说，这是一位加斯科涅贵族——我的同乡——首先反对查理曼大帝把拉丁罗马帝国的法律强加给我们。一个国家里，法官职位可以任意买卖，判决用现金来决定结果，都属于合法的习俗；一个国家里，按法理可以拒绝无钱的人打官司，法律成了众相争购的商品，以致操纵官司的人在政治中形成第四等级，成为教会、贵族、平民这三个老等级以外的新生势力，这种现象岂不令人望而生畏？这样一个等级，掌握法律，操生杀予夺之权，在贵族以外形成一个独立集团；因此有了双重法律，荣誉的法律与正义的法律，这在许多事物上都是背道而驰的（前者严厉谴责有仇不报，后者严厉谴责有仇必报）；从尚武的职责来看，谁忍受耻辱有损于荣誉和贵族身份；从民事的职责来看，谁进行报复就要受极刑（谁因受辱而诉之于法律，就会名誉扫地，谁不诉之于法律而私自进行报复，就会受法律制裁）。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职能部门，却同属于一个主管：一个维持和平，另一个掌管战争；一个要利益，另一个要荣誉；一个多学问，另一个多美德；一个重言辞，另一个重行动；一个讲正义，另一个讲勇敢；一个诉诸理性，另一个诉诸武力；一个穿长袍，另一个穿戎装。

也可举其他如衣服之类的事为例。衣服原来是为身体的舒适服务的，也决定其本身的优雅与得体；谁要是想把衣服回复到原有的使用目的，我要向他说，怎么会有人想出这么难看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那些方帽子，一条弯弯曲曲拖在女士头上的丝绒长尾巴，再加上花花绿绿的花饰，和那个毫无意义于用途、叫我们实在羞于启齿的器官状的挂件，居然还在大庭广众面前招摇过市。

尽管这样认为，也设法不让一个有心人去追求时髦。因此，反过来想，我觉得一切标新立异的做法不是来自真正的理智，而是来自疯狂与别有用心的做作；聪明人内心必须摆脱束缚，保持自由状态，具备自由判断事物的能力；但是行动上又不得不随波逐流。公众社会不会理会我们在想些什么；至于其他，我们的行动、工作、财富乃至生活本身，必须符合社会需要和公众舆论，就像这位善良伟大的苏格拉底拒绝拯救自己的生命而去违抗法官，即使那是一位非常不公义的法官。每个人遵守当地的法律，这是规则中的规则，法律中之大法：

服从国家法律是好事。

——克斯里平

下面是另一个桶里酿制的葡萄酒。一条现成的法规不管怎么样，改变它会带来明显的利益，也要想到动摇法律是有伤害的。作为一项政策，就像一幢大楼，是由各个部位密切结合而成的，不可能一个部位晃动，整体结构还安然无恙。

希腊立法者夏隆达斯规定，谁提议废除一条旧法规或制订一条新法规，必须脖子套了绳索来见人民；如果新法规没被众人通过，也就立即把他绞死。斯巴达立法者利库尔戈斯奋斗终生，要他的公民做出可靠保证，不违背他制订的任何一条法令。弗里尼斯在七弦琴上增添了两根琴弦，斯巴达法官不由分说把两根弦砍了，他才不管乐器是否改进，音色是否更丰富；对他来说只要这是对旧方式的一种破坏，就可以加以谴责。马赛法庭上的那支生锈的剑放着不擦也是这个象征意义。

我厌倦了革新，不论它以什么面目出现，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我见到它带来许多非常有害的后果。多少年来压在我们身上的宗教改革，当然不是一切都是它造成的，但是可以振振有辞地说它是罪魁祸首，后来的混乱与破坏都是借用它和反对它而产生的。这不能不让人归罪于它，

啊呀，我被自己的乱箭刺伤！

——奥维德

首先对国家造成动乱的人，往往首先随着国家的毁灭同归于尽。动乱的果实不会落到制造动乱的人手里；他把水搅浑，让别人浑水摸鱼。这个王朝、这幢大楼的墙体与结构已经年久失修，被改革撞得摇摇欲坠，受了这样的冲击已是百孔千疮。一位古人说，君权从山腰跌至山下，还比从山顶跌至山腰更快。

但是，如果说始作俑者更有破坏性，模仿者[14]则更为邪恶，他们经历和遭受过的恐怖与罪恶，就会被他们毫不忌讳地仿效。如果做坏事也有一定程度的光荣，他们是从别人身上学来创造的光荣与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一切形形色色的作恶者，都从这最初的丰富源泉中任意汲取用以兴风作浪的主意与榜样。我们的法律原是医治这第一大患的，大家却从中看出它对各种各样坏事的教唆和辩解。修昔底德说到他那个时代内战发生的事，也正发生在我们中间，为了宽容公众的罪恶，煞费苦心创造更温和的新词汇来加以原谅，用偷梁换柱的方法篡改真正的含义。

然而这样做的目的是重塑我们的良心与信仰。“这个借口倒是不假。”（泰伦提乌斯）但是革新的最好借口也是非常危险的：“对旧制度的任何改革都实在不值得赞成。”（李维）因而恕我直说，我觉得这是极大的自恋与自负，才那么重视自己的看法，直至为了树立这些看法不惜搅乱老百姓的和平生活，引起内乱。带来那么多不可避免的痛苦，导致世风日下，道德沦亡，政体变质，这类后果严重的事都会发生在自己的国家内。为了消除有争议、可商量的错误，助长了那么多实在的与众所周知的罪恶，这样做不是得不偿失吗？攻击我们自己的良心和天然的认知，还有比这更恶的罪恶吗？

罗马元老院在处理它与人民对于宗教事务管理的分歧时，敢于使用这句遁词作为回答：“让神而不是他们去做这类保护工作，神自会不让祭祀受到亵渎。”（李维）这跟米底亚战争中神谕对德尔斐人的回答是相符的。德尔斐人害怕波斯人入侵，问神如何处置神殿中的圣物，是藏匿还是带走。神回答说他们什么都不要搬动，只需照管好自己，神是能够照顾好属于神的东西的。

基督教素以极端正义与济世为标榜，最明显的莫过于谆谆劝诫要服从公权和支持政体。“父的智慧”留给我们的例子多么美妙，为了拯救人类，引导人类对死亡与罪恶取得光辉的胜利，只有在我们听从政治秩序的摆布时才愿意这样去做到；让人类的进步与这一项普济世人的大事，受制于我们对陈规随俗的盲目遵守与不公义，让无数受宠的选民无辜流血，忍受长年的痛苦去催熟这颗无比珍贵的果子！

遵守本国政制法律者的事业与企图掌控与改变本国政制法律者的事业，这中间有极大的差别。前者提出淡泊、服从与为人师表来说明自己的心志；不论遇到什么，不可以耍奸，大不了是不幸而已。“煌煌历史遗存中保留和证实的古代，谁对此会不肃然起敬？”（西塞罗）

而伊索克拉底则有另一种说法，节制要比过火带来更多缺陷。主张改革者的处境更为艰难，因为他们需要选择与改变，夺取做出判断的权力，具备察看摒弃之物的缺点与引进之物的优点的能力。下面这个平凡的看法使我坚持了自己的准则，即使在较为鲁莽的青年时代言也甚为收敛：那就是要为至关重要的学问负责，我的肩膀是挑不起这副重担的；对于人家问我一些无关紧要、贸然答错了也不会造成损害的问题，我也不敢轻易给予明确的看法。

个人的思想摇摆不停，公众的法制与教规则稳定不变，让后者去服从前者；任何政体对民法不做的事，却要对神法去做，我觉得都是非常不公正的（个人的理智只用于个人的裁决）。虽然人的理智还可对法制做出许多贡献，法制还是至高无上的，乃一切执法官中的执法官。人尽其最大的才智是去解释和扩大已为大众采用的做法，而不是去改弦易辙，重起炉灶。

有时上帝也曾绕过我们必须遵守的规则，这不是要我们就此不再遵守。这只能是由上帝神圣之手来完成的，我们只应赞美，而不应模仿。这些神奇的例子，都附有特殊明白的标志，如同神向我们显示的奇迹，说明神无所不能，超越我们的秩序和力量，人若试图表现，那可是自不量力与亵渎行为了。我们不应仿效，而是惊异地凝视。神之所为，非我辈凡人所能为。

罗马雄辩家科达说得非常恰当：“在宗教问题上，我相信科伦卡尼乌斯、西庇阿、塞沃拉这些权威人物，而不相信芝诺、克里昂特斯或克里西波斯。”（西塞罗）

上帝是清楚的，在当前的宗教斗争中，有上百条重要和深刻的教规要废除和恢复，可是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正确了解了对方的理由与论据呢？说什么人数众多，真是人数众多也吓不着我们。另一批人又往哪里去呢？他们急忙要投诚到谁的麾下？他们开的药不见得比其他劣质和不对症的药更有效。下药原本是要清除我们身上的体液，反而由于药性冲突使体液发热搅浑，留在体内排不出来。药味不强，内毒不清，反而使身体虚弱；以致这番手术以后毒性留在体内，反而得到了长期痛苦的肠胃道后遗症。

然而命运总是凌驾于我们的道理之上，保留着它的权威性，有时向我们提出迫切的需要，即使法律也要为它让出位子。

改革者横冲直撞，势不可挡，当你要抑制这个势头，若时时处处要按步就班、循规蹈矩去对付，这个义务使你处于危险与劣势地位；因为那些人亡命天涯，为了推行计划可以不择手段，只要有利可图就可以无法无天。“相信背信弃义的人，是怂恿他去损害别人。”（塞涅卡）

太平国家的一般法治应付不了这些重大变故，它预先组成一支队伍，包括主要成员和部门，对执行与隶属关系有一种共识。遵照法制的步骤是一种冷冰冰、呆板和受牵制的步骤，绝对挡不住一种为所欲为、不顾廉耻的步骤。

众所周知，至今还有人指责这两位大人物屋大维和小卡图，一个在苏拉发动的内战中，一个在恺撒发动的内战中，宁可让祖国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也不愿触动法律去拯救，去力挽狂澜。

说实在的，在这兵荒马乱的最后关头，聪明的做法可能还是低下头准备挨打，也胜过死命地抱住什么不放，反而让暴力迸发把一切都踩在脚下；既然法律已不能做它要做的事，还不如让法律去做它能做的事。

这也有例可援，阿格西劳斯二世下令严厉的斯巴达法令沉睡二十四小时；亚历山大一世那次把日历废除了一天；还有人把六月换成了第二个五月。斯巴达人遵守国家法令非常虔诚，也曾遇到法律禁止同一人两次当选海军司令的限制，但是国家形势又极端需要来山得继续担任此职，于是他们任命一个叫阿拉库斯的当海军司令，而让来山得当海军总监。

还有一个极妙的例子，他们把一位使者派往雅典人那里，要雅典统帅伯里克利改动一项法令，伯里克利对他说，法令一旦刻在木板上就不能取下，使者对他说那就把木板翻转过来吧，这在法律上是不禁止的。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赞扬菲洛皮门天生是个军事家，说他不但按照法律指挥，当公务需要时还会指挥法律。

第二十四章　相同建议产生不同结果

法国赈济大臣雅克·阿米奥有一天给我说了这个故事，赞扬我们的一位亲王[15]（他货真价实是我们的，虽然他原籍在国外）。在鲁昂围城期间（一五六二年）最初发生骚乱，该亲王得到王太后的警告说有人阴谋杀害他，她在信中还提到那个执行人，他是昂儒或曼恩的一位贵族，为了这项任务平时出入亲王府甚勤。

亲王得到这条消息后对谁都不说，但是第二天在圣卡特琳山上散步，炮弹就从这里射向鲁昂——这是我们围城时期——他身边是上述那位赈济大臣和另一位神父，他窥见那位信上提到的贵族，叫人让他过来。当他走到面前，亲王看到他内心恐慌，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就对他这样说：“某某阁下，您想必猜到我要您过来做什么，您的脸上都摆着呢。您不用瞒我什么，因为您的任务我早已听说了。您试图瞒住只会对您的前途更加不利。这里面的关节（包括这场阴谋中最机密部分的来龙去脉）您都知道；给我把这项计划的前前后后全部说出来，不要害了自己的性命。”

当这个可怜虫感到自己已被逮住，罪名坐实（因为一切都是由一个同谋向王太后告的密），只有双手合十，向亲王告饶求恕，他还要跪到亲王脚下，但亲王挡住了他，继续这样说：“到这儿来，我以前冒犯过您吗？我对您的家里人有过不共戴天之仇吗？我认识您还不到三个星期，什么原因促使您要我的命？”贵族颤声回答说，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为了他的教派大事业的利益，有人劝说他接受这么一个虔诚可嘉的仇杀行动，不论用何种方法去给他们的宗教铲除一个强大的敌人。亲王接着说：“那么，我来让您看看我支持的宗教比您信仰的宗教不知要温和多少。您的宗教派您来杀我，既不要听我声辩，也没受过我任何冒犯。我的宗教则嘱咐我原谅您，虽然很清楚您没有任何理由就要杀我。去吧，离开这儿，不要让我再在这里见到您。您若是个聪明人，从今以后做事找几个光明磊落的顾问。”

奥古斯都皇帝在高卢时，得到密告说柳希厄斯·秦那正在密谋反对他。他决意报复，为了这事要在第二天召集朋友商议，但是当天夜里他辗转不安，考虑到他不得不处死一位望族的青年、庞培的侄子。他也提出不少理由感到自己很委屈，他说：“怎么，人家会说我自己终日提心吊胆，却让要杀我的凶手逍遥法外？我身经百战，在陆上打，在海上打，保留下了这颗头颅，而他对它攻击了以后就可一走了事吗？现在我给全世界带来了普遍和平，他不单是要谋杀我，还要把我作为祭品，难道就该宽恕了吗？”因为这场阴谋要求在他祭祀时把他干掉。

这样说完以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说，声音更响，责怪自己：“有那么多人要你死，你又为什么活着？你又会没完没了地复仇和施虐？你的生命就值得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来保存吗？”他的妻子利维娅见他焦虑不安，对他说：“要不要听一听女人的忠告？学医生是怎么做的，当常用的方子不起作用，他们会试一试相反的药。你手段严酷，至今没有见效，萨尔维迪努斯谋反以后接着是李必达，李必达后是穆雷纳，穆雷纳后是凯庇奥，凯庇奥后是埃格纳提乌斯。不妨试一试用温和仁慈的方法后看会怎么样。秦那认罪了，那就宽恕他，今后他不会伤害你，会赞扬你的光荣。”

奥古斯都为找到了一位说话正中心意的辩护士十分高兴，谢过妻子以后，取消跟朋友的议事会，下令叫秦那单独前来见他。把其他人都请出房间，给秦那一个座位坐下，对他这样说：“秦那，首先我要求你静静听，不要打断我说话，我会给你留出充裕的时间回答。秦那，你知道你是我从敌营中带过来的。你不只是与我为敌，而且从身世来说也是我的敌人，我却救了你，还把你的全部财产悉数归还给你，让你的生活安逸舒适，连得胜者也羡慕你这位失败者的境遇。你向我要求大祭司一职，我给了你，其他人我都不给，而他们的父亲还曾跟着我南征北战，你欠了我那么多恩情，却密谋要暗杀我。”

秦那听了大叫，说他头脑里从来没有闪过这样的恶念。奥古斯都接着说：“秦那，你没有遵守你答应我的诺言；你向我保证不会打断我的话。是的，你密谋要暗杀我，某地，某天，在某个战役中，用某种方式。”他听他说出这些事惊骇不已，不出一声，这不是遵守不说话的诺言，而是良心在受拷问。奥古斯都又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想当皇帝吗？假若只有我在阻挡你得到帝国，国家大事真是糟糕。你连自己的家也保护不了，最近还把官司输给了一个普通公民。怎么，你除了暗算皇帝以外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如果只是我阻碍你实现希望，我就离开帝国。你以为波勒斯、法比乌斯、科萨人和塞尔维利乌斯人会容忍你吗？还有一大批贵族，不但门第高贵，而且德高望重，会容忍你吗？”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后（因为他独自说了整整两个小时），对他说：“走吧，秦那，你是叛徒，杀人犯，我饶你一命，就像从前你是敌人，我饶了你一命。但愿从今天起我们开始产生友谊；看看咱们两人谁更讲信义，我这个饶了你一命的人，还是你这个捡了一命的人。”

他说了这话就跟他分手了。不久以后，他任命他为执政官，还怪他不敢开口向他要。此后他们成了生死之交，秦那还是奥古斯都唯一的财产继承人。

这件事发生在奥古斯都四十岁时，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密谋反对他，他的宽容得到了公平的报酬。但是我们的亲王的遭遇就不同了。他的宽宏大量没能使他日后不落入类似的背叛者的罗网。[16]人的谨慎都是空费心机，无济于事。命运可以透过我们所有这些计划、忠告与预防去左右事件。

治病本领很高的医生，还被我们称为幸运的医生；仿佛他们的医术不能独立存在，基础薄弱难以支撑，救死扶伤还需要靠运气帮忙。医学有用或无用那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都相信。因为——感谢上帝——我们并不一起打交道。我这人与众不同，因为我一直看不起医学；但是当我生病了，不是去就医，而是开始对它更恨更怕。有人催我赶快服药，我回答说至少等到我恢复体力与健康，才有更好的心情去经受药力与风险。我让自然发挥作用，设想自然会长出利爪与尖齿，抵挡病魔的袭击，防止身体组织瓦解。当自然跟病魔短兵相接时，我不前去帮忙，害怕没有帮上忙，反而帮了倒忙，给它招来新的麻烦。

于是我说不但在医学上，就是其他较为确切的学科也靠幸运。诗情灵感涌来时使诗人情绪高扬，不能自已，我们为什么不能归之于他的运气呢？既然他自己也承认这些神来之笔超越他的才情，来自身外，不是他本人所能控制的。那些雄辩家说到慷慨激昂之处，内容越出原来的意图，他们自己也无能为力。

绘画也是如此，有时画家下笔，画出的线条超过他的构思与技巧，令自己也叹为观止。但是在所有这些艺术作品中，表现得最为幸运的在于含有的灵气与神韵，不但是创作者没有意识到的，可能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有鉴赏力的读者往往在作品中发现作者不经意创造的完美，也使作品的意义与形象更加丰富。

至于在军事战役中，人人看到幸运是怎样在起作用的。就是在我们的建议与商讨中，肯定也包含了机缘与运道；因为我们的智慧能做的没什么了不起；它愈敏感活跃，包含的弱点愈多，对本身也愈加产生怀疑。

我同意苏拉的看法。当我对几场辉煌的战役深入研究后，我看到——我觉得是这样——那些指挥官执行决议与部署时只是敷衍了事，战斗的关键问题都听任运气的安排，他们对好运的到来深信不疑，在每件事上都超出一切理性的范围。在商议过程中有毫无根据的乐观，也有莫名其妙的愤怒，促使大家采取了表面看来最没有根据的决议，也使勇气膨胀到了超出理性的态度。从而有不少古代名将，为了让人相信这些鲁莽的建议，对他的部属说他们来了灵感，受了神的启示才做出来的。

每件事物都有不同的特点与境况，要看清和选择其中最有利的去做实在无能为力，这就使我们举棋不定和手足无措。当一切考虑都对我们不合适时，最可靠的方法以我来看，是采取最诚实与最正义的做法；既然看不清最短的路，永远走最直的路；在我刚才提出的那两个例子，毫无疑问，那个受到冒犯的人给予原谅，要比采取其他做法更为高尚慷慨。如果第一例的那个人被害了，那也不能责怪他的好心。他若采取相反的做法，是否能够逃过命运的安排，也在未定之天；若那样做了，他也失去了做大好事的荣耀。

综观历史，心怀这种恐惧的人不少，大多数人赶在针对他们的阴谋实施以前进行报复和大施酷刑。但是我看到这个做法收效甚微，那么多罗马皇帝可以为证。身处这种险境中的人切不可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与警惕。因为要提防的敌人往往就是我们身边假仁假义的朋友，要识破这样的面具，要看清我们左右辅弼的意图与城府，真是谈何容易！

雇用外国人当卫队，身边永远不缺武装警卫，都无济于事。谁要是不怕自己丢命，总是可以叫别人丧命。还有日夜疑神疑鬼，使亲王对任何人都不放心，这在他必然也是可怕的折磨。

狄翁听说卡利普斯在设计谋害他，根本不想去打听消息，说他既要防敌人，又要防朋友，身处这样的惨境，活着还不如死去的好。亚历山大在行动上更为激烈，更为强硬。帕尔梅尼奥的一封信告诉他，他的最亲信的医生菲利浦受了大流士的贿赂要毒死他；他把那封信交给菲利浦看的同时，照样服下他递给他的汤药。这是不是在表明这个决心：假若朋友要杀他，他同意他们这样去做？这位君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孤胆英雄；但是我不知道在他的一生中还有没有比这更加镇定的行为，这样丰富地表现出他的风采。

那些大臣劝君王对人严加防范，表面是劝他们注意安全，其实是劝他们走向毁灭与耻辱。高尚的事无一不是冒着风险去做的。我认识一位君主，他生性好武，敢作敢为，天天有人进谗言要他相信：他要跟自己人抱成一团，绝对不要跟宿敌和解，与人疏远，不管对方许下什么诺言，诺言对他如何有利，不要信任比自己强的人。

我还认识另一位，他听取了完全相反的意见，意外地一切都很顺利。人们急切追求勇武行为的光荣，需要时勇武是无处不可以表现的，不论穿民服还是穿戎装，不论在书房还是在兵营，不论举手还是垂手，都可以干得同样漂亮。谨小慎微，多疑猜忌，是干大事的死敌。

大西庇阿，为了贯彻争取西法克斯的意图，知道要离开他的军队，放弃他尚未把握的新征服的西班牙，带了两艘普通的战船前往非洲，踏上敌国的土地，面对一位强大、信奉异教的野蛮人国王，没有签信约，没有扣留一个人质，他的安全完全依靠他本人的无比勇气、他的幸运、他对自己崇高期望做出的承诺：“好意通常会换来好意。”（李维）

一个人雄心勃勃，要扬名天下，必须反过来做到不要引起他人猜疑，也不要自己多疑。担心与多疑会引起伤害，招致攻击。我们最多疑的国王[17]为自己的事业打基础，主要在这以前为了取得敌人的信任，首先表示自己完全信任他们，甘愿把自己的生命与自由交在他们手中。面对军营中发生的武装叛乱，恺撒只是拿出威严的神态与说出傲慢的言辞；他对自己与自己的命运那么信任，并不害怕出现在一支叛军中间。

他挺立在山丘上，目空一切，

毫无畏惧，反使别人产生敬畏之心。

——卢卡努

不过，说实在的，只有那些想到死及其以后会发生坏事而不怕的人，才会表现出这种完全的、天真的强大自信。因为显得哆哆嗦嗦、迟疑不决，对于促成一个重大的和解会议是毫无裨益的。为了赢得别人的心与意愿，俯就与信任是良策。只要在自由和并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去做到就行。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家就会带着一种坦然纯洁的信任，至少脸上毫无怀疑的神情。

我在童年时代见过一位贵族，他是一座大城市的总督，愤怒的民众暴动使他急忙前往。为了扑灭这场方兴未艾的动乱，他决心走出他所在的安全营地，来到暴民中间；在那里他遭到不幸，被悲惨地杀害了。我不觉得他走出去有什么错，但是平时大家谈到他时总是责备他，好像他选择了一条屈从软弱的道路，想以依顺而不是引导，以诉求而不是训诫来平息民愤。而我认为温和与严厉相结合，以万无一失充满信心的军力为后盾，符合他的身份与职责的尊严，这样做至少他的结局会更光荣更从容。

做什么也不要指望激动的狂兽讲人道与温情；他们更易接受的是敬畏与恐惧。我还要责备他的是，既然他下了这个以我看来勇敢多于鲁莽的决心，以弱对强，不穿铠甲，投入这片失去理智的汹涌人潮中，应该对一切逆来顺受，而又不失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就近看到了危险来临，畏缩不前，原先卑躬谄媚，顿时变得惊慌失措，声音与眼神里充满骇怕与悔恨。他还想一溜了事，更激起了怒火，烧向自己。

有一次大家决定举行各个部队大阅兵（这其实是秘密复仇的理想之地，要干的话哪儿都没这里顺利），种种迹象表明，负责检阅的主要人物恐怕有大麻烦[18]这事非同小可，还会有严重后果，于是大家提出各种方案。我提出他们首先必须避免显出惊慌的样子，要混在检阅队伍中，昂首挺胸，不要删去任何阅兵内容（其他人的意见主要针对这点），反而要他们通知士兵不惜弹药，向观众致敬时把礼炮放得好听欢快。这对于那些受怀疑的部队是一种礼遇，自此推动双方有益的相互信任。

朱利乌斯·恺撒的做法，我认为最为漂亮。首先他试图以宽容与仁慈赢得敌人的爱戴，有人向他报告有密谋，他听到只是淡淡说一声他知道了；然后，他做出一个非常崇高的决定，不慌不忙也不操心，等待事态的发展，让自己听任神与命运的安排，当他被人暗杀时也肯定处于这个状态。

有一个外国人到处说，如果叙古拉的僭主狄奥尼修斯给他一大笔钱，他可以传给他一个方法，正确无误地察觉和发现他的臣民针对他在搞什么阴谋诡计。狄奥尼修斯听到报告，叫他进宫说一说这门对他那么有用的统治术。这个外国人对他说，这门法术其实不是别的，就是给他一大笔钱，并向外界放风说从他那里学到了一种奇术。

狄奥尼修斯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创意，赏给他六百埃居。给一个陌生人付了那么一大笔款子，那就不会不是学到了一种非常有用的本领，这样一传使他的敌人不能轻举妄动。君主得到有人图谋他们生命的情报，总是明智地公之于众，让人相信他们消息灵通，若有风吹草动他们不会不知道。

雅典公爵在佛罗伦萨建立他的专制统治初期，做了许多蠢事，最大的莫过于下面这件事。雅典人正在密谋反对他，其中一个参与者马代奥·迪·莫罗佐，给他发出第一声警告，他却下令把他杀了，抹煞这个事实，不让外界知道雅典城会有人不满意他的正确统治。

这使我想起从前读到的一个罗马人的故事，他是个显贵，在逃避三头政治的暴政过程中，全靠足智多谋屡屡逃过追捕者的掌心。有一天一队骑兵奉命来抓他，跑过了他藏身的一片矮树林，没有发现他。但是他在这个时刻，想到自己长期以来为了逃脱官府的天罗地网，东躲西藏，这样的生活实在少乐趣，与其永远处于惊魂不安之中，还不如一死了之，他自己去把他们叫了回来，说出自己的藏身之地，任凭别人千刀万剐，他们与他双方都不用再相互折磨了。

向敌人自首，这个做法不够男子汉气概。然而我相信，终日提心吊胆，面对一个无法走出的困境，还不如采取那个做法。但是，既然一个人所能采取的预防措施充满不安与不确定性，那就不妨镇定自若地戒备一切可能发生的坏事，若发生没料到的好事多少也是安慰了。

第二十五章　论学究式教育

意大利喜剧中，总是有一位乡村教师给人逗乐，他的外号在我们中间也很少有敬意；我小时候看了经常会感到气恼。因为既然我已交给他们管教，我至少也得珍惜他们的声誉吧？我常以碌碌无能与博学多才中间有天资上的差别为由为他们辩解；况且他们的生活方式彼此也大相迳庭。但是为什么最高雅的贵族对他们最瞧不起，这下子我就糊涂了，比如我们杰出的杜·贝莱：

我最恨迂腐的学问。

这种看法由来已久；因为普鲁塔克说，“希腊人”和“学生”在罗马人嘴里是骂人话和贬义词。

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最有学问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人。”（拉伯雷书中的引语）一个博古通今、见多识广的人思想不见得敏捷活跃，而不通文墨的粗人不用多学，就像世上满腹经纶之士那么通情达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不明白。

我们公主中的公主提到某人时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把其他那么多人博大精深的思想放在头脑里，自己的思想为了让出地方就挤压得很小了。

我想说的是植物吸水太多会烂死，灯灌油太多会灭掉。同样，书读得太多也会抑制思维活动。思想中塞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东西，就没有办法清理，这副担子压得它萎靡消沉。

但是也有相反情况，因为心灵愈充实愈敞开。回头看古史中的例子，管理公共事务的能人，掌控国家大事的文武高官，也同时都是博学之士。

至于远离人间杂务的哲学家，他们有时也确实遭到同时代的任意嘲笑，他们的看法与举止也被传为笑柄。你愿意他们来评判一场官司的权益和一个人的行为吗？他们的确也非常合适！他们还会追问有没有生命，有没有运动，人是不是不同于一头牛；什么是诉求和被诉求；法律与正义是哪一门子的动物。

他们是在谈论官员，还是对着官员在谈论？都表现出一种大不敬的自由行为。他们听到有人赞美他们的亲王或国王呢？对他们来说他是个牧羊人，像牧羊人那么闲着，只是给自己的牲畜挤奶剪羊毛，但是比牧羊人还粗手粗脚。你认为还有谁比拥有千万亩土地的人更伟大？他们惯于把全世界都看作自己的财产，才不屑一顾。

你吹嘘自己家族已是七代豪门吗？他们不认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竟没有想到天下都是一家亲，哪个人不是有数不清的祖先：富人、穷人、当国王的、当下人的、希腊人、野蛮人。当你是赫拉克勒斯第五十代孙，他们认为你大可不必炫耀这个命运的礼物。

因而普通人看不起他们，连最平凡的俗事也不懂，还盛气凌人，自视甚高。柏拉图描绘的哲学家形象跟当代人心目中的形象相距甚远。大家羡慕他们高居于时代之上，脱离公众活动，过着一种特殊不可模仿的生活，遵循某些倨傲、不同凡俗的原则。而当代哲学原则，受歧视，仿佛居于社会的下层，仿佛不能担当公务，仿佛在普通人后面过一种苟延残喘的卑琐生活。

让行为恶劣、巧言令色的人见鬼去吧。

——帕库维乌斯

我要说的是这样的哲学家，他们知识渊博，行动更加令人赞赏。就像大家提到的叙古拉的几何学家阿基米德，为了保卫祖国，放弃哲学探讨，从事实用研究，不久研制出了可怕的军械战具，效果超过一切人的想象，然而他本人对这一切机械制造不以为然，认为做这件事有损于他的哲学尊严，这些发明只是学徒的活计与儿童的玩具。如果让他们在行动中发挥，可以看到他们展翅高飞，翱翔天空，对事物有更透彻的了解，心灵大大开阔。

但是有些人看到政权都掌握在庸人手里，纷纷躲开。那人问克拉特斯，他谈哲学要谈到几时才罢休，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直到我们的军队不再由赶驴的人当指挥。”赫拉克利特把王位让给弟弟，以弗所人责备他不该把时间花在跟孩子在神庙前玩耍，他回答说：“做这件事不是还比跟你们一起治理国事要强吗？”

有的人，他们的思想超越财富与世俗事务，觉得法官的位子与国王的宝座都是低微卑贱的。恩培多克勒拒绝阿格里琴坦人献给他的王国。泰勒斯有几次指斥大家只关心小家庭和发财，有人指责他说这是狐狸吃不到葡萄的论调。他突发奇想，空闲时试一试理财方法，利用他的聪明才智去致富发财，做了一桩大买卖，一年之内赚的钱，是最有经验的商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

据亚里士多德说，有人把泰勒斯、阿那克萨哥拉这类人称为聪明的人，而不是实际的人，对于实用的事物不够注意；除了我对这两词的区别还不大吃透，这也不能给我的那些人护短。看到他们安于缺衣少食的清贫生活，我们很有道理用这两个词，称他们既不是聪明的人，也不是实际的人。

第一个原因我就不解释了，倒不如相信这个弊端来自他们对待学问的错误主导思想；按照我们接受教育的方式，学生与教师虽然知识会学到更多，但是人不会变得更能干，这是不足为奇的。当今的父辈花费心血与金钱，其实只是在让我们的头脑灌满知识。至于判断力与品德则很少关注。

有人经过时你不妨对大家喊：“嗨，那是个有学问的人！”再有一人经过时：“嗨，那是个好人！”不大会有人转过身朝第一人看一眼，表示敬意。必须有第三人喊：“嗨，那是个博学的人！”我们就会乐意打听：“他懂希腊语还是拉丁语？他写诗歌还是散文？”但是他是否变得更优秀或更明白事理，这问题才是主要的，却是最没人提及的。应该打听的是他是不是学得更好了，不是学得更多了。

我们学习只是让记忆装满，却让理解与意识空白。犹如鸟儿出去觅食，不尝一尝就衔了回来喂小鸟，我们的学究也从书本里搜集知识，只是挂在嘴边，然后吐出来不管被风吹往哪里。

妙的是我这人本身何尝不是蠢事的例子。本书中的大部分文章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么？我从书籍中随时摘录我喜欢的警句名言，不是为了记住，我这个记性不好，而是为了用到这部书里，说实在的，不论在这里还是在源文本里都不是我原创的。我相信，我们不是依靠过去的也不是依靠未来的，而是依靠现在的知识才做上个有学问的人。

但是更糟的是，他们的学生和孩子都不以知识充实自己、营养自己；只是把知识辗转相传，唯一的目的是炫耀自己，娱乐大众，当作谈话资料。像一枚不流通的筹码除了计个数扔掉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他们学会了跟别人说话，不是跟自己说话。

——西塞罗

要的不是说话，要的是指导。

——塞涅卡

大自然为了表示在它的指导下不会有野蛮的东西，往往在艺术教育不发达的民族中产生的精神作品，可以与最佳的艺术杰作媲美。关于我的这句话，加斯科涅有一句谚语说得很巧妙，来自一首歌谣：“吹啊吹，学会手指哪里按。”

我们会说：“西塞罗是这样说的；这是柏拉图的思想特点；这是亚里士多德的原话。”但是我们自己说什么呢？自己评判什么呢？自己做什么呢？可以说是鹦鹉学舌。这种做法使我想起那位罗马富人，他花大钱用心搜罗精通某门学科的人，让他们时刻不离左右，当他有机会跟朋友谈到某一主题时，他们代替他的位子，人人都准备好向他提供资料，这人一条论据，那人一句荷马的诗，谁都派得上用场。他认为在那些清客头脑里的学问也是他的，就像有些人的才学都关在他们豪华的书房里一样。

我认识一个人，当我问他知道什么，他向我要了一本书指给我看，他若不在词典里查到什么是疥疮，什么是屁股，就不敢跟我说他的屁股上长了疥疮。

我们接受了他人的看法与学问，仅此而已。必须把这些看法与学问化为自己的。正像那个到邻居家去借火的人，看到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就留在那里烤火了，却忘了取火回家这件事。肚子里塞满了肉而不把它消化，不转化为自身的养料，不健壮体格，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呢？卢库卢斯没有经验，通过书本成为一名大将，我们怎么相信他会像我们这样学习的吗？

我们让自己重重靠着人家的胳膊走路，也耗尽了自己的力气。我要武装自己去克服死亡的恐惧吗？去向塞涅卡讨教。我要为自己成为别人找些安慰话吗？去向西塞罗讨教。我若早已融会贯通，就不用向谁讨教了。我不喜欢这种时时求助于人的依赖性。

虽则可以用别人的知识使自己长知识，可是要聪明那只有靠自己才会聪明。

我讨厌对自己不聪明的聪明人。

——欧里庇得斯

因此，埃尼厄斯说：聪明人不能利用自己的聪明，也是不聪明。

——由西塞罗引用

他若贪婪、虚荣，比欧加内的羔羊还懦弱。

——朱维纳利斯

光有聪明是不够的，还要会用。

——西塞罗

第欧根尼[19]嘲笑语法学家，他们只关心打听尤利西斯的毛病，而不知道自己的毛病；音乐家调谐自己的笛声，却不会调谐自己的习惯；演说家头头是道讲正义，却不会贯彻正义。

如果我们的心灵不走向健康，如果我们的判断力不改进，我宁可让学生打网球消磨时间；至少身体可以更矫健。看看他从那里学了十五六年回来，没有什么是用得上的。在他身上多了的只是，学了拉丁文和希腊文使他比离家前更神气与尖刻。他原该带回一个充实的心灵，而今却是虚空的；没有茁壮长大，只是浮肿虚胖。

这样的教书先生，就像柏拉图说的诡辩学家——他们的叔伯兄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切人中间对人类最有用的人，其实是一切人中间唯有他们不把人家交付的工作，像木匠、泥瓦匠那样做好，反而做坏，还要对他们做坏的事付报酬。

普罗塔哥拉给他的弟子立下规矩，他们要么按照他的定价付学费，要么到神殿去宣誓，按照从他的教学中得到的好处来交束脩。如果遵照后一个办法，我的那些教师在听了我的经验之谈必然会感到失望。

我用佩里戈尔方言把这些小文人戏称为“Lettre-ferits”，就像大家说的“Lettre-ferus”，从意思来说，就是“打印在脑子里的文字”。说真的，他们好像经常被打得失去了常识。因为农夫和鞋匠，你看他们简单朴实地过自己的生活，说他们知道的东西；而那些人靠着脑海中漂浮着的一些知识抬高自己，神气活现，不断地陷入尴尬境地，脱不了身。他们说出来的漂亮话，要由别人去做。他们知道罗马名医盖伦，却一点不了解病人；他们会在你的脑袋里填满法律条款，却找不出案件的症结。他们知道一切事物的理论，却要找人付诸实施。

我看到来做客的一位朋友，为了消磨时间，跟这样一个人交谈，造怪句子，前言不搭后语，意思生搬硬套，时时又穿插一些辩论用语，就这样纠缠着那个蠢人玩了一天，而那人还真以为在回答人家对他的反驳。那人还是颇有声望的文人，穿一件华丽的长袍。

你们这些豪门子弟，背后不长眼睛，

小心转身看见嘲弄的鬼脸。

——柏修斯

这类学究遍布各地，谁对他们仔细观察，就会像我一样发现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懂自己说什么，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他们记的事很多，判断力很差，莫不是他们这方面天生就是与众不同。

我见到阿德里亚努斯·图纳布斯，他除了文学以外没有做过别的事，在这方面依我看来是千年一逢的大人物，他没有一点学究气，不过他穿长袍，从社交观点来看外表不够正规，这都是些小事。他讨厌我们这些人，认为长袍比扭曲的心灵还更受不了，凭行礼方式、仪表和靴子来判断一个人。从内心来说他是世界上最有教养的人。我有时有意引他谈一些他陌生的话题；他目光敏锐，悟性高，判断正确，仿佛他的事业向来都是指挥战争，治理国家。真是经邦济世之大才，

善良的普罗米修斯用沃土

塑造他的这颗心。

——朱维纳利斯

虽然教育不良也是顶天立地存在。然而不让教育腐蚀我们还是不够的，更要它培育我们。

我们的法院招聘人才，考官只测试他们的知识；另一些法院还加试一桩案例考查他们的判断力。我觉得后者的做法要好得多。其实这两种考试都不可或缺，应该并存，实际上对知识的要求不及对判断的要求重要。有判断可以不要知识，有知识不可不要判断。因为像这句希腊诗说的：

缺了理解力，知识有何用？

——斯多巴乌斯

但愿上帝为了司法的利益，让这些部门在具备知识以后，还多多培养兼具理解力和良心的人！“他们教育我们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传播。”（塞涅卡）因而不应该把知识贴在心灵表面，应该注入心灵里面；不应该拿它来喷洒，应该拿它来浸染。要是学习不能改变心灵，使之趋向完美，最好还是就此作罢。这是一把危险的剑，如果它掌握在弱者不知使用的手里，只会使主人碍手碍脚，受到伤害，“还不如什么都没有学到。”（西塞罗）

或许这正是我们和神学家不要求女子多才的原因。当有人向布列塔尼公爵、约翰五世的儿子弗朗西斯提亲，娶苏格兰公主伊莎贝拉，还说她从小的教育很简单，没有受过一点文化熏陶，公爵回答说这只会使他更爱她，女人只要知道区分丈夫的衬衣和束腰短上衣，就算是够懂事的了。

因而我们的祖先并不重视学问，即使今日在国王身边只是偶尔几位主要谋士有些文才，也就不值得奇怪了。今日提倡司法、医学、教育，还有神学，唯一的目的是发财致富，这才使大家看重学问，否则会看到它跟从前一样处境悲惨。学问若不能教我们好好思想与行动，那多么可惜！“自从出现了有学问的人，就很少见正直的人。”（塞涅卡）

一个人不学善良做人的知识，其他一切知识对他都是有害的。但是我刚才寻求的理由也来自下列事实：在法国，学习除了谋利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目的。除非那些人生来可以去从事比营利更高尚的工作，他们就是做学问，也往往时间很短，还没有感到兴趣，就抽身去做跟书本毫无关系的工作。一般说来，留下来全心全意做学问的，只是那些出身贫寒的人，也只是寻求谋生手段而已。

这类人的心灵出于本性、家庭教育和不良影响，不能得到学问的真谛。因为学问不会给漆黑一团的心灵带来光明，就像不能使盲人看到东西；学习的职责不是给他提供视力，而是调整视力，如像一个人必须有了挺直有力的腿脚，才可以训练他的步伐。

知识是良药，但是不管什么良药因药罐保存的质量差，都会变质失效。一个人可以看得清，不一定看得准，从而看到好事不去做，学到知识不会用。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的主要条例，按照公民的天性分配工作。天性能做一切，一切也由天性去做。脚跛的人不宜做体力运动，心灵跛的人不宜做智力运动；劣质与庸俗的人不配学哲学。看到一人脚上穿双破鞋，我们就会说他是鞋匠谁都不会奇怪。同样经验好像也在告诉我们，与常人相比，经常还是医生不好好服药，神学家不好好忏悔，学者不好好充实自己。

从前，希俄斯岛的阿里斯顿说得有道理，谁听了哲学家的话都会贻误终生，尤其是大多数人都不知如何应用他们的教益，不会用于好处，而会用于坏处：“可以说从亚里斯提卜学派出来的是淫棍，从芝诺学派出来的是野人。”（西塞罗）

在色诺芬提到的波斯人教育中，我们发现他们培育儿童品德，就像其他民族培育儿童文艺。柏拉图说他们继承王位的长子就是这样教育的。太子一生出来，不是交给妇女，而是交给国王身边德高望重的太监。太监负责锻炼他有一个健美的体魄，七岁教他骑马狩猎。到了十四岁，给他配备国内最贤达、最正义、最节俭、最勇敢的四个人，对他进行培训。第一人教他宗教；第二人教他做人真诚；第三人教他如何清心寡欲；第四人教他大无畏精神。

利库尔戈斯的高明做法值得称道，实在可以说臻于完美无缺，对儿童的教育做到无微不至是国家的主要职责，即使在缪斯的领域也很少提到学说；仿佛这些优秀高尚的青年，藐视品德以外的一切约束，他们需要授业的不是知识的导师，只是勇敢、谨慎和正义的导师——柏拉图把这个例子写进了他的《法律》一书中。

波斯人的教学方式是向学生提问，对人及其行为做出判断；他们对这个人或这件事进行谴责和赞扬时，必须用理由说明自己的说法，通过这个方法共同提高认识，学习法律。

在色诺芬的书里，曼达娜[20]要居鲁士说一说最后一课书的内容，居鲁士说：“在我们学校，有一个大男孩穿了一件小衣服，他将其脱下给了他的一个小个子同伴，再去脱下小个子身上穿的较大的衣服。我们的教师要我给这场争吵评评理，我说事情这样很好，两个人换了穿之后好像都感到更舒服；他教育我说我做错了，因为我只是考虑舒服，但首先应该考虑公正，公正要求谁都不可以强求属于他人的东西。”他还说他为此挨了鞭子抽，就像我们在村子里忘了背希腊语“我打”的不定过去时规则。

我的教师引经据典用“褒贬法”训了我一通，然后要我相信他的学校不逊于那所学校。他们要去捷径，但是知识是这样的，即使走直线去获得，也只能教我们学到谨慎、清廉和坚定，他们愿意一开始就让儿童接触实际，不是用道听途说的事来教育他们，而是用行动实验来教育他们，不仅用箴言警句，主要还运用实例与实践，生动活泼地培养和塑造他们，使这一切不是只记在心灵上，而是成为他们的思维与习惯；不单是后天养成的，还是应先天具备的资质。对这个问题，有人问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二世，他主张孩子应该学习什么，他回答说：“学习成了大人后该做的事。”难怪这样的教育产生那么卓越的成果。

据说，可以到希腊其他城市去找修辞学家、画家和音乐家；但是应到斯巴达去找立法官、法官和军事将领。在雅典学好演说，在这里学好办事；在那里要洞悉诡辩的论点，不受巧言令色的蒙骗；在这里要抛开欲望的诱惑，以大勇消除命运与死亡的威胁；那里的人忙着演讲，这里的人忙着干事。这里不停地操练舌头，那里不停地锤炼心灵。

当安提帕特向波斯人索取五十名儿童当人质，他们的回答完全不同于我们，说宁可献出两倍多的成年人作抵押。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认为这会是本国教育的巨大损失。阿格西劳斯邀请色诺芬送他的孩子到斯巴达养育，不是为了学修辞学或辩证法，而是为了学习（据他说）最好的学问，那就是服从与指挥。

看到苏格拉底如何以他特有的方式取笑僭主希庇亚斯是很有趣的。希庇亚斯向他叙述，他如何在主要是西西里岛一些小城镇里靠教书赚了大钱，在斯巴达则分文也没有挣到。因此那里都是些痴呆，不会量尺寸，不会算数目，不重视语法和诗歌，整天忙着去记载历代国王的顺序位，各个国家的兴亡——这么一笔糊涂账。苏格拉底把他说的话听完，然后从小处切入，诱使他承认他们的政权精于治国，他们的生活幸福质朴，让他去领会他的那些治人之道归根结蒂都是无用的。

在这个尚武和其他类似的政体中，许多例子都向我们说明追求知识，使勇气削弱和涣散，更多于增强和坚定。当今世界上显得最强大的国家是土耳其；那里的人民同样也是受尚武轻文的教育。我认为罗马发展文治后不及从前骁勇善战。当今，最好战的民族是最粗鲁与无知的民族。斯基泰人、帕提亚人、帖木儿都可为我们佐证。

当哥特人蹂躏希腊时，使所有的图书馆免遭兵燹之灾的，却是一名哥特人，他到处宣说应该把藏书原封不动地留给敌人，可以让他们不思军事操练，坐在家里看这些闲书取乐。至于我们的查理八世，不用拔剑出鞘，就占领了那不勒斯王国和托斯卡纳大部分土地，随同他出征的贵族把这次意想不到轻而易举的征服，归因于意大利的亲王和贵族更有意于聪明博学，而不是强壮善战。

第二十六章　论儿童教育

——致戴安娜·德·弗瓦，居松伯爵夫人

我还从未见过哪个父亲，因儿子是癞子或驼背而不愿认他的。这不是因为过于钟爱而看不到这个缺陷，而是因为这总是他的骨肉。我也是比谁都看得清楚，我的这些文章只是在儿时对学问学了些皮毛的人在说梦呓而已，只记得一个模糊不全的印象，东扯西拉，一知半解，倒是十分法国式的。

因为，总的来说，我知道有一门医学，一门法学，数学分四学科，以及它们大致针对的是什么。可能我还知道学问一般是为人生服务的。但是我从没深入探讨，苦心孤诣研究现代知识之父亚里士多德，或者对哪门学科锲而不舍。也没能对一门艺术进行概括。中级班的哪个学生都可以说比我懂得多，我甚至没有资格用他的第一课书去考他这里面说什么。若要逼我这样去做，我只能勉强出些一般性题目，以此考查他们天生的判断力，这课目对他们是陌生的，就像他们的课目对我也是陌生的。

我从来不曾扎扎实实读过一部有分量的书，除了普鲁塔克和塞涅卡；我从他们的著作中汲取知识，但像达那伊得斯，不断地往无底洞里灌水与放水。我有什么领会写在纸上，很少记在心里。

历史是我的狩猎目标，还有诗歌我对它情有独钟。因为，如克里昂特斯说的，声音钻过狭窄的喇叭管，出来时更尖更响，我觉得名句受到诗韵的种种束缚，挣脱出来更有力量，对我的冲击也更大。至于我的天赋——这部书对它是一场考验——我感到它在重压下弯下腰来。

我的观点与看法只是在摸索中渐渐形成，犹豫摇摆，趔趄不前。当我尽量往前走远时，没一次感到满意。可以看到远处的城的轮廓，但是也如坠云雾中模糊不清。在使用自己的语言如实表达偶然出现在思想中的东西时，经常我会在名家的著作中碰巧遇到我已尝试谈论的主题，例如不久前在普鲁塔克作品中正好读到他对想象的论述，我必须承认与这些人相比，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力、麻木鲁钝，也不由得自怜自贬起来。

但是也使我感到欣喜的是，我的看法有幸与他们的看法相遇在一条路上，虽则我远远落在后面。我还知道——不是人人都这样明智——我与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别。然而我还是照样发表我的一得之见，浅薄孤陋，不因在比较中发现缺陷而用他们的话来粉饰和掩盖。跟这类人物并肩而行必须有挺直的腰板。我们这个世纪里那些下笔轻率的作家，在他们不值一提的作品中整段照抄古人文章炫耀自己，效果适得其反。因为这两者的文采高下悬殊，判若云泥，反使抄袭者显得更加苍白丑陋，实在是得不偿失之举。

这是两条迥然不同的奇怪做法。哲学家克里西波斯在自己的作品中不但整段抄袭，还整本照搬其他作家的作品，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就在他的一部书里。阿波罗多罗斯说，谁要是把他抄袭的内容删去，他的纸上就只留下一片空白。伊壁鸠鲁则相反，在他传世的三百卷作品中没有一句引语。

有一天，我偶然遇到一段文章。那些法语句子无血无肉，空洞抽象，真是法国式废话，读来索然无味。无精打采读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篇富有文采、精美绝伦的文章。要是我觉得坡度平缓，攀登不急，这还可理解。而这是一座悬崖，笔直陡峭，刚读了六句话，就把我带往另一个世界。从那里我发现我刚才走过来的那个渊谷，实在是太浅太低了，我再也无心回到那个地方去。如果我把这样的美文塞到我的一篇文章中，反衬出我的其他文章更加不堪入目了。

批评别人身上自己也有的缺点，还有批评自己身上别人也有的缺点（我常这样），我不觉得两者是不相容的。我们必须揭露它们，使之无处藏身。而且我知道这需要有多大的勇气，让我时时尝试去赶上我的抄袭之作，跟那些作者平起平坐，还怀着侥幸的希望，瞒住评论家的眼睛不让辨认出来。这要依靠我应用得法，还有赋予新意和表达有力。

此外，我不会和这些先师正面冲撞，打肉搏战；反复轻微骚扰而已。不会迎头痛击，只是虚晃几招；也不会表示出非得这样做不可。

我若能使他们感到为难，那是我这人言之有物，因为的确说中了他们牵强附会的地方。

我发现那些人在做的事，就是穿上别人的盔甲，连个手指头也不露出来，把古人的思想东拼西凑来实行自己的计划，这对于有知识的人做这类人云亦云的题目还不易如反掌？对那些人偷偷摸摸窃为己有，首先是不正义和怯懦行为。他们自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见解，千方百计盗用别人的来标榜自己，更为愚蠢的是乐于用欺诈去骗取庸人的盲目赞扬，在有识之士面前自贬身价，其实只有他们的称颂才是重要的，而今他们对于剽窃的文句只会嗤之以鼻。

我做什么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我引用别人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我不是指那些诗句集，这本来作为汇编出版的，我见过除了古人以外，当今也有编得很精致的集子，尤其是卡庇鲁普斯主编的那部书。从这些著作中处处看出时代的智慧，利普修斯在那部博学的巨作《政治》中也这样。不管怎样，我想说的是不论什么荒谬的想法，我都不会去有意掩饰，就像我的一张秃顶灰发的肖像画，画家画上的是我的脸，不要是一张十全十美的脸。因为这里写的是我的想法与意见；我写出来的是我信仰的东西，不是要人相信的东西。我在这里的目的是袒露自己，要是新学的东西使我改变的话，这个自己到了明天可能会不同了。我没有权威到要人相信我，也不奢望这样的事，觉得自己学识浅陋，不配去教育别人。

读过上一篇文章的那个人，一天在我家里对我说，我应该对儿童教育的理论再深入谈一谈。那么，夫人，我在这方面还有什么看法的话，最好是把它献给即将出世的小公子（夫人生性慷慨，头胎不会不是个男孩）。从前我有幸为您服务，自然希望您万事如意；除此以外，我还曾积极促成您的婚事，有权利关注一切由此而来的门第光耀昌盛。但是说实在的，在这件事上我知道的只是，人文科学中最难与最伟大的学问似乎就是儿童的抚养与教育。

如同在农业中，播种前的耕作以及播种本身，方法都可靠简单；可是让种下的作物存活茁长，这里面就有无数的学问与困难；人也是这样，受孕怀胎无什么技巧，但是孩子一旦到了人世，大家就要给他种种关怀，教育他，抚养他，需要终日操心与害怕。

幼年时，孩子的性格倾向不强烈不明显，天资也没有那么确定无疑的表现，很难对此做出任何有根据的判断。

您看西门、瑟米斯托克利和其他许多人，他们早年与后来的行为多么不一致。小熊与小狗显出自然天性；而人受困于习俗、看法和法律之中，很容易改变自己或伪装自己。

强迫天性还是很难的。由于选错了道路，训练孩子去做今后无法让他们立足的事，往往多年心血白费，这样的事常有发生。由于这样的困难，我主张引导他们去做最有益最有效的工作，不应该从他们童年的行为对他们的前途妄加猜测。即使柏拉图，我也觉得他在《理想国》一书中给予儿童过多的权力。

夫人，学问是华丽的装饰，也是奇妙的服务工具，尤其对于夫人这样富贵人家来说。说实在的，学问在贫贱者手里起不了应有的作用。学问用于指挥战争、统治百姓、跟君王或异国结盟，远比用于找论据、写诉状或开药方显赫得多。因而，夫人，我相信您不会忘记对自己孩子的这部分教育，因为您出身书香门第，受过闺中教育（因为我们至今保存几代德·弗瓦伯爵们的文稿，您的丈夫伯爵阁下和您都是这一脉的后裔，您的叔父弗朗索瓦·德·弗瓦，康达勒伯爵每日写作，将使贵府的文章才华绵延几个世纪不绝），我只想对您献上一条不同于世俗做法的拙见，这也是我对夫人的效力。

他的教育的成败完全取决于您对教师的选择，他的职责涉及许多其他重大方面；但是对此我没有值得一听的见解也就略过不谈；关于职责我向他提出一己之见，他若认为有可取之处不妨采纳。对一位贵族子弟来说，他学知识不是为了谋生（因为这个庸俗的目的不配得到缪斯女神的垂青与眷顾，此外这还涉及别人，取决于别人），不是为了跟外界交往，更重要的是自身要求，丰满心灵，提高修养，更有意培养成一个能干的人，而不是有学问的人。我还要进一言，就是用心给他选择一名导师，不需要学识丰富，而需要通情达理，两者兼备自然求之不得，但是性格与理解更重于学问；他必须以一种新方式工作。

有的教师不停地在我们的耳边絮聒，仿佛往漏斗里灌水，我们的任务只是重复他跟我们说的话。我要他改正这种做法，一开始，根据他所教的人的智力，因势利导，教他体会事物，自己选择与辨别；有时给他指出道路，有时让他自己开拓道路。我不要老师独自选题，独自讲解，我要他反过来听学生说话。苏格拉底，后来的阿凯西劳斯都是首先让弟子说话，然后再是他们对弟子说话。

执教的人高高在上，大部分时间损害要学习的人。

——西塞罗

教师让学生在前面小跑，判断他的速度，然后决定自己该怎样调节来适应学生的力量，这是个好方法。如果缺了师生的这种配合什么都做不好。善于选择这种配合，稳步渐进，据我知这是最艰难的工作之一；名师高瞻远瞩，其高明处就是俯就少年的步伐，指导他前进。我上山的步子要比下山更稳健，更踏实。

我们这里的做法是，不论学生的资质与表现如何不同，都是用同一的教材与规则来教导，于是在一大群儿童中只能培养出两三个有学成者，也就不奇怪的了。

教师不但要学生记住课本中学过的词，还要理解词的意义与要旨；评估学生的成绩不是去证明他记住了多少，而是生活中用了多少。按照柏拉图的教学法循序而进，对学生刚学到的知识，要他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检查他是否融会贯通，成为自己的东西。吞进的是肉，吐出的还是肉，这说明生吞活剥，消化不良。吞进胃里的东西是需要消化的，胃没有改变它的内容与形状，那就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受五花八门思想的影响，受书本权威的束缚，我们的心灵都是在限制中活动。脖子套了绳索挣不脱，也就不会有轻快的步伐。我们失去了活力与自由。

我们永远做不到自己驾驭自己。

——塞涅卡

我在比萨城私访一位正人君子，一个极端的亚里士多德信徒，他的最大的信条是：衡量一切正确思想与真理的试金石，就是看它是否符合亚里士多德的学说；除此以外，都是胡思乱想；亚里士多德什么都见了，什么都说了。他这个信条得到广泛和歪曲的传播，从前使他长时期成为罗马宗教裁判所的常客。

教师要让学生自己筛选一切，不要仅仅因是权威之言而让他记在头脑里。亚里士多德的原则对他就不是原则，斯多葛派和伊壁鸠鲁派的原则也不是。要把这些丰富多彩的学说向他提出，他选择他能选择的，否则就让他存疑。只有疯子才斩钉截铁地肯定。

我乐于知道，也同样乐于怀疑。

——但丁

因为，如果他通过自己的理念接受色诺芬和柏拉图的学说，这些学说不再是他们的，而是他自己的。跟在人家后面的人，跟不到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找到的人，是因为他没去寻找。

我们头上没有国王，让各人自己支配自己。

——塞涅卡

至少让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必须吸收他们的思想精华，不是死背他们的警句。他可以大胆忘记从哪里学到的，但必须知道把道理为我所用。

真理与理智对谁都是一样的，不看谁说在前谁说在后。也不是根据柏拉图说的还是我说的，只要他与我理解一致，看法一致。蜜蜂飞来飞去采花粉，但是随后酿的蜜汁才完全是它们的。不管原来是荚蒾还是牛至了。这也像学自他人的知识，融会贯通，写成自己的一部作品，以此表达自己的主张。他的教育、他的工作和研究，都用于对自己的培养。

让他把学到的东西藏之于心，把创新的东西呈之于外。剽窃者、人云亦云者炫耀的是他们造的房屋、他们购的东西，而不是他们学自他人的心得。你看不到一名法官收受的礼品，只看到他为孩子找来好亲事和猎取荣誉。没有人公开他的收入；每个人都不隐瞒他的获得。

我们在学习上的获得，才使自己更完美与聪明。

埃庇卡摩斯说，有了理解才看见与听见，有了理解才可以利用一切，支配一切，才可以行动，掌握与统率：其余的东西都是瞎的、聋的、没有灵魂的。当然，不让理解有自由发挥的余地，就会失去活力与豁达。谁曾问过他的弟子，对西塞罗某名句的修辞与语法是怎么想的？他们只把这些句子一股脑儿往我们的记忆里装，仿佛一笔一划都有其重大含义的神谕。会背诵不等于懂，那只是把东西留存在记忆中。了然于心的东西不妨自己支配，不必看老师的眼色，也不必转睛对照书本。纯然的书本知识是可悲的知识！我可以接受它作为装饰，但不是基础，柏拉图也是这个看法，他说坚定、信仰、真诚是真正的哲学，其他另有目标的学科都是点缀而已。

我多么乐意当代杰出的宫廷舞蹈家帕瓦里或庞培，只要求我们观看他们表演，不必要离开位置就可以学会蹦蹦跳跳。这就像那些人要我们提高理解力却不要动脑子，要我们学骑马、掷标枪、弹琴或练声，又不要我们练习，要我们学习明辨是非和善于辞令，又不要我们说话和判断。要学习，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合适的教材：侍从的狡猾、仆役的愚蠢、席间的谈话，统统都是新内容。

最适宜于进行这样学习的是与人交往，还有就是到国外游历，不是像我们法国贵族那样，带回来的只是圣洛东达神殿有多少台阶，利维亚小姐的短裤多么精致；还有像另一些人议论从某些废墟出土的尼禄头像，比某个金币上的头像长多少或阔多少；而是要带回这些国家的民族特性和生活方式，让我们的思想与他们的思想发生冲撞和相互磨砺。

我多么乐意孩子幼年时就带他游历，这样做一举两得，先到语言与我们相差较大的邻国去，语言若不自小训练，舌头不会灵活。

所以，大家通常认为在父母身边培养孩子不识道理。骨肉之情会使即使最明白事理的父母过于心软，导致放纵。他们舍不得惩罚孩子的过错，看到他生活像常人一样随便和冒风险。他们也受不了他汗流浃背，满身尘土从操练场回来，有热喝热，有冷喝冷。看不得他骑在烈性马上，手执无锋剑或拿起第一把火枪跟严厉的教师对抗。你若要他具有男子汉气概，别无良策，且不说青春年少时不能姑息，经常还有违于医学规律：

让他处于旷野，四周草木皆兵。

——贺拉斯

不仅要磨砺他的心灵，还要锤炼他的筋骨。心灵若没有筋骨的辅助，会压力太重，独自难以承受两副担子。对此我深有体会，我的心灵就因身子那么单薄娇弱，压得它步履艰难。我在学习中读到，我的老师经常举例谈起，一个人铜筋铁骨，耐苦耐劳促成自己大智大勇。我见过一些男人、女人和儿童，天生体魄强健，受一顿棍棒打比我被一根手指戳还不在乎，挨揍时不吭一声，不皱眉头。当竞技家模仿哲学家比赛耐力，他们的力量来自筋骨更多于心灵。工作中耐劳其实是耐痛：“劳动磨出耐痛的老茧。”（西塞罗）

要孩子忍受训练的劳苦与疼痛，是锻炼他们经受脱臼、肠绞痛、灼伤，还有坐牢和苦刑的劳苦与疼痛。在我们这个时代，好人与坏人都会遇到后两种苦难，他或许也无法幸免。我们有例子为证。无法无天的人，正在用鞭子与绞索威胁精英分子。

再说，教师的权威对他必须是至高无上的，父母在场就会使权威中止与受到妨碍。知道自己的家族有财有势，再加上全家对他毕恭毕敬，以我之见，在这个年纪对他会有不小的妨害。

与人交往方面，我经常注意到这个缺陷，我们不去认识别人，而一心标榜自己，不思努力获取新知识而兜售自己的货色。沉默与谦虚是交谈中非常有用的品质。当这个孩子得到知识后，要教导他谦虚谨慎；有人在他面前说话不中听，听到不要怒形于色；因为抨击一切不会自己心意的东西，这是极不礼貌的讨厌行为。让他乐于自我改正，不要自己不愿做的事都怪别人，不要跟大众的习俗背道而驰。“做人聪明也可以不张扬，不傲慢。”（塞涅卡）

要改掉飞扬跋扈的样子。还有这种年轻好强，要装聪明来显示能耐，指摘别人与标新立异谋图虚名。犹如只有大诗人才可在艺术上打破韵律的约束，同样只有一代风流人物可以在行为上不拘一格。“若有个苏格拉底和亚里斯提卜行为诡异，放浪不羁，这不是说他就可以这样照着做；在他们的国家，超凡入圣的贤人才被允许不拘小节。”（西塞罗）

要教导孩子只有遇到工力悉敌的能手，才与他探讨与争论，那时也不需使用一切可用的招数，而只用一些最有用的招数就够了。要教导他善于选择自己的论据，说话得体，言简意赅。尤其要教导他面对真理时就要俯首帖耳、缴械投降，不论这是由对方说出来的，还是自己深思后体会的。因为一个人上了讲台就不要说些现成话。不是自己同意的事不要任意介入。凡是可以用钱贩卖忏悔和承认错误的自由的地方，不要参与那里的任何工作。“人不是非得捍卫一切文明规定的思想观点。”（西塞罗）

他的教师若能按我的意思去做，他要让学生立志忠心耿耿对待君主，表现热情勇敢；但是纯然限于公务，其他私心都要打消。有了私交以后，坦率程度就会受损，带来许多不便；除此以外，一个人被雇用或收买后，他的判断就不会全面和自由，要不就会轻率和没有切中要害。

君主从成千上万臣民中选择了他，养在府里调教，这位侍臣除了取悦君王以外，没有权利，也不思说和想任何不悦耳的话。这种宠幸与功利关系很有理由妨碍他直言劝谏，也使他顾盼自雄。因而经常听到这些人的说话跟国内其他人不同，在这类事上很少值得相信。

让他语言中闪烁良知与美德，唯理智作为指引。让他懂得，若在论说中发现错误，虽然别人尚未发现，也要改正，这是判断与诚实的表现，也是他追求的主要品质；坚持与否认错误是常人的素质，愈庸俗的人中愈明显；补偏救弊，知过必改，当机立断放弃坏主意，这都是一种罕见的、强有力的哲学家风度。

要关照他，与人相处时要时刻留个心眼儿；因为我发现最前面的位子往往被平庸之辈占据，大富大贵的人不一定有才华。

我看见坐在餐桌上座的人，闲谈的是某块挂毯的华丽或希腊马姆塞葡萄酒的醇厚，而另一端的许多妙言隽句却没有人听到。

他要观察每个人的特长：放牛人、泥瓦匠、过路人；应该懂得利用一切，学习各人之所长；因为一切都是有用的，即使从别人的愚蠢和弱点中也可学到东西。仔细观察一个人的举止风度，心头就会产生想法，羡慕优雅的，鄙弃低俗的。

培养他锲而不舍、探究一切的好奇心。周围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去看一看：一幢房子、一口井、一个人、古战场遗址、恺撒或查理曼大帝的行军道路：

怎样的土地霜冻下变硬，烈日下变沙粒，

怎样的风把帆船吹到意大利。

——普罗佩提乌斯

他还要了解各个君主的习惯、实力和盟约关系。这些东西学起来饶有兴趣，知道了十分有用。

可以交往的人中，还要包括——这很重要——那些生活在书籍与回忆中的人物。通过历史了解伟大时代的伟大人物。看各人的意愿，可以是清闲的学习，也可以是富有成果的研究，如柏拉图说的，这是斯巴达人留给自己享用的唯一学习。在阅读普鲁塔克《名人传》时，他怎么会不大有收获呢？但是我的导师必须记住自己的职责所在，不要让学生死记迦太基覆灭的日期，而要了解汉尼拔和西庇阿的性格；不要他知道马塞卢斯何地丧命，而要明白因为他没有尽责才死在了那里。

老师不要他学那么多的历史故事，而要他去判断。在我看来，我们的智慧在这方面表现得最为不同了。我在李维的著作中读到的一百件事，别人没有读到；普鲁塔克从中读到的一百件事，我又没能看出来，可能这是作者的言外之意。对某些人来说，这是纯然的语法学习，对其他人是哲学剖析，从中深入到人性最奥秘的部位。

在普鲁塔克的著作中有许多长篇论述值得一读，因为依我看来他是这方面的一代宗师；但是也有许多论述只是一言带过，只是给有意深入的人指引方向，偶尔在关键问题上起个头。这些章节我们必须剥离，予以适当阐述。比如他说亚洲的居民只服务于一个人，也发不出那个单音节的词：“不。”可能是他说的这个词引起拉博埃西的深思和灵机，写出了他的《自愿奴役》。

还可看到普鲁塔克从某人的生平中取出一件小事或者一个词，这看起来无甚意义，却是一篇演说。可惜的是有识之士喜欢说话那么简要；无疑他们以此名声更隆，而我们这样做会名声更差。普鲁塔克宁愿我们赞扬他明辨是非，而不是学识渊博。他宁愿让我们多向他讨教，而不是使我们满足。他知道人们对好事总是说得太多，亚历山德里达斯很有道理责备那个过分给民选法官说好话的人：“喂，外乡人，你说你该说的话，不要用这种方式。”身体瘦小的人塞麻布充胖子，脑袋空空的人用废话来填满。

广泛接触世界，有助于对人性的判断，可以做到洞若观火。我们都自我封闭，目光短浅，只看到鼻子底下的东西。有人问苏格拉底从哪儿来。他不回答说“从雅典来”，而是说“从世界来”。他经天纬地，把宇宙看作自己的城市，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议论他的学问、他的交往与他的感情，不像我们只顾到自己的眼前。

当我的村子里葡萄冻坏了，我的神父就引经据典说是上帝降怒于全人类，并断言野蛮民族快要渴死了。再看我们的内战，谁不大叫这颗地球已经乱了套，最后审判的日子已经掐住我们的喉咙，没有想到以前有过更糟糕的事，天下百姓不还是在过好时光吗？

而我，尽管看到战争中胡作非为、逍遥法外的事，还是庆幸仗居然打得那么和风细雨。有人头上落下了冰雹，以为半个地球狂风怒号、雷轰电闪。那个萨瓦人说，要是这个法国笨国王善于理财的话，他可以当他的公爵的膳厨总管了。因为他的头脑想象不出还有比他的主子更高的位子了。我们都不知不觉陷在这个错误中，这是个后果极大、极有害的错误。但是谁在脑海中，犹如在一幅画中，想一想我们威严堂皇的大自然母亲的形象，可以看到她脸上气象万千，瞬息万变的表情，他就发现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王国，都好似一个细小的圆点；这时人才能对事物的正确大小做出判断。

这个大千世界，有人还把它看作恒河一沙，又或是一面镜子，我们必须对镜自照，从正确的角度认识自己。总之我希望把世界作为我的学生的教科书。形形色色的特性、宗派、判断、看法、法律和习俗，教会我们正确判断我们的这些东西，提高我们的判断力去认识其不足和先天缺陷：这可不是轻松的学习。国家历经动乱，百姓受尽沧桑，要我们知道我们的历史也不会产生大奇迹。那么多的名字，那么多的凯旋与征服，都已湮灭在遗忘中，居然还希望抓十个轻骑兵，攻下一只因陷落而出名的鸡棚，欲要因此名垂青史，岂不是笑话？那么多极尽奢华的外交排场，高官显爵前簇后拥的宫廷礼节，使我们见惯君临天下的骄傲与自豪，再见到金碧辉煌的场面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千千万万的人已先我们埋在地下，鼓励我们不要害怕到另一个世界跟他们结伴。其他事也是如此。

毕达哥拉斯说，我们的人生犹如民众大集合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有的人锻炼身体为了获取比赛的荣誉，有的人带了货物出售为了谋利。还有的人——那也不是不好——来此没有其他目的，只是观看事情怎么和为什么是这样进行的，作为其他人人生的观赏者，以此做出判断和调整自己的人生。

从这些例子中都可以适当提取出一切最有益的哲学观点，然后人的行为又可以以哲学及其原则作为试金石。要告诉孩子：

人可以祈求到什么，

辛苦挣来的钱该用在哪里，

祖国、父母对我们有什么期望，

上帝要你做什么，给你确定什么任务，

我们生来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柏修斯

什么要知与什么要不知应该是学习的目的；什么是英勇，什么是克制与正义；雄心与贪婪、奴役与服从、放纵与自由之间有什么区别；什么是识别真正与切实的满足；对死亡、痛苦与耻辱应该怕到什么程度。

困难怎样避免，怎样忍受。

——维吉尔

什么事促动我们前进，心中那么多波动又是什么道理？我觉得儿童启智课文，里面的内容必须在今后可以调整他的习惯与意识，教育他认识自己，让他知道如何死得有意义，活得有价值。至于七门自由艺术，一开始应授以使我们心灵自由开放的艺术。

这七门艺术对我们养性怡情都是有益的，其他一切东西也是有益的。但是让我们选择直接和实际用得上的那种。

如果我们懂得把人生的方方面面都限制在适当与自然的范围内，就会发现目前沿用的大部分学科都是用不上的。即使在有用的学科中，过于广泛和深入的东西也是很不实际，我们不妨也摒弃，按苏格拉底的教育观，在我们的学习中限制缺乏实用性的学科传播。

大胆做个聪明人，行动吧！

生活中畏缩的人就像那个乡下人，

等着水退后才敢过河，

可是河水流上千年也不会枯。

——贺拉斯

教孩子星相学，第八星球的运转，然后又是他们自己的星相，这是绝对的幼稚。

双鱼座、标志激情的狮子座、

西方海中的摩羯座有什么力量？

——普罗佩提乌斯

昴宿星座、牛郎星座

对我又能做什么？

——阿那克里翁

阿那克西米尼写信给学生毕达哥拉斯说：“死亡与奴役总是近在眼前，我还有什么心思去玩星座的秘密？”（因为那时波斯国王正在准备发动战争攻打他的国家。）每个人都应该这样说：“当我时时受野心、贪婪、鲁莽和迷信的袭击，内心又存在着人生中其他这样的敌人，我还会去对地球的运行胡思乱想吗？”

教会了如何使他变得聪明与优秀的东西后，那时才跟他说什么是逻辑、物理、几何和修辞。由于有了相当的判断力，他选上无论什么学科，都会很快精通。授课方式可以采取闲谈或课文讲解的方式，有时教师给他准备有利于这样教育目的的作者选段，有时给他提供详细讲解的精华篇章。如果教师自己不熟悉某些书籍，对其中的要义比较陌生，为了完成自己的意图，可以请某个文人来辅助，逢到需要时提供必要的材料，整理后发给孩子。

谁还会怀疑，这样授课不是比希腊语法学家加扎更轻松更自然？加扎只会讲些晦涩难懂、索然无味的教条，空洞枯燥的字句，叫人没法领会，也不会启发心智。依我说的，心灵就知道到哪儿找到粮食，哪儿得到营养。结出的果子硕大无比，也会更快成熟。

令人不解的是，在我们这个世纪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即使对于有识之士，哲学也是个空洞虚幻的字眼，无论在大众心目中还是实际生活中都是毫不实用、没有价值。我相信个中原因是诡辩学家霸占了通往哲学的道路。

给哲学画上一副皱眉蹙额、狰狞可怕的脸谱，使孩子不得接近，这是大错特错。是谁给哲学戴上了这个苍白丑陋的假面具？其实没有什么比哲学更加轻松愉快乐呵呵的，我差点儿还要说挺逗人的呢。它只劝诫说欢度时光，好好享乐。愁眉苦脸的人在那里只说明他待错了地方。

语法学家德梅特利乌斯，在德尔斐神庙遇到一群哲学家坐在一起，对他们说：“要么是我错了，要么你们那么平静愉快，不是在热烈讨论。”其中一个人，梅加拉的赫拉克利翁对此回答说：“只有研究希腊动词‘我扔’是否有两个人，或者研究‘更坏’‘更好’比较级，‘最坏’‘最好’最高级如何派生的人，才在讨论问题时皱眉苦脸。哲学推理历来都使讨论的人高高兴兴，非常愉快，不是皱着眉头，满脸丧气。”

身子不适，让人看出心灵不安，

欣喜愉悦也可猜测，

因为面孔表现出这两种状态。

——朱维纳利斯

心灵里留住了哲学就会健康，也会促进身体健康。心灵的安详平和也会反映在外，用哲学的模子塑造人的外表，最终养成他温雅自豪、轻捷活泼、满足和气。智慧的最显著的标志是长乐；犹如月亮王国里的事物，永远清朗。这是三段论的胡诌使学哲学的弟子沾上不白之冤，而哲学本身是无辜的，他们是只凭道听途说而接触哲学的。哲学的职责不是按照凭空想象的本轮说，而是通过自然、可以触摸的推理，去平息心灵的风暴，学习笑的渴求与热望。哲学的宗旨是美德，不是像经院派说的，高高竖立在陡峭崎岖的山顶上高不可攀。

接近过哲学的人，相反会认为它是种植在一片美丽肥沃、繁花如锦的平原上；从那里看下面事物一目了然。你若熟悉地址，也可通过绿树成荫、花草点缀的道路，愉快地走在一条平坦的缓坡上，犹如走上了天穹之路。崇高的品德，美丽，昂扬，令人生爱，既温存又勇敢，跟尖刻、乖戾、害怕和束缚水火不相容，它以本性为指引，与机缘与快活做朋友；还有人跟品德从来无缘，因这个缺陷，于是把哲学说成是个愚蠢、愁眉苦脸、爱吵架、痛苦、凶相毕露、阴沉的怪物，伫立在偏僻山顶的荆棘丛里吓唬过路人的鬼魂。

我的教师认识到让学生心中对美德充满敬意，还要在心中同样或更多充满感情；要会对他说，诗人反映了大众的情操，让他就像手指碰上一样切实领会，奥林匹克诸神在通往爱神维纳斯小室的路上，比在通往智慧女神雅典娜小室的路上，洒下更多的汗水。

当孩子有自我意识时，给他介绍布拉达曼或安琪丽克[21]作为嬉乐的伴侣。一个美得天真活泼，大方，英气勃勃，但不是男相；相比之下，另一个美得有点儿病态，矫揉造作小心眼；一个穿男式衣衫，戴闪光的头盔，另一个穿裙衩，戴镶珠无边帽。

要是他做出的选择与女人气的弗里吉尼牧羊人[22]大不相同，教师会认为他在爱情上也阳刚气十足。那时教师再教他一门新课：真正美德的价值与崇高在于实施时感到轻松愉快，做了有用的事不感到任何困难，儿童与大人、老实人与细心人都可以同样去做。它的推行工具是调解，不是强制。苏格拉底是美德的第一个宠儿，有意识地放弃强制，而是自然轻松地进入了这个境界。这是人生乐趣的乳母。她使乐趣正正当当，也使它们可靠和纯洁。她若压制乐趣，就会让人急不可待地要尝试。她取消她所拒绝的乐趣，刺激我们转向她所留下的乐趣。她把天性所需要的乐趣让我们充分享受，如慈母般地尽情满足，而不至于过度（或许我们不愿说节制是我们乐趣的敌人，因为要在酒客未醉前制止他喝，食客未胀胃前制止他吃，好色者未变秃子前制止他玩）。

如果她得不到一般人的命运，她就避开它，放弃它，给自己创造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命运，不再摇摆彷徨。她知道怎样富有、强大和有学问，躺在有麝香味的床垫上享受。她爱人生，她爱美、光荣和健康。但是她的特殊使命是知道如何有节制地使用这些财富，也知道这些财富时时在消失。这个使命艰难，然而更加崇高，人生过程中没有它就会不合自然规律，动荡，崎岖，那样就避不开那些暗礁、荆棘和妖魔鬼怪。

如果这位学生另有一种不同的禀性，爱听奇谈怪论，胜过听美妙的旅行和聪明的讨论。战鼓声使同伴热血沸腾，他听到却转过身去会给别人叫去看街头的艺术表演。他以自己的爱好认为满身风尘从战斗中凯旋而归，不比在网球场或舞会上大出风头更欢快更怡然，对这样的人我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让他的教师早早趁没人在场时把他掐死，或者送他到某个像样的城镇里当糕点师，即使他是个公爵的儿子，因为根据柏拉图的教导，培育孩子不是按照他们父亲的资质，而是他本人的资质。

既然哲学是教导我们生活的学问，儿童时代和其他时代都可以从中得到教育，为什么不能也教他们哲学呢？

黏土又湿又软时，应该赶快行动，

让灵活的转盘把它塑造成功！

——柏修斯

当人生过去后才有人教我们怎样生活。许多学生染上了梅毒，才学到亚里士多德关于节欲的课程。西塞罗说他就是活上两个人生，也不会花时间去读抒情诗人的作品。我觉得这些诡辩学家真是庸碌得叫人可怜。我们的孩子更为紧迫，他只是在人生的最初十五六年期间求学，其余的岁月投身于行动。

必要的教育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时间不要滥用，删去辩证法中一切繁琐、牵强附会的东西，这些改善不了我们的生活；选择简单明白的哲学论述，其实比薄伽丘的故事还要容易理解。孩子从喂奶时起就能够接受，这比学习识字与书写还重要。哲学中讨论人的衰老，也讨论人的诞生。

我赞同普鲁塔克的看法，亚里士多德让他的大弟子亚历山大听了兴奋不已的，不是三段论法的组成技巧或者几何原则，而是关于勇敢、胆略、慷慨、节欲和保持大无畏精神的训诫。当他还是青春少年时，亚里士多德让他带了这份精神武器去征服全世界的帝国，随军只有三万名步兵、四千匹战马、四万两千埃居。普鲁塔克说，亚历山大还是非常尊重其他艺术与学科的，赞扬它们高雅怡情；但是尽管他饶有兴趣，要让他本人热心推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年老年少，都可找到心灵的支柱，

对于白发人更是一种倾诉。

——柏修斯

伊壁鸠鲁给迈尼瑟斯的信是这样开头的：“但愿少年时不避开哲学，老年时不厌烦哲学。”这好像在说，谁不这样做，不是还没有机会活得幸福，便是再没有机会活得幸福。

说了这么多，我可不愿意人家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囚犯。我不愿意把他交给一位喜怒无常的教师。我不愿意损害他的心灵，像时下的要求，约束他每天十四五小时工作，像个脚夫那样辛苦。由于生性孤僻忧郁，不知爱惜地过分专注于学习，而我们听之任之，我认为这也不好。这会使他们拙于辞令与人交谈，错过更好的工作机会。

我见过多少同时代的人因贪求知识而傻了脑袋？卡涅阿德斯就是书读得疯疯癫癫，连刮胡子修指甲也无暇顾及。我不愿意别人的不文明与粗野损及他的仪表堂堂。法国的智慧在古代早有定论，历史悠久却不长久。说真的，我们今日看到的法国孩子，其温雅举世无双；但是他们一般都够不上我们所抱有的期望；长大成人后毫无出众之处。我听到那些有识之士说那样的学校遍地皆是，孩子送了进去都被教得傻里傻气。

对我们那个孩子来说，一间书房、一座花园、桌子与床、独处时、有伴时、白天与晚上，一切时间、任何地方都是可以用来学习的。因为哲学作为判断与习惯的培训师，将是他的主要课目，也就有融入一切的特权。演说家伊索克拉特在一次宴会上，有人请他谈谈自己的艺术，他回答说：“现在不是做我会做的事，现在是做我不会做的事。”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大家相聚在宴席上是为了说说笑笑、品尝美食，在这时候发表演说或者引起修辞学辩论，岂不是不伦不类，大煞风景？

其他的学科也可以这样说，但是哲学有一部分谈的是人与他的义务职责，这是所有聪明人一致的评语，因而为了使交往融洽，在宴席和游戏中都不应拒绝谈哲学。柏拉图把哲学请到了他的餐桌上，我们看到它如何使宾主都感到轻松，时间与地点十分合适，虽则实际上是在讲述最高尚、造福大众的理论：

对穷人与富人同样有用，

老的小的忘了它皆要受损。

——贺拉斯

因此，毫无疑问，他不会比别人悠闲。但是就像我们在藏画室里慢慢欣赏，走的步子即使比走往一个既定的目的地要多上三倍，也不会叫我们疲惫；我们的授课也是这样，都像是不经意间谈了起来，不限定时间与地点，天南地北海聊，将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游戏与运动将占一大部分学习：跑步、角斗、音乐、舞蹈、狩猎、骑马、练习刀枪。我希望在塑造他的心灵的同时，也培养他的举止、怎样待人处世与体魄。这不是在锻炼一个心灵、一个身体，而是在造就一个人；不该把这两者分离。如柏拉图说的，不应该在训练中顾此失彼有所偏重，而是同样训练，就像一根辕木上同时驾驭两匹马。听他这么说，好像没有给予体格锻炼更多的时间与关注，还认为精神与身体可以同时进行，而不是相反。

此外，这类的教育要宽严结合进行，不是像时下所做的那样，不是让孩子去接近文艺，而是让他们看到的尽是恐怖与残酷。请不要给我谈暴力与强权。依我之见，没有东西比它们更加戕害和迷误善良的天性。您若想要他懂廉耻，怕惩罚，就不要让他对此麻木不仁。但是要让他对他应该蔑视的汗水、寒冷、狂风、烈阳和各种风险麻木不仁。在穿着、床铺、饮食方面不要让他娇生惯养；让他适应一切。不要他做个娘娘腔的小男人，而是强壮的青少年。

不论童年、中年、老年，我一直这样相信，这样判断。但是特别令我不悦的是我们大部分学校的这种教育法。若多一点宽容，说不定危害性要减去不少。这是一座真正的少年犯拘留所。在他们没有堕落以前就惩罚他们的堕落，才使他们真正堕落了。不妨在他们上课时候去看看，您只听见孩子的求饶声和教师的怒吼声。对着这些幼小害怕的心灵，面孔铁青，手执鞭子赶着他们，这算是什么样的启智求知的好方法？这种方式极不公正和有害。

在此还可以加上昆体良的精辟见解，他说这种专横的师道尊严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特别是体罚的使用。教室里放满花草，要比悬挂鲜血淋漓的柳条合适得多！我让教室洋溢欢乐喜悦，出现花神与美惠之神，就像哲学家斯珀西普斯在他的学校里所做的一样。什么对他们有利，要愉愉快快去做。有益孩子健康的肉加的是糖水，有损孩子健康的肉加的是苦水。

妙的是柏拉图在《法律篇》中十分关注他的城市青年的娱乐与消遣，详尽阐述他们的赛跑、竞技、唱歌、跳高、舞蹈等活动，还说古代把这些事的掌管和主持工作交给了神：阿波罗、缪斯和密涅瓦。

他谈及他的体育观发挥了无数的看法；对于文艺则涉猎不多，好像只是在提到音乐时才专门谈一谈诗歌。

在举止习惯中避免有怪异行为，视同如交流与社交中的大敌，像妖魔一样可怕。亚历山大的御厨总管德莫丰，在阴影下会出汗，在阳光下会发抖，谁对他的体质不感到惊讶？我还见到有人闻到苹果味比遇到火枪射击还要躲得快。有人怕老鼠，有人看到奶油或拍羽毛床垫就反胃，像日耳曼的恺撒见不得公鸡，也听不得公鸡叫。

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但是依我看来及早注意是可以克服的。这方面我受教育之惠很多，当然这一切没有少费心，除了啤酒以外，我对任何果腹的东西一律很合胃口。当身体还听话时，应该让它适应一切生活方式与饮食习惯。只要胃口与意愿尚可控制下，应该放心大胆让青年去适应各个民族与地区的生活，若有需要，甚至也可以放纵荒唐一下。

按照习俗的需要训练他。让他会做任何事，但是爱做的只是好事。卡利斯提尼斯因为不愿意陪着他的主子亚历山大大帝狂饮而失宠于他，即使那些哲学家也对他这个行为不以为然。他该跟他的亲王一起笑，一起玩，一起寻欢作乐。我甚至要他在寻欢作乐中比他的同伴精力更充沛、兴致更高。他不去做坏事不是因为力气不济，窍门不懂，而是没有这个心。“不愿做坏事与不会做坏事，有天壤之别。”（塞涅卡）

我想向一位领主表示敬意，他在法国从不像常人纵情作乐；我问他在德国为了国事一生中有多少次在贵宾面前喝醉过。他的确曾为此喝醉过，回答我说有过三回，还都说了出来。因而我知道没有这份天赋要为国家效劳还真会遇到莫大的困难。

我经常注意到阿西皮亚德斯的卓越天性不胜钦佩，不管环境如何不同都能应付自如，身体毫无损伤。他时而比波斯人还奢华侈靡，时而比斯巴达人还艰苦朴素；他在斯巴达是个弃邪归正的人，在爱奥尼亚是个追求享受的人，

任何衣着、境况、命运，

亚里斯提卜都满不在乎。

——贺拉斯

我要把弟子培养成那个样，

穿上破衣毫不在乎，

穿上华服，毫不矫饰，

贫富皆潇洒的人让我赞美。

——贺拉斯

这些就是我讲授的课。实施的人比知道的人获益更多。您明白了他，就会听他；您听了他，就会明白他。

在柏拉图的对话中有人说：“上帝不是要谈哲学就是学习许多东西和探讨艺术！”

重中之重的艺术是生活的艺术，

靠生活而不是靠学习获得。

——西塞罗

弗里阿斯人的君主莱昂问毕达哥拉斯[23]，他教什么学科，什么艺术。他说：“我不懂学科，也不懂艺术；但我是哲学家。”

有人指责第欧根尼，说他什么也不懂却去搞哲学。他说：“就是这样才更适合我搞。”

赫格西亚斯请第欧根尼给他念一本书，他回答说：“您真逗，您选择无花果时要选真的、天然的，不是选画出来的；您选择生活行为时为什么不选真的、自然的、不是写出来的呢？”

他学了课本知识后不要多说，而要多做。在行动中重复贯彻。要看他做事是否审慎小心，行为是否善良公正，谈吐是否优雅有见地，得病时是否刚强，游戏时是否谦让，享乐时是否节制，口味上对肉、鱼、酒或水是否挑剔，经济上是否处理得当。

谁不把学问当作炫耀的话题，而当作生活的准则；

谁就懂得自律，遵守本人的原则。

——西塞罗

我们的人生过程才是我们言行的真实镜子。

有人问泽克斯达姆斯，斯巴达人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勇武条例写成文字，给年轻人阅读，他回答说：“这是他们要让年轻人去对照行动，不是去对照书本。”拿我们中学的拉丁语学生比一比，到了十五六岁，花了那么长时间只是学习说话！世界上充塞着废话，从来没有见到一个人会话说得太少，而总是会话说得太多。我们半生岁月就随之而去了。他们让我们用四到五年听单词、写句子；然后又用同样长的时间写成一篇长文，内分四五个部分；然后又至少再用五年学会把这些编制成一篇精雕细刻的文章。这种事还是让那些以此为生的人去做吧。

一天去奥尔良的路上，我在克莱里这边的平原上遇到两位艺术教师正往波尔多去，一前一后相差五十步。在他们身后较远处，我发现一群人，为首的那位主人就是已故的德·拉·罗什富科伯爵大人。我的一名随从向走在前面的教师打听，在他后面过来的贵族是谁。那人没有看到随后还有一大帮人，以为是指他的同伴，风趣地说：“他不是贵族，他是语法学家，我是逻辑学家。”

而我们这里相反，要培养的不是语法学家或逻辑学家，而是贵族。让他们闲着就闲着吧，我们其他地方还有正经事呢。但是我们的弟子要懂的是事情，懂了事情话自会来的，即使话不是立即跟上，他也会慢慢说出来的。我听过有些人谦称自己不善于辞令，装得满腹经纶，但是缺少口才，无法把它们表达出来。这是个托词。您知道我对此是怎么看的吗？这是他们学到的观念不完整，理解也不清晰，没法梳理和领会其中的道理，也就不能够阐明：这是他们还没有做到心中有数。

看到人家在创作时结结巴巴说不清楚，您可以判断他们的工作还不到分娩的时刻，只是还在怀孕，只是还在舔不成形的胚胎。就我而言，我坚持，而苏格拉底也这样说，谁心里有了一个明确清晰的概念，总是能够表达出来的，用意大利的贝加莫土语，若是哑巴的话，还可用脸部表情来表达自己。

牢牢抓住主题，语言必然跟在后面。

——贺拉斯

还有塞涅卡把自己的散文也说得诗意盎然：“事情熟稔于心，语言随之而来。”西塞罗则说：“事物推动词语。”他不懂什么希腊语夺格、连词、名词和语法；他的仆人和小桥上的卖鱼婆也都不懂。您若有意，可以跟他们谈得非常投机，使用语言规则有时几乎不比法国最好的文科教师逊色。他不必懂修辞学，也不用先来一段开场白吸引“公正读者”的注意；他不用操心去知道这些。说实在的，朴实无华的真理发出光彩，使任何华丽的描绘相比之下都会黯然失色。

文字精雕细刻只对取悦大众有用，他们吃不下更有分量和营养的肉，塔西陀笔下的阿佩尔[24]就是明证。萨摩斯岛的使者前来觐见斯巴达国王克利奥米尼，准备了一篇声情并茂的长篇演说，要打动他对波利克拉特暴君发动战争。国王让他们把全文念完，对他们说：“讲话的开头部分已经记不起来；也影响到了中段；只听到你们的结论，那是我不愿意做的。”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回答，给喜欢掉书袋的人当头一棒。

另一人又怎么样呢？雅典人要在两位建筑师中选一人建造一项大工程。第一位装腔作势，针对这工程的主题事前准备了一篇美丽的演说，争取到民众的好感。但是另一位，只说了三句话：“雅典的各位大人，那位说到的事，我都会做到。”

当西塞罗的辩才达到登峰造极时，许多人都不胜钦佩；但是小加图只付之一笑，说：“我们有个讨人喜欢的执政官。”不论放前还是放后，有用的名言佳句总是讨俏的。即使与前言后语都不搭配，其本身也可以欣赏。我则不是这样的人，认为押韵对的就是好诗；让他高兴时就把一个短音节拉长吧，这没关系。如果他的创新受人欢迎，如果他的思想与判断得到良好的效果，我说这是一位好诗人，但是个不谙韵律的人，

他的诗情高雅，但是文句粗糙。

——贺拉斯

贺拉斯说，在他的作品中要看不出一切斧凿痕迹和格律，

抹去韵脚与音步，改变词序，

把开头的词放到最后的位置，

看出诗人的心意遍布其间。

——贺拉斯

即使这样也不会误了他；诗篇依然很漂亮。米南德答应写一出喜剧，日子近了他还没有着手写，对人家的责怪这样回答：“结构都已酝酿成熟，只待填进诗句就可以大功告成。”他已成竹在胸，其余的细节也就不在话下。

自从龙沙和杜·贝莱使我们的法国诗歌享有盛名以来，我还没见过一个小学徒，写句子不是夸夸其谈，抑扬顿挫，像在学他们的样。“声音响亮，内容空洞。”（塞涅卡）在普通人眼里，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诗人。但是他们的韵脚虽易学，龙沙的丰富描写和杜贝莱的精微创新，决不是他们能够摹写一二的了。

但是，如果有人用三段论繁琐的诡辩伎俩强迫孩子学习：“火腿让人想喝，喝了就能解渴，火腿是用来解渴的。”那该怎么办呢？让他对此一笑了之。一笑了之还比回答更微妙。

让他向亚里斯提卜借用这句俏皮的反驳：“捆上了绑也给我麻烦，我为什么再去给他松绑？”有人建议克里西波斯用辩证法技巧去对付克里昂特斯，克里西波斯对他说：“你跟儿童去玩这些把戏吧，别把成年人的正经思想引到这条歧路上去。”如果用这些愚蠢的遁词：“晦涩难解的诡辩”，让孩子去相信一个谎言，这是危险的。但是如果这些遁词不产生效果，只是让他发笑，我也看不出为什么要让他防着不去接触。

世上就有一些愚人，为了一句妙言，不惜跑出一里路去追。“有的人不是让词句去适应题目，而是离开题目去寻找词句可以适应的东西。”（昆体良）另一人说：“有些人为了用上他们喜爱的一个词，不惜去做他们本来无意去做的题目。”（塞涅卡）

而我更愿把一个好句子扯下，缝在身上，而不是扯下我的思路去用上好句子。相反，要让语言服务主题，紧跟主题，法语若表达不清，就让加斯科涅语去表达！我主张内容突出能够占领听者的想象，以致他竟记不起原话。我喜爱的语言是一种朴实无华的语言，口头的与书面的都是如此；满含激情，简短有力，不要四平八稳，也不要亢奋急促。

冲击心灵的文体才是好文体。

——卢卡努

宁可难懂也不要讨厌，做作，凌乱，松散，胡诌；每段要自成一体；不迂腐，不经院式，不讼师式，但是宁可是士兵式，像斯威托尼乌斯这样称朱利乌斯·恺撒的语言；尽管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曾乐意模仿我们年轻人这身随随便便的打扮，大衣斜披，披风搭在一只肩上，一只袜子不拉直，这种怪异装扮表现目空一切的自豪感和散漫的艺术性。可是我觉得在语言上更适宜应用。任何形式的做作，尤其表现在法国式的开心与自由上，对于朝廷大臣是不合适的。而在一个君主国家，每个贵族都应该按朝廷大臣的方式去训练。因此我们何不稍稍偏向自然与放松？

我不喜欢服装上露出接头与线脚，同样，在一具美丽的肉体上也不可以看见骨骼与血管。

为真理服务的言辞应该朴实无华。

——塞涅卡

有谁说话前思后想的，除非他要说得矫情十足。

——塞涅卡

追求生动使我们偏离内容，造成实质的损失。

使用奇装异服引人注目，是小气行为。同样，在语言上使用怪句子与生僻字，是出于一种幼稚迂腐的奢望。我只求使用巴黎菜市场里说的话！语法学家亚里斯多芬对此一窍不通，还指责伊壁鸠鲁用词简单和他那只要求说得明白的演说目的。模仿说话由于容易，全民都会做到。模仿判断和创新，就不是那么快见效。大部分读者由于找到了一件相似的袍子，错误地认为他们都有相似的身材。

力量与灵气是借不来的，服饰与大衣可以借来借去。

跟我常来常往的人中间，大多数说话都像我的《随笔》，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思想像不像《随笔》。

（据柏拉图说）雅典人注重说话内容丰富，措词文雅，斯巴达人要求简短扼要，克里特人讲究理念丰富重于语言丰富。克里特人要胜过其他人。芝诺说他有两类弟子，第一类他称为语史学家，求知欲强，是他的得意门生；另一类是文体爱好者，他们只关心语言，这不是说说得好不是件好事，但总没有做得好那么好，而且一辈子为了这件事忙乎，怎么叫我不烦？

我首先要做到的是熟悉自己的语言，其次与我常打交道的邻居的语言。希腊语与拉丁语无疑是美丽严谨的语言，但是要学好需花太大的代价。我在这里介绍我自己试过的一种方法，要比通行的简易得多，有意者不妨一试。

先父竭尽个人之力，在学者和有识之士之间进行过各种研究，发现了目前普遍的这个弊病，便要创造一种良好的教育形式。有人对他说，我们现在花费多年去学习古希腊人和罗马人轻易会说的语言，这是我们为什么达不到古希腊罗马人博大精深的唯一原因。我不相信这是唯一原因。

好在父亲找到了替代办法，在我还在喂奶和开口说话前，把我交给了一位德国人。那人不懂我们的语言，但精通拉丁语，后来客死法国时已成了名医。父亲有意重金礼聘，要他对我日夜耳提面命。他还请了两个学问稍差的人跟随我左右，减轻德国人的工作。那些人对我只说拉丁语。至于家里其他人，立下一条不可违背的规矩，就是他本人、母亲、仆人、侍女只要跟我一起，尽量用他们每人学到的拉丁词混在句子里跟我说话。

人人都获益匪浅。父亲与母亲学了足够的词汇可以听懂，遇上需要还足够应付使用，侍候我的其他仆人也是这样。总之，由于我们之间经常用拉丁语交谈，连带四邻的村庄也受到了影响，有不少工匠和工具的拉丁名称在当地生了根，还沿用至今。而我已过了六岁，听懂的法语或佩里戈尔方言不比阿拉伯语多。没有刻意去学，没有书本，没有语法或规则，没有鞭子，也没落过眼泪，我就学成了拉丁语，跟我的学校老师懂得的一样纯正，因为我不可能把它混淆和窜改。因此，在按照学校规定的作文课上，给其他学生出题目是用法语写的，给我是一篇用蹩脚拉丁语写的文章，由我改写成道地的拉丁语。

著有《论罗马人民集会》的尼古拉·格鲁奇，亚里士多德的注释者纪尧姆·盖朗特，苏格兰大诗人乔治·布坎南，法国与意大利公认的当代最优秀的演说家马克·安东尼·缪莱，都做过我的家庭教师，经常对我说我自幼学习拉丁语，用来得心应手，他们简直不敢跟我交谈。布坎南后来我见过，当了已故的德·布里萨克元帅大人的幕僚，他对我说他正在准备写一部儿童教育的著作，要拿我的童年教育做例子；因为他那时正在调教元帅的儿子德·布里萨克伯爵，我们都知道他日后多么高尚勇敢。

至于希腊文，我几乎一窍不通。父亲计划让我通过一种游戏结合练习的新方法强化学习。我们两人对垒，交替背诵变格；就像有的人玩下棋来学习数学与几何。有人向父亲提过建议，其中一条是让我对学问与做人道理感兴趣，不能强迫我的意志，而要我自己产生欲望；在温情与自由中培育心灵，不要严厉与束缚。有人认为早晨把孩子惊醒，从睡眠中突然强拉出来（他们比我们睡得沉），会损害他们娇嫩的头脑，我要说父亲做得到了迷信的程度，他要用一个什么乐器声唤醒我，我身边也从不缺少一个演奏的人。

从这个例子可以推知其余的一切，并且借此推荐这样一位好父亲的谨慎与爱心，做出这样细致的教育安排，若没有得到应有的果实，那就不是他的过错了。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土地贫瘠，不宜种植；因为尽管我身体结实健全，天性则温和好说话，同时还无精打采，昏昏欲睡，以致人家没法叫我摆脱闲散，甚至叫我去玩也不行。看在眼里的东西会很好理解。鲁钝的外表下，头脑里的想象却很大胆，看法也超过自己的年纪。思维慢，要我想到哪里就是哪里。理解迟钝，创见不多，最要不得的是记忆力差得令人没法相信。因此父亲在我身上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成果也就毫不奇怪了。

其次，像病急乱投医的人，到处去询问各种各样的看法。我的好父亲极端害怕他那么关心的事情失败，最后竟附和大众的意见，也就是像一群鹤，跟着前面的飞，当那些曾经用他从意大利带回的启蒙教本教过他自己的人纷纷离开以后，也就屈从习俗，六岁时把我送入了当时办得欣欣向荣、也是法国最好的居耶纳中学。

在那里，即使他有心也不可能要什么加什么，给我选择足可胜任的家庭教师，在学科的其他方面给我保留有悖于校规的特殊做法。毕竟，这是一所学校。我的拉丁语立即走下坡路，此后由于生疏也就完全荒废了。新教育对我的好处就是让我一步跨进高年级班。因为在十三岁时离开学校，我完成了（他们所称的）我的全部课程，事实上没有一点可以让我学以致用的东西。

读了奥维德《变形记》里的故事很开心，也使我初次对书籍感兴趣。因为，约七八岁时，我避开其他一切玩乐偷偷去读这些故事。尤其这种语言是我的母语，这本书我读来最容易，从内容来看也最适合我这样幼年的人。诸如《湖中的朗斯洛》《阿马迪斯》《波尔多的于翁》这类儿童喜爱的粗俗读物，我连个书名也不知道，更不用说内容了，因为我的纪律是很严格的。

我在阅读其他规定的课文时更加无精打采。那时，正好碰巧遇到了一位很有见地的辅导老师，他知道怎样跟我与跟我同样胡来的人心照不宣。这时，我一口气读完了维吉尔《埃涅阿斯记》，然后泰伦提乌斯，然后普洛图斯、意大利喜剧，总是被温情的故事深深吸引。假若他当时发了疯禁止这类阅读，我相信我从学校带走的只是对书籍的憎恨，我们的贵族阶层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那位教师处理得很巧妙。他装得什么都没看见，只让我暗中贪读这些书来刺激我的欲望，同时又和蔼地引导我在正规课程上做出努力。因为父亲把我交给那些教师，要求他们的主要品质是和颜悦色，温存宽厚。因此我的毛病就不外乎松垮懒散。要提防的不是我做坏事，而是我不做事。没有人会预测我会成为坏蛋，而是我会成为废物。大家在我身上看到的是游手好闲，不是诡计多端。

我觉得事情果然是这样来了。在我耳边聒噪的是这样的埋怨声：“无所事事，对亲友冷漠无情，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私心太重。”最不公正的人不说：“他为什么拿了？他为什么不付钱？”而说：“他为什么不免了？为什么不给？”

人家要我只是做这类额外工作，我会乐意接受。但是他们要求我去做我不该做的事，态度比对待自己该做没做的事还严厉，那就不公正了。当他们罚我做某件事时，抹煞了这个行动的好处，以及为此要向我表达感激之情；其实我主动做的好事应该说分量更重，由于我并不欠谁什么。财富愈是我的，我愈是可以自由支配。可是我若是把自己的行动巧言花语粉饰一番，可能就可以把这些责难挡了回去。我要告诉某些人的是，他们不要为我可以做得更多，而今做得不够而那么生气。[25]

同时在我心灵中，还会频起波澜，对外界之物做出可靠坦率的判断，关在房内独自细细思忖。最主要的是我坚决相信我的心灵决不会向强力与暴力投降。

我是否该提一提我童年的这些优点，如神态自信、声调轻快、动作灵活，才会符合我所扮演的各种角色？因为不到年龄，

我才刚到十二岁。

——维吉尔

我在布坎南、盖朗特、缪莱的拉丁悲剧中，扮演主角，戏在居耶纳中学隆重上演。安德烈亚斯·戈维亚努斯校长在这方面，也与他职务中的其他方面，堪为法国最了不起的中学校长，无人可望其项背。我也被大家视作行家好手。这个活动我不反对贵族子弟参加，也见过我们一些亲王自己上台客串，像古代王公一样认真可嘉。

在希腊，贵族子弟以演戏为职业也是允许的：“他向悲剧演员阿里斯顿透露自己反对罗马的计划。阿里斯顿出身名门，家财万贯，他的职业并不辱没他的身份，因为在希腊演戏不是件下贱的事。”（李维）

我总是指出谴责这些娱乐的人说话不妥当，拒绝正规戏班子进入大城市，剥夺老百姓大众娱乐的人不公平。良好的市政管理不仅要把市民组织起来出席严肃的宗教仪式，也要参加文体活动；那样才会增加交往与友谊。再说，在行政长官和众人面前举行，还有什么比此更加规规矩矩的娱乐呢。行政长官与亲王出资举办一些文体活动娱乐大众，显示父母官的好意，在人口众多的大城市有专门的场地提供给这样的演出，借此消除隐蔽的坏事，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

再让我们言归正传，重要的莫过于激发孩子的渴求与热情，否则培养出来的只是驭书本的驴子。对驴子才要用鞭子抽，以保住满口袋的学问；学问要做到有用，不是让它留在我们的房间里，而是要与它成亲。

第二十七章　凭个人浅见去判断真伪，那是狂妄

轻易相信别人与被别人说服，被我们归之为单纯与无知，或许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从前好像听说过，“相信”犹如心灵上的一道痕迹，心灵愈软愈松，愈易留下印记。“增加的砝码必然使天平倾斜，目睹的事实也会影响思想。”（西塞罗）

心灵愈空愈没有分量，一有论点压上去，就会轻易下沉。这就是为什么儿童、庸人、女人和病人最容易偏听偏信。但是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愚蠢的自大狂，对一切不易信以为真的事都轻蔑地斥之为胡说。这是自认为智力过人者的通病。

我从前就是这样。当我听说死人还魂、卜算未来、蛊惑、巫术，或者我没法认真对待的故事，

梦魇、魔法、奇迹、女巫，

黑夜幽灵，帖萨里亚鬼故事。

——贺拉斯

我对于受这些荒唐事愚弄的小百姓深表同情。现在我觉得自己那时至少也同样值得可怜。不是后来的经历使我的见解超过最初的轻信（这与我的好奇心无关），而是理智使我明白，一口咬定某件事是假的和不可能的，这就是在头脑里对上帝的意志和大自然母亲的威力预设了限度和界线。把它们纳入我们自己有限的能力与知识范围内，岂不是天大的愚笨？

若把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都称为怪事与奇迹，那么会有多少怪事和奇迹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想一想我们掌握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穿过多少云雾，进行多少摸索才认识到的；当然我们会觉得，这是习以为常而不是知识增多，才使我们不再感到事物的奇异性，

今日谁都见多识广，

再也不欣赏头上光明的殿堂。

——卢克莱修

这些事物若初次显现在眼前，我们会觉得它们跟其他事同样神奇，甚至更神奇。

它们若在今天向凡人显示，

蓦然落到我们面前，

还是会被认为比什么都神奇，

什么都没有它那么不可思议。

——卢克莱修

没见过河的人遇到第一条河，会认为这是海洋。在我们看来是最大的东西，我们会断定它们是大自然同类物中的巨无霸。

其实一条河不大也无所谓，

没见过更大的人以为源远流长。

一棵树，一个人也如此。无论哪个种类，

较大的看来总是硕大无比。

——卢克莱修

“眼睛看惯的东西，思想也会习以为常；思想也不再对常见的东西表示惊奇，寻找原因。”（西塞罗）

事物的新奇要比事物的大小，更容易促使我们去寻找原因。

在对大自然的无限威力做出判断时必须怀有更多的敬意，对我们的无知与软弱有更深的认识。世上有多少事得到可信赖的人的证实但都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我们不能信服，至少对它们不要遽下结论。因为判定它们绝无可能，这是一个鲁莽的预测，自以为能够确定极限在哪里。如果大家理解“不可能”与“不寻常”之间的差别，“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与“不同于日常看法的东西”之间的差别，既不轻易相信也不轻易不信，他们就会遵循古希腊七贤之一开伦推荐的那条规则：“无物是多余的”。

在傅华萨的《闻见录》中读到，驻贝亚恩的弗瓦伯爵在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在朱贝罗特战败后第二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获悉的方式却让人付之一笑；据编年史里记载，霍诺里厄斯教皇在菲利普·奥古斯都国王在芒特逝世当天，就下令在意大利全境举行国葬，同样不甚可信。因为这些证人还没有足够的权威，令我们把他们的话作为依据。不是这样的么？

如果说普鲁塔克，除了援引古代的几个例子以外，还说他从可靠来源知道，在图密善时代，安东尼乌斯在德国战败的消息在当天就早已传开了，可是隔了好几天才在罗马公布，如果说恺撒认为往常情况下传闻走在事件前面，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些老实人跟在大众后面听到什么信什么，就因为不像我们这样耳聪目明么？当大普林尼高兴运用他的判断力时，还有什么比它更细致、更清晰、更敏锐，更不掺杂虚荣的？对他的高深学问暂且不谈，我认为这还在其次。在判断与学问上，我们在哪方面胜过他？然而，任何哪个小学生都可以用谎言来说服他，愿意给他上一堂自然进化课。

布歇在书中说到圣美拉里的圣物显灵时，我们读过也算了；他毕竟声誉不高，我们还可任意驳斥。但是就此把这类故事都一股脑儿否定，我觉得极不妥当。那位伟大的圣奥古斯丁证实说自己在米兰目睹一个盲童在圣杰尔瓦斯和圣普罗泰修斯的圣物前恢复了视力。在迦太基，一位新受洗的妇女给另一位妇女画个十字，治愈了她的癌症。圣奥古斯丁的亲信赫斯珀里乌斯，用基督圣墓上的一块土，把闹得他家鸡犬不宁的精灵赶走了。这块土后来被送到了教廷，把一个瘫子突然治好了。一位妇女在赛神会上用花束碰了圣艾蒂安的遗骸盒，再用它来擦一双瞎眼，使其重见光明。还有许多圣迹，他都说是亲眼见过的。

对他与他请来作证的两位教廷主教奥雷利乌斯和马克西米努斯，我们能说什么呢？说他们无知，头脑简单，轻易相信，还是居心不良和蒙骗别人？在我们这个世纪，还有谁会那么不怕难为情，说自己在美德与善心，在学问、判断力和才能上，可与他们相比？“他们不用提出任何理由，凭威望足以把我说服。”（西塞罗）

把我们不理解的东西不放在眼里，这种鲁莽行为除了本身包含轻率荒唐，还有危险和严重后果。因为，根据自以为是的理解，你给真理与谎言划定了界线；之后可能还有比你已否认的更为奇妙的事物非要你相信不可，你又不得不舍弃这些界限了。在我们的良心上，在我们所处的宗教分裂中，带来了那么多混乱的，我认为莫过于天主教徒放弃自己的信仰。当他们抛下正在争论的议题留给对方去继续，他们觉得自己做得很克制，很识大体。

但是，他们没有看到你开始后撤让出地盘时，对于向你冲锋的人会有多大好处，只是鼓励他得寸进尺，除此以外，他们选择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议题其实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要么完全服从我们教廷政策的权威，要么完全放弃。不是由我们去确定我们应该服从到什么程度。

此外，我因为尝试过才敢说这样的话。从前我利用这种自由做出一些个人的选择与分类，对某些看来空洞或奇异的教规阳奉阴违。后来跟学者交换看法以后，我觉得这些教规都有一个广泛坚固的基础，只是愚蠢与无知才使我们薄此厚彼不给予同样的尊重。我们怎么不想一想我们在做出判断时感到多少矛盾？多少东西在过去被我们视为金科玉律，而今天成了无稽之谈？图虚名与追求新奇是我们心灵的两大祸害。追求新奇使我们到处伸出鼻子，图虚名又使我们对什么都武断和早早下结论。

第二十八章　论友爱

我雇了一位画家，观察他作画的方式时，引起我模仿他的念头。他选择墙壁中央最佳的部位画上一幅画施展他的才华；四周的空白他画满怪物，这都是荒诞不经的图案，用奇形怪状来表现画的魅力。那么我在这里写的，实际上还不是一些身子长着不同的肢体，没有一定形状，任意拼凑，不成比例的妖魔鬼怪么？

美女的身躯长着一条鱼尾巴。

——贺拉斯

我接着追摹我这位画家的第二阶段，但是这块精华部分是我不可企及的。因为我还没达到那个功力，敢去按照艺术法则尝试画一幅内容丰富、手法精致的画。我想到去借重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的一篇文章，使我这部作品的其余部分得以沾光。这篇论文他题名为《自愿奴役》；但是不知道这回事的人后来也适当地给它起名为《反对独夫》。当时他年少气盛，写成一篇评论文，提倡自由抨击暴君。其中有些篇章在有识之士之间传阅，备受重视与推崇，因为这是部好作品，内容极为丰富。

然而这还不能说是他最好的作品。当他到了更加成熟的年龄，我认识了他；如果那时他能和我一样有计划地把自己的奇思遐想形诸笔墨，我们就可以读到许多稀世佳作，可使我们非常接近古代的荣誉，因为在天赋方面我还没见过谁可以与他匹敌。但是他身后留下的就是这篇论文，而且还事出偶然，我还相信稿子散落以后他自己再也没有见过；还有就是因我们的内战而出名的元月敇令的回忆录，也可能以后会在哪里找到出版的地方。

以上是我从他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所有稿子。他在病笃时立下遗嘱，充满爱心地嘱咐，除了我已请人出版的论文集以外，还让我继承了他的藏书室和文稿。我对那部论文集尤为感激，因为是它当了我们初次见面的媒介。在认识他以前很久，已见过那部书，使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这样开始了我们之间日益深厚的友谊，仿佛这是上帝的安排，开诚布公，实心实意，肯定举世罕见，男人之间尤其绝无仅有。要建立这样的友谊需要多少机缘，三百年能够遇见这么一次已是鸿运高照了。

我们走向交往，不是别的，好像完全受天性的驱使。亚里士多德说优秀的立法者关心友谊要多于正义。尽善尽美的交往就是友谊。一般来说，由欲念或利益，公共需要或个人需要建立和维持的一切交往都不很高尚美好；友谊中掺入了友谊之外的其他原因、目的和期望，就不像是友谊了。

自古以来的这四种情谊：血缘的、社交的、待客的和男欢女爱的，不论单独或合在一起，都达不到这样的友谊。

子女对待父辈，不如说是尊敬。友谊靠交流而培育，他们之间差别太大不可能存在交流，交流也可能妨害亲情的责任。父辈的一切秘密思想并不是都可以向子女直说的，否则会过于随便有失体统；还有规劝与指正是友谊的第一要素，子女对父辈很难这样去做。

以前有过一些民族，根据习俗孩子杀死父亲；还有一些民族，父亲杀死孩子，这是为了扫除双方有时可能彼此造成的障碍，从自然规律上一方的存在取决于另一方的毁灭。古代有些哲学家唾弃这种天然习俗，可以以亚里斯卜提为证。有人逼着他说，孩子是他生的，应该对他们有亲情，他开始吐口水，说这确是他生的，但是我们身上也会生虱子和小虫。另有一个证人，普鲁塔克劝他跟他的兄弟和解，他回答说：“我不会因跟他出自同一个洞里而重视兄弟之情。”

兄弟这个名字确实美好又充满情意，也出于这个原因他与我联结在一起。但是财产分与不分，一个富一个穷，这都会大大损害和疏远这种兄弟情谊。兄弟并行等速去在同一条道上前进，还免不了经常磕磕碰碰，产生冲突。此外，志趣相投，脾性默契产生这些真正美好的友谊，这怎么会一定存在于兄弟之间呢？父子的性格可能截然不同，兄弟也会如此。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亲戚，但是会是个凶恶的人，讨厌的人，愚蠢的人。还有，自然法则与义务要我们保持友好关系，我们的选择与自由意志也就更少。最能表明我们自由意志的莫过于感情与友爱。

这不是我在这方面没有体验到一切可能有的感情。我有个最好的父亲，直至风烛残年依然宽容之至。出身的家庭，也以父子情深、兄弟和睦而闻名，并为世人楷模。

谁都知道我爱兄弟犹如父辈。

——贺拉斯

虽然对女人的感情也出自我们的选择，但没法与之相比，也不属于同一类。我承认情欲的火焰更旺，更炽烈，更灼人。

女神也了解我们，

在关怀中包含温情的痛楚。

——卡图鲁斯

但是这种火焰来得急去得快，波动无常，蹿得忽高忽低，只存在于我们心房的一隅。友爱中的热情是普遍全面的，时时都表现得节制均匀，这是一种稳定持久的热情，温和舒适，决不会让人难堪与伤心。在爱情中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得不到时反而有一种疯狂的欲望：

恰如猎人追逐野兔，

不管严寒酷暑，穿山越岭，

捕获了不再在意，

逃跑了则死不甘心。

——阿里奥斯托

爱情进入友爱结束阶段，就是说不再意志投合，爱情会消退，会厌倦。肉欲的目的是容易满足的，爱情也会因它享受到了而失去。友爱却相反，期望得到它，则会享受它，因为这种享受是精神上的，友爱在享受中提高、充实、升华，心灵也随之净化。

在这种完美的友爱之下，也曾有飘忽的感情在我心里停留，更不用提拉博埃西，他在那些诗篇已做了太多的表白。因而这两种情欲我都有过，彼此并不排斥，但是两者也不能相比：友爱展翅高飞继续前进，鄙夷地瞧着爱情远远地在底下踮着脚走路。

至于婚姻，这是一个交易市场，只有入市是自由的（期限受到约束和强制，绝非我们的意愿所能支配），这个市场一般是为其他目的设立的，其中需要清理千百种外来的纠纷，弄不好联系就会切断，热情之路就会转方向。而友爱除了友爱本身以外，没有其他闲事与牵连。

这种神圣的友爱是靠默契与交流滋养的，老实说，女人资质平庸，达不到这样的默契与交流；她们的心灵也不像坚强得可以忍受那么紧的套结，那么久的束缚。当然，如果没有这个，如果可以建立这样一种串连自由与自愿，不但心灵得到完全的享受，身体也参与结合，整个人全身心投入，这样可以肯定友爱会更丰富更完满。但是还没有例子说明女性达到这一点，古代哲学流派也一致同意把女性排斥在外。

另一种狎昵的希腊式爱情也理所当然地为我们的习俗所不容。那种爱在习惯上情人之间的年龄差别很大，宠幸程度也不一样，也不符合我们这里要求的情投意合、和谐一致：“这种友好的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丑的年轻人有人爱，一个美的老头儿就没人爱？”（西塞罗）当我对此这样说时，我想柏拉图学院提到的情景也没有对我否定。维纳斯的儿子在情人心中燃起对花季少女的初恋，这一种毫无节制的热情剧烈澎湃，造成一切鲁莽行为，也为他们所容许；但是这种初恋仅仅建立在以身体生殖作为假象的一种外表类上。这在精神上是不可能的，精神表现是隐藏的，它还只是刚刚诞生，处于萌芽的前期。

品行低下的人有了迷恋，他追逐的手段会是财富、礼物、封官许愿，以及其他卑劣的交易，这里柏拉图派所唾弃的。心灵高尚的人有了迷恋，采用的手段也会是高尚的：哲学教育，学习尊重宗教，服从法律，为国捐躯，宣扬英勇、谨慎与正义的范例。爱的人用心修饰自己的灵魂，使之美丽高雅，能被对方接受，身体已渐渐失去风采，盼望以精神交流建立一个更为密切长久的联络。

当这种追求达到成熟，那时被爱的人通过一种精神美的媒介，心中孕育对精神的欲望。（他们并不要求爱的人在追求爱的时候从容慎重，而要求被爱的人在这方面做得一丝不苟，因为他要对内心美做出判断，这是很难识别与不易发现的。）精神美是主要的，肉体美是次要的、偶然的；这恰是爱的人的反面。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更推重被爱的人，证实奥林匹斯诸神也偏爱被爱的人，高声斥责诗人埃斯库罗斯在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恋爱中，把爱的人这个角色给了阿喀琉斯，让这个青春年少的小伙子当上了希腊第一美男子。

达成相互一致后，友谊中最有价值的核心部分发挥作用，占主导地位，他们说从这里产生对己对人都非常有用的果实。这也是接受这种习俗的国家的力量所在，公正与自由的主要捍卫者。阿莫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顿之间健康的爱就是证明。他们于是称之为神圣崇高的。在他们看来，暴君的残暴与民众的懦弱才对它充满敌意。

总之，要说到学院派的主张有什么称道之处，就是认为爱最后归结为友爱，这跟斯多葛派对爱的定义倒也并不相违：“我们被一个人的美吸引时，爱就是要获得其友谊的一种尝试。”（西塞罗）再来说我对友谊更平易更公允的描述：“当性格与年龄达到成熟与稳定时，才能对友谊做出完整的判断。”（西塞罗）

目前，通常所说的朋友与友谊，只是认识与交往，由某种机会或偶然性促成的，通过它我们的心灵进行交谈。而我说的友谊，则是两人心灵彼此密切交流，全面融为一体，觉不出是两颗心灵缝合在一起。如果有人逼着我说出我为什么爱他，我觉得不能够表达，只有回答：“因为这是他，因为这是我。”

除了我理解以及我能够予以明确说明的东西以外，促成他与我成为知交的还有我说不清的缘分。尚未谋面，只在别人嘴里听到对方的消息就超出常情地促进彼此的好感，就相互希望结识，我相信这里面有什么天意。我们听到彼此的名字就先拥抱了。

偶然在城里的一次大集会上，我们初次相遇，真是一见如故，说话那么投机，彼此那么仰慕，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比我们更加知心了。他写了一首杰出的拉丁语讽刺诗，后来发表了出来。诗中对我们相认不久就心领神会，那么迅速默契无间，都做了辩解与说明。生命那么易逝，相见又恨晚，因为我们两人都快近而立之年，他还比我长几岁，不能再让时光虚度，按照正常慢悠悠的交友模式，事前要有长时间小心翼翼的交谈。

我们的友谊就是自成一格，除了友谊以外别无他想。这不是一种特殊的因素，也不是两种、三种、四种、一千种，而是所有这一切混合而成的精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它控制了我的全部意志，带着它陷进和消失在他的意志中；它也控制了他的全部意志，带着它陷进和消失在我的意志中，怀着同样的饥渴，同样的激情。我说的消失，是真正的消失，属于我们自己的什么都没留下，不分是他的还是我的。

罗马执政官对提比略·格拉库斯定罪以后，追捕所有与他有过密谋的人；当列里乌斯在执政官面前问盖乌斯·布洛修斯（格拉库斯的最主要的朋友），他愿意为朋友做什么事，布洛修斯回答说：“任何事。”

“任何事？”他又问，“假如他命令你放火烧掉我们的神庙呢？”

“他决不会命令我做这样的事，”布洛修斯反驳说。

“要是他命令呢？”莱利乌斯又追问一句。

“我会服从命令的。”他回答。

史书上说，如果他真是格拉库斯的密友，他就犯不上最后说出这句大胆的心里话去顶撞执政官，他不应该放弃他对格拉库斯的意愿的信任。然而，指责这是一句煽动性回答的人，没有领会到这其中的奥秘，没有料到他其实对格拉库斯的意愿能做什么，知道做什么，都了如指掌。他们不是因为是同胞而成了朋友，不是因为做朋友而成了朋友，不是因为都与国家为敌，都为了实现野心、制造混乱而成了朋友，他们就是朋友。他们完全情投意合，也完全掌握彼此脾气性情的缰绳，靠美德与理性行为操纵这辆马车（就像不装上这个是不能够驾驭的），因此布洛修斯的回答恰到好处。

如果他们的行动不协调，他们就不是按我所说的朋友，也不是他们这样的朋友。在这方面，我的回答不会比他更好。如果有人问我：“假如您的意志命令您去杀自己的女儿，您会杀吗？”我只有同意。这并没有证明我同意这样做，只是我毫不怀疑我的意志，也毫不怀疑朋友的意志。我对我的朋友的意图与判断是确信不疑的，任何人说任何理由都不能推翻我的信念。他的任何行动不论以什么面目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会不立即找到它的动机。我们的心灵步调一致地前进，相互热忱钦佩，这样的热忱出自彼此的肺腑深处，我不但了解他的心灵犹如了解自己的心灵，而且还更乐意相信他超过相信我自己。

但愿不要把一般人的普通友谊归于我这一类；我对这些友谊，甚至其中最好的友谊，也像别人有同样的认识。但是我劝大家不要混淆了它们的规则，不然就会犯错。身处在那四种友谊中，要缰绳在手，谨慎小心。情谊不是密切得可以让人不必担心疏远。开伦说，“爱他时想着有一天会恨他，恨他时想着有一天会爱他”。这个警句用在我说的至高无上的友谊上是可恶的，用在普通平常的友谊上是清醒有益的；针对它们，必须引用亚里士多德的那句老话：“我的朋友啊，朋友是没有的！”

效劳与利益是其他一般的友谊的养料，在高尚的交往中这不屑一提。理由是这会混淆我们的意愿。我心中的友谊——不管斯多葛派怎么说——并不因我给人家危难时帮了忙而有所增加，正如我为自己服务也不会对自己表示任何感激，同样由于这样的朋友的一致是真正完美的一致，根本不去想什么是义务或不义务，至于恩情、尽责、感激、请求、道谢，以及这类区分你我与包含差别的用词，在他们之间遭到憎恨与驱逐。他们的一切都是共有的：意愿、想法、判断、财产、妻儿、荣誉与生命，根据亚里士多德的非常恰当的定义，他们会成了一个双身子灵魂，于是也不可能给予对方什么和借用对方什么。

这说明为什么立法者，为了把婚姻尊崇为想象中多少带有神圣意义的结合，禁止夫妻之间有什么馈赠，愿意以此说明一切都应是他们共有的，在一起没什么可以分割的。如果说在我谈的友谊中一个人能够给另一个什么，这应该是接受好处的人让他的同伴表示感激。因为两方最突出的愿望就是给对方做好事，提供物质与机会的人也就是慷慨的人，他满足朋友去处于他的位子做他最渴望做的事。哲学家第欧根尼缺钱花的时候，他不说向朋友借钱，而是说向他们讨钱。为了说明这类事在实际上是怎样做的，我举出一个古代的例子，真是匪夷所思。

科林斯人欧达米达斯有两个朋友，西希昂人卡里塞努斯和科林斯人阿雷特斯。他的两个朋友很富，他自己很穷，临死前立下这样的遗嘱：“我遗赠给阿雷特斯的是对我母亲晚年时的供养；给卡里塞努斯的是把我的女儿出嫁和赠给她尽可能丰富的嫁妆；若两位被遗赠人中有一人先过世，我要在世的人承接我给他的这份遗赠。”

最初看到这份遗嘱的人付之一笑。但是他的继承者获知内容以后都欣然接受。其中一位，卡里塞努斯五天后也过世，就由阿雷特斯替代继承。他悉心赡养这位母亲，从自己的五塔兰财产中分出两塔兰半给自己的独生女做嫁妆，另外两塔兰半给欧达米达斯的女儿做嫁妆，并在同一天给她们举行了婚礼。

这个例子几乎是完美的，除了有一种情况，就是朋友不能是多数。因为我说的这种完美友谊是不可分割的，每个人都把自己全部给了对方，再也留不下什么给别人。相反，他还遗憾自己不能一化为二、为三、为四，自己没有好几个心灵、好几个意志，统统都奉献给一个对象。一般的友谊是可以分享的；可以爱这一位相貌好，爱另一位性格随和，再爱一位慷慨大方的，有的慈爱似父辈，有的情谊像兄弟，等等；但是这个友谊占有和支配着我们的心灵，是不可能一分为二的。如果两人同时要求你帮助，你奔向谁呢？如果他们要求你做两件相反的事，你怎么安排呢？如果有件事一人要你保守秘密，另一人又有必要知道，你怎么应付呢？

专一、压倒一切的友谊容不得其他一切义务。我信誓旦旦不去泄露的秘密，我不用假惺惺就能透露给的另一个人就是我。两人同心同德已是了不起的奇迹，有的人说三个人同心同德，这是不知道这种友谊高不可攀。凡有可以比拟的东西就不是极致的。有人假设我对这两人的爱不分上下，他们相互爱也爱我，也不亚于我爱他们。那是他把唯一、统一的友谊庸俗化成了大众的友爱。而那种友谊即使走遍全世界也是很难觅到的。

这个故事的下文非常符合我刚才说的：欧达米达斯在需要时向朋友求助，看作是对他们的好意与恩惠。他让他们做了他这份慷慨赠与的继承人，即是授予他们如何给他做好事的方法。毫无疑问，他做的事要比阿雷特斯做的事更显出友谊的力量。总之，对于从来没有体验这种友谊的人是很难想象其威力的。尤其令我称道不已的是那位士兵对尼鲁士一世的回答。士兵的马刚才在比赛中获奖，国王问他那匹马想卖多少钱，愿不愿意去交换一个王国，士兵说：“陛下，当然不会的，不过要是我找到值得交心的人，我很乐意换来跟他做朋友。”

他说得不错：“要是我找到”；因为要找泛泛之交的人有的是。但是我说的那种，遇事商量要推心置腹，毫无保留，一切心机都必须开诚布公。

人与人的关系只须顾及一头时，于是大家也仅仅防止这一头出现任何不足之处。我的医生、我的律师信什么宗教无关紧要。他们好意给予我的服务与这层考虑都扯不到一起去。我跟为我做事的人的主仆关系也是如此。我从不过问一个仆人近不近女色，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勤劳。我担心赶驴的不是赌钱，而是笨手笨脚，担心厨师的不是爱骂人，而是做不好菜。我不会出头跟大家说该做什么——出头说的人已够多了——而是我做的是什么。

我这样做，你可以按你的方法那样做。

——泰伦提乌斯

我跟爱说笑和不拘谨的人在餐桌上不拘礼节。在床上，首先是美，其次才是体贴；在交谈中，首先是能干，哪怕不婉转。其他事也如此。

就像阿格西劳斯，被人撞见骑着一根棍子跟他的孩子在玩，要求看见的人什么都不要说，等他自己当了父亲，认为心里也有这份父爱，会使他对这个行动做出公共的评判。对那些试过我说的那种友谊的人，我希望也这样说。但是深知这样一种友谊实属少有，与时下常见的友谊天差地别，并不期待会找到公正的法官。因为古代给我们留下的文献中，谈到这个题目我觉得跟我所说的感情相比平凡逊色。在这点上，事实要超过哲学的教条：

对隽智者来说，什么都及不上一位好友。

——贺拉斯

古人米南德说，就是遇见朋友影子的人也是有福了。他当然有理由这样说，尤其这话他是有感而发的。如果我回顾一生，说真的，蒙上帝的恩宠，除了失去过一位这样的朋友，我过得非常平静舒适，无忧无虑，心境愉悦，满足于自然基本的需要，也不思其他；我要说的是，若把这样的生活跟我与那位朋友怡然相伴的那四年相比，那就只算是烟云，昏暗无聊的黑夜。自从失去他的那天，

这天永远让我伤心思念，

（神啊，这是你们的旨意！）

——贺拉斯

此后我过得无精打采；若遇上快乐的消遣，不但不能给我安慰，反使我加倍怀念他的不在。我们各人为整体的一半，我觉得我偷去了他的一份。

今后再也不追求快乐，

既然他已不再与我分享。

——泰伦提乌斯

我已那么习惯于到哪里都是以第二个自居，而今竟好像只剩下了一半。

啊！假若命运夺去了我的半个灵魂，

另外半个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用？

既然它对我已不再可亲，勉强图存。

那天何不使我们同时沉沦！

——贺拉斯

做什么，想什么，我都会对他思念；犹如他也会这样对我思念。他在学问与品德上超过我何止千里，同样尽友谊之责时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为我的悲悼脸红？

为什么不能放声为我们知友痛哭？

——贺拉斯

兄弟，失去了你我多么不幸！

随着你而去的还有这些欢乐，

那是你的温情友谊带给我的！

你走了，我的幸福也随之破碎，我的兄弟，

随着你，两人的灵魂一起葬入坟里。

你的死亡也带去了我生活中

勤读的悠闲与思索的乐趣。

我再也不能跟你说话，听你说话？

比我生命还亲的兄弟啊，

永远爱着你，难道也见不着你？

——卡图鲁斯

但是让我们听听这个十六岁少年说些什么。

因为我发现这部作品后来被人怀着不良意图出版了，那些人企图制造混乱，改变政策，毫不在乎这是否有利于局势的改进。他们还把自己写的其他文章夹在里面，我决定收回在此刊登的诺言。为了作者的名声不致在对他的思想行动不够熟悉的人中间受到影响，我告诉他们这篇论文不过是他少年时代撰写的习作，主题也属老生常谈，在各种书籍里成千处出现。

我毫不怀疑他对自己写的东西是相信的，因为他做事认真，就是在游戏时也不说谎。我还知道若由他自己来选择，他宁可出生在威尼斯而不是萨尔拉；这是有道理的。但是他还有另一条格言，深深铭刻在他的心灵上，就是非常虔诚地服从和严守他出生地的法律。哪个公民也不及他奉公守法，更热心促成国家的安宁，敌视时局动荡和改革。他只会运用自己的力量去消除动乱，而不会去推波助澜。他的思想是按照前几个世纪的模式形成的。

于是，我将用另一篇文章，来代替这篇严肃的作品，也是在那个年代写的，但是更加轻松活泼。

第二十九章　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的二十九首十四行诗

——致德·格拉蒙夫人，吉桑伯爵夫人

夫人，这次奉上的诗没有一篇是我写的，至于拙作不是您都已有了，就是我再找不出值得您一读的了。但是我希望这些诗篇不论在哪里出现，都在篇首冠上您的大名，承蒙高贵的科丽桑特·当杜安指教，使这些作品增辉不少。

把这部诗集献给夫人，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在法国没有哪位夫人在诗歌欣赏与运用上能与您相比。还有您天赋一副好嗓子，音域宽广，音色丰富，百万人中也难得一见，所以，也无人能像您给诗歌平添那么多生气和活力[26]。

夫人，这些诗篇值得您珍爱，您将会同意我的看法，加斯科涅还没出过更有创意和更优雅的诗篇，说明完全出自大家之手。此前我出版过他的诗，题献给您的至亲德·弗瓦先生，您收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如今您不用感到妒羡了。因为这二十九首诗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更强烈的激情热火，由于他创作时正当风华少年，充满高尚美好的憧憬，这一切有朝一日我会在夫人耳边细说。

他的其他诗篇都是以后求婚时为了得到妻子的欢心而写的，已经透露出我说不清的做丈夫的矜持。有人认为诗决不适合打情骂俏的题材，我同意他们的看法。

这些诗篇或许还有其他版本[27]。

第三十章　论节制

我们身上仿佛有邪气，凡经我们触摸的东西，原本是美好的，也都成了丑恶的。美德是好事，假若我们怀着过分急切强烈的欲望去抓住它，就会变成坏事。有人说美德不能过分，因为过分就不是美德，他们玩起了文字游戏：

追求美德过了头，

理智的人可成疯子，正常的人可成痴子。

——贺拉斯

这是一条微妙的哲理。人可能太爱美德，又过分做好事。那句圣言是用来纠正这个偏颇的：“不要看自己过于所当看的……要看得合乎中道”。（《新约·罗马书》）

我见过一位大人物，为了显得虔诚，超出同类人的任何做法，反而损害了自己的宗教名声[28]。

我喜欢性情中允平和。过分，就是做好事，即使没有冒犯我，也使我惊讶，不知如何说的好。波萨尼亚斯的母亲是第一个控告，也是第一个拿起石头砸死自己的儿子的人；独裁者波斯图缪斯，由于儿子年少气盛，擅自领先冲出兵阵，成功扑向敌人，却下令把儿子处死。这在我看来并不公平，而且莫明其妙。我并不喜欢向人推荐，也不要求模仿这么一个野蛮、代价昂贵的美德。

弓箭手一箭打过了靶子，就像打不到靶子一样，都是没有命中。迎头撞上强光与瞬间跌入黑暗，同样叫我眼睛发花。在柏拉图的著作中，加里克莱说极端的哲学是有害的，建议不要陷入太深，越过利益的界限；节制的哲学令人愉悦方便，不然会使人变得野蛮恶毒，蔑视大家的宗教与法律，敌视人际交往和大众娱乐，不能参加任何政治管理，对人对己都毫无帮助，只能自绝于社会。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哲学走上极端会束缚我们天生的爽直，使我们钻进了牛角尖，偏离天性为我们开辟的平坦大道。

我们对妻子的爱是天经地义的，但是神学还是不放过要加以约束和限制。我好像从前在圣多马的著作里读到，他谴责近亲结婚，其中有一条理由是这可能导致对这样一位妻子的爱不加节制。因为丈夫按理应全心全意爱她，如今又加上了一份亲情，毫无疑问，这番亲上加亲会让丈夫越出理性的范围。

男人的道德规范，如同神学与哲学，渗透到一切领域。没有一件私人和秘密的行为，能逃过它们的视线与管辖。批评它们恣意妄为的人真是少不更事。那些女人，交欢时什么部位都可以让人看，要脱衣就医时则羞得不愿暴露。所以在这些规范方面，我要向丈夫说的是，任何人要是热情太旺盛了，不加节制，即使跟妻子行房事也是应该排斥的。这也会像在私通中让人误入歧途，放浪，纵欲过度。初尝禁脔后迷恋肉欲而不能克制，不但荒唐，对妻子也是有害的。至少她们从别人那里学会了不怕难为情。其实我们需要时她们总是能满足的。在这方面我只是听其自然，简单行事。

婚姻是一种宗教的神圣结合；因而从中得到的乐趣也应该是节制严肃，还带点古板。这应该完全是一种谨慎、有意识的肉欲。因为它的主要目的是传宗接代，有的人就产生这样的疑问，当我们已不存在得到这个果实的希望时，还有她们过了妊娠年龄或者已经怀孕时，是不是还允许寻求她们的怀抱。按照柏拉图的说法，这是行凶杀人。有的民族，尤其是穆斯林憎恶跟怀孕女子做爱，也有许多不跟月经期女子同房。叙利亚王后齐诺比娅只是为了受孕才接受她的丈夫；有喜以后，怀孕期内让他自由行动，再要受孕时才让他有权利进入房内；这真是婚姻的崇高好榜样。

柏拉图还从一位好女色的穷诗人那里听来这个故事。朱庇特有一天欲火难熬要跟妻子行房事，还没等到她躺上床，就迫不及待把她按倒在地板上，兴头上根本忘了他刚才在天廷与诸神做出的重大决定，还夸说他真是干得过足了瘾，就像第一回背着他们的父母夺去她童贞的那次。

波斯国王带了后妃出席宴会，席间酒喝得他们血管膨胀，按捺不住情欲，就让她们退出不用再作陪，而是召来那些他们毋须尊重的女人纵情作乐。

寻欢作乐，宠幸赐赏，并不是人人都有份的。伊巴密浓达下令把一名浪荡子关进了牢，佩洛庇达向他求情，要求放他自由；他不答应，却把青年给了也为他求情的本家姑娘，说这个情可以放给一个情人，但不配放给一位将军。

索福克勒斯在官署里陪同伯里克利，偶然遇见一名美少年经过，对伯里克利说：“这里有个好美的小伙子！”伯里克利对他说：“对别人可能是好事，对行省总督却不是，他不但手要干净，眼睛也要干净。”

罗马皇帝埃利乌斯·维勒斯，当皇后埋怨他宠幸其他女人，回答说他是逢场作戏偶尔为之，因为婚姻代表荣誉与尊严，不是搞风流韵事的。我们古代经史作家不无尊敬地提到一位女子，因为不愿意陪同丈夫荒淫无度，而把他赶出了家门。总之，任何一种行乐不论如何正当，放任不加节制必须受到谴责。

说实在的，人难道不是一种可怜的动物吗？他刚好凭天性有能力去享受唯一充分纯然的乐趣，又立刻辛辛苦苦用理智去压制这个乐趣；要不是处心积虑自添烦恼的话，人其实并不娇弱：

我们都在巧妙地增加自己命运之不幸。

——普罗佩提乌斯

人的智慧在愚蠢地卖弄聪明，想方设法去删减属于我们的情欲的数目与快乐。就像它乐于勤奋地施展诡计去粉饰我们的痛苦，麻木我们的感情。如果我可以做主，我就会创造另一条更自然的道路，说实在的也就是方便纯洁，我也因此可能足够坚强去做到适可而止。

虽然我们精神与肉体方面的医生，仿佛经过串通密谋似的找不到治愈的道路以及医治身体与精神的良药，却会施用折磨、痛苦和苦难来代替。节前守夜、斋戒、穿粗毛麻衣、远地单独流放禁闭、终身监禁、苔杖和其他刑罚，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引进的，只要它们是真正的苦刑，让人痛彻心扉就可以。

有一个加里奥就遇到这样的事，他被送到莱斯博斯岛上流放，在罗马有人得到情报说，他在那里日子过得很好，施加在他身上的刑罚却被他用来过得乐滋滋的；这样罗马改变主意把他召回，在家里跟妻子一起过，命令他待在那里，让他感觉这是他们强加的一种刑罚。

因为对于斋戒能够增强体质感觉轻松的人，吃鱼比吃肉更有胃口的人，这对他们不再是良方。就像在医学上，把药吃得津津有味的人，药对他是不起作用的。苦药难咽才对他们的病情有帮助。对于用惯大黄的体质，使用大黄就是糟蹋。必须使用触动胃的药才能治愈胃病；这里就有一条共同规则，物反相克，也就是以毒攻毒。

这种看法跟古代的那则记载倒有相符之处，想到以屠杀生灵来祭祀天地，这是所有宗教普遍信奉的仪式。近在我们的祖先时代，穆拉德二世攻占科林斯地峡时，屠杀了六百名希腊青年祭奠父亲的亡灵，让这些血补赎死者生前的罪孽。在我们这个时代发现的新大陆，跟我们的大陆相比还是块纯洁的处女地，这种做法也到处存在。他们所有的偶像都是浸透人血，各种残酷的事例骇人听闻。有活活烧死的，有烤到半生不熟的，有拉出火堆剖腹掏心的。还有把人，甚至包括妇女，活活剥皮，鲜血淋漓地拿来穿在身上，或给别人做面具。

也有同样多坚贞献身的事例。因为这些可怜的人牲——老人、女人、儿童——几天前主动要求施恩，让他们充当牺牲，跟着在场的人唱歌跳舞走上祭台。墨西哥国王的使臣们对费南特·科尔特斯大谈他们君王的伟大，说他有三十位封臣，每位封臣可以召集十万名战士，他住在天底下最雄伟美丽的城里。还跟他说他每年要向神供奉五万名人牲。他们说的也是实情，他跟邻近的大民族不断开战，不但是锻炼本民族青年，更主要的是抓获战俘去做人牲。在另一座城镇里，为了欢迎这位科尔特斯，他们一次杀了五十个人牲。

这事我还没有说完呢。这些民族中有人被他征服过，派了人去感激他，寻求他的友谊。使臣向他献上三件礼物，还说：“大王，这里是五名奴隶；你要是个威武的神，平时吃的是血与肉，那就把他们吃了，我们以后再给你多带些；你要是个慈悲的神，这里是香柱和羽毛；你若是个人，那就收下这里的禽鸟和水果。”

第三十一章　论食人部落

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看过罗马人派来迎战他的军队的部署后，进入意大利时说：“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样的野蛮人（希腊这样称呼所有的外族），但是我看他们的布阵一点也不野蛮。”希腊人对弗拉米尼率领进入他们国家的军队也说过同样的话。腓力从一座小山头看到普布利乌斯·苏尔比修斯·加尔巴指挥的罗马军队，在他国土里的驻兵营秩序井然，也这样评价。以此说明，必须防止自己轻信世俗之见，用理智的思考去做出判断，不要人云亦云。

我有一位老朋友长期来往，他在本世纪发现的另一块大陆上生活了十一二年，维尔盖尼翁在那里登陆后取名为“南极法兰西”。发现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这件事值得深思。我不知道我是否能保证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发现了，因为那么多位比我们重要的大人物这一次都错了。我担心我们眼睛大肚量小，好奇心多于理解力。我们什么都要拥抱，抱着的只是一阵风。

柏拉图引述梭伦的话，说他在埃及塞依斯城听祭司说，从前在洪水以前，有一座大岛叫阿特兰蒂斯，直接正对着直布罗陀海峡入口，面积比亚非两洲总和还要大。说岛上的国王不但占有这座岛屿，还曾经扩展到过内陆大批土地，东到非洲埃及，北至欧洲托斯卡纳，准备跨入亚洲，占领地中海沿岸直至黑海海湾的所有民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穿过西班牙、高卢、意大利，一直来到希腊，那里有雅典人支持他们。但是不久以后，雅典人、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的岛屿都被洪水淹没。看来这场水灾造成的破坏，非常可能使地球的居住地带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就像有人说是海水分离了西西里岛与意大利。

天崩地裂使地球分成几块，据说

原本这几大洲都是连成一片的。

——维吉尔

塞浦路斯与叙利亚分离了，埃维厄岛与维奥蒂亚陆地分离了，然而也有原来分离的土地，鸿沟之间填满了泥土与沙子而连成了一片，

这片长期荒芜，只可行舟的沼泽地

养育许多城市，承受沉重的铁犁。

——贺拉斯

但是这座岛屿不大可能是我们不久前发现的新大陆。因为它那时几乎跟西班牙接壤；现在两者相差一千两百多里，洪水要把它推移到那么远，其威力是不可思议的。再说，近代人通过航行，差不多已经发现这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片广袤的陆地，一边与东印度，一边又与两极底下的陆地相连接；或有断裂的地方，都是极小的海峡或低地，连个岛屿也称不上。

在这些地层里面，就像在我们的身体内，好像也有运动，有的是自然的，有的是发烧引起的，我的家乡多尔多涅那条河，我想起它当年朝着右岸倾势而下，二十年间漫流到许多地方，冲去了好几座大建筑的基础，我认为这是不可轻视的变动，因为它若一直以这个速度流动，今后也不停止，地球的面目就会彻底改变。但是河流经常会改道，有时偏向这一边，有时偏向另一边，有时又安分守己。

且不说突发的洪水，这里面的原因已略知一二。我的弟弟达尔萨克领主，在梅多克海边看到自己的一块土地被海水挟带的泥沙盖没，有些房顶还露在外面。他的地产变成贫瘠的牧场，收入也相应减少。居民说，最近以来海水推进得那么快，他们已失去四里路的土地。沙子是海的先行官，可以看到这些流动的沙丘，领先海水半里地在步步进逼。

古代还有一则文献记载了这个发现，那是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里，如果那部小书《旷古奇闻》确实出自他的手笔的话。他在书里说一些迦太基人走出直布罗陀海峡，横渡大西洋，行驶了很长时间，最后发现了一座物产丰富的大岛，森林密布，河流宽深，远离所有陆地。他们，后来又有其他人，被岛上的温和气候和适宜耕种所吸引，携带家眷前来开始定居。迦太基的领主看到他们国内人口逐渐减少，正式颁布禁令，谁都不能再迁往那里，违者处以死刑，还把新移民赶走，据说害怕他们一代代繁衍生息，取代他们，损害他们的地位。亚里士多德说的这座岛也不符合我们的新大陆。

我在文章开头说的那个人朴实单纯，这样性格的人说的证词不会是假的，因为思想灵活的人好奇心大，观察到的东西也更多，但是他们妄加评论；为了说得振振有辞，让人信服，禁不住会对历史稍加篡改，他们不会向你说出事物的原来面目，他们眼中看到了什么总是要把它偏向一点和遮盖一点。为了使自己的见解有分量，吸引你的注意力，不惜添枝加叶，夸张渲染。

所以必须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或者非常单纯的人，他胡编不出东西，也不会把一件胡编的事说成像真的似的，也不借用什么道理。我说的那个人就是这样，除此以外，他还好几次给我介绍了他在旅途中认识的水手与商人。所以我很满意他提供的情况，也就不去打听那些宇宙学家是怎么说的了。

我们需要地形学家给我们专门讲述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但是，他们见过巴勒斯坦，这点胜过我们，却往往利用这个优势要给我们讲述世界的其他地点。我要的是各人写各人知道的东西，知道多少写多少，不但在这方面如此，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因为某个人可能对一条河或一处泉水的自然状态有特殊的研究与经验，对于其他东西就只是掌握了一般知识而已。然而他为了让人走一走这块弹丸之地，却着手描写地球全貌。许多弊端都是从这个毛病而来的。

现在言归正传，我觉得，根据我听说的情况，那个国度里没有什么是野蛮和残酷的，除非大家把不合自己习俗的东西称为野蛮；就像事实上我们所谓的真理与理性，其标准也只是借鉴我们所处国家的主张与习俗而已。我们这里的宗教是完美的，政体是完美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十全十美的。而他们都是野蛮的，就像我们把天然环境中按照自身进程成长的果子称为野生的一样。其实，应该称为野蛮的，倒是被我们人工歪曲、脱离共同秩序的那些人。在前面所说的那些人身上，真正的、有益的、天然的美德与特性更加强烈活跃；在后面所说的那些人身上，这些美德与特性都被磨灭了，而去迎合恶俗的情趣，追求欢乐。

生长在这些地域中的野生水果，味道鲜美可口，绝不比我们的逊色，完全符合我们高尚的口味。人工创造会胜过伟大万能的大自然母亲，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们用自己的想象胡乱添加在美丽丰富的自然创造物上，已把它们闷得窒息。只要那里还闪烁着它纯洁的光芒，可使我们那些虚妄低俗的装饰黯然失色，令我们汗颜无地。

自然成长的长春藤更茁壮，

荒山洞里的野草莓更鲜美，

野外的鸟歌声更幽婉。

——普罗佩提乌斯

我们费尽心机也造不出小鸟的窝，它的结构、它的美与它的用途；也编不出小蜘蛛的网。柏拉图说，世间万物无不是大自然、机缘或人工制造的；最大最美的都是大自然与机缘制造的，而人工制造的则最差、最不完美。

这些民族依我看来在这个意义上是野蛮的，就是还没受到人的思想的干扰，还没脱离原始的淳朴。指导他们的还是自然法则，还没受我们的法则的连累而退化。但是令我感到遗憾的是，从前那些比我们有更强判断力的人存在时，怎么就没及早认识他们，看到他们的纯洁？我还可惜利库尔戈斯和柏拉图没有听说他们，因为我觉得我们在这些民族中实际看到的东西，不但胜过用诗意描述的黄金时代的种种图像，用想象虚构的幸福人生的一派胡言，还超越哲学的构思与期望。他们想象不出我们在实际上见到的那么纯洁质朴的真性情，也不相信我们的社会只要依靠一些人为的智巧与协调就可以维持的。

我要对柏拉图说，在那一个国家里没有交易，不识文字，不懂数目，没有官名，没有政治特权；没有主仆关系，没有财富与贫困；没有合同，没有继承，没有分割，劳动都很清闲，对人不论亲与非亲一律尊重；没有衣服，没有农业，没有矿业，不酿酒，不种小麦。谎言、背叛、隐瞒、吝啬、嫉妒、诽谤、原谅，这些字眼都闻所未闻。他认为他所想象的共和国离这样完美的境界有多远：“诸神创造的新人。”（塞涅卡）

首先是大自然给他们定下这些规则。

——维吉尔

此外，他们还生活在一个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的国度里；据证人对我说，很少看到人生病，还向我保证从没见过有人打寒颤、生眼病、牙齿不全或老态龙钟。他们沿海而居，后面有高山为屏障，海山间隔有一百多里宽，鱼与肉都十分丰富，与我们这里的大不相同，仅煮一下就食用，没有其他佐料。第一个外人骑了一匹马进去，虽然来过几次，与他们也有交往，他这样的坐姿引起他们极大的恐慌，在把他认出以前就用箭射死了。

他们的房屋极长，可以住两三百人，用大树的树皮盖成，一头固定在地，到了顶部相互支撑不倒，犹如我们的大谷仓，仓顶垂落到地上，可充作侧壁。他们有的木材极硬，用来切东西，做刀剑和烤肉架。他们的床是用棉布做的，悬挂在房顶上，好像我们船上用的床，一人一张，因为妻子与丈夫是分开睡的。他们日出即起，起后立即进餐，一天就只吃这一顿。吃饭时不喝东西，像苏伊达斯词典[29]说的某些东方民族，用餐以外才喝水。他们一天喝好几次，每次喝足。

他们的饮料是用根须熬成的，颜色犹如我们的波尔多红葡萄酒。他们只喝温热的。这类饮料只能保存两三天，味道微辛，不会使人醉，健胃，不习惯的人喝了会腹泻。喝惯的人觉得很爽口。他们吃的不是面包，而是一种类似浸过的芫荽根的白色食物。我尝过，味道甜，嫌淡。

他们白天跳舞。青年带了弓箭去打猎。一部分妇女则忙着给他们温饮料，这是她们的主要工作。早晨大家开始吃饭前，会有一位老人对全屋的人训诫，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嘴里好几次重复同样的话，直至走完一圈（因为这些房子约有一百步长）。他只叮嘱他们两件事：英勇杀敌，温柔待妻。而他们也不会忘记表示这份感激，叨念说是他们的妻子给他们配制和温热饮料的。在许多地方，就是在我家里，也可看到他们的床、绳子、剑、打斗时使用的木护腕、一头开孔的大棍子，跳舞时用它的声音打节拍。他们全身不留毛发，刮得比我们干净得多，用的是木头或石头做的剃刀。他们相信灵魂永生，得到神灵庇护的灵魂就住在天边太阳升起的地方；受诅咒的灵魂则住在西方。

他们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分的祭司和占卜师，很少在百姓中间露面，住在高山上。他们一到，好几个村子（我说的一座粮仓，也就是一个村子，中间相隔约为法国一里地）举行庄严隆重的大集会。这位占卜师当众讲话，鼓励大家保持美德，尽到职责。但是他们全部伦理只包括这两条：英勇作战，热爱妻子。占卜师为他们预测未来和他们应对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鼓动他们去打仗还是不打。但是遇上他的预言不准，事情的发展跟他的预言不符，那时他若被大家逮住就会遭千刀万剐，被指控为伪师。由于这个原因，占卜师只要出错一次，就再也看不见了。

预言术是神的恩赐，因而胡说八道是一个必须惩罚的欺骗行为。在斯基泰人中，占卜师说话不灵验，就被人四肢捆绑，躺上装满野蕨的大板车，被牛拖走烧死。管理凡人凡事的人，做了什么事总还可以原谅。但是另一些人在我们面前吹嘘自己超凡入圣，神通广大，是不是应该对他们说话无信，胆敢欺骗而严惩不贷呢？

他们跟高山后边、内陆地带的民族发生战争，全身赤裸上阵，携带的武器就是弓箭和木头剑，一头削尖就像我们的长矛。他们作战的坚定性令人吃惊，不死伤流血决不收兵，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溃败与害怕。每个人把他杀死的敌人首级作为战利品，挂在自己的房屋门口。对于俘虏，关押时期只要自己能想到的尽量予以优待，过了一段日子后，俘虏的主人召集朋友开个大会，他把一根绳子系在俘虏的臂上，他拿住一头，隔开几步远，害怕被他袭击，把另一条手臂也这样交给他的至友，他们两人当着大家的面，用剑把俘虏砍死。然后再把他烤熟，共同享用，还留下几块送给缺席的朋友。从前斯基泰人这样做，人们认为是为了果腹，这里是一种极端的复仇方式。

事情所以如此，那是看到葡萄牙人跟他们的敌人联盟，抓获他们以后用另一种方法处死，那就是把他们下半身埋在土里，用箭射他们上半身，然后再把人吊死。因为他们认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些人，在他们的邻国散播了许多作恶的鬼主意，在耍阴谋搞诡计方面远远胜过他们，有机会也不会不报复，而且比他们还厉害，所以也就放弃了原有的方式而用了这个方式。

我们看到这种行为实在骇人听闻，我认为这不应该，但我还真心认为不应该的是我们在评论人家的错误时，对自己的错误熟视无睹。我想吃活人比吃死人更加野蛮，把一个还有感觉的身体千刀万剐，一片片烧烤，让狗和公猪咬他啃他（这个我们不但在书本中读到，还亲眼看到，记忆犹新，不是发生在宿敌中间，而是在邻居与同胞之间，更可恶的还是以虔诚与宗教作为借口），比他死了以后再烤再吃更野蛮。

斯多葛派首领克里西波斯和芝诺，确实曾认为在我们需要时把尸体当作食物充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就像我们的祖先，被恺撒围困在阿历克西亚城中，为了忍住围城带来的饥荒，决定食用老人、妇女和其他在战争中无用的人的肉体。

据说加斯科涅人用这样的食物

延续自己的生命。

——朱维纳利斯

医生并不怕为了我们的健康，把尸体用于各种用途，有的内服，有的外敷。说到原谅我们平时常犯的这些错误，如背叛、不忠、暴政、残酷，那时看法就会非常不一致。

我们可以称这些民族野蛮，但要从理性的规则来看，不要从我们的规则来看，我们在各种野蛮方面超过他们。他们的战争高尚慷慨，也可同样得到对这个人类通病的溢美之辞。他们之间的战争，唯一起因是比谁更勇敢。他们不会为了征服新土地而打仗，因为他们享受着这天赐的富饶，不用辛苦劳作就可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物质那么充足根本无须去扩展边界。

他们也知道幸福所在，大自然给他们多少，也正是他们希望得到的多少。超过需要的也是多余的。他们对同辈的人相互称兄弟，对小一辈的人称孩子，而老人是大家的父亲。他们让共同的继承者完全掌握他们的未分财产，也无特殊权利，只是大自然在土地上的出产归于它的创造物。

如果邻近的民族跨过山头进攻他们，并且战胜了他们，其胜利成果是荣誉，是继续做个勇武美德的主人，因为战败者的财物是用不上的，班师回到自己的家园，那里什么必需品都不缺，还不缺少这份大智慧，就是会幸福享受自身的处境，别无他求。这些人反过来也是这样做的。他们不向俘虏要求赎金，只要求对方承认自己是战败者并进行忏悔。

可是整个一个世纪，个个俘虏都是宁愿死，也不愿在态度和语言上收敛不可战胜的豪气。没有一个俘虏不是宁可被杀被吃，也不讨饶要求不死。他们毫无顾忌地虐待俘虏，为了让他们觉得保命重要，时常以眼前的死亡相威胁，今后要受怎样的折磨，会上怎样的酷刑，砍断四肢，送上人肉宴吃掉。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是从他们嘴里说出讨饶的软话，或者引起他们要逃跑的想法，从而可以神气地认为把他们吓着了，逼得他们丑态毕露。若仔细理解，真正的胜利也在于这一点：

战败的敌人承认对方赢了，

这时才确立了胜负。

——克劳迪乌斯

匈牙利人骁勇善战，并不乘胜把敌人逼得走投无路。因为敌人认输以后，他们就放他走了，不侮辱，不要赎金，最多要他保证从那时起不再用武力与他们为敌。

我们在敌人身上占了不论多少好处，这些好处都是一时的，算不得是自己的。拳头大胳臂粗，这是脚夫的需要，不是美德的需要。身手灵活是一种死板的、肉体的能力；使敌人失足倒下，或借阳光使他眼睛发花，这靠的是机缘；剑术高明，这是一种技艺，有时懦夫、草包也能掌握。人的声望与价值在于心气与意志；这才是真正的荣誉所在；勇，不是四肢结实，而是心灵坚毅；勇，不存在于你的马匹和武器的价值上，而在我们自身的价值上。那个人倒下了，还英勇不屈，“他跌倒了，就跪着战斗。”（塞涅卡）死亡迫在眉睫的人不丧失一点信心；气息奄奄时还瞪着轻蔑的目光注视着敌人；他不是被我们而是被命运击败的；他被杀了，但是没被征服。

最勇的人常常命运多舛。

所以壮烈失败抵得上胜利大捷。萨拉米斯、普拉提亚、迈卡莱和西西里，这四场性质相近的胜仗，也是阳光下难得见到的辉煌战果，但是它们的荣耀即使加在一起，也很难跟列奥尼达斯国王以及他的士兵在温泉关壮烈牺牲相比。

在战斗中谁的求胜心比得上伊斯科拉斯将军的求败心更加豪放，更加引以为荣呢？谁求生比他求死还更加机智巧妙呢？他受命守卫伯罗奔尼撒的某处峡谷，抵挡阿加迪亚人。由于地形不利，兵力悬殊，觉得自己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决定与敌人对阵的一切兵力必须留在原地不动；另一方面，如果完不成使命，不但有辱于他自己的，还有辱于斯巴达的恢宏英名。他不走两个极端，而采取如下的折中方法：把部队中的青年精兵保存下来送回后方以备日后为国报效，保卫社稷；其余的人若牺牲了也损失不大，他留下来跟他们同守隘口，以死抵抗，即使失守也要给敌人造成最大的伤亡。

事实果然如此，阿加迪亚人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团团围住，一番大屠杀以后，把他与他的部下都用剑刺死。若要给胜利者竖立丰碑，不是更应该献给这些失败者吗？真正的凯旋，其任务是战斗，不是逃命；勇者的荣誉在于痛击敌人，不是殴打敌人。

再回头来说我们的故事，这些囚犯不管人家怎么虐待，根本没有投降之意，反而在这两三个月的监禁期间表现得很快活，还催促监守快快给他们考验；向监守挑战、谩骂、侮辱，责备他们胆小，数落他们以前几次战役中是他们手下败将。

我手里还有一名俘虏作的一首歌，唱的就是这类嘲讽：他们有种的话就过来吧，围在一起把他吃掉；别忘了他们吃的也有自己的老爷和老爹，这些人统统都被他吞下肚里当养料。他说：“你们这些可怜的疯子，这些肌肉、筋络、血都是你们自己的，难道认不出这里面有你们祖辈的五脏六腑吗？仔细尝尝吧，还可以尝出你们自己的肉的味道。”

说到这类事没有一点野蛮成分。有的人说到他们在临死以前被押到刑场的执行情景，他们对着施刑者吐口水，表示轻蔑。事实上他们在咽气以前没有一刻不在语言上或态度上进行挑衅对抗。按我们的标准来说，这些人确实很野蛮；因为，要么是他们存心野蛮，要么是我们野蛮，两者必居其一。他们的表现与我们的表现相差之大令人吃惊。

这些男人有好几个妻子，勇敢的名声愈大，妻子的数目也愈多。他们的婚姻中有一件好事值得称赞，那就是我们的妻子醋性大发，往往不许我们去接受其他女人的好意，而他们的妻子同样妒忌时却是帮他们去获取这样的好意。她们关心丈夫的荣誉胜过一切，也就处心积虑地去结交尽可能多的友伴，这也是丈夫的美德的一种标志。

我们的妻子会高呼：“奇迹！”其实没什么奇迹；这是婚姻中的固有美德，而且是最高美德。在《圣经》中，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雅各的妻子利亚和拉结，都把她们美丽的婢女献给丈夫。利维娅为了满足奥古斯都的欲望做出牺牲。德尤塔鲁斯国王的妻子斯特拉托妮凯，不仅让自己美貌出众的贴身侍女去侍候丈夫，还精心抚育她的孩子，支持他们继承父亲的王权。

如果大家就此认为，这一切都是由于在习俗上简单卑恭地服从，慑于祖训的权威而做的，没有什么道理，不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是头脑笨得没有其他主意，这样的话实在有必要请他们不要太自满了。除了刚才我提到的那首战歌以外，我还有一首，那是情歌，开头是这样的：

“赤链蛇，别游啦；别游啦，赤链蛇，让我的姐姐照你的花样做一根漂亮的大缎带，我好送给我的女友，你的美丽与花斑叫她看了中意，也可以永久存在下去。”

这第一段是歌中的叠句。我对诗歌略通一二，敢说这样的诗情中没有丝毫野蛮的意味，倒是十足的阿那克里翁式抒情风韵。他们的语言还是一种温和的语言，发声悦耳，词尾接近希腊语。

他们之中有三个人，完全不知道到这块腐朽之地来求知识，有朝一日会让他们付出失去安逸幸福的代价；不知道这样的交往会使他们国破身亡；我猜想他们的败落已有一段时期了，这些可怜虫为了追求新异事物而受了骗，离开他们温馨的天地，到我们鲁昂这里来看看：来时正值老国王查理九世还在城里。国王跟他们谈了很久，给他们看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排场、美轮美奂的城郭。

然后有一人问他们的看法，要知道他们最欣赏的是什么。他们回答说三件事，我已忘了第三件是什么，为此感到遗憾，但是其余两件还记得很清楚。他们说首先觉得奇怪的是在国王身边围着那么多身材魁梧、留胡子、持武器的大汉（他们好像说的是卫队中的瑞士兵），竟低头哈腰听一个孩子的话，而不是在这些大汉中选择一个人来发号施令。

第二件事（他们的语言中有一种说法，把人分为这一半、那一半），他们发现在我们中间有的人什么东西都有，多得满满实实，而另一半人则在他们的门前求乞，饿得皮包骨头，还奇怪的是这一半人饥寒交迫，居然能够忍受这样的不公平，不掐住那些人的脖子或者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

我跟其中一个人谈了很久，但是我的那位通译听不明白我的话，头脑笨拙领会不了我的意思，使我未能谈得很尽兴。我问他地位崇高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因为这是一位武官，我们的水手称他是王），他跟我说打仗时走在最前列；问到他率领多少人，他指了指一块空地，意思是这块地容得下多少人就是多少人，这大约有四五千人。不打仗时他的特权也就结束；他说他留下的还有这个，就是他要走访属于他管辖的村庄时，有人给他在村庄林子的荆棘地里走出一条路，让他可以顺利通过。

这一切都已经不错的了：不是吗，因为他们是不穿裤子的啊！

第三十二章　神意不须深究

未知事物是招摇撞骗的真正领域与题目。首先新奇本身叫人肃然起敬；其次这些内容非常人理智所能理解，也让大家无从反驳。因此，柏拉图说，谈神的本质比谈人的本质容易讨巧满足，因为听者对此一无所知，也就可以把一件玄妙的事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由此形成这样的局面，愈鲜为人知的事愈有人深信不疑，愈是胡说八道的人愈装得煞有介事，如炼丹的、相命的、辨真伪的、看手相的、看病的“这一类人”（贺拉斯）。我还不揣冒昧加上另一些人，如解释神意的方士、术士，他们对每件意外的事都说得出原因，还看出人间万物不可理解的命理中含有的神旨秘密。虽然世事变化无常，矛盾不断，使他们从东方到西方四处奔走，他们还是不停地追逐这颗金球，用同一支笔画出白昼与黑夜。

在一个印第安民族，有这种可嘉的祭礼，在某件事上或战斗中失利时，他们当众向他们的太阳神要求宽恕，仿佛做了一件错事，把他们的祸福归之于天意，由神对他们审判和说理。

对于一名基督徒来说，相信万物都来自上帝，都出自他神圣的、不可知的智慧，并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一切就够了，然而不论这些事物以什么面目出现，都要从好的方面去想。但是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妥，怎么能以我们自己的行为事业顺利与兴旺来坚信和支持我们的宗教呢。我们的信仰有足够的其他基础，不用偶然事件来树立它的权威。因为老百姓听惯了这类头头是道、听了又称心如意的理论，当事与愿违，损及自己的利益时，就有可能动摇虔诚信仰。

比如在我们为了宗教的这些战争里，在拉罗什拉贝伊一役中占了上风的人，大肆庆祝这场偶然的胜利，把这次好运说成是上帝对他们一派的肯定。但是不久在蒙孔都和雅尔纳克两地失利，又推说是父的鞭策和惩罚，若不是老百姓可以任意摆布，这样做很容易让他们觉得，岂不是从同一个口袋可以取出两种粮食，全凭同一张嘴吹热和吹冷。最好还是把事情的真正依据告诉他们吧。

最近几个月，在奥地利的唐·胡安的指挥下，联合舰队对土耳其人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但是上帝也很高兴有几次让我们看到自己吃过类似的败仗。

总而言之，用我们的尺度去衡量神的旨意，这种生硬的做法必然使神的旨意受到损害。异端的主要领袖阿里乌斯和他的伪教皇利奥，在不同时间内却遭受非常相像的惨死（因为两人都因腹痛退出争论，到了厕所就暴死在那里）；若有人要给这件事找个理由，借当时情景夸张为神的报复，那么也应该加上埃利奥加伯勒斯皇帝之死，他是在小室内被杀的。但是这能证明什么呢？艾里尼厄斯也遭到同样的命运。

上帝要我们学了明白除了这个世界的好运与厄运以外，好人有其他东西可以期望，坏人有其他东西需要害怕，这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主会根据看不见的天命来安排，不让我们愚蠢地图谋私利。有人要根据人的理念来攫为己有是自不量力。他们贪多必失，劳而无功。圣奥古斯丁跟对手争论时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这是一场由记忆的武器，而不是由理智的武器决定胜负的冲突。

太阳要给我们多少光辉，我们就应心满意足地接受多少光辉；谁若要在身上照到更多的光辉而抬起了眼睛，由于惩罚这种大不敬行为而使他丧失了视力，也不要感到惊讶。

天意岂是谁人能够知晓？命数岂是谁人能够猜透？

——《所罗门智训》

第三十三章　不惜一死逃避逸乐

我看到大多数古训在这点上是一致的：生活中苦多于乐时，那是到了该死的时刻；活下去只有遭罪与受苦，那是违反自然法则，正如这些古希腊谚言说的：

要么活着无忧愁，要么死去挺快活。

生活累人时，就要想到死。

活得辛苦不如死得干脆。

荣誉、财富、地位，以及其他我们称之为福气的种种恩宠与好处，在理智好像无法说服我们把它们放弃，不要去承受这份新的重担时，竟然不惜去死以求摆脱，我还没有见过谁主张和做过这样的事，直到我偶然读到了塞涅卡的那一段话为止。他劝皇帝身边一位有权有势的重臣卢西里乌斯改变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贪恋尘世的功利，退居山林，过平静超脱的生活。卢西里乌斯对此提出一些困难，塞涅卡就对他说：“我的意见是你放弃这种生活，或者放弃人生；我劝你采取一种最温和的方法，慢慢解开而不是切断你打的死结，除非解开不了，那就把它切断。没有人会胆子小得宁可一直摇摇晃晃，而不愿意一下子跌倒在地。”

我原以为这个劝诫很符合斯多葛的苦行主义，没想到出自伊壁鸠鲁，他在给伊多梅纽斯的信中说过完全相同的话。

我还想起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有过类似的做法，但是带着基督徒的克己态度。普瓦蒂埃的主教圣奚拉里，是埃里厄斯异端邪说的死敌，在叙利亚时听到报告说，他的独生女儿阿布拉，被他随同她的母亲留在国内，还被当地最有名望的贵族追着求婚，因为女儿有教养，美丽，富有，还正当花季。

（我们看到）他是这样写给女儿的，要她对对方向她提出的荣华富贵都不要放在心上；他在旅途中已为她物色到一门地位更崇高的亲事，一位具有另一种权势与气度的丈夫，他将送给她的长袍与珠宝，其价值是无法计算的。他的意图是让她对世俗的享受都不感兴趣，而全身心奉献给上帝；但是要实现这个目的，最便捷可靠的道路，他觉得就是让女儿去死。于是他日夜许愿、祈祷，恳求上帝早早让她离开尘世，召到神的身边去，果然天遂人愿，因为他回家以后女儿不久也就过世，他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喜悦。

这人做得显然比别人过分，一开始就采取这样的办法，在别人最多是一番附加的心愿而已，这到底是他的独生女儿。

但是我还是要说一说故事的结尾，虽则原本不打算这样做。圣奚拉里的妻子从他那里听到女儿的死亡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图与计划进行的，女儿又多么高兴离开而不是留在这个尘世，对天堂的永福产生一种强烈的向往，竭力恳求丈夫也为她这样做。上帝在他们共同的祈祷下，也在不久以后把她召了去，这样的丧事正是皆大欢喜，非同寻常。

第三十四章　命运与理智经常相遇在一条道上

命运变幻无常，在我们面前展现的面貌也就千变万化。这不也是在明白无误地伸张正义么？瓦朗蒂努瓦公爵恺撒·波齐亚决心要毒死科尔内托的红衣主教阿德里安，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六世教皇偕同他到梵蒂冈吃晚饭。公爵事先差人送了一瓶毒酒交给膳司总管，叮嘱他好好看管。教皇在儿子以前到达，要求喝酒，膳司总管以为这是瓶好酒，交给他就是给教皇喝的，就倒了一杯敬教皇；公爵本人恰在上点心时赶到，以为他自己的那瓶酒还没开过，也就拿来了喝；这样父亲立即暴死，儿子长期受病痛折磨，命运更加悲惨。

有时候命运好像有意跟我们作对。德斯特雷领主是旺多姆殿下的军旗手，里克领主是阿尔斯霍特公爵的随从副官，虽分属对立的部队，但都在追求封凯泽尔领主的妹妹（在前线相邻的两支部队常有这样的事），里克领主求婚成功；但是在婚礼那天，不幸的是新郎在上床以前，要去逞能来取悦新娘，离家到了圣奥梅尔附近跟人交了手，交手中德斯特雷领主占了上风，把他捉了当俘虏；为了摆足威风，德斯特雷迫使那位夫人亲自来向他求情，把他的俘虏客客气气还给她；人也确实放了，法国贵族从不拒绝夫人的要求。

离开年轻郎君的怀抱，

让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

在漫漫长夜中烧尽了他们的烈火。

——卡图鲁斯

君士坦丁（一世），海伦娜的儿子，创立了君士坦丁帝国；多少世纪以后，又是一个君士坦丁（十一世），也是海伦娜的儿子，断送了君士坦丁帝国。这不像是巧妙的命运安排吗？

有时候，命运喜欢跟奇迹争高低。我们知道克洛维斯国王围困昂古莱姆时，城墙自个儿坍塌，如有神助似的。让布歇接引某位作者的话，虔诚者罗伯特二世国王在围城时，偷偷离开前线溜回奥尔良庆祝圣埃尼昂节，正当他弥撒做到中途顶礼膜拜时，围城的城墙不攻自破了。这跟我们在米兰战争中发生的事恰恰相反。朗佐统帅在为我们包围阿罗纳城时，命人在一堵大墙下埋炸药。这堵墙突然被炸离地面，又不带地基直挺挺落下竖着，被困的人个个安然无恙。

有时候，命运还会治病。费雷斯的亚逊胸口长了个脓疮，医生都已束手无策，他一心要摆脱折磨，哪怕是死，在一次战役奋不顾身冲进敌阵，他被刺穿身子，恰巧伤在病患处，脓疮破裂，这下子治愈了。

命运在艺术、技艺方面不是还超过画家普罗托盖纳斯吗？画家画了一条疲劳的狗，对全身什么部位都感到很称心，但就是狗嘴里的口水画得不中意，对自己的画发起了脾气，拿起一块沾满各种颜料的海绵朝它扔了过去，想要把它都擦掉；命运让那块海绵恰好扔在狗嘴上，在上面留下的正是艺术家想画而画不出的艺术效果。

有时，命运不是在指导我们、改正我们吗？英格兰伊莎贝尔女王率领一支军队去支援儿子反对她的丈夫，要从泽兰回到王国内；她若按原计划抵达港口必然完了，敌人都在那里等着她；但是命运却不顾她的意愿让她在一个安全的地点登了陆。那位古人，拿起石头要砸狗，却砸死了自己的老娘，不是很有理由念一念这句诗吗？

命运比我们更有主意。

——米南德

蒂莫利昂在西西里岛阿德拉诺暂住，伊塞特召了两名士兵要杀他。他们决定在他献祭时动手。他们混在人群中，正在相互发信号趁机会下手时，突然来了第三个人，在其中一位头上狠狠砍了一剑，死在地上，自己拔腿就跑。那位同伴以为自己被人识破，脱不了身，奔到祭台，答应把一切都招供出来要求宽恕。

正当他在交待阴谋的过程时，那第三个人被大家当作谋杀犯抓住了，推推搡搡穿过人群到了蒂莫利昂和会上的显贵面前。这时那个人大叫饶命，说他杀死的只是杀他父亲的凶手，他运气来得正好，当场有人证明他的父亲确是在利恩泰奈人的城里给那个他报了仇的人杀死的。他由于这件巧事得到了一大笔赏金，既报了父亲的仇，又救了西西里父母官一命。这样的命运在讨回公道方面，是任何人精心制订的法律也难以达到的。

最后一个例子。在这件事上还不是清楚说明命运总是倾向于善良与赤诚之心吗。伊格纳蒂乌斯父子被罗马三执政放逐，决定做出惊人之举，把自己的生命毁于父子之手，也不让暴政者得逞施加酷刑；他们手握宝剑朝着对方奔去。命运指挥着他们的剑头，两剑都立即夺去他们的生命，为了表彰这么美好的父子情，还让他们有力气从洞穿的身子里抽出鲜血淋漓的手臂与宝剑，相互紧紧拥抱直到一动不动，刽子手无法把他们分离，只得一下子割下两人的头颅，让两具尸体始终尊严地贴在一起，伤口对着伤口深情地吮吸着对方的血与残留的生命。

第三十五章　论管理中的一个弊端

先父，从他只是依靠经验与天性这点来看，可以说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从前他对我说，他一直想把城市建设得什么都有一定的机构，谁有什么事要办，就去找专门的官员，把你的事务记录下来办理。比如说，我有珍珠要出售，我要找出售的珍珠。某人要找个伴一起去巴黎；某人要找个有某种专长的仆人；某人要找个东家；某人要找个工人，某人这个，某人那个，人人都按照他的需要。这种互通信息的做法给大众交往带来不少方便。因为大家随时随地需要别人的帮助，若互不了解，人会陷入绝境。

我听到下列这件事，感到是本世纪的奇耻大辱。有两位非常杰出的学界人士，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就在我们眼皮下活活饿死，那是意大利的李流士·格雷戈里乌斯·吉拉尔都斯，德国的塞巴斯蒂亚努斯·加斯塔里奥。我相信若知道他们情况的话，会有成千个人用非常优厚的条件聘请他们，或者前去帮助他们。

世界到底还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使我不相信有人愿意诚心诚意利用继承的财富，在尽情享受的同时，也去帮助具有特殊才能、有时被厄运逼得走头无路的奇人做到衣食无虑。他们至少可以提供适当帮助，没有理由不使这些人感到满足。

在持家方面，我的父亲用这套办法，我只知道赞赏，却从不去照办。管家手里有一本账簿，上面记载着不必由公证人代劳的小笔收支交易；除此以外，他还要一名手下人当秘书，在一本日记簿上记下所有值得保留的家事，日复一日，成了家史回忆录，当时间开始抹去这些记忆时回头来看非常有趣，当需要查阅时又非常方便，省去我们不少麻烦。某工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哪些大人带了扈从来家里做客？住了多久？我们的旅行、我们的外出、婚礼、丧事、听到的好消息、听到的坏消息；主要工作人员更动；诸如此类的事。这样的老习惯，我认为恢复是很有意思的，各人可以各做。而我真是个傻子，居然把它中断了。

第三十六章　论穿戴习惯

不论走到哪儿，我不得不打破习惯的约束，因为这个问题严重阻挡我们的每条道道。值此寒冬季节，我想到那些新发现的民族——比如我们说的印第安人和摩尔人——一丝不挂地走在路上是因为天气炎热不得已的做法，还是人保持原始状态？

《圣经》说：“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有识之士在考虑这些事时，必须区分自然规律还是人为规律，他们却常常套用世界的普遍规则，这里面不能存在弄虚作假的事。世上的其他物种生来有皮毛甲壳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唯有我们一出世娇里娇气，没有百般呵护就难以存活，这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所以我认为，既然庄稼、树木、动物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身上天然就有足够的覆盖物抵挡风吹雨打，

几乎所有东西身上都有裘皮、鬃毛、鳞甲、老茧或硬壳。

——卢克莱修

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就像用人造光弄暗了日光，我们也用人为的方法削弱了天赋的抵抗力。显而易见的一件事是，习惯使原本未必办不到的事变得办不到了。那些不知道衣服为何物的民族，有些差不多跟我们住在同一片天空下。身上最娇弱的部分，如眼睛、嘴、鼻子、耳朵，总是裸露在空气中。农民还是像我们的祖辈，胸部与腹部也是裸露的。如果我们出生后只是穿短裙和短裤，大自然毫无疑问会在我们饱受四季摧残的部位长上厚厚一层皮，就像我们的手指和脚底。

为什么好像难以相信呢？在我与我家乡的农民之间穿衣的差别，要远远大于他与身上什么也不穿的人的差别。

有多少人，尤其在土耳其，因信仰而赤身裸体！

不知哪个人看到一名乞丐在寒冬腊月穿了一件衬衣，跟一个裘皮裹得厚厚实实的人同样有精神，问他怎么挺住的，他回答说：“先生，您的面孔都露在外面，而我么，全身都是面孔。”

意大利人谈到佛罗伦萨公爵的一名弄臣，好像是这么说的，他的主人问他穿得这样差是怎么御寒的，他自己就受不了这样的冷，弄臣说：“您照我的办法做，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您也把您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那就跟我一样不会冷了。”马西尼萨国王已到风烛残年，出门还是不戴帽子，不论刮风还是下雨。据说塞维吕斯皇帝也一样。

希罗多德说，别人和他都注意到，在埃及人与波斯人的战争中，死在战场上的那些人中，埃及人的头颅明显要比波斯人硬得多，原因是波斯人的头上先是戴帽子，长大了又戴头巾，而埃及人从小就剃发，不戴帽子。

阿格西劳斯国王直到老年还是冬夏两季穿同样的衣服。斯威托尼乌斯说，恺撒总是去在部队前面，大多数时间步行，不戴帽子，不管艳阳天还是下雨天；人家说汉尼拔也是这样，

他光着脑袋

任凭天空挟着暴风坍下来。

——西流斯·伊塔利库斯

一位威尼斯人在（缅甸）勃固王国住了很久，最近从那里回来，在书中说在勃固王国男人和女人都赤脚，即使骑在马上也是，身上其余部分都不露在外面。

柏拉图做出很妙的建议，为了全身健康，脚与头除了自然的保护以外不需要其他遮盖。

先被波兰人选了当国王，后又做了我们国王的那个人[30]，实在是本世纪最伟大的亲王之一，从不戴手套，不论是冬天还是什么别的天气，从不换下他室内戴的那顶便帽。

我外出不习惯解开扣子或不系衣带，致使邻近的农民觉得不这样照做很别扭。瓦罗认为，有人要求我们在上帝和长官面前脱帽，这样做的目的更多在于强壮我们的体格，不受天气的影响，而不是表示敬意。

既然说到了寒冷，法国习惯穿花色衣服（我是例外，学父亲的样只穿黑与白），那就另外说件事。军事长官马丁·杜·贝莱说他出征卢森堡途中，天寒地冻，军中的酒要用大小斧头劈开，按重量分给士兵，他们放在篮子里带走。奥维德说的事儿跟这个差不离：

酒取了出来还保持罐子形状，

这不是饮料，而要一块块下咽。

墨奥提斯湖的沼泽地冰冻三尺，米思里代蒂兹的副将跟敌人进行一场步战，取得胜利；到了夏天又跟他们进行一场水战，又赢了。

在普莱桑斯附近，罗马人与迦太基人开战遭受很大的不利，他们冲锋时冻得手脚冰冷，血液凝结，而汉尼拔则在全军营地升火给士兵取暖，还按队伍分发油脂，让他们涂抹在身上舒松筋骨，封闭毛孔，抵挡呼啸而过的冷风寒气。

希腊人从巴比伦撤退回国，所要克服的艰难困苦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他们在亚美尼亚高山中遭遇可怕的雪暴，根本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走哪条路。完全死死地困在了原地，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大部分牲口都死亡了；他们中间好多人送命，好多人被雪珠和雪光打瞎了眼睛，好多人四肢冻伤，好多人全身僵硬不能动弹，虽然神智还清醒。

亚历山大见到有一个地方在冬天把果树埋在地下以防霜冻。

说到穿衣问题，墨西哥国王一天换四次衣服，从不重复，把穿过的衣服不断布施或赏赐给别人；厨房里和餐桌上的碗盆用品也同样不使用两次。

第三十七章　论小加图

我这人没有以己度人的通病。我很容易去相信跟我想法不同的各种事物。我采取了一种形式，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要求大家跟自己一样。我相信，也想象得出，千百种形式不同的生活；跟大家相反的还更容易相信我们之间的不同，而不是我们之间的雷同。绝对不要求别人跟着我按照同样的条件与原则生活，仅仅从他本身的模式去考虑他这个人，决不把别人扯在一起进行比较。

我本人不禁欲，还是真心诚意地承认斐扬派和嘉布遣会的禁欲主张，欣赏他们的生活方式；我还在想象中使自己处于他们的地位。

我爱他们，敬重他们，更因为他们跟我不同。我尤其希望别人评论我们时要区别对待，不要按共同的模式来审视我。

我本人软弱，决不影响我对强者的精诚毅力抱应有的看法。“有的人只赞扬那些自己善于模仿的事。”（西塞罗）我自己只会在泥地里爬行，对于有些英雄人物的高风亮节还是叹为观止。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正确保持自己的判断力，虽然我的行动不一定正确，这样至少使这个主体部分不受损害。当我的两腿走不动时，意志正常还是很重要的。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纪，至少在我们这部分地区，一切那么死气沉沉，我不说美德的实践，就是美德的思想也是极端缺乏的；好像美德仅是学派的一句口号：

美德仅是一句话、一段圣木，

这是他们的想法。

——贺拉斯

这种事他们不理解也应该尊重。

——西塞罗

这是挂在小室墙上的小挂件，或者是放在嘴边，听在耳里的好听话。

美德行为也不像个美德行为，徒有其表，毫无其实，因为导致我们去做的竟是利益、荣耀、恐惧、习惯和其他与此无关的原因。我们现在实行的正义、勇敢和好意，由于涉及他人和在公众面前的形象，也可以称为是美德；但是从做的人来说根本不是美德，那是另有目的，另有动机。美德就是为美德而做的，不掺杂其他因素。

波萨尼亚斯指挥的希腊军队，在普拉提亚大战中，战胜了马多尼乌斯和他的波斯军队，战胜者按照他们的惯例，论功行赏时把勇敢的头功归于斯巴达人。斯巴达人是美德的优秀裁判官，当他们决定要把当天英勇的荣誉发给哪个人时，发现阿里斯多德莫斯在战场上不顾生死，最为勇敢，但是他们并没有把那枚奖章颁发给他。因为他在温泉关战斗中受过批评，他这次表现出色完全是要争回名誉，决心英勇牺牲以赎前愆。

我们的判断力是病态的，跟随堕落的世风亦步亦趋。我看到当今大多数英才，都装作聪明要给古人的高风亮节抹黑，加上卑鄙的说明，编造无聊的事因缘由加以轻侮。

这实在高明之至！谁给我提个最了不起、最纯洁的好事，我可以给它按上五十个似是而非的坏意图。对于乐意捕风捉影的人，上帝知道他们内心什么主意想不出来！他们在污蔑别人时伶牙俐齿，其实不是聪明，而是笨拙与粗鲁。

有人在诋毁这些先贤时煞费苦心，毫无顾忌，而我也愿意用同样方式尽绵薄之力颂扬他们。在智者一致同意的推荐下作为世人模范的少数贤哲，我个人毫不犹豫去推崇，只要我的看法不失时机与有道理。但是还应该相信不管我们说得多么有力，还是远远及不上他们的德操。正直人的责任是尽心弘扬人间美德。当我们对他们的嘉言懿行表现出情绪激昂时，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那些人做的事恰恰相反，他们这样做或是出于恶意，或是由于我刚才说到的那个缺点，把贤人的信仰框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也或者如我相信的，他们的视野不够宽广，目光不够清晰，根本无法想象原始纯洁状态下的美德；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陶冶。普鲁塔克说，在他那个时代，有人把小加图的死因归之于他对恺撒的畏惧，这使他很有理由感到恼火，可以从这件事推测，还有人把他的死因归之于他自己的野心，更会使他感到被冒犯。蠢人啊！小加图正是怀着小人之心，更多于为了荣誉，才做了一件慷慨正义的好事，这位人物真正是好样的，大自然选择他让我们看到人的勇气与坚定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但是我在这里没有资格探讨这个丰富的课题。我只是把五位拉丁诗人对加图的赞词罗列在一起做个比较，这有助于了解加图，附带也了解这些诗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会发现最初两位诗人与其他诗人相比，显得沉闷，第三位更有朝气，但过于激昂反而显得捉襟见肘；他会注意到第四位在诗情上超过他们不少，那人才是他鼓掌佩服的人。至于最后一位，要领先别人许多，这个差距让他指天发誓说是任何人的智慧也难以追上的，他只会惊奇，他只会发呆。

这里妙的是，我们的诗人要多过评诗的人和唱诗的人。作诗要比懂诗更容易。低水平的评诗可以用格律和规则。但是优秀、独具慧眼、鞭辟入里的评诗则超越一切规则与理性。谁能坚定自信地看出诗之美，他用的不是肉眼，就像闪电霹雳也不是肉眼所能感觉的。

诗之美不用我们评判，诗之美夺魂摄魄。善于探究诗之美的人感染到激情，在讲解与朗诵时也会把激情感染给其他人；就像磁铁不单吸针，还让针也沾上磁性去吸引其他的针。在剧院这看得更清楚，缪斯的神圣灵感首先让诗人激动，去发怒，去伤心，去憎恨，身不由己受情绪的控制，然后又通过诗人去感动演员，通过演员去感动广大观众。这是穿针引线，把一个个串在了一起。

从童年起读诗就会使我感同身受，心潮澎湃。但是这样强烈的感受在我是天生的，对不同形式的感情也会有不同形式的反应，不存在更高和更低的反应（因为这总是每种类型中最高的那种），但是色彩上还是有所差别。首先，是欢快流畅机智；后来是感情细腻高雅；最后是成熟淡泊有力量。以奥维德、卢卡努、维吉尔举例说得更加清楚。以下是我们的诗人进入了竞技场。

其中一位说：

加图在世时就比恺撒伟大。

——马提雅尔

另一位说：

加图若能战胜死亡，就会所向无敌。

——马尼利乌斯

第三位谈到恺撒与庞培的内战，

诸神偏爱胜者的事业，

而加图选择败者的壮烈。

——卢卡努

第四位在赞扬恺撒时说：

天下都已归顺，

唯有加图誓死不屈。

——贺拉斯

唱诗班的教师，罗列了罗马最伟大的人物以后，以这句话结束：

给他们制定法则的是加图。

——维吉尔

第三十八章　我们为何为同一件事哭和笑

我们在史书中读到，安提柯对儿子非常不满，因为他刚才在一场争斗中把他的敌人皮洛士国王杀了，提了头颅来献给他；他看到头颅却号啕大哭了起来。还有洛林的勒内公爵打败勃艮第的查理公爵后不久也为他的死亡惋惜，还在他的葬礼上服丧。在奥雷战役中，蒙福尔伯爵战胜查理·德·布卢瓦，赢得了他的布列塔尼公爵封邑，战胜者看到敌人的尸体，深表哀悼。但是读了这些不应该立刻惊叫：

普天之下，人的心灵

都隐藏这些不同的感情，

脸上表现时而喜悦时而阴郁。

——彼特拉克

有人把庞培的首级献给恺撒时，史书记载说他转过头去，仿佛看到了丑恶、惨不忍睹的情景。他们两人长期一起商量国家大计，同舟共济，相互协助，建立联盟，所以不应该认为这个举动完全是装腔作势，像这位说的：

他想这回可以安心当岳丈了。

眼泪是挤出来的，

呻吟发自欢愉的心。

——卢卡努

因为，虽然我们大部分行为实际上只是门面与装饰，有时也可能是真心的，

继承人当面哭，背后笑。

——普布利流斯·西鲁斯

然而在评判这些事时，必须考虑我们的心灵怎样经常受各种情欲的冲击。就像我们的躯体内是各种体液的大汇合，根据我们的性情其中一种占主导地位；同样，我们的心灵内也有各种不同的活动冲击它，必然也有一个活动统率全局。

但是这种优势并不会一直保持下去，我们的心灵变化不定，那些原本较弱的活动也会趁势反扑，收复失地。从这里看出不但孩子一切都天真地从本性出发，经常为同一件事哭和笑，而且我们中间有人虽则很想出外旅行，在跟家人和朋友道别时，谁也不能吹嘘不会感到勇气受挫；眼泪若没有完全流出来，至少踏上马镫时会黯然神伤。不管好人家的女儿心里燃着怎样的热情，还是要把她们从母亲的脖子上拉下来，送到夫婿家，不管这位好心的同伴怎么说：

维纳斯是不是跟新娘有冤仇，

还是为了哄骗快活的爹娘，

在房前床边流几滴眼泪？

眼泪也可能不是真的！上帝帮帮我吧！

——卡图鲁斯

一个人人皆曰可杀的人死了，还是有人悼念也是不奇怪的。

当我斥责仆人时，真的是火冒三丈，不是装模作样骂几声；但是怒气发过以后，他若对我有所要求，我还是乐意帮他忙；我立即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当我骂他笨蛋蠢驴，不是要他一辈子背这个名声，也不想收回这句话立即再称他是正人君子。没有一种品质只配我们拥有，而且永远拥有。如果自言自语算不上是个疯子行为，没一天我不听到心里在骂自己：“大笨蛋！”这决不是在说我自己真是这样的人。

谁看到我在妻子面前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春风满面，认为这都是装的，他就是个傻子。尼禄下令淹死自己的母亲，跟她分手时突然动了情，对这次母子诀别感到厌恶与怜悯。

有人说太阳放光不是连续不断的，它是不停地把一束束新光照射着我们，以致我们辨别不出而以为是连续的了：

太阳，不歇的以太之源，火的洪流，

使天空永远白昼如新，

光明接着光明。

——卢克莱修

我们的心灵也是巧思纷呈，细流无声。

阿尔塔巴努斯无意中看到他的侄子泽尔士，问他为什么刚才神色大异。泽尔士正在考虑他的军队无比强大，要通过赫勒斯旁海峡去进攻希腊。起初看到有成千上万人归他指挥踌躇满志，面露欣喜之情。但是继而就在同时想到那么多的生命至迟在本世纪内就要消失，不由皱起眉头，伤心得落下了眼泪。

我们曾经坚定不移地报仇雪耻，为胜利而欢天喜地，可是也因而落眼泪。我们不是为了胜利而落泪，事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我们不是怀着同一颗心去看待它，看到的是另一副面目。因为每件事都有不同的侧面、不同的光线。心头想起血缘之亲、昔日的情谊，根据不同情况会激动一时，但是轮廓的闪现那么突然，我们无法把握。

说到速度，什么也比不上

思想的闪动，要来就来，

思想灵活多变，超过任何

置于目光下、落入感觉中的物体。

——卢克莱修

由于这个原因，要用这一系列断断续续的闪念构筑一个物体，必然会出差错。蒂莫利昂经过深思熟虑大义灭亲以后，他哭了，他哭的不是祖国恢复了自由，他哭的不是暴君，他哭的是他的兄弟。当他的一部分职责完成后，另一部分职责又要他履行了。

第三十九章　论退隐

且不去对退隐生活与职业生活作详尽的比较。至于被野心与贪婪用来作为挡箭牌，说什么我们生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众的漂亮话，也可以放心大胆让正在兴头上做着的人去评说吧。

由他们扪心自问吧，世人对地位、职务、人间利禄的追求，不恰好是向公众获取个人利益吗？在我们这个时代，为了达到目的采用恶劣手段，正好说明结果是得不偿失。说起野心，还正是它使我们想到了退隐，因为退隐不就是逃避社会吗？退隐不就是可以逍遥自在了吗？善与恶是无处不在的。可是，假若贝亚斯的“坏人要占大多数”这句话说得对，假若正如《传道书》说的“一千男子中我找到一个正直人”。

好人寥寥无几，不会多过

底比斯的城门或尼罗河的河口。

——朱维纳利斯

这在群众中的传染是非常可怕的。对坏人不是学样，就是憎恨，这两种态度都是危险的，因为他们人数众多就会去模仿他们；因为他们与我们不同就会去憎恨他们。

出海的高人很有道理去注意同船的人别是些堕落的人、不敬神明的人、作恶的人，跟他们交往是会带来不幸的。

贝亚斯乘的船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浪，有了危险，船上人求神保佑，贝亚斯对他们开玩笑说：“别出声，别让他们觉察你们跟我在一起。”

还举一个更加紧急的例子，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派往印度的总督阿尔布盖克，在一次极为危险的海事中，举起一名少年扛在肩上，唯一的目的是把他们的命运串在一起，孩子的无辜让他也在神明的恩宠中沾光，化险为夷。

这并不是贤人在哪里都不会生活满意，甚至在官宦群中也会孤独；但是贝亚斯说，若有选择的话可以看到他们就躲。需要时就忍受；但是由他来说，他采取逃避。如果他还必须拿着别人的罪恶去争辩，那就更加不像会摆脱掉自己身上的罪恶了。

夏隆达斯把一心跟坏人来往的人当坏人那样惩罚。

最不易交往的是人，最易交往的也是人，不易交往是由于他的罪恶，易交往是由于他的天性。

安提西尼斯对于有人责备他跟坏人交往，回答说医生在病人中间还是活得好好的，我觉得听到的人并不会满意。因为医生固然为病人的健康服务，但是传染、长期诊察病人、治疗病人也会影响自己的健康。

我相信，退隐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生活得更加悠闲从容。但是大家并不一定找对途径。经常他们以为离开了工作，其实只是改变了工作。管理一个家庭并不比治理一个国家更少受折磨。人的心思不论用到哪里，总是全力以赴。家事虽则没那么重要，麻烦一样也不少。我们摆脱了官场与商界，并没摆脱生活的主要烦恼。

消除烦恼的智慧与理性，

不是躲进只见天涯海角的地方。

——贺拉斯

野心、贪婪、患得患失、害怕、欲念并不是换了地方就会离开我们的。

忧愁跳上马背后，跟着骑士奔走。

——贺拉斯

经常进了修道院、讲学堂里还是跟着我们。沙漠、岩洞、苦修鬃衣、斋戒都无法使我们免除：

致命的箭永远插在腰间。

——维吉尔

有人对苏格拉底说，某人旅行归来后心境并没有丝毫好转。苏格拉底说：“我相信也是，他是带着忧愁一起走的。”

到异国他乡去寻找什么？

离开家园又能离开自己什么？

——贺拉斯

如果不首先解除心灵的重担，晃动只会使重担更重；就像船上的货物装稳时行驶更轻松。要病人搬动位置，给他的是痛苦不是舒服。伤口愈拨弄愈痛，就像木桩愈摇晃陷入土内愈深愈牢固。所以离开人群是不够的，换个地方是不够的，应该排除的是心中的七情六欲；我们应该自制自律。

我刚才挣断了锁链，你对我说。

是的，如同狗，终于把链条拉断，

逃跑中颈上还拖了一大段。

——柏修斯

我们到哪里都带着我们的锁链；这不是完全的自由，我们还是转过头去看留在后面的东西，总是牵肚挂肠。

心地不纯会遇到多大的危险！

我们不断进行徒劳无益的奋斗！

心灵在火中受怎样的煎熬！

骄奢淫逸在我们心中

造成多少恐怖与祸灾！

靡费与懒惰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卢克莱修

我们的病锁住了我们的心，心又无法摆脱自己。

心灵一旦出错就无法补赎。

——贺拉斯

所以必须把心引回和摆正位置；这是真正的退隐，在城市与王宫可以做到；但是独自更容易做到。

这样，我们做到闭门谢客，深居简出，一切喜怒哀乐取决于自己，摆脱与他人的一切联系，自觉自愿自由自在生活。

斯蒂尔波从他的城市那场大火中逃生，妻儿、财产都已失去，马其顿国王德梅特利乌斯·波利奥塞特见他在家乡遭遇如此重大的灾难居然脸无惧色，问他有没有受到损失。他回答说，不，感谢上帝，他本人毫发无损。哲学家安提西尼斯说过这样的俏皮话，一个人应该随身带上会漂流的食品，遇上海难就可以逃命。

有识之士认为只要自己在，就什么也没有失去。当诺拉城被蛮族摧毁时，波利努斯主教失去一切，也当了俘虏，向上帝这样祈祷：“主啊，不要让我感觉这场损失，因为神知道他们丝毫没有触动我的根本。”使他内心丰富的财富，使他心地善良的善事都还完好无损。这样说来就是要会选择什么是宝藏，它们不会遭受到天灾人祸，深埋在谁也不能走近、除了我们谁也不会泄露的地方。

我们需要有的是妻子、孩子、财产，尤其重要的是尽量保持健康；但是不能迷恋得让我们的幸福都依赖于此。应该给自己保留一个后客厅，由自己支配，建立我们真正自由清静的隐居地。在那里我们可以进行自我之间的日常对话，私密隐蔽，连外界的消息来往都不予以进入。要说要笑，就像妻子、儿女、财产、随从和仆人都不存在，目的是一旦真正失去了他们时，也可以安之若素。我们的心灵要能屈能伸；它可以自我做伴；它可以进，可以退，可以收，可以放；不怕在退隐生活中感到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你在孤独中也仿佛是一群人。

——提布卢斯

安提西尼斯说，美德是自我满足：无须约束，无须语言，无须行动。

我们一千个惯常的行动中，未必有一个跟我们有关。你看到那个人冒着乱箭，气得不顾死活爬到废墟顶上；另一个人全身伤痕，又冷又饿，脸色苍白，怎么也不给他开门，你以为他们在那里是为了自己吗？他们在那里是为了另一个人，这人他们或许从未见过，正是闲在一边享乐，对他们的死活绝对不操一点心。

那一位衣服邋遢，脸上满是眼屎鼻涕，半夜以后从书房里出来，你看到以为他在书本中探究为人之道，如何更正派、更满足、更聪敏吗？别这么想！他要么因此死去，要么用普洛图斯的诗句格律、拉丁字的真正写法去教育后代。虚名浮誉是流转人间最无用的假金币，但是谁不是心甘情愿用健康、休息和生命跟它们交换呢？我们自己的死亡没引起我们足够担心，还要搭上老婆、孩子、亲人的性命。我们自己的工作带来的辛苦还不够多，还要把邻居与朋友弄得焦头烂额。

人真是怎么想的，竟会

爱东西更胜过爱自己？

——泰伦提乌斯

从泰勒斯的事例来看，把一生韵光年华奉献给了世人的那些人，退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他人度过了大部分岁月，把最后一段岁月留给自己。为我们自己和安逸多作考虑与打算。安度退隐生活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既要使我们有事消闲，又不为其他事操心。因为上帝给我们留出了时间安排搬家，我们要为此作好准备。整理行李，早日与亲友告别，摆脱对人对事的强烈依恋。必须解除这些束缚性的义务，此后可以爱这个或那个，但是不要太放在心上。

这就是说，让今后的一切属于自己，但是情意不要过于密切，以后分离时不致拉下我们身上的一块肉或一层皮。人世中最重要的事是知道怎样属于自己。

这是我们跟社会分手的时候了，既然我们已不能带给它什么。无物可以出借的人，也就不要向人求借什么。我们的力气正在衰退，也就要量力而行。谁能把亲友的热心帮助推掉，而由自己操劳，那就这样做吧。年老力衰，使人变得无用、累赘、讨人厌，让他不要变得使自己也觉得讨厌、累赘、无用。让他自鸣得意，自我宽慰，尤其要自我约束，对自己的理智和良心既尊重又害怕，这样他在人前犯了错不会不感到羞愧。“足够自尊的人确实是不多的。”（昆体良）

苏格拉底说，青年人应该受教育，成年人应该有所作为，老年人应该退出一切民事军政，逍遥度日，不担任任何公职。

从气质上来说，应用这些退隐箴言有适合的，也有较不适合的。有些人优柔寡断，迟疑不决，不善于受人役使也不善于役使别人，从天性与思虑来说我属于这类人，他们就更能适应这句忠告，而那些话动积极的人什么都要抓，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很热心，一有机会就自告奋勇，自我介绍，自我奉献。我们对于这些偶然的和发生在身边的诸事若感兴趣，可以插手，但是不必作为我们主要的生活内容，它们不是，况且，无论理性与天性都不愿意这样做。

我们为什么要违反规律，凭他人的权势来决定自己的喜乐？事前设计命运的不幸，强行放弃掌握在手里的方便，许多人这样做是出于虔诚，少数哲学家这样做是出于哲理，生活不求之于人，睡硬地，剜眼睛，把财产扔到河里，自找苦吃（有人想通过今世受苦达到来世享福；有人有意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就再也不会往下跌），这种做法是在追求一种过分的美德。天性更为刚毅坚强的人使藏身处成为景仰之地。

穷的时候，我赞扬因陋就简，

过日子俭朴；若命运好转，

生活宽裕，那时我会高声说，

在世上活得幸福与自在

必须有建立在良地上的物产。

——贺拉斯

我不用走得那么远，手头已有足够的事。我只须做到在命运的宠幸下做好失宠的准备，在生活的安逸中尽量想象落难时如何对付。就像在和平时期，要让自己习惯于刀马弓箭的操练，仿佛置身在战争的日子里。

哲学家阿凯西洛斯家道富有，使用金银器皿，我读了他的作品以后并不认为他这人言行不一；他不是放弃不用，而是大大方方地适当使用，更使我尊重。

我注意到自然需要可以降到什么限度。看到家门边那个可怜的乞丐常常比我还快活与健康；我就设身处地，尝试体验他的心情。再用同样的方式去体验其他例子，虽然我想到死、贫困、受气、疾病都近在眼前，一个不如我的人尚且能够耐性忍受，我很容易下决心不必为此担忧。

我不相信智力鲁钝会胜过思维清晰，或者理智的力量及不上习惯的力量。认识到这些身外之物极不可靠，在充分享受之余，不会不祈告上帝，最迫切的要求就是让我对自己以及自己内心的财富感到满足。我见到一些身强力壮的青年，在衣箱里从不忘记放一大堆药，遇上感冒时服用，这样想到药就放在身边，也就不会那么担心了。因此必然这样做。此外，如果觉得自己会染上更严重的疾病，那就带上治疗和麻痹的良药。

处在这种生活中应该选择做的事，必须是一不费力二不乏味；不然的话，过这种休闲生活就没有意思了。这取决于每个人的情趣：我这人一点也不适合管家事。爱好的人也应该做到适可而止。

要财物服从人，不是人服从财物。

——贺拉斯

按照萨罗斯特的说法，管理家务是另一种奴役。其中也有可取之处，如从事园艺。色诺芬就说居鲁士当过园丁。这个工作有两个极端，有的人艰辛操劳，紧张不安，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有的人懒散无比，任凭一切自生自受，我们必须找到介于两者之间的方法。

德谟克利特让羊群啃啮他的麦田，

当时他海阔天空想入非非。

——贺拉斯

让我们听听小普林尼在退隐问题上对他的朋友科纳利乌斯·鲁弗斯提出什么劝告：“你现在过着悠闲自在的隐居生活，我劝你把那些下贱的劳务让仆人去做，自己专心著书立说。”他的意思是从声望来说的。这跟西塞罗的心情相似，西塞罗说过退出官场后要利用退隐生活写文章名传千古：

天下人不知道你的才能，

满腹经纶不也归于无用？

——柏修斯

当一个人谈到退出这个世界，那时好像很有理由看看身边的事。然而这样的人做事也不彻底。他们总结自己的一生，以备不在世时应用；但是他们计划中的果实，还企图从一个他们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去获得，这岂不是可笑的矛盾？出于虔诚而寻求退隐的人，他们的想象中也不乏勇气，确信上帝的诺言会在另一次生命中兑现，从道理上倒也说得过去。

他们心里装着上帝——无比善良与无所不能的对象；心灵有了依托，愿望也可予取予求。悲伤与痛苦对他们也有好处，用来企求终生健康和永福：死亡也可以欣然接受，借以通往完美的境界。严厉的清规戒律在习惯中也就不以为苦了。肉欲依靠实现才保持旺盛，也因克制而受压抑。单是为了得到一个永乐的人生，也有正当的理由去牺牲今生今世的快活舒适。谁在心中燃起热火，对宗教生活充满期望，真实而又持久，即使在退隐中也活得有滋有味，与其他形式的人生完全不同。

可是这个忠告的目的与方式并不令我满意。这只是让我们从狂热改为痴迷而已。执迷于书籍跟其他事一样费心，同样有害于健康，健康才是主要的考虑对象。我们不能沉溺其中，丧失志趣。就是这种乐趣，断送了持家的、贪财的、爱作乐的、野心勃勃的人。贤人经常教导我们要提防欲念的作祟，辨别真正、完全的乐趣与掺杂着痛苦的乐趣。

他们说，大多数乐趣引得我们上钩以后就把我们掐死，就像埃及人称为腓力斯提人的那些坏蛋。如果我们没有喝醉以前就会头痛，那就要注意别喝得太多了。但是逸乐为了蒙蔽我们，往前直走，不让我们看见带来的后果。读书是愉快的事；但是读得太多最终会让我们失去最为重要的乐趣与健康，那就把书放下。有人认为读书的好处不能够弥补健康的损失，我也是这样想的人。

比如有人觉得自己长期受病痛的折磨而衰弱了，最后求助于药物的帮助，给自己适当加强某些生活规则，而不再越雷池一步。退隐的人对日常的生活感到厌烦无趣，也必须以理性来调节，深思熟虑好好设计。他必须放弃任何种类、任何形式的劳动，避免感情冲动，做到清心寡欲，并且选择最合自己脾性的道路。

让每人选择他应走的道路。

——普罗佩提乌斯

不论家务、学习、狩猎和其他任何活动，都要做得尽兴，但是也要到此为止，越过界线就会遇上麻烦。我们保留工作与活动，也仅是保持良好状态，防止好逸恶劳养成懒散。有些学问枯燥无味，艰深费解，大多数是迫于生计而勉为其难去学习，这就让那些还在为尘世效力的人去做吧。至于我只喜欢那些有趣易读的作品，让我精神舒畅，不然就是那些读了感到宽慰和劝导我如何处理生死大事的作品：

徜徉于清新宜人的树林中，

寻思着贤哲君子的作为。

——普罗佩提乌斯

更贤明的人心灵坚强有力，能够做到心情平静如镜。我的心如同凡人，必须借助肉体的舒适才能支撑。岁月已经剥夺我随心所欲追求快乐，我必须针对这另一个人生季节树立和培育我的志趣。时光先后一个接一个夺走我们手中的人生乐趣，必须用牙齿和爪子把它们牢牢咬住抓住：

接受欢乐之果，享受我们的人生，

有一天你只是尘土、影子与往事。

——柏修斯

至于小普林尼和西塞罗向我们提出光宗耀祖的目的，这不在我考虑之列。与退隐生活最格格不入的心态就是雄心勃勃。荣耀与休息这两件事不能同存于一个屋檐下。依我看来，那些人只是身子退隐于山林之间，心灵念念不忘俗事，比从前卷入更深：

糟老头儿，你靠着别人的耳朵活着吗？

——柏修斯

他们后退只是为了跳得更高，为了凭借更强的冲势穿过人群。你是不是有兴趣看到他们差点儿达到了目标？让我们把两位哲学家伊壁鸠鲁和塞涅卡的观点比较一下，他们分属两个极不相同的学派，一位写给伊多梅纽斯，另一位写给卢西乌斯，都是各自的朋友，劝他们放弃公务与高位过退隐生活。（他们说）你们漂泊浪迹直至今天，到了港边颐养天年吧。你们大部分岁月风光十足，余下的日子就隐蔽着过吧。你若不舍弃果实，就不可能要你舍弃工作。为了这个原因，别再计较名望与荣耀了。

让昔日功劳的光辉照着你，一直深入你的洞窟里，这是危险的。把他人的赞誉带来的欢乐，随同其他欢乐一起抛掉。你的知识与能力倒是不用担忧，若要使自己日臻完美，它们是决不会失去其功效的。让我们提一提那个人，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花那么多精力去从事那么少人理解的一门艺术时，他回答说：“人不多我不嫌少，只有一个我不嫌少，一个没有我也不嫌少。”

他这话说得不错，你和一个同伴，彼此来说都是一座合适的舞台，你和你自己也可以做到这样。让大众对你是一人，让一人对你是大众。已往无所事事，闭门谢客，还要从中得到荣耀，这是懦夫的野心。应该学学野兽，他们把洞穴前的脚印清除得干干净净。你应该寻求的不再是让大家议论你，你应该寻求的是自己议论自己。

让你自己回到心里，但是首先要准备在心里接纳你。你若自己不知道自律，把你交给自己那就是一桩蠢事。个人独处和与人相处，都会处理不好的。直到你能够做到对待自己也不敢稍有怠慢，直到你对自己也会羞惭和尊敬，“让脑子里装满高尚的思想”（西塞罗），时刻不忘加图、福西昂、阿里斯蒂德斯，即使疯子在他们面前也行为规规矩矩，让他们来监督你的一言一行吧；若有不良意图，出于对他们的敬重也会加以纠正。

他们会让你保持这样的心态，自得其乐，自力更生，把你的心思都花在某些有限的乐事上；选定了哪些是真正的财富，理解它们的同时又享受它们，心满意足，不要妄想长生不老和虚名浮誉。这才是真正的追求天性的哲学应该提出的忠告，不是前面两位——普林尼和西塞罗——所提出的夸夸其谈、华而不实的哲学。

第四十章　论西塞罗

对上述两对人的比较（指对西塞罗与小普林尼、伊壁鸠鲁与塞涅卡的比较）还可再提一笔。从西塞罗与小普林尼（以我看他的性情与他的舅父和养父大普林尼很少有相似之处）的著作中，可以找出无数极端虚荣的证据。其中有一条，就是他们堂而皇之地要求当时的历史学家在史册中不要忘了他们。命运似乎有意刁难，史册已经消失很久，却使这些不光彩的轶事流传至今。

但是这些高官显爵的品位低下还不止此，他们会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中，甚至还利用寄给朋友的私信去沽名钓誉。这些私信有的错过了时机没有寄走，也竟拿来发表，还冠冕堂皇说什么不让自己的成就与辛劳湮没无闻。罗马帝国的两位执政官，主管世界事务的两名不可一世的官员，利用休闲时间，客客气气编写一封美丽的信札，让人赞扬他们善于掌握他们奶妈的语言，这岂不是妙事一桩吗？以此为生的普通小学教师也不会做得更差劲吧？

如果色诺芬和恺撒的雄才远远及不上他们的辩才，我不相信他们会把它写下来。他们寻求传之后世的不是他们的言辞，而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如果完美的语言表达可以给一位大人物带来适当的名声，那么西庇阿和列里乌斯不会容忍一名非洲奴隶分享他们运用拉丁语言得心应手的喜剧带来的光荣，因为这部作品出自他们两人之手，写得精美绝伦足以证明这点，连署名作者泰伦提乌斯自己也承认。[31]要我不相信这件事，那会跟我闹得不欢而散的。

要赞扬一个人，却提出不合他身份的一些优点（虽然值得一提）和一些非主要的优点，这总有点像是嘲弄和侮辱。就像赞扬一位国王，说他是好画家、好建筑师、好火枪手或好夺标骑手。这些赞词只有与其他合适的赞词一起或随后提出，如称颂国王雄才大略、武功文治，否则就不会让他引以为荣。这样说了后再说居鲁士精通农业，查理曼大帝有口才和文才，才使他们觉得脸上有光彩。

我见到在我这个时代这种风气很盛行，那些以写作成名和作为天职的大人物，都否认自己刻苦学习，装得文理不通，有意不懂这种下等人才需要具备的本领，我们老百姓也认为俊彦人物要表现出其他更为卓绝的品质。

在晋谒腓力二世的使团中，有德摩斯梯尼的同伴赞扬这位国王长得美，能言善辩，好酒量；德摩斯梯尼说这些赞词适用于一个女子、一个律师和一块海绵，而不适用于一位国王。

让他面对反抗的敌人所向披靡，

当对方匍匐在地时宽大仁慈。

——贺拉斯

善不善于狩猎与跳舞，都不是国王的职责，

让别人学会打官司，用仪器测量

天体运动，命名金光闪闪的星星，

他的韬略是治国安邦平天下。

——维吉尔

普鲁塔克还进一步说，在这些非主要方面表现那么杰出，这无异是显出没有把余暇与学问放在正途上，原本应该用在更为实际有用的地方。因此马其顿国王腓力听到他的儿子亚历山大大帝在宴会上唱歌，跟最好的音乐家一较长短，对他说：“你唱得那么好，不觉得丢脸吗？”也是这一位腓力，跟一位音乐家讨论他的艺术时，音乐家这样对他说：“陛下，愿上帝保佑，对这样的事懂得比我还多，那是不幸之至。”

一位国王应该能够像伊菲克拉特那样回答。一位演说家骂骂咧咧这样追问他：“你是什么，装得那么神气活现？你是军人吗？你是弓箭手吗？你是长矛兵吗？”“这些我都不是，但是我知道怎样指挥这些人。”

伊斯麦尼亚被人夸为杰出的吹笛手，安提西尼斯认为这并不说明伊斯麦尼亚的价值。

当我听到有人要对《随笔集》的语言说些什么，我有自知之明，宁可他保持沉默。要损害词义的时候决不去追求辞藻华丽，尤其平铺直叙要胜过转弯抹角。我可能是错了，如果其他作家在这方面比我掌握更多的材料；如果有作家不论好与差，能够在纸上撒播下更充实，至少更具体的种子。为了收入更多的文章，我只放上了各篇的开头部分。我若再加以发挥，就会把这部书的篇幅增加好几倍。

此外我还列入了多少全凭体会的故事，谁愿意巧妙整理，不愁写不出无数的《随笔》。无论是这些故事，还是我的引证，都不是仅仅作为范例、权威或花絮使用的。我对它们的看法并不仅限于对我有用这点来说的。它们往往要超越我的议论，包含着更丰富更大胆的思想种子，还发出更悦耳的弦外之音，对我这个不愿借题发挥的人如此，对其他听懂我的曲调的人也是如此。再回头来论说话的道德，我不觉得尽说坏话与尽说好话之间有什么选择余地。“说话四平八稳不是男子汉作风。”（塞涅卡）

先哲说，说到学问就是指哲学，说到行为就是指道德，一般来说这对所有门第和等级都是适用的。

这在另外两位哲学家[32]身上也有相似之处。他们在写给朋友的信中也做出要流芳百世的许诺，但是方式不同，抱着良好的目的去迎合其他人的虚荣心。因为他们对朋友写道，如果只想流芳百世决定继续掌管国家大事，害怕别人劝其准备接受退隐和退休，那么大家倒不用为此担心了；尤其他们对于后世已有足够的威望，完全可以回答说，单凭他们的书信，已可像他们为国效力一样使自己名扬天下。

除了这点不同以外，这也不是一些意义空洞、内容贫乏的书信，里面字句经过仔细选择，精心排列，抑扬顿挫恰到好处，充满隽智，读了不但变得更有口才，还更加聪明，不但教会我们说得好，还做得好。让我们自鸣得意而于事无补的伶牙俐齿见鬼去吧。除非像人们说的，西塞罗的辩才登峰造极，演说通篇有血有肉。

我还要说一则关于他这方面的故事，以便让我们接触到他的本相。他要在大庭广众演说，但是时间太紧迫来不及充分准备。他的一名奴隶埃罗斯走来告诉他演讲会延至第二天再开。他听了高兴之至，为了这条好消息给奴隶恢复了自由。

至于书信，我要说的是我的朋友坚持认为我在这方面可以有所作为。如果我有谈话的对象，也很乐意用这种形式来发表豪情壮志。我必须有我以前有过的那一种交往，它吸引我，支持我，振奋我。因为像有些人那样对着风讨论，我也只会陷入空想。我是弄虚作假的死敌，不会捏造出几个假名来进行严肃的讨论。面对一位友好的强手，我也会更加专心自信，要胜过瞧着一群人的不同面孔。我若不取得更好的成就是会失望的。

我写文章完全随自己个性，天生诙谐含蓄，与人议论则很拙劣，不管怎样我的语言就是太急促，凌乱，断断续续，与众不同；我不擅长写礼节性书信，除了一连串说得好听的客气话以外毫无实质性内容。我没有天赋，也不想写热情洋溢、殷勤周到的长信。我并不相信这套，也不喜欢说过头的话。这与现行的做法相去甚远。因为从前不是这样俗不可耐地滥用这些字眼：什么人生、心灵、虔诚、崇拜、农奴、奴隶，这些词俯拾即是，以致当他们再要让人感觉一种更为强烈、更为尊敬的意愿时，就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表达了。

我痛恨被人看来像个阿谀者；这使我很自然地说话语气干巴巴的，直率生硬，在不认识我的人看来还有点儿轻侮。我对我最敬重的人最不讲礼节，心里轻松也就走得快，这样步子就忘了矜持；对我向往的人自豪地奉献绵薄之力；对我可与之推心置腹的人也最少自我说明。我觉得他们见了我的诚心就会知道这点，语言的表达反而会歪曲我的用意。

欢迎光临、告辞、感谢、致意、愿意效劳，这些我们待人接客中的礼仪客套，我不知道还有谁比我更加笨口拙舌，找不到话说。

我也曾写过一些求情信和推荐信，收信人无不觉得写得枯燥无味，毫不生动。

意大利人是尺牍的大出版家，我相信我已搜集了一百来种，觉得阿尼巴尔·卡洛的书信集最佳。从前我在真正热情冲动下，也曾提笔给几位女士涂写过一些书信，若还存在世上的话，可能还可找出几页值得百无聊赖、神魂颠倒的青年一读。

我的书信总是即写即发，那么匆忙仓促，虽然书法潦草得叫人难以忍受，还是喜欢自己写而不劳他人代书。我找不到人能够追随我的思路，也不誊写一遍。我已让认识我的大人物容忍我的涂涂改改、不折叠、不留边白的信纸。我最费心写的信写得最糟糕；我若写得拖泥带水，这说明我心不在焉。

我愿意不打腹稿就起笔，第一句完了接上第二句。今日的书信里花絮与前言多于实质内容。由于我喜欢同时写两封信，而不是写完一封封好再写一封；总是让这个任务交给另一个人去做。因而，当信的内容写好后，乐意让另一个人去添上这些冗长致词、建议、请求，写在信的结尾部位，并希望有什么新的做法让我们免去这些罗嗦话，还有一连串的身份头衔。好几次为了不出差错，干脆空着不写，尤其是给司法与财政部门的官员。

职务的变动那么频繁，不少荣誉职称孰大孰小叫人实在难以确定和排列，得来也都不容易，出错与遗漏都是一种冒犯。我还认为在我们印刷的书名页和扉页添上这些头衔，也是庸俗不堪。

第四十一章　论名声不可分享

在人世种种痴心梦想中，最普遍认可的是名望与荣誉，为了得到它们甚至不惜抛弃财产、安宁、生命与健康。其实后面这些才是实际有用的财富，而追求的只是没有形体、不可捉摸的虚影与空谷回响：

名望用甜蜜的声音迷倒了

多少英雄好汉，那么美好，

其实只是一个回声、一个影子、一场梦，

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塔索

这属于人的劣根性，即使哲学家好像也对它情有独钟，迟迟不能摆脱。

这是最难治的顽疾：“对心灵正在提升的人也从不放过诱惑。”（圣奥古斯丁）理智也从未这样明白地指责名声是一种虚荣。但是虚荣的根子在我们身上扎得那么深，不知道哪个人能够真正彻底摆脱。当你说出一切理由，信誓旦旦地否定它，它会对你的理由进行紧迫迂回战术，使你难以应付。

因为，像西塞罗说的，那些批判名声的人还是要在他们作品的书名页写上自己的名字，要以蔑视荣誉的手法给自己赢得荣誉。其他东西都可以成为交易对象，朋友需要时我们交出财产与生命；跟别人分享名声，让别人分沾光荣，这还是很少见的。

卡塔鲁断·卢塔蒂乌斯，在与辛布赖人作战时，煞费苦心地要制止士兵在敌人面前逃跑，自己混到逃兵中间假装胆小怕死，为了让他们觉得是在追随自己的将官，而不是逃避敌人。这是牺牲自己的名声来为他人遮丑。

当查理五世皇帝在一五三七年进军普罗旺斯时，有人说安东尼奥·德·莱瓦看到他的国王决心御驾亲征，本人也认为这是无比荣耀的大事，还是表示反对意见，劝他放弃此行，其目的是让做出这个英明决断的荣誉全归于他的主上。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国王力排众议，高瞻远瞩，完成了这场英雄业绩；他牺牲自己来提高国王的威望。

色雷斯的使节为布拉齐达斯的逝世向他的母亲阿基利奥尼斯吊唁，过分颂扬他，甚至说当今没有第二人可以与他匹敌。母亲不接受掺有私人情谊的过誉之词，当众宣布说：“请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知道在斯巴达城内有好多人比他更伟大、更英勇。”

在克雷西战役中，威尔士亲王还很年轻，率领一支先锋部队。主要战事也是在这里发生的。随行的领主感到这场硬仗不好打，要求爱德华国王就近驰援。国王打听儿子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他还活着骑在马上，他说：“这场战局已经持续了很久，我现在跑去抢了他的战功，这对他只有害处；不论遇有什么不测，胜与败都是他的。”他依然按兵不动，知道自己若去参战，有人会说若没有国王的增援就会全军覆没，把胜利的荣光归于他：“全部的功劳总好像是最后的增援者独立完成的。”（李维）

罗马有许多人认为，一般人中间也这样传说，西庇阿的丰功伟绩一部分要归功于列里乌斯，然而列里乌斯总是提高和维护西庇阿的威望与荣耀，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斯巴达国王泰奥蓬普斯，当有人对他说国家伏在他的脚下，这是由于他治理得法，回答说：“还是应该说老百姓知道服从。”

继承爵位的女子，尽管性别上处于弱势，还是有权参加贵族院的司法讨论，并表示意见。同样，教会中的贵族，尽管他们有神职，也有权利在战争中辅助我们的国王，不但可带着亲朋好友，自己也可亲身参战。在布文战役中，博韦的主教跟菲列普·奥古斯都并肩作战，冲锋陷阵非常英勇；但是他好像没有权利在这项血腥残暴的执职中分享果实与光荣。那天他亲手降服了好几个敌人，随即交给了他遇到的第一个贵族，是杀是关皆由他做主，他自己则不作处理。就是这样他把威廉·德·索尔兹伯里伯爵交给了让·德·内斯尔老爷。出于同样微妙的良心考虑，他愿意把人打死，而不是打伤，因而他战斗时只使用大锤子。

今日，若有人被国王斥责动手打到了一位教士身上，他会矢口否认说，他只是把他打倒在地，踩在脚下。

第四十二章　论我们之间的差别

普鲁塔克在哪儿说过，兽与兽之间的差别不如人与人之间的差别那么大。他说的是智力与素质。的确，在我的想象中，我觉得伊巴密浓达怎么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我的意思是思维正常的人——竟会那么不同，以致我要加强普鲁塔克的说法，要说某人跟某人的差别，要比某人跟某个兽类的差别还大：

啊，人可以胜过人好多！

——泰伦提乌斯

天与地相差多少度，人与人智力也相差多少度，也就是说无法测量。

但是说到对人的评价吧，妙的是世间万物都是以其本身价值来评价，唯独我们人除外。称赞一匹马矫健挺拔：

众口交誉这是一匹千里马，

竞技场上欢呼声中夺得了桂冠。

——朱维纳利斯

而不是夸奖它的马具；一条猎兔犬要跑得快，而不是由于它项圈美；一只鸟要有强健的翅膀，而不是套绳和脚铃。为什么我们对人不是也评价他的本质呢？他有大批随从、一座华丽的宫殿、多大名气、多少年金，这些都是他身外之物，不是身内的品质。你不会买一只蒙在袋子里的猫，你若买马讨价还价，必然要卸去它的护身甲。你要看它赤裸着毫无遮盖；若是盖着，像古代让亲王挑选马匹，盖的也是次要部位，不是让你看着美丽的毛色和宽阔的臀部开心，而是主要仔细观察它的腿、眼睛和蹄子，这些是关键的器官。

习惯上国王们相马，

让待售的马驹全身遮盖，

免得腿子软的，因其长得俊美，

昂首阔步，迷惑了买主。

——贺拉斯

评价一个人时，为什么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地评价呢？他向我们展现的并不是他的部分，把可以据此真正评价他的部分向我们隐瞒了起来。你要看的是剑的锋口，不是剑的鞘子，可能剑一出鞘，你看了之后一个子儿也不会掏。应该看人的本身，不是看他的穿戴。一位古人就说得非常有趣：“要知道为什么你觉得他高大？你把他的高跟鞋也算上啦！”

底座不属于塑像。量人身高不要算上他的高跷；让他放下财产与头衔，让他穿着一件衬衫到面前来。他有没有足以担当职务的强壮灵活的体魄？他的心灵怎么样？他的心灵是否美丽、高尚、生来健全？靠自己还是靠别人丰富起来的？是不是好运起了作用？他面对出鞘的宝剑是不是镇定自若？不论咽气还是断头而死他都不放在心上？他沉着、平静、满足？这是必须看到的，并以此评价我们之间的极端差别。他是不是——

明智，有主见，

贫穷和锁链都吓不到他，

勇于克制感情，不慕名利，

不露声色，待人圆滑，

如滚动光洁的圆球；

他不受命运的控制，永不言败？

——贺拉斯

这样的人胜过王国和封邑不可以以道里计：他本人足够组成一个帝国。

聪明人塑造自己的命运。

——普洛图斯

他还有何求呢？

我们难道看不见大自然

无非要我们大家无病无灾，

内心平静享受人生，

不用操心，不用害怕？

——卢克莱修

拿我们这伙粗人跟他比较，愚蠢，下贱，低三下四，彷徨，总是受不同情欲的冲击，徘徊再三，取决于他人。天地之差距也不过如此。而且我们在生活中那么盲目，竟连自己也不觉察。我们若看到了一个农民和一个国王、一个贵族和一个贱民、一个官员和一个平民、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立刻在我们眼里出现巨大差异，其实他们的差异可以说只是在裤子上而已。

在色雷斯，国王与平民的区别很有趣，也很夸张。国王有专门的宗教，自己的神，不允许他的臣民崇拜：这个神是商神墨丘利。他看不上臣民崇拜的战神玛斯、酒神巴克科斯、月神狄安娜。

这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实质并没有区别。

因为，这就像喜剧演员，你看他们在台上扮演公爵和皇帝；但是转眼之间，他们又变成可怜的仆人和脚夫，这才是他们天然原始的身份，皇帝也是如此，虽然他的排场在公众面前看得你眼花缭乱。

他身上大块翡翠闪闪发光，

嵌镶在黄金托座上，还穿着

由维纳斯漂染的海绿色衣裳。

——卢克莱修

到了幕布后面再看这位皇帝，只是个普通人，还可能比还卑贱的小民还卑贱。“那人是心里幸福。这人是表面快乐。”（塞涅卡）

胆怯、彷徨、野心、怨恨与嫉妒照样使他激动，跟别人没两样：

金银财宝、扈从侍卫

都驱散不了萦绕心头的

痛苦与不安。

——贺拉斯

即使在自己的三军之中，也战战兢兢，心惊胆颤，像被掐住了咽喉。

畏惧与忧虑占据了人心，

刀光剑影，飞箭流矢也赶不跑，

大胆地活在帝王将相中间，

不会被金山银山骗倒。

——卢克莱修

发烧、头痛、痛风饶不了我们饶得了他吗？当沉重的岁月压上他的肩膀，皇家卫队中的弓箭手能给他卸下来吗？当死亡的恐惧使他全身僵硬时，内阁大臣齐集在身旁能让他安心了吗？当他醋性大发、恣意妄为时，我们脱帽致敬能使他恢复常态吗？床顶盖上了金钱珍珠帐幔，对他的阵阵恶性腹泻也无能为力：

只因为床上铺了大红刺绣衾枕，

就相信你发高烧要比

躺在粗布褥子上退得更早？

——卢克莱修

亚历山大大帝的谄媚者，让他相信自己是朱庇特的儿子。有一天，他受了伤，瞧着自己伤口流血，说：“嗨，你们说怎么样？这不也是鲜红纯然的人血吗？不是荷马让诸神伤口中流出的那种血吧。”诗人赫尔莫多罗斯写诗歌颂安提柯一世，诗中称他是太阳之子；而他偏要说反话：“给我倒便桶的那个人很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人总是人；若是他出身低贱，占领了天下也不会改变他这一点：

让姑娘在他身后追，

让玫瑰在他脚下开，

——柏修斯

如果这是个粗鲁愚蠢的人，那又怎么样呢？没有魄力与精神消受不了享乐与幸福：

人的心灵是什么就表现什么，

用得好的就好，用得糟的就糟。

——泰伦提乌斯

财富的好处，即使很实在，还必须有感觉才能品尝。使我们幸福的是享受，不是占有：

房子、金钱、大堆青铜黄金，

主人生病时不会治愈

他身上发烧，灵魂受煎熬。

必须保养身体才能享用财富。

人患得患失，屋房对他是什么？

犹如给眼疾患者看画，给痛风病人上药！

水壶不干净，倒进的东西也不能饮。

——贺拉斯

他是傻子，就品不出味道；如同感冒的人享受不了希腊美酒的醇厚，或者一匹马不会欣赏人家放到它背上华美的鞍髻。如柏拉图所说的，健康、美貌、力量、财富等一切称为好的东西，对于正常的人是好事，对于不正常的人是坏事，坏事反过来也一样。

再说，身体与健康都有危机时，这些身外之物又治得了什么？肉身感到针刺，心灵受到折磨，对于统治世界也会兴趣索然。痛风一旦发作，即使做皇上称陛下也没用。

枉有金山与银山，

——提布卢斯

他还不忘他的宫殿与他的威风？他生气时，他的王位就能叫他不面红耳赤，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像个疯子？他若是个能干有教养的人，王国增添不了他多少幸福：

你有健康的脾胃、五脏和腿脚，

国王的财富不能给你带来什么。

——贺拉斯

他看来这只是镜花水月。是的，可能他赞同叙利亚国王塞勒科斯的看法，谁知道了权杖的重量，看到它跌在地上就不敢去捡回来。他说这样的话是指一位贤明君王肩负的重担。

治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既然治己就已遇到那么多的困难。至于发号施令看起来很惬意，考虑到人的判断力低下，对于面目不清的新事物选择困难，我竭力赞同这样的看法：跟在人后比走在人前要方便轻松，顺着现成的道路往前和不用为他人负责，是良好的精神休养：

低首下心服从，远远胜过

一意要把国家操纵。

——卢克莱修

此外居鲁士说，指挥者不比他指挥的人强，就不配指挥。

但是据色诺芬记载，叙拉古希伦国王还说过，在享受欢乐方面，他们也及不上普通人，东西多，又来得容易，使他们全然尝不到我们尝到的鲜味。

爱得太烂会使爱乏味，

一盆菜太多会把胃吃坏。

——奥维德

我们认为唱诗班的儿童热爱音乐吗？唱多了会让他们感到厌恶。宴会、舞会、化装舞会、竞技，只是那些不常看而想看的人才看了高兴；但是看惯了的人就觉得乏味，没什么好看；跟女人处腻了的人，女人也不会令他心动。不让自己忍受一点渴的人，就不知道鲜渴是多大的乐趣。街头艺人演的闹剧叫我们开心，对演的人却是苦活。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乔装改扮，能够过一下平民百姓的生活，使亲王欢喜若狂，这是他们的节日。

王公大臣经常喜欢改变一下生活：

光洁的桌子，简陋的屋顶，没有地毯挂壁，

却可解开他们的愁眉。

——贺拉斯

太满使人倒胃口和腻烦。就像那位土耳其皇帝在后宫有三百佳丽任他挑选，什么样的胃口是看了不败坏呢？他的一位祖先不带上七千多名养鹰人不去猎场，这算是什么狩猎的兴致与排场？

除了这点以外，我相信这种豪华气派实在叫人难以去享受温馨的乐趣：太招眼，太突出了。

我还认为他们更需要深居简出，少惹是非。因为对我们只算是失礼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百姓就会评论为暴政、藐视法律。除了爱作恶的天性以外，这些人还以控制与践踏民间礼仪为乐。说来也是，柏拉图在《高尔吉亚》一文中，称在城邦里为所欲为的人为暴君。因而揭露和发表他们的罪恶往往比罪恶本身伤害更大。每个人都怕刺探和监控，他们更是连举止与思想也都受人注意，全体人民都认为有权有道理来评议他们。污点落在凸出明亮的地方看起来更大，小疱与疣长在额上就比别处的刀疤还显眼。

这说明为什么诗人编造朱庇特的爱情故事总不像是他本人干的。在那么多他们说成是他的风流韵事中，我觉得只有一件他才做得有点儿帝王相。

但是还是回到希伦国王。他也说起当了国王多么不自在，无法自由外出旅行，在王宫的四墙内犹同囚犯，干什么事身边都围着一群讨厌的人。说真的，看到我们的国王孤独地坐在餐桌前，旁边簇拥着那么多说着话盯着看的陌生人，我经常感到的是怜悯多于羡慕。

阿尔丰沙国王说，这方面毛驴的处境远比国王强：它们的主人还让它们有自由啃草地，而国王却没法从他们的奴仆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

我再异想天开也想象不出，坐在马桶上时有二十来个人看着，这给一个有理性的人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方便；一个人有一万法郎年金，曾经攻占过卡萨列蒙菲拉托，或者守卫过锡耶纳，他会比一个富有经验的好仆人把国王侍候得更舒服更周到。

做国王的好处差不多都是想象中的好处。各种级别的财富都可以有王权的气势。恺撒那时称在法国掌司法权的大小领主都是小国王。的确，除了不用陛下称号以外，他们生活比我们的国王还有过之无不及。在远离京都的那些省份，以布列塔尼为例，一名闲居在家、奴仆成群的领主，你看看那个排场、请客、扈从、职司、服务与仪式。他的思想好高骛远，做什么事比国王还像个国王。

他一年一次听到谈起他的国君，仿佛提到的是波斯国王；也只是借助他的秘书在宗谱上提到什么古代的亲属关系才认识他的。说实在的，我们的法律是够自由的，王权的威严在一位法国贵族的一生中只触动他两次。我们中间那些靠拢王室，甘愿效劳来光宗耀祖和获得厚赏的人才是真诚的归顺。那些愿意静坐家中、太平无事管理家族的人，可以像威尼斯公爵一样自由自在：“很少人受奴役束缚，更多人是自愿束缚。”（塞涅卡）

希伦尤其指出这样的事实，他看出自己对一切相互的友谊与交往都是无缘的，而友谊与交往则是人类生活中最令人满足与甜蜜的果实。因为，某人的一切成就有意无意间都是我促成的，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怎样的感激与善意的表示呢？看到他无力对我表示拒绝时，我能对他谦卑的言辞与彬彬有礼的敬意太当一回事吗？我们从心存畏惧的人那里得到的称颂算不上是称颂，这些敬意不是对我而生的，而是对王权而生的：

君临天下最大的好处，

就是老百姓慑于你的淫威，

还不得不歌功颂德。

——塞涅卡

我不就是看到昏君与明君，被人恨的与受人爱的，得到的颂歌谁都不少；侍候前任的场面与礼仪，同样用于侍候后任。我的臣民不非议我，这不说明他们爱戴我，既然他们要非议也不能非议，我怎么就把它往好里想呢？没有人由于我与他有友谊才追随我，因为没有充分的来往与共同点不可能做朋友。我因身居高位而无法与人交往，因为差异过于悬殊。他们出于礼貌与习惯追随我，而且追随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财富，目的是增加他们自己的财富。他们对我说的与做的一切都是表面文章。我凌驾于他们的强大威力，处处在约束着他们的自由，我看到自己的周围做什么都在掩人耳目。

朱利安皇帝有一天听到朝臣称赞他执法公正，说：“这些赞词若来自那些我做出相反判决时也敢指责与批评的人，我听了会感到由衷的骄傲。”

当亲王的一切真正的惠泽，其实跟小康人家没有什么区别（骑飞马，喝琼浆玉液，那是神的事）；他们的饮食与睡眠跟我们没有两样；他们的刀剑并不比我们防身的刀剑更锋利；他们的王冠既不遮阳也不挡雨。戴克里先当皇帝时受百姓爱戴，被命运宠幸，逊位退隐后享受家庭生活的乐趣。不久以后，国家又需要他回来重执朝政，他对劝进的人说：“如果你们看到我在自家的庭园里种的树多整齐，种的瓜多香甜，就不会这样劝我了。”

据阿那卡齐斯的看法，最好的执政之道是一切以美德为先，舍弃罪恶，其余的都可以一视同仁。

当皮洛士国王打算进军意大利，他的聪敏的谋士西奈斯劝他对自己的野心虚荣有自知之明，他问：“啊，陛下，策划这样的大行军要达到什么目的？”

“我要当意大利的霸主，”国王回答得干脆。

“那么然后呢？”西奈斯又问。

“我前往高卢和西班牙，”另一位说。

“然后呢？”

“我再去征服非洲；等我最后征服了全世界，我可以休息，心满意足地生活。”

“以上帝的名义，陛下，”西奈斯依然往下问，“跟我说说为什么就不能现在心满意足地生活呢？为什么不从此刻起就上你想去的地方去安家呢？免得在那时以前还去干那么多的工作，遭遇那么多的危险。”

这是他不知道给欲望设下界限，

真正的欢乐到哪里为止。

——卢克莱修

我觉得这句古诗对这个问题说得特别巧妙，并以此作为此文的终结：“各人的性格铸就各人的命运。”（科内利乌斯·尼普斯）

第四十三章　论反奢侈法

我们的法律试图在饮食和衣着上限制挥霍无度，其方式好像与其目的适得其反。真正的办法是唤起人们对黄金与丝绸的蔑视，看成是虚荣与无用的东西。而我们却在宣扬它们的气派与珍贵，这样来要求大家舍弃实在是一种很荒谬的做法；因为宣扬只有王公国戚才吃鲜鱼、穿丝绒、佩金饰带，对老百姓则明令禁止，这岂不是抬高这些东西的身价，引得每个人都想享用吗？

让国王们毅然放弃显示高贵的标志，他们有的是其他标志。在这方面挥霍滥用，亲王比其他人更难辞其咎。兹举许多国家为例，我们可以学到足够的、从外表上突出我们地位的好方法，（说实在的我认为这对于一个国家是必要的），而不让这类明显的腐败与弊端滋长成风。

令人惊讶的是衣着，这事看似无关紧要，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令大家立即仿效。亨利二世国王驾崩，在朝廷上穿布衣戴孝不到一年，可以肯定的是在大众眼里，绫罗绸缎已经身价大跌，谁若穿了这种衣服，肯定被人当作市民看待。医生与外科大夫才还是这样装束。虽然人人穿着大同小异，还是有不少地方明显表现出品位的差别。

在我们的军队里，穿油腻的羊皮军衣突然蔚然成风，鲜亮华丽的衣衫则受到指责与轻视！

让国王开始放弃这类开支，不用诏书和敕令，要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完成；我们大家也会跟进。法律只需从反面规定除了街头艺人与妓女，谁都不得穿红戴金。查莱库斯想出这一招整顿了洛克里人的奢靡风气。他的法令是这样说的：有自由身份的女子不可带有一个以上的女仆，除非在酒醉的时候；也不可夜里走出城外；也不可身上佩戴金银首饰，除非是妓女花娘。除了皮条客，男人不可戴金戒指，穿米莱特城衣料做成的精制袍子，通过这些特例引起羞耻之心，也巧妙地让公民远离无益于身心的多余享受。

以名利诱使人们服从，是非常有效的方法。我们的国王要进行这类风尚改革，什么事都可办到；他们的爱好就是法律。“亲王无论做什么，都像在颁布圣旨。”（昆体良）法国各地都以王室的规则为规则。那块难看的前门襟，大大暴露我们的阴私部位；笨重肥胖的紧身衣，穿上根本不再像是自己，也不方便佩挂刀剑；那长条娘娘腔的发辫；在送给朋友的礼物上要亲吻，向他们致意时要吻我们的手——从前这个礼节只向亲王使用；要一名贵族走进一个礼仪场所，腰间不佩剑，衣着宽松随便，仿佛刚从小房间出来；不管祖上的做法和这个王国里贵族的特权，要求我们不论处在什么地方，有王上在周围远远的也要脱帽，不但有他们在场，有其他一百位国王在场也这样做，要知道我们大大小小的王数不胜数。还有其他类似的、引进的新花样；对这一切他们都不要不高兴，它们不久就会消失和遭到指责的。

这是浮在表面的谬误，但不是好兆头。我们得到预警，当我们看到墙壁剥落开裂，大楼也就摇摇欲坠了。

柏拉图在《法律篇》中认为，听任青年随心所欲变换服饰、举止、舞蹈、运动和唱歌的形式；一会儿按照这个标准，一会儿按照另一个标准，摇摆不定评论事物，追逐时尚，对推行者顶礼膜拜，这对城邦造成的危害比瘟疫还大；风俗也从这里开始腐败，古代的一切礼制组织也会遭到唾弃与蔑视。

除非是彻头彻尾的坏事，一切事物的变化都使人心存疑惧，如季节、风向、食物和性情的变化；没有规律是真正坚如磐石，除了上帝自古以来建立的规律；从而没有人知晓其起源，以及从前是否不一样。

第四十四章　论睡眠

理智告诉我们要在同一条路上往前走，但不一定要以同一个速度；贤人不受制于情欲而偏离正道，他可以在不损害责任的情况下，让情欲加快或放慢步伐，而不要像个无情的巨人呆立着一动不动。即使他是美德的化身，我相信冲锋陷阵时他的脉搏也比赴宴入席时跳得快。心火上升、情绪激昂，还是免不了的。因此，那些大人物在处理事关成败的政务军机时，照样镇静自若，一如往常，连睡眠也不缩短，实属少见。

亚历山大大帝，在指定要与大流士进行激战的那天早晨，很晚还是沉睡不醒，帕尔梅尼奥只得进入他的卧室，走近他的床，用名字叫了两三声才把他叫醒，正好赶上交战时刻。

奥东皇帝决定在当夜自杀，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把钱分发给仆人，磨快了准备拿来自刎的宝剑，只是等着要知道他的朋友是否已经安全撤退，这时却呼呼大睡起来，他的贴身男仆还听到他的鼾声。

这位皇帝之死与伟大的加图之死有许多相像之处，甚至有这样的事：加图准备好了自杀，但是他等待别人给他带来消息，他安排撤退的元老们是否已经离开尤蒂卡港出海了，这时他沉沉睡去，邻室的人还听到他的呼噜声。他派往港口的人叫醒他，对他说风浪使元老们无法启碇起航，他又派了个人去，在床上倒头又睡着了，直至那个人来向他保证他们的确已走了。

我们还可把他跟亚历山大的另一件事作比较。当卡蒂利那叛乱时，保民官米泰勒斯要颁布命令，召庞培带兵回到城里，他的煽动引起一场危险的大风暴，只有加图一人反对，为此米泰勒斯与他在元老院相互谩骂威胁。第二天，这项计划将要在广场上实施，米泰勒斯除了有民众的拥护和为庞培的利益密谋的恺撒的支持以外，还会带领大量不顾死活的外籍奴隶和刀剑手；而维护加图的只有他自己的信念；因而他的家人、奴仆和许多正直的人都十分担忧。有的人预感事态严重，整夜齐集一起，不休息，不吃不喝。就是他的妻子和姐妹只会在他的家里痛哭发愁，而他反过来劝慰每个人。

像平时那样吃过晚饭，走去上床，一觉沉睡到天亮，一名官署同僚来把他叫醒才去参加唇枪舌剑的交锋。从他此后的一生来看，我们对这个人的勇气深有了解，完全可以断定，他的行为出自一颗高尚的心灵，想到的事更为宏远，因而一切到了他的脑海中都不过成了些稀松平常的事。

在西西里战胜塞克斯图斯·庞培的那场海战中，奥古斯都在战事即将开始时竟沉沉入睡，朋友来叫了才醒来，去发出战斗信号。这却让马克·安东尼后来责怪他，没有胆量睁着眼睛去看自己军队的阵势，直至阿格里巴来向他报告他战胜了敌人的消息后才敢来见士兵。

至于小马略，他的表现还要糟糕。在跟苏拉作战的最后一天，他布置了阵势，发出战斗信号后，就躺倒在一棵树的树荫下休息，睡得那么死，他的部下撤退溃逃才勉强把他闹醒了，战斗的经过他一点也没见到。他们说这是工作极度过劳，缺乏睡眠，致使体能实在支撑不住。

这方面医生将会说出睡眠是否那么必要，以致会影响到人的生命。因为我们看到马其顿国王佩尔修斯在罗马当囚犯时，就是不许睡觉而被折磨死的；但是普林尼又举出例子，有人不睡觉活了很久。

希罗多德的书中说有的民族半年睡眠半年醒着。

贤人埃比米尼德的几位传记作者，都说他连续睡了五十七年。

第四十五章　论德勒战役

在我们的德勒战役中，充满咄咄怪事。但是对吉兹王爷的名声并无好感的人，喜欢提出他率领那支庞大的军队，在陆军统帅阁下受敌人炮火猛击时，却按兵不动，拖延时间，他是难辞其咎的。他应该冒险进攻敌人的侧翼，而不是等待进攻敌人后军的良机，从而遭受那么重大的损失。

除了战局结果提供的证明以外，谁要是愿意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我认为他会不难跟我说，不论是将军，还是每个士兵，他们的目的和目标是获得全局的胜利，零星的战果不论有多大的好处，都不应该叫他们偏离这一点。

同马查奈达斯的一次遭遇战中，菲洛皮门派去许多弓箭手和投枪手，要打一场前哨战。敌人先把他们冲散，又快马加鞭追逐他们作乐，胜利后又沿着菲洛皮门的阵地驰过。虽然他的士兵都按捺不住，菲洛皮门还是坚持阵地不动，也不追着敌人营救自己人；眼看着对方追逐和残杀，当他看到敌人的步兵与骑兵完全分离，便向步兵营发起猛攻。尽管那些都是斯巴达人，但自以为胜券在握，已开始松懈，这时他抓住时机进攻，一下子把他们打垮，接着才去追赶马查奈达斯。这一战例跟吉兹王爷的战例相差无几。

阿格西劳斯与比奥舍人的那场激战，据身历其境的色诺芬说，是他见过的最艰苦的战斗。阿格西劳斯不愿利用命运提供的良机，让比奥舍人的队伍在面前经过，再从他们身后进行袭击，可以预见到胜利是十拿九稳的，但是他认为这样做诡计多于勇敢，为了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他选择从正面发动进攻；但是他遭到迎头痛击，并受了伤；最后被迫抽出身来，使用他一开始放弃的计划，下令自己的部队分散，让比奥舍人浩浩荡荡开过去。

接下来，当他们通过后，注意到他们队伍凌乱，就像自以为已经脱险，毫无后顾之忧。这时他下令追击，从侧翼进攻。但是这样还是没法打得敌人溃不成军，落荒而逃。他们缓缓撤退，气势不衰，这样一路进入安全地带。

第四十六章　论姓名

蔬菜的种类不论有多少，都包含在“沙拉”这个名称下。同样，在谈论姓名这个题目时，我也就此做出一盘大杂烩。

每个民族都有几个名字，我不知为什么带有贬义，在我们这里有让、纪尧姆、伯努瓦。

同样，在亲王谱系内也有几个名字受到命运的青睐，在埃及有托勒密，在英国有亨利，在法国有查理，在佛兰德有博杜安，在我们古代阿基坦有纪尧姆，有人说居耶纳这个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这也算是冷不防的巧合，就是在柏拉图的书里也没有这么难念的名字。

同样，还有一件小事，因为情节奇怪，而且有目击者，还是值得一提。说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诺曼底公爵亨利，在法国大宴宾客，贵族出席人数多得要分组编排。为了好玩就把名单以姓氏相同划分，第一组是纪尧姆，有一百十位骑士都坐在有这个姓氏的桌子上，还不算那些普通贵族和侍候的人。

以客人的姓氏排席次，这很有趣。同样有趣的还有罗马吉特皇帝以肉类的第一个字母依次上菜。以M开头的菜一起上的有：羊肉、小野猪、鳕鱼、鼠海豚等。余皆照此办理。

同样，俗语说名好运旺，这里指的是名望、名声；此外还有名字漂亮确有方便之处，容易念，容易记，因为王公大臣我们都常见，也不会轻易忘掉；在那些伺候我们的人中间，我们一般都是指派和使唤那些名字最容易上口的人。我看到从加斯科尼来的一位贵族，亨利二世国王从来不曾把他的名字念准过。对王后的一名宫女，他居然只用姓氏称呼，因为她父亲起的名对他好像实在太拗口了。

苏格拉底认为父亲应该用心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同样，据说在普瓦蒂埃建造大圣母院就起因于这个故事。一个生活放荡的青年住在这个地方，在路上带回了一个妓女，到家一问名字叫玛利亚。他听到我们救世主的母亲的神圣名字，肃然起敬，立刻感到强烈的宗教感情。他不但立即放她回去，还终生行善。由于这次神迹，就在青年居住的地方盖起了一座圣母堂，后来又扩建成我们今日看到的大教堂。

这种虔诚是通过字的发音，听在耳里直抵心灵。另一种同样的虔诚是通过感官的传输而达到的。毕达哥拉斯跟一群青年在一起，他感觉他们在灯红酒绿的节庆中昏了头，正在密谋要去亵渎一家女修道院，于是令唱诗女改变音调，用一种沉闷严肃的扬扬格乐曲，徐徐地平静他们骚乱的心情。

同样，子孙后代会不会说我们今日的改革是细致扎实的，不但打击了谬误与罪恶，使世界充满虔诚、谦卑、服从、和平和各种美德，甚至还去革除旧教名：查理、路易、弗朗索瓦，而让人间都是更有宗教气息的名字，如玛土撒拉、以西结、玛拉基。我的一位邻居贵族，认为旧时代比我们这个时代优越，忘不了那个时代贵族名字的显赫气派：唐·格吕梅登、格达拉冈、阿格西朗，只要一听名字的音色，他就觉得自己跟皮埃尔、吉约、米歇尔不是同一类的人。

同样，我十分感谢雅克·阿米奥，他在一篇法语演说辞中保持拉丁名字原封不动，不任意改动和增删使之法语化。最初好像有点别扭，但是他的《普鲁塔克》一书影响久远，这种做法在我们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经常希望，用拉丁文撰写历史的作者，应将我们的名字保持原样，因为若把沃德蒙（Vaudemont）改成瓦尔蒙塔努斯（Vallemontanus），花头花脑，变成了希腊式和罗马式名字，我们也就不知身在何处，找不到北了。

作为总结，我们法国用土地和封邑来称呼人，这是一个恶俗的习惯，造成的后果很坏，也比世上任何事更容易混淆和模糊家族的渊源。一个家族的幼子得到一块封地，他以这块封地命名，受人认知，不能正正当当把它放弃。他去世后过了十年，土地归了外人，这一位也照此办理，请想一想我们对这些人还能了解多少。我们不用往别处去寻找例子，只需看我们的王室，多少封邑，多少名上加名；可是谱系的本源却不得而知了。

这些变更那么随心所欲，以致到了我这个时代，谁要是福星高照，飞黄腾达，无一不是安上连他老爸也不知道的新谱系头衔，还往名门望族上靠。默默无闻的家族走了运，什么显赫的名字都能冒充。法国有多少贵族自称是王族一脉的？我看要超过其他国家。

我的一位朋友不是有趣地说过这么一件事么？他们好几位贵族聚在一起，其中有两位争了起来。一位由于爵位与沾亲带故的关系有了特权，的确比一般贵族有更高的地位。在谈到这份特权时，有人为了与他比个高低，一个提到出身，另一个提到另一个出身；有的提到姓氏相近，有的提到族徽纹章相像，有的还抬出一份古代谱牒；最差的也是某个海外藩王的曾孙。

到了开饭时刻，我的这位朋友没有上桌，反而深深鞠躬往后退，请在座的各位原谅他，他竟冒昧地与他们混在一起直至现在才离开；因为刚刚获知他们古老的世系后，他开始按照他们的爵位向他们致敬，自己是不配坐在那么多的亲王中间的。他在这番嘲弄后，接着就破口大骂：“我们祖宗满足于我们现在的地位，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也就满足了吧。如果我们能够清清白白守住自己的地位，已经是不错的了。不要把祖宗挣来的财产散尽爵位败落；抛掉这些愚蠢的幻想吧，只有厚颜无耻的人才会有幻想，才会把它们搬出来喋喋不休。”

纹章跟姓氏一样都是算不得准的。我的纹章是蓝底上洒满金色三叶草，中间是一头爬行的狮子，四周环绕唇形花。这个图案有什么特权专门待在我的家门内呢？一个女婿可能会把它带往另一家族；哪个破落户买主又把它作为自己的第一批纹章：还有什么比这更多变动和混乱么？

但是考虑至此我又想到另一个话题。世人为之纷争不已的光荣与名声，为了上帝不妨就近仔细观察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我们那么辛辛苦苦追求的名望又是以什么为依据的？总的来说，不论是皮埃尔或纪尧姆有了名望以后，就小心保存，时刻关心。然而希望真是一种需要勇气的天赋，在人心中有时会引申到无限、无边、无止境。这是大自然赐给我们的一个开开心心的玩具。

这位皮埃尔或纪尧姆，说到头来不就是一个声音吗？或是三四笔画的字吗？首先是改动那么容易，以致我要问由谁来沾那么多胜利的光荣，盖斯坎、格莱斯坎或盖阿坎？这可比琉善《元音判断》一书中让∑与T打官司更有道理，因为：

这可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奖状。

——维吉尔

关系重大，这牵涉到为了这些字母中的哪个字，那位著名的陆军统帅效忠法国王室，进行了多少次围城与战役，死伤和关押了多少人。

尼古拉·德尼佐（Nicolas Denisot）关心的只是他名字中的字母，颠来倒去改换结构成了达尔齐努瓦伯爵（Conte d’Alsinois），还用他的诗与画编出一篇光荣史。历史学家苏托尼厄斯只爱他的名字的意义，他不用父姓“列尼”而用“特朗基吕斯”（意为“平静”）作为他的拉丁名字，来继承他的著作的名声。谁能相信贝亚尔统帅只是借了皮埃尔·泰拉伊的轶事才有了名声？安东尼·埃斯卡林竟眼睁睁让普林船长和扈从男爵偷去了那么多海陆两地的运输苦劳与战争功劳[33]。

此外，这些笔画乃是千人共用的。在全世界民族中同名同姓又有多少？在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世纪、不同的国家又有多少？历史上有三位苏格拉底、五位柏拉图、八位亚里士多德、七位色诺芬、二十位德梅特利乌斯、二十位狄奥多尔：猜猜还有多少历史是不曾记载的。谁又能阻止我的马夫取名大庞培？纵然如此，当我的马夫日后死去，或者另一位在埃及掉了脑袋，有什么方法或力量把这个响亮的名字和生花妙笔下产生的荣耀，加到他们身上而为此得益呢？

你以为亡灵与骨灰会在乎这点吗？

——维吉尔

这两位勇武不相上下的英雄好汉，伊巴密浓达和阿非利加的西庇阿，在听了我们嘴里流传的赞词后，会有什么想法。伊巴密浓达听到的是：

我的战功摧毁了斯巴达的光荣。

——西塞罗

西庇阿听到的是：

起自墨奥提湖太阳照耀的地方，

无人功绩及得上我辉煌。

——西塞罗

这些话甜蜜动听，哪个活人听了都会心里痒痒地激起竞争欲望，也就贸然把自己的感受用到了死人身上，异想天开地让自己相信他们也会有这种感觉。让上帝去知道吧！

然而：

希腊、罗马或蛮族的统帅，

都为这些理由血脉贲张。

这支持着他们，不辞艰险，

求名更多于求德。

——朱维纳利斯

第四十七章　论判断的不确定性

这句诗说得好：

语言有充分余地说好或者说坏。

——荷马

一切事情都可以顺着说与反着说。例如：

胜利的汉尼拔不知

如何去获取胜利的果实。

——彼特拉克

谁要赞同这个观点，向我们的民众说明最近没有乘胜追击到蒙孔都是错的；或者，谁要指责西班牙国王不知利用他在圣康坦对我们的优势，他就可以说犯这个错误是由于心灵陶醉于自己的好运，心态满足于出师大捷，已得的胜利已无法消化，也就不思去扩大战果。他已抱个满怀，再也不能多抓，也就承受不起命运把这么一份贵重的财富再交到他的手里。

他若给敌人重整旗鼓的机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对方溃不成军，惊慌四逃时还不敢或不知道追击，当他们重新集结休整，怀着愤怒与复仇的心理反攻时，又怎么能够希望他敢于痛击呢？

当命运开始逆转，恐怖盖罩一切。

——卢卡努

总之，除了他刚才遭受的失败以外，还有什么可以盼望的呢？这不像击剑，以击中的点数定出胜负；打仗只要敌人不倒下，就要重新开始，再接再厉，只要战争没有结束就谈不上胜利。在奥里库姆城附近的那一仗中，恺撒遭到惨败，被逼入绝境，他对庞培的士兵批评说，他们的统帅不知道克敌制胜，否则他是完了；轮到他有这样的机会时就穷追不舍了。

但是为什么不反过来说，这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不知道让贪婪适可而止；是滥用上帝的恩宠，要突破对凡人规定的限度；胜利以后再度冒险，是再一次让胜利随命运摆布；军事艺术中最智慧的一条规则是不把敌人逼入绝境。苏拉和马略联合作战打败了马尔西人，看到对方还有一支残余部队，他们绝望之余会像疯兽似地反扑，都主张不要等着他们过来。索瓦殿下打赢拉文纳一仗后，若不是过分热衷于穷追那些残余部队，也不致送命而使胜利逊色不少。然而他的例子让人记忆犹新，倒使恩古安殿下在塞里索勒免受同样的不幸。攻击一个被你逼得只有一战求生的人，是很危险的；因为事出无奈会叫人奋不顾身；“困兽咬人咬得狠。”（波西乌斯·拉特罗）

张开大口一副凶相，决不轻易输掉。

——卢卡努

这说明为什么斯巴达国王白天战胜了曼蒂尼亚人，法拉克斯劝他不要追击那些逃出重围的一千名阿尔戈斯人，让他们自由离去，免得他们在悲痛不幸中索性拼个死活以保全大节。阿基坦国王克洛多米尔打赢以后，还在落荒而逃的勃艮第王爷贡德马尔后面紧追不舍，逼得他回头迎战。但是他的固执使他失去了胜利果实，因为他这次送掉了性命。

同样，让士兵装备华丽炫耀，还是简朴实用，若要选择的话，赞成第一种主张的有塞多留、菲洛皮门、布鲁图斯、恺撒等人。他们认为让士兵看到自己这一身戎装，感到体面光荣，鼓励他们作战更加勇敢顽强，像保护自己的财产那样保护盔甲。色诺芬说，亚洲人因这个原因带了妻妾和细软财物随军上战场。但是另一种主张的人认为应该加强士兵舍命而不是保命的思想；前一种方法会使士兵加倍害怕去冒风险；还有令敌军更加渴望胜利去抢夺死者的贵重遗物。

有人指出，从前这件事大大鼓舞了罗马人去攻击桑尼恩人。叙利亚国王安条克给军队配上华丽的装备对抗罗马人，他指着他们问汉尼拔：“罗马人对这支军队满意了吧？”汉尼拔回答：“他们对这支军队满意吗？我想肯定很满意，不管他们如何贪婪。”利库尔戈斯不仅禁止他的手下装备华丽，还不许掠夺战败敌人的财物，他说让艰苦朴素也在战斗过程中闪闪发光。

在围城和其他场合，我们有机会靠近敌人，会放任士兵用各种各样的指责去挑衅、轻蔑和辱骂他们，可以平白无故，不需要理由。因为这个道理是不可忽视的，就是让自己人放弃以后一切宽恕和妥协的希望，向他们说明对于被自己横加侮辱的人不要抱侥幸心理，唯一图存的方法就是战而胜之。

但是维特里乌斯对奥东这样做时遇到了挫折。奥东的士兵实力较差，长时期脱离战事，被舒适的城市生活消磨了斗志。维特里乌斯对他们百般辱骂，说他们胆小如鼠，舍不得抛下罗马的女人和花天酒地的生活，惹恼了他们，反而使他们勇气陡增，比任何激励的话还有效，做到了别人无法做到的动员，向他扑了过来。确实，当辱骂触到了痛处时，会使原本无心为国王的争吵卖力的人，转而为自己的争吵卖命了。

保存一支军队的首领至关重要，敌人的目标也主要在斩首行动，其他的目标都取决于它的成功；考虑到这两点，好像对这条意见不容置疑：许多重要将领在激战前都要乔装改扮一番。然而这种方法带来的弊端不见得比我们想要避免的弊端小，因为部下认不出将领，也就无从从他的表率作用和同甘共苦中汲取勇气，士气就会大大低落。看不到他平时的标识与旗帜，会认为他已阵亡，或者感到大势已去而逃之夭夭。

从历来的经验来说，我们看出这有时对己方有利，有时对敌方有利。在意大利跟执政官列维努斯的作战中，皮洛士遇到的事在我们看来就有这两副面目。因为他把自己的盔甲交给了德摩加克里，随即躺在德摩加克里的盔甲下，因此保全了性命，但是也遇到另一件倒霉事，就是输掉了这一仗。亚历山大、恺撒、卢库卢斯在作战时喜欢穿着华丽，颜色鲜艳发亮，引人注目。亚基斯、阿格西劳斯和那位伟大的吉里波斯则相反，上战场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不穿任何帝王服饰。

在法萨卢斯战役中，庞培受到的责备中有一条是他按兵不动，原地等待敌人，以致（我在此照抄普鲁塔克的原话，他说得比我好）“这削弱了最初冲锋激发的猛劲，同时也挫伤了战士交手的锐气，一般说来锐气比什么都重要，当双方在急促对撞中，锐气使心中充满威势和怒火，在奔跑中杀声震天，勇气激发了起来，而今则压制士兵的斗志——可以这么说——使之荡然无存”。

以上是普鲁塔克对这件事的论述。不过要是恺撒输了的话，也有人会这样反过来说，最强大稳固的阵地是坚守不动的阵地，停止进军，可以根据需要收缩战线，保存力量，这比变换阵地，在奔跑中丧失一半力气岂不是要强得多？此外，军队是由那么多不同部门组成的大团体，它在急速转移时行动步调不可能做到那么一致，不让阵形变样或切断，先头部队会在同伴还未作好支援以前就跟敌人交手了。

在波斯两兄弟丑恶的内讧中，斯巴达人克莱亚科斯指挥居鲁士方面的希腊部队，不慌不忙率领他们去进攻，但是离开还有五十步时他下令跑步，希望借短程突击；既可保持队形与体力，也可利用人体冲撞与箭矢发射来占优势。有人在他们的军队中用这个方法解决这个难题：敌人冲过来，你们严阵以待；敌人严阵以待，你们冲过去。

查理五世行军进入普罗旺斯时，弗朗索瓦一世国王可作两种选择：抢先到意大利去迎击他，或者待在本土候着他。他认为保护自己的家园免遭兵燹之灾，在他的兵力掌握下也可源源不断运送援助物资，这是上策。可是由于战争的需要必然随时造成许多破坏，这类事在自己的土地上发生就很不好说；比如农民看到自己的财产被自己的军队而不是被敌人的军队掠夺，就不会轻易忍受，很可能在我们中间引发暴动和骚乱；放任士兵抢劫掠夺，在自己的境内是不允许的，却是对付战争严酷的一种补偿；除了军饷以外没有其他收入，离妻子与老家才两步远，这就很难让士兵履行职责；谁摆上桌布就谁埋单请客；进攻要比防守轻松许多；在腹地打仗失败引起的震动，其影响之大不会不牵动全局，因为恐惧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也最容易让人相信，最迅速扩散，听到城门外响起这个风暴的城市，可能已经准备让他们尚在发抖、喘不过气来的将士退回来，但在这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人极有做坏事的危险。不管怎样，弗朗索瓦一世选择了召回阿尔卑斯山那边的军队，等候敌人过来。

可是他也可以反过来想，由于他在自己国土上，身边都是朋友，他不会得不到种种便利，河流道路全向他效忠，给他运输粮食饷银万无一失，甚至不用护送；危险愈是迫近，他的臣民愈是忠心耿耿；有那么多城市和屏障确保安全，将由他根据机会与利弊来支配战局；他若愿意拖延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待在营帐内看着他的敌人一筹莫展，被种种动摇军心的困难弄得焦头烂额；若是闯入一块充满敌意的土地，左右前后都要防范攻击；若发生疾病没有办法替换和扩大军队，也无法把伤病员安置室内；得不到饷银，得不到军粮，除非靠抢劫，没有时间休整和喘息；对地点和地形一无所知，无法使他们避免偷袭与埋伏；他们打了败仗，无法拯救残部。这两方面的例子从不少见。

西庇阿认为到非洲去进攻敌人的国土，要比他待在意大利保家卫国打击敌人好；他这样干赢了。而相反的例子是汉尼拔在这同一场战争中，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土放弃攻占异国而垮了台。雅典人让敌人留在自己的国土上而进军西西里岛，遭到相反的命运。但是叙拉古国王阿加托克里不顾国内的战事进军非洲，却遇上了好运。

因而我们常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事态的发展与结果，特别在战争中，很大部分取决于命运，命运不会迎合和屈从我们的推断与算计，如这几句诗说的：

经常，鲁莽者成功，谨慎者失败。

命运对理直气壮的诉状充耳不闻，

还像闭着眼睛在四下乱走。

冥冥中有一种力量，

支配、主宰、驱使世人受制于它的法则。

——马尼利乌斯

若能很好理解，就会觉得我们的意见与决断也同样取决于命运，命运把它的混乱与不确定性带进我们对事物的判断。

在柏拉图《对话集》中，蒂迈欧说我们的推理匆促轻率，因为我们的判断跟我们人一样都有很大的偶然性。

第四十八章　论战马

我这人学语言只会死背硬记，至今不知道什么是形容词、连词和夺格，这下子倒成了语法学家。好像听人说过，罗马人把有的马称为“辕外马”或“右牵马”，让人用右手牵着或用于驿站，充分休息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我们把战马称为“destrier”（用右手牵的）的出典。我们的骑士传奇中一般“走在右边”，也有“陪伴”的意思，有的马经过训练可以双双成对疾驰，不套络头，不配鞍子，罗马贵族甚至全身武装也可在狂奔中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背上。纽米迪亚骑兵手牵第二匹马，为了战斗激烈时换乘坐骑：“我们的骑士在奔跑中换马，他们也习惯每人带两匹马，往往在鏖战中拿着武器从一匹疲劳的马跳到一匹精神十足的马上，骑者身手矫健，良驹又那么善解人意。”（李维）

许多坐骑经过训练会救助它们的主人，谁挺着一把出鞘的剑过来就会撞向谁，谁攻击和挑逗就举起蹄子、露出牙齿扑向谁；但是它们更多伤害到的是主人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还有它们斗在一块，就很难把它们分开，只好听任它们斗到结束。波斯将领阿尔底比乌斯在与萨拉米斯国王奥奈西卢斯一对一厮杀时，骑上了这么训练的一匹战马，后果非常严重；因为这叫他送了性命。当他的坐骑扑向奥奈西卢斯时，奥奈西卢斯的提刀马童一枪刺进他的两肩之间。

据意大利人说，在福尔诺瓦战役中，国王被敌人紧迫，国王的坐骑举起蹄子又尥又踢，把他救出重围，不然他就会丧命：若是真的，倒是一大幸事。

马木路克人自夸拥有世上最聪明的战马。据说，这些战马半是天性半是训练，根据某种信号和声音，会用牙齿叼起长矛和标枪，在激战中递给主人，能够辨认和识别敌人。

提到恺撒，还有伟大的庞培，说他们超群绝伦的本领中包括精湛的骑术。恺撒年轻时，骑上马背不用缰绳，双手倒放在背后让它狂奔。

由于天公有意把这位人物与亚历山大造就成军事奇才，你也可以说还特地为他们配备了两匹良驹。大家都知道亚历山大的“牛头驹”，因为那匹马头像牛首，除了主人以外不让别人上背，也只让他训练。它死后得到追封，造了一座以它名字命名的城市。恺撒也有一匹良马，前掌宛如人脚，蹄子也修成趾甲状。它也只许恺撒乘坐和调教，死后恺撒画了图像献给女神维纳斯。

我坐上马背就不思再下来，因为觉得不管身体好坏，这是最舒适的坐姿。柏拉图介绍骑马有益于健康，普林尼也说可以改善肠胃与关节。既然我们骑上去了，就赶着走吧。

在色诺芬的著作中可以读到一条法律，禁止有马的人徒步旅行。特洛古斯和朱斯提努斯说，帕提亚人习惯上不但骑了马去打仗，还去办一切公事与私事：做生意、谈判、聊天、散步。自由人与奴隶之间最明显的差别是自由人骑马，奴隶走路；那是居鲁士国王规定的制度。

罗马历史上有许多例子（苏托尼厄斯在提到恺撒时特别强调这点），说将领在紧急时刻命令他们的骑兵下马，为了不让他们有机会逃走，也因为他们期望这类战斗占优势；李维说：“罗马人无疑最擅长这样做。”

罗马人为了防止不久前征服的人民叛乱，第一条措施就是收缴他们的武器和马匹，因而我们在恺撒的书里经常读到：“他下令交出武器，牵来马匹，送上人质。”今日土耳其皇帝不允许帝国内的基督徒和犹太人拥有自己的马匹。

我们的祖先，尤其抗英战争期间在一切重大的和约定日期的战斗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全体下马步战，完全依靠士兵的体能力量，骁勇和身手矫健——这些是跟荣誉与生命同样珍贵的品质。不管在色诺芬书里克里桑塔斯说了什么，你是把自己的价值与命运押在了你的坐骑上；它的伤口与死亡也影响到你的死亡；它的畏惧或暴躁也会让你胆怯或不顾死活。如果它不听从你的马衔或马刺，这就涉及你的荣誉了。因而依我看来难怪步战要比马战更加顽强激烈了。

他们一起后退，一起进攻，

战胜与战败，谁都不会逃跑。

——维吉尔

他们打仗看来争夺得更为激烈，我们今天是一触即溃：“第一声吼叫、第一次冲锋决定了胜负。”（李维）在遭遇如此巨大偶然性时所用的东西，应该尽量归我们掌握。因而我建议选择最短、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显然凭手中的一把剑，要比短铳打出去的子弹更为可靠，短铳包括许多部件：火药、火石、击发机，其中发生小故障就会让你死于非命。

你也没法保证这一颗子弹在空中会落到哪里：

让风规定子弹的路线，

力量来自宝剑，善战的民族

都用双刃剑打仗。

——卢卡努

说到短铳，我将在古今武器比较中再详细谈一谈；这个武器除了让人听了耳边一震以外——大家对此已逐渐习惯——我相信并无多大效果，但愿有朝一日放弃使用。

意大利人所使用带火的标枪，更为可怕。他们称为“法拉利卡”（Phalarica），类似投掷武器，头装三叉铁杵，可以穿透铁甲兵的身体；有时在野战中用手投掷，有时在保卫被围困的城池时用机械发射。枪杆一头裹废麻，蘸有树脂和油，飞出去前点燃了火，打在人身和盾牌上，烧得武器与四肢都无法施展。可是我觉得到了短兵相接时，也会阻碍进攻者的行动；战场上到处都是这些燃烧的棍棒，对扭成一团的双方都带来不便：

法拉利卡在空中呼啸而来，

落地时声如霹雳。

——维吉尔

他们还有其他手段，用惯了非常顺手，我们从未见过，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也以此弥补自己缺少火药弹丸的劣势。他们投出的标枪那么有力，经常可以刺穿两块盾牌和两个铠甲兵，把他们串在一起。他们的投石器在准确性与距离上也不稍差：“他们用投石器把卵石远远地打向大海中的小圆环，熟练后不但可以打到敌人的头颅，还可打中脸上任何部位。”（李维）

他们的排炮也似我们的排炮雷声隆隆：“炮弹打在墙上惊天动地，困在城里的人吓得心惊胆战。”（李维）我们的高卢兄弟历来接受需要更大勇气的肉搏战，在亚洲，最恨这些捉摸不定飞来飞去的武器。“伤口大吓不倒他们；伤口大而且深更引以为荣；要是一个箭头或一颗石弹钻进肉里，只留下一条肉眼难辨的裂痕，这时想到为这么一点小伤死去，就会又羞又恨，满地打滚。”（李维）这情景跟中了火枪也差不多。

一万希腊人在不幸的长途撤退中遭遇一个部族，被他们用硬弓长箭打得落花流水。尤其箭身之长，用手捡起来可以当作标枪投掷，穿透盾牌和铠甲。狄奥尼修斯在叙拉古发射实心粗箭和巨石的投射器，射程远，速度快，跟我们的发明已相差不远。

还不要忘记一位皮埃尔·波尔先生的滑稽骑骡姿势，他是神学家，蒙斯特尔莱说他习惯像女人一样，侧身骑在骡背上在巴黎城里闲逛。他还在其他地方说加斯科涅人有些马非常了得，会在奔跑中急转弯，法国人、庇卡底人、佛兰德人和布拉邦特人都视为奇迹，据他的原话说：“这是他们少见多怪。”

恺撒在谈到施瓦本人时说：“在马战中，他们经常会跳下马背进行步战，马匹经过训练都待在原地不动，需要时再迅速上马。根据习惯，使用马鞍是最卑鄙胆小的行为，他们看不起那些使用的人，因而也不怕以寡敌众。”

我从前有一次非常惊讶，看到一匹马被人调教得用一根小棒就可以任意指挥，缰绳放在耳朵上，这在马西利亚人是家常便饭，他们骑马都不用鞍子和缰绳。

马西利亚人专骑光背马，

驾马不用马嚼而用鞭子。

——卢卡努

纽米迪亚人骑马不用马嚼。

——维吉尔

“不系马嚼的马走路姿势不美，奔跑中好像颈子发僵头朝前。”（李维）

阿尔方斯国王，在西班牙建立了红绶带骑士团，给他们订了几条规则，其中一条是禁止骑骡，不分雌雄，否则罚款一个银马克，这是我刚从格瓦拉的书信集中读到的。有人说他的书信是“金玉良言”，这个评语跟我的大不相同。

《侍臣》一书说，从前一位贵族骑骡子要受到指责（阿比西尼亚人则相反，地位愈高，愈接近他们的主子普鲁斯特·约翰，愈认为骑骡子是种荣誉）；色诺芬说亚述人总是把马拴在马厩里，因为这些马都顽劣凶悍；还因为解缰绳与上鞍子费时间，为防止敌人突然袭击时耽误而遭受损失，从不在没有壕沟和屏障的地方安营扎寨。

他的那位居鲁士国王，精通骑兵战术，要求马匹像自己那样，在训练项目中非得流大汗才能得到应有的那份喂料。

斯基泰人在战争中迫于形势，取马血解渴充饥：

萨尔梅舍人喝饱马血求生存。

——马提雅尔

克里特人被米泰勒斯团团围住，除了喝马尿以外，找不到任何水解渴。

为了证实土耳其军队的维持管理费用要远远低于我们，他们说士兵只喝清水，只吃米饭和一些腌肉米，这样每人可以轻易携带一个月的粮食，除此以外还要像鞑靼人和莫斯科人那样，知道在马血里加盐过日子。

西班牙人到来时，新印度的新民族将这些人和马匹，都视作高于他们种性的神与兽。在被征服后，有人前去求和告饶，带给征服者黄金和肉食，还不忘向马匹献上一份礼，像对人似的说上一通话，把马的嘶叫看成是和解与休战的语言。

在近处的印度，自古乘大象是王公的荣耀，其次是坐四匹马拉的大车，第三等是骑骆驼，最低的等级是骑马和坐一匹马拉的小车。

我们这个时代，有人记述在这些地域的国家有人骑牛代步，牛身上鞍子、脚蹬、笼头一样不少，骑着很舒服的样子。

昆图·法比乌斯·马克西姆斯·吕蒂里亚努斯在跟桑尼恩人作战时，看到自己的骑兵冲锋三四次还攻不破敌人的阵线，采取意见卸下马笼头，用马刺狠狠刺马，结果什么也挡不住它们狂奔，把敌人冲得人仰马翻，武器落了一地，给自己的步兵打开了通路，使敌人伤亡惨重，最终失败。

昆图·弗尔维乌斯·弗拉古斯同凯尔特伯里亚人作战时也下过同样的命令：“给马取下笼头，朝敌人奔去，马的冲势会更足：这种做法常使罗马骑兵取得成功，赢得荣誉……马卸去了笼头，突破敌军阵地，又回过头来再冲，使敌人损兵折将，血流成河。”（李维）

从前，鞑靼人给莫斯科大公派去使节时，大公要采用这样的礼节：他走到他们面前，敬上一杯马奶（他们喜喝的饮料），他们喝时有奶滴落在马鬃上，必须用舌头舔去。巴雅塞特皇帝派军队到了俄罗斯，遭遇一场可怕的雪暴，苦不堪言，不少人为了找东西蔽体御寒，竟主张杀死马匹，掏空马腹，钻进去吸收求生的热量。

巴雅塞特跟帖木儿苦战失败后，原本可以骑了他的阿拉伯母马逃走，但是他不得不让它在一条小溪边上喝得痛快，这样马的身子发凉发软，很容易被敌人追上来。说让马撒尿会使马松劲，这话是对的；但是让它饮水，我倒认为这使它歇歇力，更有劲头。

克罗瑟斯沿着萨尔迪斯城，发现有些牧场上有大量的蛇，部队的军马吃得胃口大开，希罗多德说这对他的战事是一种不祥之兆。

我们称有鬃毛和耳朵的马才是一匹完整的马，不如此就不合格。斯巴达人在西西里打败雅典人，班师回叙拉古，一路上耀武扬威，其中一件事是把败军的马剃光鬃毛，牵着作为凯旋仪式。亚历山大跟一个叫达哈的部族打过仗。他们两人一组骑了马去参战；但是在交战时，一个人下马。就这样一人在地上，一人在马上，轮流着打。

说到骑术精娴高超，我不认为有哪个民族胜过我们。我们习惯称呼一名好骑手时强调他的勇敢多于强调他的技巧。我认识的最内行、最稳扎、最有风度的驯马师是卡尔纳瓦莱先生，他为我们的亨利二世国王当差。我见过他两脚立在马鞍上让马奔驰，卸下马鞍抛在地上，回马时又把它捡起，装好坐在上面，始终不抓马缰绳；他骑马跨过一顶帽子，转身箭箭射中帽子；他一脚点地，一脚挂在马镫上，任意捡起地上的东西；还有许多其他特技，他是以此谋生的。

我以前在君士坦丁堡也曾见过两人同骑一匹马，快跑中轮流跳马背。还见过一人用牙齿给马套笼头、上鞍子。还见过另一人在两匹马中央，一脚踩一个马鞍，胳膊上还站一个人飞奔；这第二人站得笔直，奔跑中还射箭，百发百中，有许多人在飞奔的马鞍上拿大顶，马具四周还插着尖刀。

在我的童年，看见过苏尔莫纳亲王在那不勒斯骑一匹烈马做各种各样的杂技，在他的膝盖与脚趾下夹着几枚硬币，仿佛钉在马身上似的，说明他的坐姿纹丝不动。

第四十九章　论古人习俗

国人除了以自己的风俗习惯评判以外，没有其他人格完美的标准与规则，我认为这还情有可原；因为这是人的通病，不但庸人有，差不多人人都有，都以他们自己的生存环境来决定自己的看法与好恶。当大家看到法布里蒂乌斯或列里乌斯不是我们这样穿着打扮，就觉得他们举止动作像个化外人。这我也能接受。

但是我埋怨的是他们缺乏主见，极易受时下权威的摆布与愚弄，为了讨好时尚可以每个月改变意见与看法，出尔反尔，无一定见。以前胸衣的衣撑做在胸中央，他们举出充分理由说这放的正是地方；几年后衣撑落到了两腿之间，他们就嘲笑从前的做法荒唐，不可忍受。现在是这种穿法，就去嘲笑从前的穿法，语调激烈，众口一词，这岂不是一种怪癖，见风使舵的看法？

由于我们的风尚变化既突然又迅速，即使全世界的裁剪师都发明创造，也供应不了足够的新款新花样，必然某些淘汰的款式经常会重新时兴，时兴的款式又会淘汰。因而同样的看法在十五年到二十年之间，会有两三回不但不同、还会截然相反的变动，而且还说变就变令人难信。我们中间还没有这样的聪明人，不被这种矛盾的说法说昏了头，迷糊了眼睛，迷糊了心。

我愿意在此罗列我还记得的古人的若干做法，有一些跟我们的相同，有一些跟我们的不同，让我们在心中明白人事永远是在变化的，从而有更明确、更坚定的判断力。

我们所说的“裹了披风斗剑”，这在罗马人中间已很常见，恺撒说过：“他们把披风裹在左手，右手拔剑出鞘。”从那时起我们便有了这个恶习，至今还是随时可见，路上截住遇到的人，问他是谁，他若拒绝回答，就一顿辱骂和找机会寻衅。

古人每天饭前有洗澡的习惯，就像我们取水洗手一样平常。起初他们只洗胳膊和腿脚；后来按照世上大部分国家已经延续了几世纪的习惯，他们赤身裸体在掺药物和香料的水里洗，因而用清水洗澡被认为是生活朴素的标志。最讲究与娇贵的人每天全身涂香料约三四次。他们还去除身上的毛，就像法国女人一段时期以来拔除额上的毛：

给胸上、臂上、腿上除毛。

——马提雅尔

尽管他们有专用的油膏：

她用香膏抹皮肤，用滑石磨皮肤。

——马提雅尔

他们爱睡软床，睡垫已表明在吃苦了。他们躺在床上吃东西，姿势跟现代的土耳其人差不多：

那时埃涅亚斯在他的高床上吃了起来。

——维吉尔

有人说小加图从法萨卢斯战役开始以来，为时局恶劣而愁眉不展，总是坐着吃饭，过一种更清苦的生活。

他们吻大人物的手表示尊敬和亲热。他们对朋友打招呼时也相互亲吻，像威尼斯人：

我用亲吻和亲切的语言问候你。

——奥维德

向一位大人物求情或致敬，触摸他的膝盖。哲学家伯西克里，克拉特斯的兄弟，不是把手放到人家的膝盖上，而是生殖器上。被他触摸的人粗暴地推开他，他还说：“怎么，这不是跟膝盖一样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

他们跟我们一样饭后吃水果。他们用海绵擦屁股（让女人毫无意义地忌讳这样的用语吧）。所以海绵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是个脏词。海绵缚在一根棍子上，从这则故事上得到证明：说有个人要被带走当众喂野兽，他要求解手；没有其他东西自杀，就把木棍连同海绵塞进咽喉窒息而死。他们干完房事后，用撒了香粉的羊毛擦那玩意儿：

我不会给你什么，除非玩意儿用羊毛擦过以后。

——马提雅尔

在罗马的十字街口放着罐子和半截子水桶，给行人小便用。

熟睡的儿童经常在梦中，

撩起衣服对着撒尿的水桶。

——卢克莱修

他们在两餐之间吃点心。夏天有小贩卖冰块镇葡萄酒。冬天感觉葡萄酒还不够清凉的人也会用雪冰镇。贵族都有人斟酒切肉，还有弄臣取乐。冬天肉放在炉子上端到桌面，还有流动厨房，我就见过一切餐具就跟着他们走。

达官贵人们，把菜留着自己用吧；

我们可不喜欢边走边吃。

——马提雅尔

夏天，在他们的底层客厅里，经常在渠道里灌满了清水，水里养了许多活鱼，宾客可以自选，逮到了按自己的方式煮烧。鱼一直——现在还是——享有这个特权，让显贵们学好厨艺把它烧来吃。因而味道也比肉要鲜得多，至少对我来说如此。但是在穷奢极欲、纸醉金迷方面，我们能够做到的确已不输于他们，因为我们的意志已像他们那样萎靡，而气势却还不足，不论做好事或坏事的能力都不能望其项背。因为这两者都必须具备刚强的毅力，那是我们无法与他们相比的；心灵不是那么坚强，也就没有计谋干出大好事，也干不出大坏事。

从他们的席次来说，居中者为高位。写文章和说话次序先后就没有高低之分，这可从他们的著作中看得很清楚。他们说“奥庇乌斯和恺撒”，也随意说“恺撒和奥庇乌斯”，说“我与你”和“你与我”也并无差别。这说明为什么我以前在法语版普鲁塔克《弗拉米尼传》中，看到有一段提到伊托利亚人和罗马人共同赢得一场胜利后相互嫉妒争功，好像有点强调在希腊诗歌里，先提伊托利亚人，后提罗马人，只是在法语中有点含糊不清。

女人在蒸气浴室中也让男人进去，还用男仆给她们擦身子搽油。

男奴腰系黑围裙侍候你，

而你赤身裸体横陈在热水桶里。

——马提雅尔

她们自己扑粉吸干汗水。

西多尼乌斯·阿波利奈里斯说，古代高卢人前脑留长发，后脑勺剃光，这种发式借本世纪的阴柔轻佻风气又重新出现了。

罗马人一上船就给船夫付费，我们则到码头以后再付。

系好骡子收好船费，

一小时轻易过去。

——贺拉斯

女人睡在靠墙的床上，所以恺撒被称为“尼科梅迪国王的床内侧”。（苏托尼厄斯）

他们喝酒停停喝喝。在酒里掺水：

这个小伙子手脚利落，

法莱里酒太热，

赶快取身边的泉水掺上。

——贺拉斯

我们的仆人也在那里动作笨拙。

啊，伊阿诺斯，背后没有人

用雪白的手向你做犄角，装驴耳朵，

也不像阿普利亚的狗渴了伸舌头。

——柏修斯

阿尔戈斯和罗马女人服丧时穿白色衣服，我们的女人以前也这样，我的意见若有人听，应该继续这样穿。

有几部书整个儿都是讨论这个问题的。

第五十章　论德谟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

判断是处理一切问题的工具，无处不用。正因为如此，我在这里写随笔时，也利用任何机会进行判断。即使对一点不懂的问题，我也要试用一下，探测蹚水可以蹚到多远；接着发觉水太深要把我淹了，我就回到岸边；认识到不能再往前去了，这就是判断的一种效应，而且还是最值得一提的效应。

有时遇到一个没有实际内容的题目，我试图找论据使它有血有肉；有时判断一个重大、有争论的问题，会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观点，那条路已有那么多人走，只能踩着别人的脚印过去。这时判断要做的就是选择它认为最佳的道路，从千百条道路中说出这条还是那条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是命运提给我什么就议论什么。对我来说一切论点都是好的。我也决不企图把它们说透，因为我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全貌。那些答应让我们看到全貌的人也做不到。每件事物都有几百副面孔和几百条肢体，我只能抓住其中之一，有时一眼带过，有时略加触摸，有时紧紧摁到骨头。我不往最宽处，但尽我所知往最深处探索。经常喜欢从前人未加注意的方面着手。我对一个我不熟悉的命题，也会大胆深入探讨。这里写一句，那里写一句，算是各篇文章拆下来的样品，零零星星、没有计划，也不做承诺，也不在乎一定要写得好，也不因做来有趣就一成不变做下去。我还是依然怀疑与不确定，保持我的根本宗旨——这就是无知。

一切活动都暴露我们的本性。这同一个恺撒的心灵，从他组织和指挥法萨卢斯战役看得出来，从他安排声色犬马的豪宴也看得出来。判断一匹马，不但要看它在练兵场上操练，还要看它走步，甚至看它在马厩里休息。

心灵的功能有高尚的也有低下的，谁看不到这点，就不能对它有所认识。心灵平静时，或许对它观察得最清楚。情欲的风暴会吹着它向高处飘升。此外，它会专注在一件事上，全力以赴，从不会同时处理两件事。心灵处理事情不是根据事情本身，而是根据它自己本身。

事情可能都有它本身的重要性、尺度和条件。但是事情临到我们，心灵就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任意修饰。死亡对于西塞罗是可怕的，对于加图是可盼的，对于苏格拉底是无所谓的。健康、良心、权威、知识、财富、美，以及与以上这些相反的东西，在进入心灵时都脱去了自己的衣衫，而接受心灵给予的新衣衫和它喜欢的花色：褐色的、绿色的、浅的、深的、刺目的、柔和的、深刻的、表面的。每个心灵都是各选各的，因为它们不是共同去检验它们的风格、规则和形式：各个心灵在自己的领土上都是王后。所以不要在事情的外在品质上找借口，责任在于我们本身。

我们的善与恶也全在于我们自己。烧香许愿要面向我们自己做，不必面向命运做，命运对我们的品行是毫无作用的。相反我们的品行会影响命运，会塑造命运。我为什么对餐桌上唠唠叨叨、吃吃喝喝的亚历山大不做评论呢？他下象棋时，这种幼稚可笑的游戏触动和使用了他的哪种脑神经？（我讨厌和躲避下棋，这实在算不上是种游戏，要玩又过于严肃，费那么大的精力不去做些正经事那才是难为情。）他在准备那场光荣的印度远征时也没那么忙碌；还有另外那个人在讲解《圣经》中那段有关人类永福的章节时也是如此。

且看这类可笑的娱乐在我们的心灵里会膨胀和重要到何种程度；它的每根神经是否都绷紧了；它如何给每个人充分认识自己、正确判断自己的依据。在任何其他时刻我都不能把自己审察得那么透彻。哪种情欲不在搅动我们心灵？愤怒、伤心、仇恨、急躁、急于求成的野心，在这件事上更可原谅的倒是急于求输。把旷世奇才用在雕虫小技上，这不是大丈夫所为。我在这个例子上说的话也适用于其他一切。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突出和显示这是怎么一个人。

德谟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是两位哲学家，前者认为人生虚妄可笑，公开露面时总带着嘲弄的笑脸；赫拉克利特，对这同样的人生悲天悯人，终日脸带愁容，两眼含泪，

跨出门槛离家时，

一个笑来一个哭。

——朱维纳利斯

我更喜欢第一种品性，不是因为笑比哭更讨人喜欢，而是因为它更瞧不起人，更严厉谴责我们；我觉得根据我们的所作所为，怎么轻视也不为过。对于惋惜的事，惋惜与同情之中又带有几分欣赏；对于嘲讽的事，又认为它无比珍贵。我不认为我们心中的苦恼会多过虚荣，机灵会多过愚蠢；我们没那么多不幸，但是实在空虚，我们没那么可悲，但是实在下贱。

因此，第欧根尼推着他的木桶独自闲逛，对亚历山大大帝嗤之以鼻[34]把我们视为苍蝇或充满气的尿泡；他实在是个尖酸刻薄的法官，在我看来比外号“人类憎恨者”的蒂蒙更加公正。因为被人恨的东西才被人认真对待。这一位期盼我们遭逢不幸，一心巴望我们完蛋，避免跟我们交往，如同怕跟恶毒堕落的人一起充满危险；而第欧根尼根本不把我们看在眼里，我们骚扰不了他，即使接触也改变不了他，他躲开我们不是害怕，而是不屑与我们为伍。他认为我们既干不出好事，也干不出坏事。

布鲁图斯邀斯塔蒂里入伙阴谋反对恺撒，斯塔蒂里对他的回答如出一辙。他认为这件事是正义的，但是不认为参与的人值得他出力一起去做。这符合赫格西亚斯的学说，他说贤人做什么都应该只是为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才值得他人做什么；这也符合狄奥多罗斯的学说，他说贤人为了国家利益冒险，却为了庸人危及自己的智慧，这是不公正的。

我们这些人固有的处境是既可笑又好笑。

第五十一章　论言过其实

从前一位修辞学家说，他的职业是把小事物说得大，显得大。这就像鞋匠给一对小脚丫做上一双大鞋子。在斯巴达靠吹牛说谎为职业就会挨鞭子抽。我相信阿基达默斯国王听到修昔底德·德·米莱的回答不会不表示惊讶。国王问他与伯里克利角斗谁更强，他回答说：“这不好验证；因为我在角斗中把他摔倒在地，他却说服在场观看的人说他没有倒地，于是他赢了。”

有人让女人戴上面纱，涂脂抹粉，这为害不大；因为不能看到她们处在自然状态，不是大不了的损失；而其他人要欺骗的不是我们的眼睛，而是我们的判断，要歪曲和败坏的是事物的本质。像克里特、斯巴达这样的城邦，局势稳定，治理有方，并不重视雄辩家。

阿里斯托给修辞学下了个聪明的定义：说服老百姓的技术；苏格拉底、柏拉图则说是骗人和拍马的艺术；有人从大道理上否定它，在自己的训诫中到处使用。

伊斯兰教人禁止向孩子传授修辞学，因为它无用。

雅典人发现修辞学的使用在都城里有上升趋势，这是很有害的，下令把煽动情绪的主要篇章，连同前言和结论部分一起删去。

修辞学的发明，是为了操纵和煽动一群乌合之众和暴徒。这个工具专门用于病态政体，就像是药。在那些庸人、无知的人或任何人独占一切的国家，如雅典、罗得岛和罗马，在那些局势纷争不已的地方，演说家才应运而生。的确，在这些共和国里，很少人是不靠口才而平步青云的；庞培、恺撒、克拉苏、卢库卢斯、兰图卢斯，都是慷慨陈词以后得到极大的支持，最后登上权柄的高位，他们依仗口才更多于军队，这与太平盛世的看法恰恰是相悖的。

因为L.沃卢姆努斯当众演说，支持Q.法比乌斯和P.德基乌斯当选为执政官，他说：“这些人是为战争而生的，建功立业的大人物，打嘴仗也毫不示弱，是真正的执政人才；头脑精明、说话服众和博学多才，可以管理城市，当副执政主持民事裁判工作。”

当政局一片混乱，内战的风暴搅得人心惶惶时，罗马城内雄辩家如沐春风，就像一块没有开垦的荒地野草丛生。这样看来，由君主控制的政府没有其他政府那样需要这种东西；因为百姓大众愚昧轻信，耳边听了甜言蜜语，很容易受到操纵和误导，不会用理智的力量去审察和认识事物的真相；这种轻信态度，我要说，在个人身上是不容易存在的；良好教育与好言规劝也较为容易使他免受这种毒药的危害。在马其顿和波斯就没出一个有名气的雄辩家。

我刚才跟一位意大利人谈过话，才引起我说了上面的一番话。他曾给已故的红衣主教加拉法当过膳食总管，直至主教过世。我请他谈谈他的差使。他神色严肃地把这门讲究口腹之欲的学问，一本正经地说了一通，仿佛在跟我讲神学的大道理。他向我细分不同的胃口：饥饿时的胃口、上了两三道菜后的胃口；什么方法吃了只不过使胃舒服，什么方法引动得胃口大开；调料使用方法，一般的，特殊的，针对菜肴的特点和作用；不同季节的沙拉也不同，有需要加热的，也有需要冷食的，如何配制花色使它们赏心悦目。在这之后，又说到上菜的顺序，其中的微妙大有讲究。

怎样切兔肉，如何斩鸡块，

当然都大有学问。

——朱维纳利斯

言辞里充满崇论闳议，就像在发表治国大略。这使我想起我的朋友：

太咸啦！烧糊啦！淡啦！恰到好处！

下次就照这样做！我教他们，

以我浅薄的学识尽心尽力。

总之，德梅亚，我要他们

拿了锅子当镜子，教他们留一手。

——泰伦提乌斯

埃米利乌斯·波勒斯从马其顿回来，宴请希腊人；希腊人对他宴会的组织安排大加赞赏；但是我这里说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而是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听了是不是与我有同感。当我听到我们的建筑师踌躇满志，大谈壁柱、下楣、挑檐、科林斯和陶立克柱型，还有他们类似的行话，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阿波里东宫；实际上，我发现那是指我家厨房上那几条质地单薄的横档。

当你听到有人说替代、隐喻、讽喻这类语法词汇，那不是像在指某个罕见冷僻的语言现象吗？其实是涉及你的女仆唠叨的用语。

还有一种与此相近的花招，就是用罗马人的显赫官衔来称呼我们的官吏，然而他们在职务上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更没有那样的权威与权力。这种做法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说明我们这个世纪的荒谬绝伦，把古代荣耀了几世纪的一两位人物的最光辉称号，不恰当地加到我们中意的人身上。称柏拉图是神，这是举世公认的，谁也不会嫉妒。然而意大利人，他们自诩整体上跟他们那个时代的其他民族相比，更为隽智明白事理，这话有点儿道理，但是不久前却把那个尊号安到了阿雷蒂诺头上，这一位除了说话诙谐刻薄的确有高明之处，但是经常牵强附会，莫明其妙。就算他口才高明，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超越他同一世纪的大多数作家；更不用说跟古人的神号相去甚远了。

“伟大”这个词，我们却动辄加在并不比群众伟大的亲王身上。

第五十二章　论古人的节俭

远征非洲的罗马将军阿提利乌斯·列古鲁斯，正当他进攻迦太基节节胜利、声名如日中天的时候，写信给共和国说他总共有七阿厐土地，完全交给一个佃农管理，佃农偷了他的耕具逃之夭夭。将军担心妻儿受苦，要求请假回家照料。元老院委派另一个人管理他的产业，并给他添置了被盗的工具，还下令他的妻儿皆由国家供养。

老加图从西班牙回国任执政官，卖掉了他役使的那匹马，为了节省把它带回意大利的一笔海运费。在撒丁岛当总督时，出外访客都步行，只带一名官员给他拿袍子和祭祀物品；往常还是自己提箱子。他很自豪自己的袍子价钱最多不超过十埃居，一天在菜场花费不超过十苏，他在乡下的房子外墙从来不刷涂料石灰。

西庇阿·埃米利埃纳斯打过两场胜仗，出任过两届执政官，赴任总督只带七名仆人。有人说荷马只有一名仆人；柏拉图有三名仆人，斯多葛派首领芝诺一名也没有。

提比略·格拉库斯，作为罗马第一号人物时，因公出差每天也只得到五个半苏。

第五十三章　论恺撒的一句话

如果我们有时高兴进行反省，如果我们留出观察他人和了解外界事物的时间用于审视我们自身，很容易发觉人体的结构其实是一些脆弱易损的器官组成的。对什么事物都不会称心如意，即使有欲望与想象也无能力去选择我们所需的东西，这不是人性不完美的一个显著证明吗？还有一个极好的证据，那就是如何找到人的最大幸福，历代哲学家对这个问题一直争论不休，现在还在争论，将来还会永远争论下去，得不到结论，达不到一致。

要的东西得不到？说什么也不要别的。

要的东西有了？就再要另一个。

欲望永远存在。

——卢克莱修

不论遇到了什么，享受了什么，我们还是觉得不满足，去追逐未来与未知的事物，尤其现有的东西没能使我们心碎。依我看，不是这些东西不够令我们心碎，其实是我们对待它们有点儿病态，神经错乱，

他看到世人需要的一切，

差不多都已在世人手边。

有人荣华富贵，

还有儿孙替他们光宗耀祖。

然而没有人不心烦意乱，

毫无理由地受不必要的折磨！

他明白问题出在那颗心，

灌注的就是琼浆玉液，

盛器的缺点会使它腐蚀败坏。

——卢克莱修

我们的欲望游移不定；既不知道留住什么，也不知道适当享受。人认为问题出在那些东西，于是胡思乱想其他他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认定了这是他的渴求与期望之所在，于是顶礼膜拜；像恺撒说的：“由于人的劣根性，我们对从未见过、隐蔽与陌生的事物更相信更畏惧。”

第五十四章　论华而不实的技巧

世上自有一些技巧，实属于穷极无聊，有时还以此求人赏识；如诗人写诗，通篇的诗句都用同一个字母开头；我们还看到古希腊人，用长短节拍不一的诗句，组成鸡蛋、圆球、翅膀、斧子等图案。还有人把兴趣放在计算字母可以有多少种排列，发现这个数目多得令人难以置信，这在普鲁塔克的著作中也有记载。

某人训练有素，能把一粒小米投向针眼，技巧娴熟百发百中；当有人介绍他时，请对方送他礼物作为对这一绝技的奖励，那人很有意思，以我看来也很恰当，送了这位艺人七八十升小米，免得这门艺术疏于练习。我觉得这人的做法是很对的。

凡事由于稀奇、新鲜，或者艰难就去推荐它，而不问其有无益处与用处，这说明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有缺陷。

不久前在我的家里玩过一场游戏，看谁能找出最多的能用于两个极端的事物来。比如Sire这是个称谓，可以用于我们国家内地位最高的人——国王，也可以用于普通的可怜虫，如商人，不用于处在中间的人。我们用Dame称高贵妇女，用Damoiselle称中层妇女，又用Dame称最低层妇女。

张在桌子上面的天盖只用在王府和客店里。

德谟克利特说，神和牲畜的感觉要比人灵敏，人排在中间。罗马人在节日与丧日都穿同样的衣服。极度恐惧与极度奋勇都搅乱肠胃，增加排泄。

那瓦尔第十二位国王桑丘的儿子加西亚五世，外号“哆嗦汉”，说明勇猛与畏惧都使人四肢发抖。还有一位，别人侍候他穿盔甲时，见他皮肤发颤，有意把他要冒的风险说得小些试图安慰，他对他们说：“你们不了解我。如果我的肉体知道我的心要把它带向何处，肉体就会吓得趴下了。”

阳痿可以是做维纳斯游戏时的冷淡和乏味，也可以是纵欲和亢奋过度引起的。极冷与极热都会灼伤烤熟。亚里士多德说，铅制的把柄在冬寒中会像受高温那样熔化。欲望与满足会使受快感部位上下都隐隐作痛。在忍受人生不幸的感情与决心中，既有愚蠢也有智慧。贤人藐视苦难，控制苦难；其他人对苦难浑然不知；后者可以说是面对坎坷，前者是背向坎坷；前者对坎坷仔细斟酌掂量，做出如实的调查与判断，然后鼓足勇气一跃而过。

他们不把不幸放在眼里，踩在脚下，因为他们有一颗坚毅刚强的心灵，命运之箭射在上面，必然会反弹和被磨去锋芒，造成不了伤害。中庸的人处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看到苦难，感觉苦难，但忍受不了苦难。童年与老年在头脑简单方面是一致的；吝啬与挥霍都是出于多多益善的欲望。

也许可从表面上来说，在未获得知识以前有一种愚昧型的无知，在获得知识以后有一种知识型的无知。知识会产生和造成后一种无知，同样也会瓦解和消除后一种无知。

头脑单纯、求知欲不强、知识不多的人，可以培养成好基督徒，他们虔诚顺从，真心实意信任，遵守清规戒律。智力平凡、能力中等的人会产生谬误的看法。他们停留在字句的表面意义，把我们视作不学无术的人，看到我们依照老传统行事，自以为是他说成是简单愚蠢。才华出众的人更稳实更有远见，是另一类的好基督徒。他们通过长期虔诚的探索，深得圣书中包含的真谛，感受到教廷行政法体现的神意。

正因为如此，我们看到其中有些人带着出色的成果和坚信，从第二级达到最高境界，犹如进入了基督教智慧的极地，带着宽慰、感恩、洗心革面的习惯和谦虚，享受胜利的喜悦。我并不把另一些人归在这一境界，那些人为了摆脱人们对他们过去错误的怀疑，为了要别人对他们放心，对我们进行的事业采取极端、不慎重和不公正的态度，不断地横加指责，任意抹黑。

朴实的农民是诚实的人，诚实的人还有哲学家，或者按我们这个时代的称谓，性格坚强，头脑清醒，受到全面良好教育的人。中庸的人，既不屑坐上第一排愚昧型无知的位子，又够不上坐另一排位子（两头不着地，就像我与许多其他人），他们是危险的，成不了大事，又惹人讨厌；这些人给世界添乱。可是，我本人尽量往后退缩，坐上第一排天然位子；我曾经试图离开那里也是枉然。

纯朴自然的民间诗歌稚拙清丽，从这方面可以与艺术上完美的诗歌媲美，加斯科湟的田园歌如此，从那些没有学术传统，甚至没有文字的国度传播过来的歌谣也如此。处于这两者之间的平庸诗歌，被人唾弃，没有荣光，没有价值。

但是，心智开放以后，我发现一般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把一个并不复杂的工作去搞得复杂，把一个并不生僻的题目去搞得生僻；当我们的创造力被激发以后，它会发现无数这样的例子，我在此也就只说这么一句话。这些随笔若值得一评的话，依我看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它们不太符合普通人的兴趣，也不太获得俊秀英才的青睐；前者理解不够，后者又理解太过；我的随笔可能会在中间地带艰苦度日。

第五十五章　论气味

据说有些人，如亚历山大大帝，由于出奇的不同体质，汗水散发一种香气；普鲁塔克和其他人还探索过其中原因。一般人的身体结构则相反，最好的情况是没有气味。气息洁净好闻也无非是闻不得刺鼻的气味，就像健康儿童的气息。所以普洛图斯说：

女人没有气味就是最好闻的气味。

这也就像常言说的，女人最悦目的动作是无意中不知不觉的动作。闻到添加的香味，令人有理由怀疑使用者是不是要掩盖身上天生的怪味。古代诗人就此写过这样的俏皮话：散发香味，即是散发臭味，

科拉西努斯，你笑吧，我们身上闻不得气味。

我宁可无气味也不要有香味。

——马提雅尔

还有：

波斯图莫斯，香味扑鼻的人其实是气味刺鼻。

——马提雅尔

可是我非常喜欢周围散发香味，对臭味深恶痛绝，还比谁都会远远地就闻到：

我的鼻子举世无双，不论嗅章鱼

还是胳肢窝的麝香，

比猎犬搜寻躲藏的野猪还灵光。

——贺拉斯

我觉得气味愈纯净自然愈好闻。这是女人尤其关心的事。在远古蛮荒时代，斯基泰女人洗澡以后，在全身和面孔厚厚扑上一层当地产的草药，要接近男人，先卸妆，觉得自己又光滑又香。

有一件妙事，就是不论什么气味沾上我的身子就不散，我的皮肤很容易把它吸收。有人埋怨大自然，怎么不让人生来就有器官向鼻子送香味，这个人错了。因为香味是自然散发的。但是与众不同的，我有满把胡子用来做这件事。我若把手套或手帕凑到胡子前，香味就会整天留在那里。这也透露出我是从哪儿来的。青年时代搂紧了接吻，亲热缠绵，有滋有味，一沾上胡子会几小时不散。

可是，通过人员接触、空气传染的流行病我很少会染上；从前在我们的城市和军队里曾有过好几种流行病，我都得以幸免。在苏格拉底著作里读到，曾有好几次瘟疫肆虐雅典城，他都没有离开，也唯有他不曾传染。

我认为医生可以对气味做出更多的用途。因为我发觉气味会改变我，根据它们的性质影响到我的心情。这也使我同意这样的说法：在教堂庙宇里烧香和洒香料，自古以来就在所有国家和所有宗教中普遍实行，显然在于愉悦、唤醒和清净我们的感官，使我们更易进行静修。

为了对此做出判断，我多么愿意参加这些大师傅的厨艺，他们知道用异国香料的料，烘托肉食的味道；特别是在突尼斯国王的宴席上，那次他到那不勒斯跟查理主世皇帝会谈。他们在肉里塞进了各种香料植物，极尽奢华，按照他们的配制，一只孔雀与两只野鸡要花上一百杜加托；当禽鸟切片时，香味不但充满宴席厅，甚至扩散至宫殿内其他房间和邻近的宅第，久久不散。

我选择住宿时，首先关心的是远离恶浊臭气。威尼斯与巴黎，这是两座美丽的城市，一个由于沼泽地，一个由于污泥塘而气味难闻，影响我对它们的喜爱。

第五十六章　论祈祷

我在此提出一些尚在酝酿、还未定型的遐想，就像有人公布一些可疑的问题供各个学派讨论。这不是为了证明真理，是为了寻求真理。我提呈给那些不但关心调整我的行动与写作，还调整我的思想的人判断。不管是谴责还是赞扬，对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和有用的，因为我若说了什么无知与不恰当的话，违背了罗马天主教廷使徒神圣教规，也该认为罪不容诛，因为我为天主教而生、为天主教而死。我一贯尊重教会审查的权威，可以对我任意处置，我还是要在这里大胆进言。

我不知道我是否错了，但是既然蒙圣恩眷顾，有些祈祷词就是由上帝亲口一字一句口授笔录的，我总是觉得我们应该比今天用得更加频繁。如果我说了算数，饭前饭后、起床就寝以及一切习惯上进行祈祷的特殊活动中，我希望基督徒都念主祷文，即使不是独自用，至少也每次用。

教会可以根据宣教的需要选择范围更广、内容不同的祈祷文，因为我知道其实质与宗旨还是一样的。但是应该优先突出主祷文，让老百姓总是挂在嘴边念念不忘，因为该说的话主祷文里都说到了，适用于任何场合。这是我走到哪里都在使用的唯一祈祷文，反复念从不改变。

因此我头脑里记得牢牢的就是这个。

最近一段时间我在想；我们不论计划什么和干什么都求助于上帝；不管是什么样的需要，不论在什么地方，我们由于自身的软弱而要求帮助，从不考虑时机合适还是不合适，我们要呼唤上帝；不管我们处于什么境地，有什么行动，即使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呼唤上帝及其法力；这种谬误的做法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上帝的确是我们唯一的保护人，在每件事上都可以帮助我们。还让我们有幸订下那份天父与人的亲密盟约。主既公正又慈爱和万能。但是更多使用的是正义而不是权力，根据人间公理而不是个人要求来宠幸我们。

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中，总结出关于神信仰的三种有害观点：神是不存在的；神不管人间世事；面对我们的许愿、祭祀、牺牲，神都有求必应。据他说，第一种错误在人从童年到老年期间不是一成不变的；后两种错误倒是会一以贯之。

神的正义与万能是不可分的。求助神的力量去做一桩坏事，那是徒劳。心灵必须纯净，至少在祈祷的时刻，还要摒除邪念；否则反而会徒取其辱。我们请求神宽恕时假仁假义，满含不敬与憎恨，这不但不能赎罪，反而会罪上加罪。我看到有人动辄祈求上帝，接着行动中又看不见任何改进与补赎，这样的人我不会赞扬。

夜间外出偷情，

用高卢帽子盖住额头……

——朱维纳利斯

信教但是行为可憎的人，其作风好像要比生活糜烂、我行我素的人更该指责，因而我们的教会天天拒绝那些怙恶不悛的人入教，参加仪式。

我们按照习惯做祈祷，说得更适当是我们嘴上念诵祈祷文。这只是表面行为。

令我不悦的是看到他们饭前祝福、饭后谢恩都画三个十字礼（尤其叫我乐不起来的是这个我尊敬并常用的手势，在打哈欠时也用），而一天中的其他时刻看到他们怀着仇恨、做事吝啬、不正义。上帝的时间给上帝，其他的时间干坏事，仿佛在进行调配与补偿似的。同一个心地的人干出这么不同的事来，在这些事的衔接与交替上不感到丝毫脱节与变化，看到这点真叫人叹为观止。

罪恶与公义能够这么和谐协调地存在于同一人身上，又能做到心安理得，需要有怎么了不起的心肠啊？一个人满脑子想的是损人利己，在神灵面前又觉得这些东西丑恶不堪，当他跟上帝说话时又能说什么呢？他回心转意了，但是突然又故态复萌了。如果正如他说的，看到代表神的圣物和圣像震动他的内心，惩罚他的灵魂，不管补赎是多么短暂，畏惧会使他扪心自问，立刻去抑制他身上一贯难驯的罪恶。

但是那些人明知罪大恶极，还是要把一生押在靠罪恶得到的果实与利益上，对他们又怎么办呢？我们有多少为世人接受的职业行当，其本质却是罪恶的！

有一人向我坦白说，他一生就是在为一个宗教宣道服务，这个宗教据他说是可恶的，与他的信念是背道而驰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致失去自己的威信与工作的崇高，但是他在心里怎样为这番话受罪的呢？在这件事上他们用什么语言向神的公义交待的呢？他们的悔疚显然是在粉饰罪过，对上帝和对我们都缺乏令人信服的根据。他们真这么鲁莽不补过不悔改就要求宽恕吗？我认为这些人跟前面所说的人没什么两样；顽固是很难克服的。他们装模作样的看法那么悖于常理与浮躁，使我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他们向我们摆出的是一种无法消除的病死状态。

这些人的想象力我觉得神奇极了，在过去几年，只要谁在宣扬天主教义时表现出清醒的头脑，他们就按例说这是假装的，为了安抚他甚至认为不管他表面怎么说，他内心的信念不会不按他们的步调改正。那么自信会说服人家不得去信奉相反的东西，这真是无可奈何的病态。还有更加无可奈何的是他们在思想上那么肯定，他宁可今世的命运遭到难测的曲折起伏，也不愿对永生抱着期望和担心失去。我说这样的话他们可以相信，如果说我青年时代曾有什么抱负，那就是决心去克服随着近年宗教改革而来的危险与困难。

我觉得教会禁止对《大卫诗篇》中圣灵口授的圣歌予以任意、贸然、不恰当的用，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日常生活中提到上帝必须毕恭毕敬、全神贯注。这个声音是太神圣了，不能只是为了练习嗓音或者取悦耳朵去唱。这应该出自我们的心灵而不是舌头。没有理由让一名店铺学徒在胡思乱想中随口哼哼，自娱自乐。

同样没有道理是的让这部充满神迹、事关信仰的圣书，任意搁放在过道和厨房里。从前这是奥秘，今天成了闲谈资料。这么一种严肃可敬的研究决不是可以凑个空闹哄哄中进行的。这是必须静心钻研的工作，这里还必须加上祈祷书中的这句序言：“潜心祈祷”。正襟危坐，体现出专心与尊敬。

这不是凡夫俗子的学习，而是奉上帝之召专务研读的人的学习。恶人与无知的人读了反而会变坏。这不是到处宣说的趣闻，这是要恭恭敬敬顶礼膜拜的经史。有人很可笑，用民间语言转述，以为这下子把它通俗化了！他们不理解，书写的精华仅仅存在于文字中吗？还用我多说吗？稍为拉他们去接近，他们就往后退缩。纯然无知，完全信任他人，也比夸夸其谈，助长狂妄与鲁莽更有益，更懂道理。

我还相信，这么一种重要的宗教经典，人人都自由地用各地方言来宣扬，这样做弊大于利。犹太人、穆斯林以及几乎所有其他民族，都接受和尊重他们圣人事迹当初孕育时使用的语言，不允许任何篡改与变动，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知道在巴斯克和布列塔尼不是有相当能干的法官可以承担这项翻译工作吗？万国基督教会没有做出过比此更严格更庄严的判决了。在布道和说话时，语言交换是含糊不清的、自由的、变动的，也是零星的；因而这不是完整的原意。

我们的一位希腊历史学家对我们的时代批评得很有道理，说基督教的教义落在毫无教养的艺人手里在大庭广众宣扬，每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解说；他还说我们这些托上帝之福领会神圣教义的人尤其应该感到羞耻，竟让那些无知之徒信口开河亵渎，就像从前贵族禁止苏格拉底、柏拉图和其他贤人议论和调查德尔菲岛的教士做了些什么。他还说各派贵族对神学问题并不热诚，但是爱发脾气；热诚来自神的理性与公义，行动上有条有理；但是热诚受人的情欲支配，会变成仇恨与嫉妒，产生的不是小麦与葡萄，而是稗子与荨麻。

恰如另一个人也这样说过，他向罗马狄奥多西皇帝进言，纷争不会缓和教会的分裂，反而会加剧分裂，鼓动异端邪说；必须避免一切教义上的笔墨官司和争辩，干脆回归到古人制订的关于信仰的规矩条例。拜占庭皇帝安德罗尼库斯在宫中见到两位大臣，正在与洛帕迪乌斯对一个重大论点争论不休，训斥了一通，甚至威胁说再不停止要把他们都抛进河里。

我们今日的妇女与孩子，给年龄更大、经验更丰富的人讲解教会法规，在这方面柏拉图《法律篇》第一条就是禁止他们去追究民法制订的理由，民法应该代替神的谕旨。柏拉图还加了一句，允许年长的人相互或者跟官员交换看法，只要年轻人和不信教的人不在场就行。

有一位主教曾写到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个岛屿，古人称为迪奥斯科里德岛[35]，岛上盛产各种树木果蔬，空气清冽，岛民是基督教徒，有教堂和祭台，只用十字架装饰，没有其他圣像。严格遵守斋戒和节日，按时向教士交付十一税，洁身自好，男人一生中只能有一个女人。他们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足，身处大海之中却不知道使用船只，他们心地纯朴，对于他们那么笃信的宗教竟不问一句其来历。异教徒则是热烈的偶像崇拜者，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对自己的神所知道的仅仅是名字与塑像。

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那里普》老本子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啊，朱庇特，除了你的名字，

我对你一无所知。

——普鲁塔克

我年轻时也曾见过有人抱怨说，有的文章只谈人文哲学，从不提及神学。然而这话反过来说也有几分道理。神学有其特殊地位，就像王后和女当家；她所到之处都以她为大，从不当副手或屈居从属地位。语法、修辞、逻辑的例子，以及戏剧、娱乐和公开演出的题材，更应当来自别处，而不是一部那么神圣的著作。对待神的道理要比对待人的道理更加崇敬虔诚，要独立按照它们的风格研究。神学家写文章太人文化，这样的错误屡见不鲜的，更多于另一个错误，那是人文学家写文章又太少神学化。

圣克里索斯托姆说：“哲学如同无用的奴仆早已被逐出了神学院，当他经过这座典藏神圣学说的圣殿，连张望一眼的资格也没有。”人的语言有它自己的俚俗方式，使用时不应该像神的语言那样尊贵、威严和有权柄。于是我就使用“未经规范的词句”（圣奥古斯丁）来让它说出诸如机缘、命运、机遇、祸福、神等其他字眼，按照其固有的方式。

我提出的是人的想法，我本人的想法，也仅仅作为人的浮想独自考虑，决不是受命于天而定出的法则，不容许怀疑与争论的。这是意见，不是神意。我按照我的意思论述，不是按照上帝的意思论述，就像学童提出他们的习作；以供别人批改，不是批改别人的。以世俗的方式，不是以神学的方式，但是总有非常的宗教性。

人家说这话也不是没有理由，那就是除了明确宣布信教的人以外，其他人对宗教只能泛泛而谈，这个规定并不有损于实际好处与公义，可能也是在命令我闭嘴为好吧？

有人对我说，即使不是我们教会中的人，平时谈话时也不许使用上帝的名义。他们也不愿意在感叹与惊呼中使用上帝的名义，不管是作证还是比喻。我认为他们是对的。在我们的人际交往中，不论以何种形式提到上帝，态度都应该严肃虔诚。

在色诺芬的著作中好像有这么一段话，他指出我们应该少向上帝祈祷，因为要祈祷就要聚精会神，满腔诚意，让心灵经常进入这种状态很不容易；不然我们的祈祷不但无用还有害。我们说：“原谅我们吧，就像我们原谅那些冒犯我们的人。”不能向神献出一颗不记仇恨不抱怨的心时，这样说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还不是在呼唤上帝帮助我们密谋坏事，加入不义行动？

这些事你只能当面对神讲。

——柏修斯

守财奴为了徒然保存他那多余的财富向上帝祈祷；野心家为了胜利与愿望实现向上帝祈祷；盗贼利用上帝帮助他克服实施罪恶勾当时遇到的险阻与困难，或者对自己轻而易举割断了过路人的脖子表示谢恩。他们站在他们即将越过或炸掉的房子墙角里，做他们的祈祷，用心和期望都是充满残酷、色念和贪婪。

要在朱庇特耳边祈祷，

不妨向斯泰乌斯去说。——天哪，好心的朱庇特！

他会叫道；朱庇特对我会说这样的话吗？

——柏修斯

那瓦尔王后玛格丽特谈起一位青年亲王的事，虽然她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的显赫地位让人一猜就知是谁了。他出门跟巴黎一位律师的妻子幽会结欢，途中要穿过一座教堂。他干这个勾当，每次往返经过这个圣地都不会不做祈祷和念经。我可以让你们去猜，满脑子色迷迷的思想，他利用神的恩典干吗？然而王后提起这事是为了说明他异常虔诚。但是，这不是仅靠这件事可以证实女人不适宜谈论神学。

心灵肮脏、还受撒旦控制的人，不可能突如其来做一个真正的祈祷，在信仰上归顺上帝。谁在作恶时呼唤上帝帮助，就像小偷割钱包时要求法官支援，或者就像说谎者以上帝名义作证：

我们低声做罪恶的祈祷。

——卢克莱修

很少有人敢于公开他们私下向上帝提出的秘密要求。

在神庙里不许悄声许愿，

而要大声祈祷，这不是人人做得到的。

——柏修斯

因此，毕达哥拉斯派要求祈祷必须当众进行，人人都能听见，这样就不会向上帝提出非分不法的事，像这一位：

他高喊：阿波罗！然后蠕动嘴唇，

怕别人听到：美丽的拉凡娜女神[36]！

允许我去骗人，装得公正善良，

用黑夜遮盖我的罪行，用乌云掩饰我的偷窃。

——贺拉斯

诸神答应俄狄浦斯的不正当的祈求，同时又给予他严厉的惩罚。他祈祷让他的孩子同室操戈来决定国家继承问题。看到自己的话说中了又多么可悲。不应该要求每件事都遵照我们的意愿，但是遵照审慎的智慧。

事情好似是我们使用祈祷就像在使用一句口头禅，像那些人用圣言圣语来施展巫术魔法。我们依靠字句结构、声音、词的排列或是我们的表面态度，来制造效果。因为心中充满贪欲，毫无悔改之意，也不思归顺上帝，我们呈献的只是凭记忆还留在嘴上的话，希望以此来补赎我们的罪过。

神的旨意比什么都容易做到，充满温情，与人为善；神召唤我们，虽则我们屡屡犯错，可憎可鄙；向我们伸出手臂，拥我们入怀，不管我们现在或者将来会如何卑微、无赖、名声扫地。而我们必须以好好珍惜作为回报。还必须怀着感恩的心情接受宽恕。至少在我们向神走去的那一刻，心中要对自己的错误感到疚恨，把唆使我们去冒犯上帝的邪念视作仇敌。柏拉图说：“神与好人都不会接受恶人的礼物。”

没有沾上罪恶的手伸向祭台，

不必用丰富的祭品，

只需一块面饼和少许食盐，

就可平息难侍候的家神珀那忒斯的敌意。

——贺拉斯

第五十七章　论寿命

我不能接受我们对寿命长短的看法。我注意到贤哲看待寿命比时下一般短得多。加图对那些劝他不要自杀的人说：“我到了现在这把年纪，怎么还能怪我过早放弃生命呢？”那时他才四十八岁。

他认为这个年纪已很成熟，也算高寿，没有多少人达到这个岁数。有人议论我不知什么生命过程时，谈到他们所谓的天然寿命，还可以期望多活几年。人人在自然环境中都会遭到种种不测，使原本的期望生命戛然中断；如果运气好，躲过这些意外事件，就可以做到这点。让人活到年高力衰，然后寿终正寝；在我们的一生中确立这样的目标，那是多么美妙的梦想！因为这种死亡其实在人生中极为罕见。

只是这种死亡我们称之为自然的，仿佛看到一个人跌落折断脖子，在河里溺死，染上瘟疫或胸膜炎，都是违背自然的，仿佛我们日常的情境不会向我们提出这种种不便之事。我们不要听了这些好话而沾沾自喜，而是应该把一般的、共同的、普遍的东西称为自然的。

寿终正寝，这是一种少见的、特殊的、非一般的死亡，不及其他死亡自然；这是排在末位的终极死亡，是离我们最远，因而也是我们最难期盼的。这其实是我们越不过的界限，也是自然法则设定禁止通行的界限。让我们一直等到那个时刻，已是极少给予的一种特权。这是命运格外开恩，才把这一个豁免权在两三百年间赐给一个人，让他穿越漫长一生两头之间布下的重重障碍与困难。

因此，我的看法是我们达到的年龄，乃是很少人能达到的年龄。既然大家一般来说达不到这条线，也表明我们已经活得够长的了。一般的界限也是我们生命的真正尺度，既然越过了，就不应该希望继续超越。人生中有那么多死亡的机会，看到别人颓然倒下，而自己幸运逃过，应该认识到还活着是鸿运高照，不同寻常，也就不太应该再继续。

我们保持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法律的一个弊病。法律不让一个男人在二十五岁以前能够支配自己的财产，此后恐怕还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支配自己的生活。奥古斯都把罗马旧法令中的规定提前了五年，宣布男人到了三十岁就可担任法官职务。塞维厄斯·塔利厄斯让年龄超过四十七岁的骑士免服兵役之劳。奥古斯特又把它减为四十五岁。让男人在五十五岁或六十岁以前退休，我觉得这没有多大道理。我的看法是从公众利益出发尽量延长我们的工作与雇用年限；但是我发现错误出在另一方面，就是没有更早投入工作。这位奥古斯都自己在十九岁已当上了万国大法官；却要一个人家到了三十岁才有资格去判决一根排水管该装在什么地方。

我个人则认为，我们的心灵在二十岁时已趋于成熟，今后能做的事也都该会做了。在这个年纪还不明显具备资质，此后也不会有所表现的了。天生的品质与美德，在这个阶段内可以淋漓尽致发挥，否则也就无望了。

刺儿长出来时不扎人，

多半儿也永远不会扎人了。

这是多菲内地区的民间谚语。

人类史上我所知道的轰轰烈烈大事件，不论属于哪一种类型，在从前的世纪还是今日的时代，我想三十岁前所做的在数目上要远远超过三十岁前所做的。是的，经常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是这样。在汉尼拔和他的宿敌西庇阿的一生，我不是也可放心大胆这样说吗？

他们年轻时得到荣耀，后半生靠着这个荣耀过日子；日后跟其他人相比还是伟人，跟自己相比则不见得是了。就我来说，我肯定从这个年纪起精神与精力减弱多于增强，衰退多于改善。有人善于利用时间，学识与经验都随着年龄增长，这也是可能的。但是活力、速度、毅力以及其他与生俱来的更重要、更基本的品质都在衰退迟钝。

当岁月的重锤敲打我们的身躯，

当磨损的弹簧卡住机械，

精神会恍惚，口齿与理智不清楚。

——卢克莱修

有时是身体先衰，有时是心灵先老。我见过不少人头脑在胃与腿脚之前就不管用了；有一种病患者并不感觉，症状并不明确，这只会更加危险。

这次我埋怨法律，不是法律让我们干得太久，而是让我们干得太晚。我觉得，考虑到生命的脆弱，以及它暴露在多少日常与天然的暗礁之前，人不应该让出生、游闲与学习占去这么多时间。

[1]并不是所有的版本都有这篇《致读者》。日期也不尽相同。在1595年的版本中是一五八〇年六月十二日，而在1588年版本中是一五八八年六月十二日。

[2]医生答应敌人毒死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校长出卖法利斯克的贵族学子，把他们交给罗马人。

[3]1455—1485年间，英国宫廷发生内讧，一方是约克王族，以白玫瑰为标志，一方是兰开斯特王族，以红玫瑰为标志。最终亨利七世所属的红玫瑰集团获胜。

[4]霍恩伯爵与埃格蒙伯爵，俱曾为荷兰的独立而斗争，1568年6月4日在布鲁塞尔被斩首。歌德曾以此为题材写过一部剧本。

[5]指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1544—1567）。1558年与法王子结婚，王子继位后不久去世，1561年返苏格兰亲政，因信旧教为贵族不满。1567年被废黜，后图谋夺取英格兰王位，被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处死。

[6]据希腊神话，他把儿子剁成碎块祭神，触怒主神宙斯，罚他永世置于随时会砸落的岩石下。

[7]原先以复活节为一年之始。

[8]《圣经·旧约》中的人物，据说活了九百六十九岁。

[9]据说法国国王有治病的天赋。自从弗朗索瓦一世在马德里遭到囚禁（1525—1526）以来，患淋巴结核的西班牙人，越过比利牛斯山让法国国王抚摸治病。文献中有几处提到法国国王以虔诚感动上天后具有特异功能治病的事例。

[10]传说一位白人公主，生下了一名黑孩子，被控与人通奸，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解释说这是公主床边放了一张黑人肖像画日常看到所致，遂得到赦免。

[11]雅各的羊群皮毛变色，事见《圣经·创世记》第30章。雅各把各种树枝剥皮，呈各色斑纹，插在水沟和水槽里，羊群来喝时对着交配，就会生下皮色与树纹相吻合的小羊羔。

[12]法语coutume一词，包含“习惯”与“习俗”的意思，此章内显然也兼含此两义。

[13]事见柏拉图《理想国》，他认为人类如同生长在洞穴里的男女，认为洞穴外精神世界反映在墙上的影子才是真正的现实。

[14]始作俑者指新教徒，模仿者指联盟中死硬天主教徒。

[15]指弗朗索瓦·德·吉兹公爵（1519—1563），他是洛林家族成员，当时洛林尚未归入法国版图。

[16]指弗朗索瓦·德·吉兹1563年2月18日，在奥尔良城前遭胡格诺派波尔特罗·德·梅雷的暗杀。

[17]指路易十一国王，先后两次去孔弗朗城堡和佩龙同大胆的查理会谈，被史家认为是冒险之举。

[18]指1585年在波尔多举行的一次阅兵典礼，当时蒙田是第二次任市长，大家十分担心神圣联盟成员瓦亚克暴动，因为德·马蒂尼翁元帅在离开波尔多以前，革去了他特隆佩特城堡指挥官职务。

[19]原文为狄奥尼修斯。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解，应为第欧根尼。按此改正。

[20]原文是阿斯提亚格，他是波斯国王居鲁士的祖父，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解，居鲁士是向母亲曼达娜叙述这件事。按此改正。

[21]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1474—1533）《愤怒的罗兰》中两位性格相反的女主角。

[22]指希腊神话中的帕里斯，特洛尹王子。阿佛洛狄忒助他诱走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美人海伦，遂引发历时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23]原文为赫拉克里德斯。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解，应为毕达哥拉斯。按此改正。

[24]原文为阿弗尔。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解，塔西佗说到的是阿佩尔。按此改正。

[25]根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的注解，上段字字口气激烈是蒙田任波尔多市长时对外界批评的回应。

[26]十六世纪，法国诗歌可以吟唱。

[27]据说，蒙田生前出版的版本都附有这些十四行诗。又据猜测，1588—1592年间这些诗出过单行本，使蒙田在全集中删去。但是单行本至今未有人见过。如今这29首诗不收在蒙田全集内，而附于注解补充部分，译本中就不收入了。

[28]指法国国王亨利三世，为了表示虔诚，加入了鞭笞派教派，引起西克斯特五世教皇的嘲笑，对法国驻梵蒂冈的代表说：“你们的国王，凡是当神父要做的一切事，他没有不做的。而我一样也没有做，还是当上了神父。”

[29]拜占庭时代的一部专门研究异教文化的词典。

[30]指法国国王亨利三世，1573年当选为波兰国王，不久又继承了他的二哥查理九世的王位，当上法国国王（1574—1589）。

[31]指喜剧《阿代尔夫》，作者泰伦提乌斯在序言中暗示西庇阿与列里乌斯也曾插手编剧工作。蒙田对此深信不疑。

[32]指伊壁鸠鲁与塞涅卡。

[33]指他们本人的生平不为人知，而借了在这些外号或假名下的轶事而彰显。

[34]指第欧根尼在路上遇到亚历山大大帝，不但不回避，还令亚历山大大帝让路，别挡住他的阳光的那则著名轶事。

[35]即今日印度洋中索科特拉岛。

[36]拉凡娜女神是小偷毛贼的保护神。

版权信息

蒙田随笔全集：第二卷

作者：[法]米歇尔·德·蒙田

译者：马振骋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论人的行为变化无常

第二章 论饮酒

第三章 塞亚岛的风俗

第四章 公事明天再办

第五章 论良心

第六章 论身体力行

第七章 论授勋

第八章 论父子情

第九章 论帕提亚人的盔甲

第十章 论书籍

第十一章 论残忍

第十二章 雷蒙·塞邦赞

第一节 唯有信仰才能窥测宗教的深奥精微

第二节 骄傲自负的人

第三节 最大的智慧是承认无知

第四节 学者像变戏法的魔术师

第五节 上帝是人的同伴吗

第六节 哲学是一首充满诡辩的诗

第七节 感觉、理智与知识的相对性

第十三章 论他人之死

第十四章 我们的思想如何自我限制

第十五章 欲望因不满足而更强烈

第十六章 论荣誉

第十七章 论自命不凡

第十八章 论揭穿谎言

第十九章 论信仰自由

第二十章 天下从来没有纯一的事

第二十一章 反对懈怠

第二十二章 论驿站

第二十三章 论做坏事以图好利

第二十四章 论罗马的强盛

第二十五章 无病不要装病

第二十六章 论大拇指

第二十七章 胆怯是残暴的根由

第二十八章 凡事皆有其时机

第二十九章 论英勇

第三十章 论一个畸形儿

第三十一章 论发怒

第三十二章 为塞涅卡和普鲁塔克辩护

第三十三章 斯布里那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 观察朱利乌斯·恺撒的战争谋略

第三十五章 论三烈女

第三十六章 论盖世英雄

第三十七章 论父子相像

第一章　论人的行为变化无常

对于惯常观察人的行为的人，最难的莫过于去探索人的行为的连贯性和一致性。因为人的行为经常自相矛盾，难以逆料，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小马略忽而是战神玛斯的儿子，忽而又是爱神维纳斯的儿子。据说卜尼法八世教皇当权时像只狐狸，办事时像头狮子，死时像条狗。谁会相信残暴的象征尼禄皇帝，当有人按照惯例把一份死刑判决书递给他签字时，竟会说：“上帝啊，我真愿意不会写字！”判处一个人的死刑竟叫他心里那么难过？

在这件事上，在每个人身上，这类的例子不胜枚举，以致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些聪明人居然费心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因为我觉得优柔寡断是人性中最普遍、最明显的缺点，这有滑稽诗人普布利流斯的著名诗句为证：

只有坏主意才一成不变。

——普布利流斯·西鲁斯

根据一个人的日常举止来评论他，那是一般的做法；但是，鉴于人的行为和看法天生不稳定，我经常觉得，即使是杰出的作家，也往往失误，说什么我们有始终如一、坚韧不拔的心理组织。

他们选择一种公认的模式，然后按照这个模式，归纳和阐述一个人的行为，如果无法自圆其说，就说这个人虚伪矫饰。奥古斯都这人他们就无法评判，因为他一生中变化多端，出尔反尔，叫人无从捉摸，最大胆的法官也不敢妄下结论。我相信人最难做到的是始终如一，而最易做到的是变幻无常。若把人的行为分割开来，就事论事，经常反而更能说到实处。

从古史中很难找出十来个人，他们一生的行为是有恒专一的。有恒专一却是智慧的主要目的。因为，为了把生活归结为一个词，把生活的种种规则归结为一条规则，一位古人[1]说：“同样的东西要或不要必须前后一致；我不想再加上一句说：但愿这种意愿是正确的；因为，意愿不正确的话，就不可能坚定不移。”确实，我从前听说，恶行只不过是放纵和缺乏节制，因而也就不可能始终如一。据说这是德摩斯梯尼说的话，讨教与审慎是一切德行的开端；而始终如一是德行的圆满完成。我们在言词中要选择某一条道路，总是去选择一条最好的道路，但是没有人想去实践：

他要做，不要做，又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摇摆不定，一生充满矛盾。

——贺拉斯

我们一般的行动，都是根据自己的心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听任一时的风向把我们吹到哪儿是哪儿。我们只是在要的时候才想到自己要的东西，然后却像变色龙一般，躺到什么地方就变成什么颜色。我们在那时想到要做的事，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一会儿又回到那个主意，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我们是木偶，听任强劲的手操纵和摆布。

——贺拉斯

我们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漂流；受到河水的挟制，根据潮水的涨落，时而平静，时而狂暴。

我们不是总看到：人不知要什么，

永远在探索，在寻求一片土地，

仿佛能够放下沉重的包袱？

——卢克莱修

天天有新鲜事，我们的情绪也随时间的推移而变换。

人的思想闪烁不定，犹如神圣的朱庇特

布满大地的雷电。

——荷马

我们在不同的主意之间游移不定。我们对什么都不愿意自由地、绝对地、有恒心地做出决定。

谁若能以自己的想法制订和颁布某些规范和准则，我们可以看到他生活中一切的一切自始至终矢志不渝，行为与原则丝毫不会相悖。

然而，恩培多克勒看到阿格里琴坦人的这种矛盾性，他们纵情作乐，仿佛第二天就是他们的死期，却又大兴土木，好似可以天长地久地活下去。

小加图这个人的性格是很容易说清楚的；拨动他的一根心弦，也就是拨动他的每一根心弦，因为声音都是非常和谐协调，决不会发出一点杂音的。然而我们呢，有多少次行动，就有多少次不同的评论。依我的看法，把这些行动放到相似的环境中去比较最稳妥，不要前后对照，也不要借题发挥。

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有一次纵情的欢庆，听说住在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名少女，从窗里纵身往下跳，不让她的主人——一名兵痞子——暴力得逞；她没有跌死，不甘心，又拿一把刀子要刺自己的咽喉，被人家阻止了，但还是伤得很重。她自己承认，那名军人没有逼迫她，只是哀求她，挑逗她，送礼物打动她，但是她害怕他最后会强迫她的。此外，还有她的言词，她的端庄，她的贞烈，都证明她的品德，不啻是另一位柳克丽希亚[2]。可是我知道事实上，不论从前还是后来，她决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女。就像一则故事说的：不论你是多么光明磊落，当你在恋爱中完全绝望时，不要认为你的恋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也不意味哪个赶骡的车把式不会碰上好运气。

安提柯看到他的一名士兵道德高尚，作战勇敢，非常宠爱他，还命令御医给他治好一种长期使他受尽折磨的病痛。看到他治愈后做事的热情远远不及从前，就问他是什么使他变成了一个懦夫。他回答说：“陛下，是您自己，治好了我的病，原来我因有了病才不计较自己的生命。”卢库卢斯的士兵被敌人抢走了钱包，为了报复跟他们大打出手。当他收回失物时，一直对他很器重的卢库卢斯派他去完成一项冒险而又光荣的任务，对他谆谆教导，好话说尽。

即使是懦夫听了也会勇气骤增。

——贺拉斯

他却回答说：“派个被人掏了钱包的穷小兵去。”

他这个粗鲁的乡下人回答：

“丢了钱包的人会上那里去的。”

——贺拉斯

他坚决拒绝去。

我们还在书中读到，穆罕默德二世看到土耳其近卫军司令哈桑的队伍被匈牙利人冲垮，自己还在战斗中贪生怕死，把他狠狠训斥了一番，哈桑二话不说，转过身，单枪匹马迎着敌人的先头部队不顾死活地冲过去，立刻陷在里面脱不得身，这种做法可能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回心转意；也可能不是天性勇敢，而是恨上加恨。

前一天你见他视死如归，第二天你见他胆小如鼠，那也不必奇怪：或者是愤怒，是形势，是情面，是美酒下肚，还是号角声响，又会使他鼓起勇气；他的心不是靠思考能够鼓动的，而是环境坚定了他的勇气，若是截然不同的环境又使他变成另一个人，那也不要认为意外。

我们那么容易表现出矛盾与变化，以致有的人认为我们身上有两个灵魂，另一些人认为我们身上有两种天性，永远伴随我们而又各行其是，一种鼓励我们行善，一种鼓动我们作恶。若只有一个灵魂或天性，决不可能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不但偶然事件的风向吹得我任意摇摆，就是位置的更换也会骚扰我的心境。任何人略加注意，就会发现自己决不会两次处于同一个心境。按照观测的角度，一会儿看到灵魂的这一面，一会儿看到灵魂的那一面。如果我谈到自己时常常有所不同，这是因为我看到自己时的确也常常有所不同。所有这一切不同都是从某个角度和由某种方式而来的。怕羞，傲慢；纯洁，放纵；健谈，沉默；勤劳，文弱；机智，愚钝；忧愁，乐观；虚伪，真诚；博学，无知；慷慨，吝啬；挥霍……这一切，我在自己身上都看到一点，这要根据我朝哪个角度旋转。任何人仔细探索自己，看到自己身上，甚至自己对事物的判断上，都有这个变幻不定、互不一致的地方。我也说不出自己身上哪一点是纯正的、完整的、坚定的，我对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我的逻辑中的普遍信条是“各不相同”。

我一直主张把好事说成是好事，还把可以成为好事的事也往好里去说，然而人的处境非常奇怪，如果好事并不仅仅是以意图为准的话，我们经常还是受罪恶的推动而在做好事。因此，不能从一件英勇行为而做出那个人是勇士的结论。真正的勇士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有英勇行为。如果这是一种英勇的美德，而不是一种英勇的表现，这种美德会使一个人在任何时机表现出同样的决心，不论是独自一人还是与人共处，不论在私宅还是在战场；因为，无论如何，不存在什么一种勇敢表现在大街上，另一种勇敢表现在军营中。他应该具有同样的胆量，在床上忍受病痛，在战场上忍受伤痛。在家中或在冲锋陷阵中同样视死如归。我们不会看到同一个人，在攻城时勇冠三军，在输掉一场官司或失去一个孩子时却像女子似的痛苦不堪。

一个人在耻辱中表现怯懦，而在贫困中坚定不移；在理发匠的剃刀下吓破了胆，而在敌人的刀剑前威武不屈，可敬可贺的是这种行为，而不是那个人。

西塞罗说，许多希腊人不敢正视敌人，却能忍受疾病，而辛布赖人和凯尔特伯里亚人则恰恰相反：“事物不基于一个坚定的原则上就不可能稳定。”（西塞罗）

亚历山大的勇敢可以说无出其右；但是只是就他的那种勇敢而言的，而不是在任何场合下的勇敢，也不是包罗一切的勇敢。尽管他的这种勇敢超群绝伦，还是可以发现其中的疵瑕；我们看到他怀疑他的左右企图谋害他时就惊慌失措，为了弄清内情竟然那么不讲正义，狠毒冒失，害怕到了失去平时的理智的程度。他还处处、事事疑神疑鬼，其实是色厉内荏的表现。他对谋害克雷塔斯一事过分自责自赎，这也说明他的勇气不是始终一贯的。

我们的行为是零星的行动组成的，“他们漠视欢乐，却怕受苦难；他们不慕荣华，却耻于身败名裂。”（西塞罗）我们追求一种虚情矫饰的荣誉。为美德而美德才能维持下去；如果我们有时戴上美德的面具去做其他的事，马上会暴露出真面目。美德一旦渗透灵魂，便与灵魂密不可分，若失去美德必然伤害到灵魂。所以，要判断一个人，必须长期地、好奇地追寻他的踪迹；如果坚定不移不是建立在自身的基础上，“对于那个已经审察和选择了自己道路的人”（西塞罗），如果环境的不同引起他的步子变化（我的意思是道路，因为步子可以轻快或滞重），那就由着他去跑吧；这么一个人，就像我们的塔尔博特说的箴言：只会随风飘荡。

一位古人说，我们的出生完全是偶然的，那么偶然对我们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也就不足为奇了。一个人不对自己的一生确定一个大致的目标，就不可能有条有理地安排自己的个别行动。一个人在头脑里没有一个总体形状，就不能把散片拼凑在一起。对一个不知道要画什么的人，给他看颜色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可以对自己的一生绘出蓝图，就让我们确定分阶段的目标。弓箭手首先必须知道目标在哪里，然后搭弓引箭，调整动作。我们的忠告所以落空，是因为没有做到有的放矢。没有船驶往的港口，有风也是徒然。我不同意人们对索福克勒斯的看法，我认为读了他的一部悲剧，可以驳斥他的儿子对他的指控，索福克勒斯完全是有能力处理家务的。[3]

我同样不同意巴黎西人根据推断做出的结论。巴黎西人被派去整顿米利都，他们到了岛上，看到田地耕种良好，农舍井然有序，他们记下那些主人的名字；然后召集城里全体公民，宣布任命这些主人当新总督和官员，认为善于处理私事的人也善于管理公务。

我们人人都是由零件散片组成的，通体的组织是那么复杂多变，每个零件无时无刻不在起作用。我们跟自己不同，不亚于跟其他人不同。“请想一想，做个一成不变的人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塞涅卡）

因为野心可以让人学到勇敢、节制、自由，甚至正义；因为贪婪也可使躲在阴暗角落偷懒的小学徒奋发图强，背井离乡，在人生小船上听任风吹浪打，学得小心谨慎；就是爱情也可以给求学的少年决心和勇气，给母亲膝下的少女一颗坚强的心：

少女受维纳斯指引，偷偷穿过熟睡的看守中间，

单独进入黑暗寻找那个青年。

——提布卢斯

只从表面行为来判断我们自己，不是聪明慎重的做法；应该探测内心深处，检查是哪些弹簧引起反弹的；但这是一件高深莫测的工作，我希望尝试的人愈少愈好。

第二章　论饮酒

世界是错综复杂的，然而罪恶作为罪恶又是大同小异的，无疑这是伊壁鸠鲁学派对世界的理解。虽则罪恶说来都是罪恶，然而也有轻重之分。一个人走出界限百步，

越过界限或不到界限，都不存在美德。

——贺拉斯

不见得比走出界限十步更坏，这句话是不可相信的。亵渎神圣的人不比偷菜园的人更恶劣，也是如此。

在人家菜园子偷一棵白菜，

跟黑夜偷教堂圣物一样罪大恶极，

这个道理说不过去。

——贺拉斯

其实罪恶是形形色色的，如同其他事物。混淆罪恶的性质和轻重是危险的。那样，杀人犯、叛徒、暴君太占便宜了。也不能因为别人懒惰、好色或者不够虔诚，自己的良心就有理由减轻负担。人人都对别人的罪恶非常苛求，而对自己的罪恶十分宽容。即使教士，我也觉得，不会区分罪恶的轻重。

苏格拉底说，智慧的主要责任是区分善与恶，而我们这些人，即使最好的人也都有罪恶，应该说还要会区分不同的罪恶；没有正确的区分，好人与坏人就会混淆不清，无从识别。

我觉得酗酒应该说是一种严重与粗暴的罪恶。酗酒时，人没有多少理智；有的罪恶中有一种我难以描述的豪情，虽然话不应该这样说。有的罪恶中掺杂机智、灵敏、勇敢、谨慎、巧妙和雅致，而酗酒则完全是肉体的、粗俗的。因而，今日世界上最粗俗的国家，也就是最崇尚酒的国家[4]。其他罪恶损害智力，而这个罪恶则摧残智力，损伤身体：

当酒力浸入身体时，

四肢变得沉重；两条腿迈不动，

索索发抖；舌头打结，神志不清；

目光游移不定；喊叫，打噎，争吵。

——卢克莱修

人在失去理智和不能自我控制时，会做出最丑的表现。

有人还说，葡萄汁发酵时会使桶底的杂质往上漂浮，饮酒过度也会使心里的秘密不知不觉吐露。

圣贤纵酒作乐，

也会表现忧虑，

暴露内心秘密。

——贺拉斯

约塞夫·弗拉维说起他如何把敌人派遣过来的大使灌酒，获得了外交秘密。然而，奥古斯都向色雷斯的征服者卢西乌斯·比索倾诉自己最大的隐私，从来没有被他出卖；同样提比略向科索斯泄露自己的一切计划，也没有被他背叛，虽然我们知道他们都嗜酒如命，经常在元老院中烂醉如泥，被人抬了出来。

像往常一样，杯酒入肚，血管膨胀。

——维吉尔

卡西乌斯只饮水，桑贝尔喝酒，还经常喝醉，然而把暗杀恺撒的计划告诉他们两人，同样不用担心泄露。对此，桑贝尔还风趣地回答：“我没有酒量，哪里还有暗杀暴君的胆量！”我们看到我们的德国人狂饮时还记得他们的营地、口令和队形，

要战胜他们还真不容易，

虽然满口酒气，说话结巴，走路踉跄。

——朱维纳利斯

要不是在历史书中读到下面的故事，我真不相信人还会醉得这样失去理智、昏迷不醒的：阿特吕斯邀请那个波桑尼赴宴，目的是让他丢丑出乖。席间对他拼命灌酒，以致客人不知不觉把一身好皮肉，如同在野地交媾的妓女，任凭府上一大群赶车夫和低微的奴仆享用。也是这个波桑尼后来在同样的场合，把马其顿国王腓力杀了，那位国王却是气宇轩昂，说明在伊巴密浓达那里受过良好的教育。

有一位我特别敬重和喜爱的夫人告诉我，在波尔多附近，朝她的家乡卡斯特尔去的路上，有一名村妇寡居在家，名声很好，觉得自己有妊娠的预兆，对她的女邻居说，她若有丈夫的话，一定相信自己是怀孕了。但是随着日子过去，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她不得不在教堂主日布道那天当众宣布，谁坦然承认这事是他干的，她答应原谅他，他若乐意也可以娶她。有一个年轻的庄稼汉听了这话大胆站了出来，承认有一天节日他看到她喝了许多酒，在宅门旁边沉睡不醒，样子非常不雅，他也没有弄醒她就跟她干起那个勾当来了。他们俩现在还生活在一起。

古代对这个罪恶肯定没有大声斥责。许多哲学家的著作讲到这点轻描淡写；斯多葛派中甚至有人主张有时不妨喝个醉，宣泄一下内心：

传说从前在这种高贵的豪饮中，

伟大的苏格拉底独占鳌头。

——马克西米安

为人师表的加图就因爱杯中物而受人指责。

有人说老加图经常用酒培养他的道德。

——贺拉斯

声名卓著的居鲁士大王，人家对他赞誉有加，他却只说他胜过兄弟阿尔塔泽尔士的地方，只是酒量比他大。即使在治理有方的国家，这种劝人喝酒的做法也是很普遍的。我听巴黎名医西尔维厄斯说过，为了使胃保持良好的消化能力，最好每月痛饮一场，刺激肠胃蠕动，防止退化。

有的书中说波斯人在酒后才处理国家大事。

我的情趣与气质要比我的理智更讨厌酒。因为除了我的信念很容易受古代人的影响以外，我还觉得喝酒是一种无聊和愚蠢的罪恶，但是不及其他罪恶那么阴险，危害性大。其他罪恶差不多都直接危害到公共社会。一切恶习给我们带来欢乐，但也使我们遭受损失，我觉得染上这个恶习要比染上其他恶习在良心上少受责备；也因为这一切都是不难得到和提供的——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对我说，他的生活中还有三件乐事，其中就有饮酒。但是他不善于处理。他必须不挑剔，也不能精心选择。因为要满足喝美酒的口福，有时不得不尝一尝劣酒的苦楚，口味必须更粗更随便。豪饮的人嘴巴不能太刁。德国人差不多喝什么酒都觉得香。他们的目的是吞下肚子，不是细细品味。他们较为迁就。乐趣也更实在和更容易满足。

其次，按照法国人的习惯，考虑到健康只是在两顿餐桌上少许呷几口，过分限制了上帝的恩赐。这需要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悠闲。古代人饮酒通宵达旦，经常第二天继续进行。那样伙食必须更丰富更耐饥。我见过当代一位大老爷，战功彪炳的将军，他平时一餐喝四升多酒不在话下，酒酣耳热以后处理公务依然不输于最贤明的官员。

我们一生中追求的欢乐，必须给予更大的时空。要像店员和工匠一样，绝不放过痛饮的机会，念念不忘这个欲望。现在这个习俗好像一天比一天衰落。我童年时看到我们这些家里，要比现在更普遍盛行午宴、晚宴和点心。难道我们要对什么事情都进行某种改良吗？当然不是！这是我们比父辈放浪得多的缘故。有两件事相互销蚀精力，一方面好色败坏我们的胃口，另一方面节食又使我们生活更风流，欲火更旺盛。

我从父亲那里听到了许多在他那个时代的贞节故事，由他讲述这类事最为合适，他的天性和风度很讨女人欢心；他话不多，说来娓娓动听；时而穿插几句主要从西班牙通俗小说中看来的花哨话。西班牙小说中他引用的最多的是马库斯·奥利里乌斯。他外表庄重，但是温和、谦逊和平易近人。不论步行还是骑马，他全身穿着讲究、朴实得体。他绝对看重诺言，做一切细致自觉，倾向于迷信而不走极端。他身材不高，但是挺直匀称，充满精力。面孔好看，皮肤带棕色。贵族玩的技艺无不精通。我看到过他的灌铅的手杖，据说是锻炼胳臂准备投石、弄棒、舞剑用的。我还看到过他穿上练习跑步和跳高的铁底鞋。至今人们还记得他惊人的跳跃本领：他已六十开外，嘲笑我们这些人手脚不利落，穿了棉袍飞身上马，撑在一根大拇指上纵身跳过桌子，一步三四个台阶地登楼走进他的房间。

他跟我说过，全省有身份的夫人几乎没有一位不是名声良好，他提到他跟那些正派女人都有密切的往来，然而绝不引起风言风语。谈到他自己还庄严起誓说直到婚期他还是个童子身，他长期参加阿尔卑斯山那边的战争，给我们留下了一部日记，战争的经历，不论是个人的还是军队的，事无巨细都有叙述。

因此，他在一五二八年结婚时已经很成熟，那年他从意大利回来已三十三岁。让我们谈酒的事情吧。

人到晚年，产生种种不便，需要有支持和提神的东西，自然有理由引起我饮酒的欲望；因为这差不多是岁月要偷自我们的最后一个乐趣。据酒友说，天然的热量首先是从双脚开始的，从童年以来就是如此。然后上升到腹部，热量停留很久，据我看来这是肉体的真正乐趣；其他的乐趣相比之下差了一截。到了最后又像一股气，向上散发到了喉间，在这里作最后的停留。

可是我不能理解，人家怎样解渴以后还能喝得津津有味，在想象中去创造一种人工的和违反自然的兴致。我的胃不会超过这条界线，满足需要后就适可而止。我的体质只能在饭后喝一点酒，因而我喝最后的一口也是最多的一口。希腊人在饭后用的酒杯比饭前用的酒杯大，阿那卡齐斯觉得奇怪。我想，德国人在开始战斗前拼命比赛喝酒，也出于同样原因。

柏拉图告诫孩子在十八岁前不要喝酒，在四十岁前不要喝醉；但是对于过了四十岁的人，他又劝他们尽情享用，在宴饮中大肆宣扬狄奥尼修斯的主张，这位好心的神，给青年人带来快乐，给老年人恢复青春；他使灵魂的情欲变得温柔婉约，像火使铁软化。在他的戒律中，这样聚在一起畅饮是有益的（只是要有一位头儿加以调节），因为醉酒对每个人的性格实在是一种良好积极的考验，同时也可鼓动上了年纪的人的勇气，参加歌舞作乐，这是些有益的、然而在他们心情平静时又不敢做的事情。酒可以调节心灵，增强体质，然而，如军事远征时期杜绝饮酒，官员和法官在执行公务或谈论国事时不得开禁，要做正事的白天和生儿育女的夜晚都必须避免，这些部分从迦太基人那里学来的限制，他也乐于遵守。

他们说，哲学家斯蒂尔波老迈年高，有意饮烈酒以求早日离开尘世。哲学家阿凯西劳斯本来已经年老力衰，也是同样原因窒息死亡，但不是有意如此。

圣贤不论如何智慧，终究在酒的力量面前投降，这已是一个古老有趣的问题了。

再强的智力也敌不过酒力。

——贺拉斯

我们常爱沾沾自喜，变得多么虚荣！天下最循规蹈矩的人为了克服头重脚轻、飘飘然不知所以的缺点，已足够自己忙的了。千人中难得有一人，一生中有一个时候站得笔挺，坐得笔直；甚至还可怀疑的是人的本性可不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说做到始终如一，这是他的最终的完美；我说即使没有大事，也有千百桩偶然事件把完美破坏。大诗人卢克莱修徒然用哲学词藻夸夸其谈，一旦饮下爱情的甜酒就失去了理智。谁不认为苏格拉底遇到中风还不是跟脚夫一样昏昏沉沉？有些人遭到疾病打击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有些人受了一点轻伤就失去判断能力。人不管如何智慧总是人，还有什么比人更易衰老，更可怜，更虚妄的吗？智慧对人的处境也不能强求。

在恐惧中，全身湿透，脸色苍白；

舌头抖索，声音微弱；

目光模糊，耳朵嗡鸣；四肢无力，

总之一切都垮了下来。

——卢克莱修

人在威胁之下眼睛眨个不停，推到深渊边上像孩子似的会哭。这全是天性使然；天性保留了这些细微的反应，也象征了自己的权威，是我们的理智无法克服和斯多葛派的道德无法取代的，说明人的易朽性和我们的虚妄性。他害怕时脸白，害羞时脸红，患上急性痢疾不是呼天抢地，就是鬼哭狼嚎。

人的一切对他都不陌生。

——泰伦提乌斯

诗人可以在诗歌中虚构一切，却不敢让主人翁不落眼泪：

他边哭边说，放开缆绳任其漂流。

——维吉尔

人只能控制和压抑天性，却无力消灭天性。即使我们的普鲁塔克评论人的行为鞭辟入里，看到布鲁图斯和托尔夸杜斯杀死亲生子，也不禁怀疑人的德操会含有这样的结果，这些人物是不是受其他情欲的操纵呢？对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行动往往说得阴暗可怕，是因为我们的看法既不接受超过常性，也不接受低于常性的行为的缘故。

关于另一个颂扬高傲的学派，我们暂且不提。但是即使那个被认为是最宽容的学派中，我们也听到梅特罗道吕斯这样的豪言壮语：“唔，命运啊，我走到你的前面，钉住你，截断你的一切进路，不让你走近我的身边。”（西塞罗语）

当阿那克萨柯受到塞浦路斯暴君尼古克莱翁的惩罚，躺在一只石臼里，遭到铁杵痛击时，他不停地说：“敲吧，砸吧，你们捣碎的不是阿那克萨柯，而是他的外壳。”当我们听到烈士在火焰中对着暴君喊叫：“这边的身子烤够了，切吧，吃吧，是熟的，再烤另一边吧。”当我们看到约塞夫的这个孩子，被安条克的尖锐的钳子和锥子凿得遍体鳞伤，还是声音坚定沉着地向暴君挑战：“暴君，你在浪费时间，我还是悠闲自在，你用痛苦和折磨威胁我，这算什么痛苦？这算什么折磨？你就只有这些了吗？你残酷无情叫我无动于衷，我满不在乎则叫你死去活来；哦，卑鄙的无赖，投降的是你，坚强的是我，你行，你就叫我呻吟吧，叫我屈服吧，叫我认输吧；还是给你的奴才和屠夫鼓鼓气吧，他们才丧魂落魄，支撑不住了呢；给他们武器！煽动他们的杀性！”——当然必须承认在这些灵魂中有点变态和疯狂的东西，尽管是非常神圣的。

当我们听到斯多葛的信条：“我宁可愤怒，也不愿沉湎。”这是安提西尼说的话；当塞克斯蒂厄斯对我们说，他宁可痛苦欲绝也不愿纸醉金迷；当伊壁鸠鲁说风湿痛痒痒的叫他好受，不愿休息，不愿治疗，还兴高采烈地向病痛挑战，瞧不起温和的痛苦，认为不屑一提，不值一顾，他还宣称，甚至还希望，出现值得他去对付的大灾大难。

祈求羊群里闯进口吐白沫的野猪，

或山上奔来一头狮子。

——维吉尔

谁不认为这是一名脱颖而出的勇士发出的长啸？我们的灵魂以人的常情来说达不到那样的升华。只有灵魂摆脱常情，冉冉上升，指导着人振奋腾飞，然后人会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惊奇。如同在建立军功中，战斗的炽烈推动慷慨激昂的士兵经常奋不顾身地前进，当他们定下心来，首先还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怕。

诗人也有这类情况，经常会对自己的作品赞赏不已，认不清自己如何会有这样的神来之笔。这也称为他们心中的激情和癖好。柏拉图说，沉着的人敲不开诗歌的大门；亚里士多德又说，哪一颗高尚的灵魂不带点疯狂。任何超过我们平时判断和日常言辞的奋进，不论如何值得赞扬，都有理由称为疯狂。尤其智慧，这是我们心灵的正常调节，以心灵为准则指导我们规规矩矩行动。

柏拉图还论证，洞察未来的秉性不是常人所能有的，我们必须超越自己才能洞察未来。那样，我们的谨慎小心，不是被睡眠或疾病堵塞，便是被灵感驱逐。

第三章　塞亚岛的风俗

如果哲学讨论——如大家说的——即是怀疑，那么，我这样信口开河，高谈阔论，更有理由认为是怀疑。因为学生探讨争论，而老师则解题释疑。我的老师是神意权威，它不容置疑地指导我们，超越这些凡人的无谓争论。

马其顿腓力国王率领军队开进伯罗奔尼撒半岛，有人向达米达斯报告，倘若斯巴达人得不到他的宽宥，将会非常痛苦。他回答：“懦夫，死都不怕的人还痛苦什么？”也有人问亚基斯，一个人怎样活得自由，他说：“不怕死。”

这些话以及在这个话题上听到类似的千言万语，显然说明除了耐心等待死日来临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因为人生中有不少事情要比死更难忍受。比如这名被安提柯俘虏，随后又被出卖当奴隶的斯巴达少年，主人逼迫他干贱活，他说：“你马上会看到你买来了什么；自由就在眼前，要我供你使唤，对我简直是个耻辱。”说着这话他从屋顶纵身跳了下来。

安提帕特凶狠地威胁斯巴达人就范，他们回答：“要是你威胁我们做的事比死还坏，我们还不如去死。”当腓力下书说他会阻止他们的一切企图，他们又说：“什么！你阻止得了我们死吗？”

俗语说，贤人应该活多久是多久，不是能够活多久是多久；还说，大自然赐给我们最有利、并不必埋怨自己处境的礼物，就是那把打开土地之门的钥匙。大自然规定生命的入口只有一个，生命的出口却有成千上万个。

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土地生存，但是总有足够的土地死亡；像博约卡吕斯对罗马人说的，我们决不会缺少的。你为什么埋怨这个世界？它又不留你：如果你艰苦度日，原因全在于你的懦弱；死不死全凭你的意愿：

到处是归程：这是上帝的恩赐，

生命都可夺去，死亡不能免除：

千条道路畅行无阻。

——塞涅卡

死亡不是治一病的药方，而是治百病的药方。这是一座可靠的港口，只要用心去找，不用怕找不到。人自己创造末日，还是忍受末日；走在日子前面，还是等待日子来临，结局都是一样的。末日不论来自何方，总是他的末日。线不论断在哪儿，必然全线松散。

心甘情愿的死是最美的死。生要依赖他人的意图，死只取决本人的心愿。在一切事物中，什么都不及死那么适合我们的脾性。声誉也影响不了这么一件大事，不作如是想的人是丧失了理智。死的自由若要商量，生命无异是一种奴役。

治病其实是在消耗生命；开刀，烧灼，割肢，禁食，放血；再走一步，我们岂不是一劳永逸！为什么咽喉的血管不及腕节的血管那样听我们的使唤？重病要用霸药来治。语法学家塞维厄斯患了风湿症，觉得最好的治疗是敷上毒药，把两条腿烂掉。腿爱怎么佝偻都行，只要没有感觉！上帝让我们处于生不如死的困境，同时也给了我们许多回旋的余地。

屈服于病痛是软弱，延长病痛是疯狂。

斯多葛派说，生活顺其自然，对于贤人来说，也就是在幸运时刻选择适当机会离开人间。愚人尽管处境不妙，只要他们所说的大部分东西合乎自然法则而存在，还是迷恋于生命。

我取走自己的财产，割破自己的钱包，不算犯盗窃罪；我烧毁自己的树林，也不算犯纵火罪，因而我剥夺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被判谋杀罪。

赫格西亚斯说，生的条件与死的条件都应该取决于我们的意愿。

哲学家斯珀西普斯长期患水肿病，要由人抬着行动，遇到第欧根尼，对他喊：“第欧根尼，祝你有福！”第欧根尼回应说：“你不会有福了，落到这个地步还在苟延残喘。”

确实，不久以后，斯珀西普斯不堪忍受生活的磨难，自杀了。

但是这也不是没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许多人认为我们由上帝安排在这里，不能没有主的正式命令而擅离世界这个岗位，上帝派我们来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主的荣耀和为别人服务，到时候会批准我们离开的，不应该由我们自己做主；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国家而生的；法官会从法律的利益出发要我们解释，又以杀人罪对我们起诉。不然，我们会在这个世界或另一个世界像渎职者那样受到惩罚。

他们占着的地方就在附近，

充满忧伤，自戕而死，

对岁月的憎恨把自己的灵魂投进地狱。

——维吉尔

我们身上的锁链，磨断要比挣断更需要韧性，勒古鲁斯也比加图经受更多坚定的考验。我们步履匆匆则因有欠谨慎和缺乏耐心。遇到任何变故也不能背离生活的美德；美德寻求不幸与痛苦作为养料。暴君的威吓、苦刑和屠刀使美德更有生命力。

山上肥沃的黑森林内，

硬斧子往橡树上砍，

断枝、伤痕、甚至铁斧，

反而使树木更加生机蓬勃。

——贺拉斯

还像另一个人说的：

父亲，美德并不像你说的，

不是害怕生活，

而是在苦难前决不转身。

——塞涅卡

苦难中蔑视死亡不难，

忍受苦难才是豪迈行为。

——马提雅尔

为了避开命运的鞭挞，找一只洞穴和一块墓碑躲起来，这不是美德的行为，而是怯懦的行为。不论风暴如何强烈，美德决不半途而废，会继续走自己的道路。

任凭天崩地裂，美德岿然不动。

——贺拉斯

经常，为了躲避其他不幸而使我们落入这个不幸，甚至偶尔为了躲避死亡却使我们奔向死亡。

怕死而死，岂不是疯上加疯？

——马提雅尔

就像害怕悬崖又朝悬崖扑过去的人：

害怕不幸反而扑向危险：

我要说勇敢的人

既敢正视迎面而来的危险，

也善于避开偶然的危险。

——卢卡努

害怕死亡使人厌恶生命和光明，

会一死了之，

绝望中忘了苦难

才是害怕死亡的根源。

——卢克莱修

柏拉图在《法律篇》一书中主张，人人都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谁既没受公众评论的压迫，也没受命运的可悲和不可避免的摧残，更没有遭到不可忍受的耻辱，而让胆小怕事，怯懦软弱，去剥夺那个最亲近的朋友的生命，切断岁月的延续，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可耻的葬礼。

轻生的思想是可笑的。因为我们的存在才是我们的一切。除非另有一个更可贵、更丰富的存在，可以否定我们的存在；但是我们自我轻视、自我鄙薄是违反自然的；这是一种特殊的病，在任何其他生物中看不到这种相互憎恨、相互轻视的现象。

我们渴望脱胎换骨，做其他别的什么，同样是一种妄想。这种渴望正因为自相矛盾和无法实现，其结果也跟我们无关。谁渴望把自己改变成天使，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不会使自己变得更好。因为，他自己已不存在，谁还对他的改变感到高兴和激动呢？

谁要体验未来的痛苦和磨难，

在痛苦来临时必须存在。

——卢克莱修

以死的代价来换取这一生的安全、麻木、无动于衷、免除痛苦，这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不能享受和平的人，避开了战争也是无用。不能体验安闲的人，避开了劳苦也是枉费心机。

持第一种看法的人，对下述一点相当没有把握：什么样的时机算是一个人决心自杀的适当时机？他们称这是“理性的出路”（斯多葛派箴言）。因为虽然他们说使我们死的原因无足轻重，让我们生的道理也并不充分，然而这里面必然有一个尺度。

有时不是几个人，而是整个集体，在荒诞不经的狂热下自杀。我已在前面举过例子。我们还可谈到米利都的少女，她们一时私下恨恨地商量后，一个接一个悬梁自尽，以致一位法官到达现场办理这件事，下令以后所有被人发现自悬的少女都一丝不挂地串在一根绳子上暴尸游街。

克里昂米尼治军无方，在一场败仗中没有光荣殉职，斯莱西翁敦促他自杀，接受另一种稍欠光荣的死，不要让胜利者有时间叫他忍受一种可耻的生或可耻的死。克里昂米尼怀着斯巴达和斯多葛的勇气，认为这是一个懦夫与女子的忠告而加以拒绝，他说：“这种药方对我什么时候都是现成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应该使用；生活有时需要坚贞和勇气，让死亡也能精忠报国，成为一桩光荣与美德的行为。”斯莱西翁在那时按照自己的意思自杀而死。克里昂米尼在尝试了命运的一切机会以后也这样做了。并不是所有挫折都值得用死亡去回避。

还有，人间总有那么多出其不意的突变，很难说我们怎样才算是到了穷途末路：

打败的角斗士躺在竞技场上还在盼望，

虽然观众把大拇指朝下，让他死定了。

——邦达迪乌斯

古人说：人只要一息尚存，对什么都可抱有希望。塞涅卡说：“是的，为什么我的头脑中记得的是这句话：命运可为生者做一切，而不是另一句话：命运不能为要死的人做什么？”

我们还看到约塞夫陷入迫在眉睫的危险境地，全体人民起来反对他，从情理来说他不可能有任何脱险的机会；然而，像他说的，这时刻他的一位朋友劝他自杀，他决不气馁，抱着最后的希望，因为事情违反一切情理，出现了转机，使他摆脱了困境，毫发无损。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则恰恰相反，只是事出仓促和鲁莽，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把他们有责任保卫的罗马自由政体毁于一旦。我看到在猎狗的利齿下逃脱的兔子何止一百。“有人比他的屠夫活得长久。”（塞涅卡）

时代变幻不定，日子不计其数，

经常带来更好的命运，

把它打倒的人再扶起来。

——维吉尔

普林尼说，只有三种病痛让人有权利自杀以求解脱：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尿道结石，使尿得不到排出；而塞涅卡则说，只有患了长期妨碍心灵活动的病才可以这样做。

也有人主张，为了避免死得更惨，可由自己结束生命。伊托利亚人领袖达摩克里特斯，被押解到罗马，乘黑夜逃了出来。但是身后卫队紧追不放，他在让人抓到以前，提剑刺破自己的身子。

伊庇鲁斯城被罗马人逼入绝境，安蒂努斯和西奥多图斯主张让老百姓集体自杀；但是，投降的意见差不多快要占上风时，他们执意找死，朝敌人冲了过去，只想出击，而不思自卫。

几年以前，被土耳其人攻下的戈佐岛上，一个西西里人亲手杀死两个待嫁的美丽女儿，又把赶过来救女儿的母亲也杀死。这事做完以后，他带了一支弩和一把火枪上了街，一连两枪杀死两名走在前面朝着他的家门过来的土耳其人，然后手提一支剑，愤怒地冲了上去，他受到团团包围，被跺得皮肉模糊，这样在使亲人避免奴役后，又让自己也得到了解脱。

犹太妇女，在给孩子举行割礼以后，带了他们跳下悬崖，逃避安条克的酷政。有人对我说起一个故事，在我们的监狱里关了一名好出身的囚犯，他的父母得知他肯定要判极刑时，为了避免这种可耻的死，嘱咐一名神父对他说，最好的得救办法，就是他向某神提出某种祝愿，不管如何虚弱萎靡八天内滴水不进。他相信了这些话，这样不知不觉地摆脱了生命，躲过了侮辱。

斯克里博尼亚劝他的侄子里波，与其等待法律的判决，不如自己去死；他这样对他说，他保留了自己的生命，只待三四天后把它交给来找他的那些人手里，这是在为他人效劳，也是让敌人好拿他的血去喂狗。

据《圣经》[5]记载，上帝法律的迫害者尼卡诺尔，派了卫队去抓善良的老人亚撒，亚撒德高望重，被人敬称为犹太人之父。他的门着火了，他的敌人准备抓他，这位老实人见到无路可走，选择慷慨就义，也胜过落到坏人手里遭受凌辱。他用剑自砍；但是仓促之下一剑没有砍准，他从一堵墙上奔去往一群士兵中间跳，士兵往两旁闪开，给他留出空当，他的头直朝地上跌去。尽管如此，他觉得自己尚未死去，鼓起余勇站了起来，全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穿过人群冲到一座陡峭的悬崖前再也走不动了，他用双手扒开一个伤口掏出肠子，又撕又团，向追上来的人扔过去，大骂他们会受到天罚。

强迫他人意志的暴力中，依我看，首先应该避免的是对女人贞操的暴力，因为这种暴力必然含有肉欲成分；由于这个原因，拒绝也不是彻底的拒绝，被迫之中或多或少有点儿自愿。佩拉吉亚和索弗洛尼亚两人都得到圣位，佩拉吉亚为了逃避士兵强暴，带了母亲和妹妹投入河里；索弗洛尼亚为了逃过马克桑修斯皇帝的胁迫，也自杀而死。宗教史颂扬很多这样的圣女事例，她们在死亡中录求保护，抗拒暴君准备对她们进行的污辱。

未来的世纪可能庆贺这个时代出了这么一位学者，而且还是巴黎的学者，不厌其烦地奉劝我们这个世纪的妇女，遇上这类事感到绝望之后，做什么也不要走这样可怕的极端。我以前在图卢兹听到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他没有把那个故事编在他的集子里使我感到遗憾，有一位妇女被几名士兵干了以后说：“感谢上帝，这辈子总算有这么一次，我不用感到有罪而着实满足了一番！”

确实，这类残酷的禁忌跟法国人的温情是不相称的；所以，也要感谢上帝，自从这个有益的忠告以后，我们的风俗也得到了净化，根据好心的诗人马罗的规则，她们只要干的时候说声“不！”，就够意思了。

历史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千方百计以死亡去结束痛苦的人生。

卢修斯·阿伦蒂厄斯，据他自己说，为了逃避未来和从前而自杀了。

格拉尼乌斯·西尔瓦尼斯和斯塔蒂乌斯·普洛克西缪斯，被尼禄赦免以后自杀了；为了不愿受这个恶人的宽恕而偷生，也为了尼禄生性多疑，动辄陷害正直人，不愿再受他的第二次宽恕。

托米里斯王后的儿子斯帕加比斯，当了居鲁士的战俘，居鲁士下令给他松绑，他抓住第一次开恩的机会就自杀了，他原来盼望获得自由是要为被捕而雪耻。

博盖兹是泽尔士国王派在伊翁的总督，受到西门率领的雅典军队包围。西门向他提出一个妥协的建议，他可以带了军队和财产安全地回到亚洲，但他拒绝了，他不能辜负主人的托付而苟且偷生。他守卫城市直到最后一刻，城里粮食一点不剩，就率先把所有的黄金和其他一切敌人可作为战利品的东西都投入河中。然后，下令点起一堆大火，把妻子、孩子、小妾、奴仆勒死，扔在火里，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印度国王尼那切杜斯听到风声说，葡萄牙总督并没有明显的理由，就是要剥夺他在马六甲的职权，把它交给冈巴国王；他就私下打定了主意。他下令搭了一座深度超过宽度的高台，撑在大柱子上布置得花团锦簇，香气袭人。然后，他穿上绣金长袍，上面饰满贵重宝石，走到路上，借台阶登上高台，高台的一角已有一堆香木点上了火。大家赶来看这些不同寻常的举止到底是为了什么。尼那切杜斯神色果断，但是很不满意地指出葡萄牙欠他的情，他那么忠于自己的职守，多少次手执兵器向别人证明，对他来说荣誉远远要比生命珍贵，他不能在自己身上不使用这个原则；虽然命运使他无法反抗强加于他身上的侮辱，至少有勇气不让侮辱降临到自己身上，使这件事作为民间的笑柄，这也是他对庸才的胜利，说看他投入了火中。

赛克西里亚是斯考鲁斯的妻子，帕克西亚是拉贝奥的妻子，她们的丈夫大难临头，她们原来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出于夫妻之情，为了鼓励丈夫躲开危险，在紧要关头给他们作伴和做榜样，甘心把自己的生命赔了进去。

她们为丈夫做的事，科塞乌斯·纳瓦为他的祖国也做了，效果虽然不明显，但都出自爱情。这位大法学家，风华正茂，金玉满堂，声名极佳，很得皇帝的宠幸，只是看到罗马国政每况愈下，不由得幽愤而自杀。

奥古斯都有一位近臣弗尔维乌斯，他的妻子死时表现的细腻感情达到了极致。一天早晨弗尔维乌斯去看奥古斯都，奥古斯都发现弗尔维乌斯把他告诉的一个重要秘密泄露了出去，脸上向他露出不悦之色。弗尔维乌斯回到家，十分绝望，可怜巴巴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妻子，还说自己做出这样不幸的事，决心自杀。她一片坦诚地说：“这不能怪你，是我的舌头平时不知检点，使你习以为常，说话也就忘了分寸。等一等，先死的应该是我。”她不由分说，提起剑往自己身上一刺。

维庇斯·维里乌斯看到自己的城市被罗马军队围困，既无法得救，也没有希望得到罗马人的慈悲，在议会的最后一次辩论会上，他针对这件事慷慨陈词，结论说最有意义的是大家用自己双手逃避这场厄运：他们这样做会得到敌人的敬重，而汉尼拔又会后悔他抛弃了多么忠诚的朋友。他邀请同意他的看法的人，到他家去参加他已准备就绪的宴席，席间饱餐以后，他们一起喝送上来的饮料：“解除肉体的痛苦、灵魂的侮辱，眼不见、耳不闻那些无情粗暴的征服者施加在被征服者身上的种种暴行。”他还说：“我还布置了人，只待我们气绝身亡，把我们抛入家门口的大火堆里。”

同意这项高尚决定的人不少，照着他做的人不多。二十七名议员追随着他，他们竭力借酒消愁，席终端出了这道死亡的菜；他们共同哀叹国家的不幸后相互拥抱，一部分人离开屋子，另一部分人留下跟他一起葬身火海；因为酒进入血管，延缓了毒药的扩散，他们死得很缓慢。卡普亚是在第二天被攻占的，有的人只差一小时就要看到敌人出现在城内，城市将遭受他们付出沉重代价欲要避免的灾难。

执政官弗拉库斯·弗尔维乌斯一手策划杀害了二百五十名议员，当他从那场可耻的大屠杀回来，附近一名公民图莱亚·朱伯里乌斯傲慢地直呼他的名字，拦住他说：“下命令吧，把我跟其他那么多人一起杀了吧，那样你可以吹嘘一个比你勇敢得多的人也被你干掉了。”弗尔维乌斯把他当作疯子，瞧不起他（也因为他刚收到罗马的消息，指责这种做法不符合人道，这也束缚了他的手脚），朱伯里乌斯继续说：“既然我的国家失败了，我的朋友死了，我亲手杀死了妻子和孩子，免得他们遭受亡国之痛，我又不能像我的同胞那样去死，让我用德操来惩罚这个丑恶的人生。”他抽出暗藏的匕首，往胸上一戳，翻身死在执政官的脚边。

亚历山大包围印度的一座城市，城里的人看到兵临城下，下决心不让他得到凯旋的乐趣，尽管亚历山大声称人道对待，全体居民还是要跟城市一起在烈火中同归于尽。这引起了另一种战斗：敌人努力要救出他们，他们又努力要毁灭自己；常人为生而做的一切，他们却为死在做。

西班牙城市阿斯塔巴，城防不固，难以抵挡罗马人的进攻，城中居民把他们的财富和家具都堆放在广场上，在堆积物顶上有一排排女人和儿童，四周都围上了木材和点火即燃的东西，再留下五十名壮士来执行他们的计划；他们进行突围，无法战胜就发誓要在一起自杀。这五十名壮士，把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活人统统杀光后，放火点着那一大堆东西，自己也跳了进去，豪迈自由地归于沉寂，而不愿忍受痛苦与耻辱；同时又向敌人指明，如果命运垂顾，他们是有勇气打败他们的，就像他们有勇气使他们在胜利中灰心丧气和丑恶可憎。被火焰中的黄金惹红了眼的敌人，还因此送了性命，他们成群结队涌过去，退路又给后面的人堵住，都在大火中窒息烧死。

阿比杜斯人受腓力的包围，也是下了决心这样做的。但是他们可以支配的时间很少，企图分散到各处火烧或水淹的金银财物已经给敌兵缴获了。腓力国王害怕他们仓促中乱砍乱杀，下命令撤退军队，宽限三天，让居民有充裕的时间自杀；这三天真是满城恐怖，血流成河，残酷程度超过敌人可能施加的对待，凡有力气自杀的居民无一愿意幸免。

这类民众表示决心的例子举不胜举，尤其是集体行为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施用于个人时没有这么可怕。理智无法影响个人，却可以影响众人；在群情汹涌中无法保持个人的看法。

在提比略时代，等待执行极刑的囚犯会失去他们的财产，也无权要求举行葬礼。以自杀提前结束生命的人却可以得到安葬和订立遗嘱。

但是人们有时渴望死是为了希望得到更大的好处。圣保罗说，“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谁能救我脱离这求死的身体呢”。克利奥姆布罗特斯·安勃拉西奥塔读了柏拉图的《斐多篇》后，那么迷恋来世，不由分说就纵身投入海中。从中可以看出，我们常把这类自愿消亡称为绝望是多么不恰当，经常是热诚的希望或沉着的修养和内心的渴慕才使我们这样做的。

苏瓦松主教雅克·杜·夏斯特尔随着圣路易到了海外，看到国王和他的大军要回法国，让传教活动半途而废，决心进入天堂也不愿离开。他向大家告别以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身冲入敌阵，被乱刀剁死。

在新大陆的某一个王国，一次庄严的赛神会上，他们把崇拜的偶像放在一辆硕大无比的车上游行，可以看到许多人把自己身上的肉切下一片献给偶像，还有许多其他人匍匐在广场上，等待车轮把他们的身子碾成粉碎，为了死后升天。

雅克·杜·夏斯特尔主教身执武器死去，英武多于忧伤，因为他的部分感情已被战斗的热诚代替。

有的政府参与讨论自愿死亡的合法性和时机性。在我国马赛，从前由国家出资配制一种用毒芹制成的毒药，供给自尽的人使用。他们首先须向他们的六百人议会陈述自寻短见的理由，并只是在法官宣布同意和选择合适的日期后才可以动手。

其他地方也有实行这条法律的。塞克斯图·庞培到了亚洲经过内格勒蓬的塞亚岛。据他的一名随从告诉我们，他在那里时恰有一位威严的夫人，向她的同胞说明她为什么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请求庞培参加她的殉礼，让她的死增添一份光荣，他这样做了。在这以前他利用自己天生的雄辩，苦口婆心地劝她改变初衷，没有成功，无奈才让她满足自己的要求。她活了九十岁，思路清晰，身体健康；那时刻，她躺着，单臂撑在布置得比平时精致的床上，她说：“哦，塞克斯图斯·庞培，我要离开的神比我要去见的神更加感谢你没有拒绝做我生时的谋士，死时的见证！就我来说，平生一直受到命运的眷顾，只怕贪恋人生会使我看到命运的另一面，我度过了幸福的晚年，再向我的余生告别，留下两个女儿和一大群外孙。”以后，她又谆谆告诫家人要团结和睦，把遗物分配给他们，让家里供奉的神由大女儿继续祭祀，一手稳稳地举起盛毒药的杯子；她向墨丘利神许愿，还祈祷把她引导到另一个世界，坐上一个好位子，然后猛地一口喝下致命的药水。她完全意识到药性的发作，四肢和躯体慢慢发冷，最后她说药性已经到达心脏，叫女儿尽最后一份孝心，给她闭上眼睛。

普林尼谈到北方一个国家，说那里的气候温和，不是居民自愿，生命往往不会结束；但是他们到了高年，会厌倦人生。有这样的习俗：宴庆一顿以后，去到专为舍身的悬崖上跳入海中。

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更为悲惨的死，使人提前离开人世，在我看来是最可得到谅解的理由。

第四章　公事明天再办

在我们全体法国作家中，我觉得我有理由把棕榈枝献给雅克·阿米奥，不但由于他的语言朴素纯正超过任何人，工作长期不懈，知识博大精深，还因为他竟能把一个那么晦涩难懂的作家阐述得非常透彻（你尽可以跟我这么说：这是我对希腊语一窍不通；但是我感到他的译文中处处文采飘逸，结构谨严，这不是他深刻理解作者的真正想象力，便是他长期阅读普鲁塔克的著作，让普鲁塔克的思想深深扎根在自己的灵魂中，至少他没有给他歪曲什么或增添什么）。

此外，我更感激他的是他知道选择这么一部有价值而又恰当的好书，赠给自己的国家；如果这部书还不能使我们明白事理，我们真是无知得没法治了。有了这部书，我们才敢在这个时刻又说又写的；妇女以此指导学校教师；这是我们的一部经书。

如果这位好人还健在，我将请他翻译色诺芬的作品，这是一件更轻松、也更宜于老年人做的工作；尽管他遇到难题总是能够应付裕如，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当他不慌不忙、从从容容时，他的文笔更加舒展自在。

这时刻，我正读到普鲁塔克谈到自己的一个章节，他说拉斯蒂克斯参加他在罗马举行的一次演说会，会上收到皇帝送来的一包东西，他直到会议结束才打开，（据他说）全体与会人员都高度赞扬这位人物的严肃。确实，普鲁塔克在这一章议论的是好奇；对意外事物的贪婪和难以满足的热情，经常使我们为了讨好一位新来者，冒冒失失、迫不及待地抛下手里的事；不论我们在哪里，都会不顾礼节和体统突然拆开送上来的信函；他称颂拉斯蒂克斯的持重是完全有道理的，还可以对他不愿打断演说的礼貌和周到表扬一番。

但是我怀疑他的谨慎态度是不是值得赞扬；因为意外接到信函，尤其是皇帝的信函，迟迟不启封或许会造成损失。

与好奇相对立的恶习是漫不经心，我天生也有这种倾向，我也曾见过许多人漫不经心到了极点，他们收到信后会在口袋里放上三四天还不想到去拆。

我从不私拆人家托我转交的信，也不偷觑由于机缘落入我手中的信；当我跟一位大人物在一起，他在读什么重要函件，我的眼睛无意中看到了几句就会感到不安。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不爱打听和干预人家的事。

在我父辈的时代，德·布尔蒂埃尔先生坐镇都灵城，有人交给他一封信，提到一桩劫夺这座城市的阴谋，他正与客人在宴席上吃得高兴，耽误了看，差点丢了城市。我也是在普鲁塔克的书里读到，如果朱利乌斯·恺撒被阴谋者杀害的那天，上元老院去的路上读一读人家交给他的密函，他就会逃过这场灾难。底比斯的暴君阿基亚斯也是如此，佩洛庇达要解放自己的国家，阴谋杀害他，另一位雅典人也叫阿基亚斯，给他写了一封信，把人家的策划一五一十告诉他，哪里知道晚上信送到时他正在用餐，他不立即打开，还说了一句话，以后成了希腊的一句名言：“公事明天再办。”

依我的看法，一位贤人如拉斯蒂克斯可以为了其他人的利益，不想失礼中断会议，或者不想搁下一桩重要事件，立即去弄清人家给他捎来的消息；但是所有公务在身的人，为了他的个人利益或爱好，而不让人干扰他的宴席或打断他的好梦，这样做是不可原谅的。在古代罗马，他们称为“执政官席”的是宴席的上座，居于最方便到达的位置，以让有事而来的人向坐在席上的人报告事宜。这说明，身在宴席上也要须臾不忘国家大事和时刻提防意外事件。

话虽这么说，用理智的推理来给人的行动确立一个正确的准则，又不让命运行使自己的权利，这是很难两全的。

第五章　论良心

内战时期，我的兄弟勃鲁斯领主和我有一次在旅途中遇见一位风度翩翩的贵族，他属于我们的敌对派别，但是我并不知道，因为他掩饰得很巧妙。这类战争中最糟的是局势错综复杂，从外表、语言和穿戴来说，敌人和你无法区分，双方接受同样的法律，遵守同样的习俗，呼吸同样的空气，很难避免混淆不清。我害怕在一个陌生地方遇见我们的军队，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时真是生死难卜。我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在那次不幸的遭遇中，我人马俱损，不但如此，他们还残忍地杀害了一名意大利宫廷侍从贵族，我精心培育过他，一个年轻的生命、光明的前程就这样消失了。

但是那位贵族非常容易惊慌失措，我看他每次遇见骑马的人过来，穿越效忠于国王的城市，都吓得几乎死了过去，我终于猜到他的恐惧是由于他的良心而来的。这名青年觉得，人家通过他的面具和大氅上的十字架可以看到他内心的秘密意图。良心的力量竟是那么奇妙！良心使我们背叛，使我们控诉，使我们战斗；在没有外界证人的情况下，良心会追逐我们，反对我们：

用无形的鞭子抽打，充当刽子手。

——朱维纳利斯

这已是妇孺皆知的故事：一名帕奥尼人贝苏斯，受人指责说他故意打下一个鸟窝，把里面的小鸟统统杀光，他说自己做得有理，因为这些小鸟不停地无端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桩弑父罪进行得滴水不漏，直到那时没有人知晓；但是良心提出了申冤，使这个背上沉重赎罪包袱的人无法自制。

柏拉图认为，惩罚紧紧跟在罪恶的后面，赫西俄德纠正了柏拉图的说法，他说惩罚是与罪恶同时开始的。谁在等待惩罚，就在受惩罚；谁该受惩罚，就在等待惩罚。恶意给怀恶意的人带来痛苦，

做坏事的人最受做坏事的苦！

——拉丁谚语

犹如胡蜂刺伤了人，但是自己受害更深，因为它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刺和力量。

它们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伤疤里。

——维吉尔

由于自然界的矛盾对立规律，斑蝥身上分泌一种自身毒液的解毒素。所以，即使人在作恶时感到乐趣，良心上却会适得其反，产生一种憎恶感，引起许多痛苦和联想，不论睡时醒时都折磨着自己。

这样的罪人不在少数，

在睡梦或谵妄中自怨自艾，

泄露了长期隐藏的罪过。

——卢克莱修

暴君阿波罗多罗斯在梦中见到自己被斯基泰人剥掉了皮，放在一口锅里煮，他的心喃喃地对他说：“你的所有痛苦都是我引起的。”伊壁鸠鲁说：“坏人无处藏身，因为他们躲在哪儿都不安宁，良心会暴露他们。”

没有一名罪人在自我判决中得到赦免，

这才是主要的惩罚。

——朱维纳利斯

良心可使我们恐惧，也可使我们坚定和自信。我敢于说人生道路上经过许多险阻而步伐始终不乱，就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意图深有了解，自己的计划光明正大。

人的内心充满恐惧还是希望，

全凭良心判断。

——奥维德

这类例子成千上万，只需举出同一个人物的三个例子。

西庇阿有一次在罗马人民面前被指控犯了一桩大罪，他不但不要求宽恕或向法官讨情，还对他们说：“好哇，你们还不是靠了我才有权利审判每个人，如今竟要起我的脑袋来了。”

又有一次，人民法庭对他起诉，他绝不声辩，只是侃侃而谈：“来吧，我的公民们，去向神祇拜谢，也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让我战胜了迦太基人。”说罢，他大踏步向神庙走去，只见全体人跟在他后面，其中还有他的起诉人。

又是人民法庭应加图的要求，传讯西庇阿，要他对安蒂奥克省的一切开支做出汇报，西庇阿为此事来到元老院，从袍子下抽出账册，说这本账册把一切收支原原本本记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同意把它转交给法院档案室保存，说他不愿意自取其辱，在元老院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把账册撕成碎片。我不相信这颗饱经沧桑的灵魂会弄虚作假。李维说他天性慷慨豪爽，一向气度恢宏，他决不会当个罪人，低三下四去声辩自己是无辜的。

苦刑是一项危险的发明，这像是在检验人的耐性而不是检验人的真情。能够忍受苦刑的人会隐瞒真情，不能够忍受苦刑的人也会隐瞒真情。痛苦能够使我供认事实，为什么就不能使我供认不是事实呢？另一方面，如果那个受到无理指责的人有耐性忍受这些折磨，罪有应得的人难道就没有耐性忍受这些折磨，去获得美好的生命报偿么？

我相信这项发明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良心力量的想法上。因为对有罪的人，似乎利用苦刑可以使他软弱，说出他的错误；然而无罪的人则会更加坚强，不畏苦刑。说实在的，这个方法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

为了躲过难忍的痛苦，什么话不会说，什么事不会做呢？

痛苦会迫使无辜的人撒谎。

——普布利流斯·西鲁斯

审判者折磨人是为了不让他清白死去，而结果是他让那个人受尽折磨后清白死去。成千上万的受刑者脑袋里装满了假忏悔。我想到亚历山大审判菲罗塔斯的情境，以及他受折磨的过程。我尤其要以菲罗塔斯作为例子。

然而有人却说，人类弱点的许多发明中，苦刑还是痛苦最少的一项发明。

依我看来也是最不人道、最无意义的发明！有许多被希腊和罗马称为野蛮的国家，在这方面却不及希腊和罗马野蛮，它们认为折磨和杀害一个对其错误还只是心存怀疑的人，是可怕的残酷行为。你不知道事情，他又能怎么样呢？你不想无缘无故地杀他，对他做的事却比杀他还糟糕，你没有不公正吗？事情就是如此：多少次他宁愿无缘无故地死去，也不愿接受审讯，这种审讯往往比死刑还痛苦，这等于在执行死刑以前已把人处决了。

我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这个故事，但是如实地代表了我们良心的公正。一名村妇在一位军队司令兼大法官面前控诉一名士兵，说他抢去了她仅剩下喂几个小孩的一点点面糊，这支军队已把四周村庄掠夺一空。然而没有证据。这位将军首先告诫妇女要对自己说的话仔细想一想，若是诬告就要判罪，她坚持不改口，将军下令割开士兵的肚子验证事实真相。妇女说的话是对的。罪证确凿。

第六章　论身体力行

推理与学识，即使我们对这两种能力有意识地给予全部的信任，也不足以使我们达到行为的能力，除非我们的心灵还经过实践的考验与培育，去面对生活的历程；不然，一旦遇上事件，我们的心灵无疑会不知所措。

因而，那些企图达到更大成就的哲学家，不甘心在和平和荫庇中等待命运的严逼，害怕一旦命乖运蹇，在人生斗争中还是一个缺少经验的新手。他们走在事物前面，有意去接受困难的考验。有的人抛弃家产，心甘情愿过穷苦的生活，有的人去做工，节衣缩食，锻炼自己吃苦耐劳。还有人舍弃身体上最宝贵的器官，如眼睛和生殖器，只怕声色犬马会软化他们的意志和腐蚀他们的灵魂。

死亡是我们一生中要完成的最大的事业，我们却无法对此身体力行。习惯与经验可以锤炼人，使他忍受痛苦、耻辱、清贫和其他逆运；但是死亡，我们只能试验一次。我们在经历死亡时都是门外汉。

古代有人非常善于利用时间，甚至要试验和体会死亡的滋味，他们聚精会神地观察死亡道路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是他们没有回来向我们提供信息：

没有人在冰冷的死亡中

安息后再醒过来。

——卢克莱修

加尼乌斯·朱利乌斯是罗马贵族，高尚沉着，被恶魔卡里古拉皇帝定为死罪，他表现得坚定不移，令人叹服，在他即将遭受刽子手的大刑时，他的一位哲学家朋友问他：“加尼乌斯，这个时刻您的灵魂怎么样啦？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他回答：“我的思想在做准备，全神贯注，要知道在这个稍纵即逝的死亡时刻，是不是可以看到灵魂出窍，灵魂对以后的事会不会有感觉，我若了解到情况，以后又能回来，我会告诉我的朋友。”这个人不但至死——而且还对死——也在进行哲学探讨。在如此重大关头还有闲情想到其他，要把死亡作为课题，这是多么自信，也多么勇敢自豪！

咽气时他还在支配自己的灵魂。

——卢卡努

然而，我总觉得有办法去习惯死亡，也可一定程度体会死亡。我们可以进行试验，虽不完整也不完美，至少不是毫无用处的，可使我们更加坚强和自信。若不能投入死亡，还可以凑近死亡，认识死亡；若不能进入死亡王国，至少可以看到和走上进入王国的道路。有人叫我们多看我们的睡眠状态，这是有道理的，因为睡眠与死亡确实有相像之处。

我们从清醒进入睡眠是多么容易！我们失去光明和自己又多么不在意！

睡眠的功能是使我们失去一切行动和感觉，表面看来这是无用和违反自然的，除非大自然通过这个现象在告诉我们，它创造了我们，为生如此，为死也如此，并无差异；我们一有了生命，就向我们展示它给我们此生以后准备的不朽状态，为了使我们对此习惯，不要产生什么恐惧心理。

但是那些遇到激烈事故突然心力衰竭的人，那些失去一切知觉的人，依我的看法，他们是凑近看到了死亡的真正本来面目；因为在这过渡的一刹那，不用担心其中包含什么艰难或不愉快，尤其因为没有时间去感觉。受痛苦是需要时间的，死亡的时间是那么短促，必然无法让人感觉。我们害怕的是走向死亡；这是我们所能体验的。

有许多事物在想象中好像要比在实际中夸大。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身体健康；还可以说精神抖擞，热情奔放。这种充满朝气和乐观的心理使我一想到疾病就不胜畏惧，然而真的得了病，觉得病痛跟畏惧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我天天有以下的感觉：若在一间舒适温暖的客厅里，而外面黑夜中风雨交加，我就会为在野外的人惊恐悲哀；若自己也遭风雨的袭击，决不会去想其他地方了。

日夜幽居一室，我好像对这事不能忍受；有时不得已在里面待上一星期或一个月，忧心忡忡，衰弱无力，我会发觉健康的时候同情病人远远超过自己生病的时候；生病时我要同情的是自己；我的想象力会把事情的真相夸大一半。我希望我对死亡的想象也是如此，不值得我兴师动众，大惊小怪，只怕承受不了死亡的重压；无论怎么做，我们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少方便。

在我们第三次还是第二次宗教战争中（我已记不清了），有一天我离家走出一里地。法国内战时期，我的家处在兵家必争之地，然而我觉得自己离住所很近，不会有危险，也就没有必要披坚执锐，随手牵过一匹好骑但不是精壮的马。在归途中，突然发生一件事，这匹马就不善应付，使我也对它无可奈何；我的一名仆人孔武有力，骑在一匹棕色骏马上，马不听使唤，雄赳赳，性子暴烈；仆人要逞能，冲到同伴前面，策马直朝我的那条路疾驰过来，像个巨人沉重地压向那个小人和小马，撞得我人仰马翻，那匹马躺在地上晕头转向，我跌出十几步远，四肢朝天昏死了过去，脸上皮开肉绽，手提的宝剑也摔在十步以外，腰带折断，身子一动不动，没有知觉，像块木头似的。

这是我生平唯一的一次昏迷。跟我一起的人想方设法要弄醒我，没有成功就以为我已死去，好不容易抱了我要回在半里外的家。

整整两个小时我被人看作死人；后来在路上我开始蠕动和呼吸；因为我胃部贮血太多，自然反应要调动体力把血吐了出来。他们扶我站起来，我吐出满满一罐子鲜血，一路上这样有好几回。我也靠此恢复了一点生命。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隐隐约约，我的原始感情接近死亡大大超过接近生命。

灵魂还没有找到归路，

惊慌失措，飘忽不定。

——塔索

这个回忆铭记心中如此深刻，几乎让我看到了死亡的面目和了解死亡的内容，以后遇见了不会太觉得唐突。当我开始向死亡注目时，我的视觉那么模糊、微弱和黯淡，除了光以外什么都不能辨别。

眼睛时而张开，时而闭上，

人处于睡眠与清醒的半道中。

——塔索

心灵的反应跟肉体的反应是一致的。我看到自己浑身是血，因为大氅上到处沾满了口吐的鲜血。我首先想到的是头脑上中了一枪；确实，我们周围有人同时放了几枪。我觉得我的生命完全悬于我的嘴唇上；我闭上眼睛，好像帮助把生命向外推，很乐意懒洋洋地让生命过去。这是一种想象在灵魂中飘浮，跟身体各部分同样温柔纤弱，实际上不但没有不愉快的感觉，甚至还掺杂慢慢入睡的人感到的舒适。

我相信人在弥留中愈来愈衰弱时，也处于这种状态；我还觉得，我们平时认为他们全身痛苦不堪或者灵魂深感不安，而同情他们，这是没有道理的。这一直是我的看法，不管许多人甚至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的意见如何。我们看到有些人倒地不省人事，接近于死亡，或长期卧床不起，或猝然中风，或年老力衰，

经常一个人抵不住病魔的暴力，

像遭受雷殛，在我们的眼前倒下，

他口吐白沫，呻吟，四肢颤抖；

他谵妄，肌肉抽挛，挣扎，

喘气，在全身乱颤中衰竭。

——卢克莱修

或头部受伤，我们听到他们呻吟，有时还唉声叹气，声音刺耳，使我们把声音、把动作看作他们的身体的反应；我则觉得他们的灵魂与躯体都已昏迷不醒。

他活着，但是不意识到自己活着。

——奥维德

我不能相信身体受到那么大的震动，感觉受到那么大的摧残，灵魂中还能保留自我感觉的力量；我也不能相信他们还有理智感到痛苦，感到自己不幸的处境，因而我认为他们没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一个人的灵魂感到悲痛，却又无法表达，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难受和可怕；就像我说的那些被割了舌头送上刑场的人，默不作声，再配上一张严肃呆板的脸，这是最好的死亡写照。就像这些值得同情的囚犯，落入我们这个时代的恶毒的刽子手士兵手中，受尽各种各样残酷的苦刑，屈从某些骇人听闻的勒索欺诈，而且处在他们的地位与条件，无法对自己的思想和苦难有任何表达和流露。

诗人却创造了一些神，给那些慢慢死去的人说出心里的想法：

遵照神意，我把这根头发带给普路托，

让你摆脱你的躯体。

——维吉尔

有人冲着他们的耳朵大喊大叫，呼天抢地；他们被迫发出一些短促断续的声音和回答，做出好像招供的动作，这些都不说明他们还活着，至少不是完全活着。我们在真正入睡前口出呓语，对周围一切都觉得如在梦中，听到的声音也模糊不清，飘忽不定，犹如在灵魂的边缘徘徊；还有，对着人家跟我们说的最后几句话做出的回答，也是胡诌的多，有意义的少。

现在我固然有了经验，毫不怀疑在此以前我没有做出良好的判断。首先，昏倒时我用指甲撕裂我的紧身衣（盔甲已经散乱），印象中也感觉不到疼痛，因为身体有许多动作不是受大脑指使的。

半死不活时，手指痉挛，抓住那把剑。

——维吉尔

往下跌的人在跌倒以前首先伸出手臂，这完全来自本能的冲动，说明四肢配合一致行动，有时它们的挥动不属于理性的控制。

有人说，战车上的大刀砍断四肢，

肢体落在地上还在动，

伤害来得那么快，

灵魂与身体来不及感觉痛。

——卢克莱修

我的胃里充满了淤血，双手不受理智的使唤在抚摩胃部，仿佛挠痒。有不少动物，甚至有些人，在死亡以后，还可看到他们的肌肉伸缩抽动。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躯体上有的部分经常不由自主地晃动，竖起，落下。这些动作只形之于表面，不能说是我们的动作；要使动作成为我们的动作，人必须整个投入，我们睡眠时手脚感到的痛不是我们的痛。

我跌下马背的警报早已先我而行，我往家里去时，家里人过来迎接我，遇上这类事总是大呼小叫的。他们说，我不但对人家的问话回答了几句，看到妻子在那条高低不平的小路上磕磕绊绊，还想到给她准备一匹马。好像头脑清醒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考虑，然而我却谈不上清醒。其实这是无意识的。飘忽的想法，全是耳目的感觉引起的，这不是从我的心中来的。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不能对别人的要求斟酌思考。这是感觉产生的轻微反应，像一些习惯动作；灵魂的作用非常微小，犹如在梦中，感觉只留下淡淡的、水一样的痕迹。

可是，我的心情实际上十分平静。既不为别人也不为自己难过；这是一种疲惫，一种极度的衰弱，然而没有一点痛苦。我看见自己的家但认不出来。人家扶我躺下时，我感到这次休息无比甜蜜，因为我被这些可怜的人折腾得够呛，他们千辛万苦用双臂抬了我走了很久，道路崎岖不平，中途累得换两三次手。

他们递给我许多药，我一样都不要，认定自己头部受了致命伤。说实在的，这样死去是很幸福的；因为理智的损伤使我对什么都不做判断，而体质的衰弱使我对什么都无法感觉。我由着自己悠悠漂流，那么温柔恬然，不觉得还有其他什么动作比这个动作更加轻飘飘。当我在两三小时后又活了过来，恢复了力气，

终于我的感觉又恢复了活力。

——奥维德

我立刻感觉到坠马时挫伤折裂的四肢痛不堪言，接着两三个夜晚都是那么难受，仿佛又死了一回，但是这回死得可不平静，现在还感到那时辗转难眠的情景。

我不愿意忘记这一点：我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对这桩事故的回忆；在恢复意识以前，我要别人复述了好几遍：我到哪儿去，从哪儿来，是几时几刻发生的。至于我怎么跌下马的，为了包庇那个闯祸的人，他们对我隐瞒真相，另外编了一套。但是到了第二天以后，我的记忆慢慢开始恢复，想起了那匹马冲上我身子的那一刻（因为我看到马紧紧跟在身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这个想法来得那么突然，根本没有时间害怕），我觉得是一阵闪电打得我灵魂发颤，我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这件事微不足道，提起它也不说明问题，除了我从中可以得到我所要的体会。因为事实上，我觉得要习惯死，必须接近死。像普林尼说的，人人都可从自己身上学到东西，只要他注意就近观察。这里谈的不是我的学说，而是我的研究；这不是对别人上了一课，而是对自己上了一课。

我把这一课书写了出来，别人不会抱怨我。对我有用的东西，也可能对别人有用。同样我没有糟蹋东西，我只是利用自己的东西。我若做的是蠢事，损害的只是我自己，而跟别人的利益没有干系。因为这也是我心中的一点妄念，过去了也不会有后果。我们知道古人中也只有两三位曾在这条路上探索过。我们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也就无法说他们的经验跟这次经验是不是相像。从那以后也无人追随他们的足迹。

捕捉游移不定的思想，深入漆黑一团的心灵角落，选择和抓住细微闪烁的反应，确实是一项棘手的、比表面复杂得多的尝试。这也是一种新的和不同一般的消遣，把我们从日常平凡的工作中——是的，甚至从最急需做的工作中——吸引过去。好几年来，我只把目标对准我的思想，我只检验和研究自己；我若研究其他事，也是为了在自己身上——或更确切——在自己心中得到印证。我觉得这样做错不了，就像在其他那些没有比较就不那么有用的学问中，我把学到的东西公之于众，虽然我对自己取得的进展不很满意。

自我描述比任何其他描述更困难，当然也更有意义。一个人出门以前必须梳妆打扮，照镜子修饰一番。我不停地在描述自己，也是不停地在修饰自己。夸耀令人厌恶，它总是与自我吹嘘结伴而来，习惯上把谈论自己看作一种恶习，历来遭人忌讳。

给孩子擤鼻涕，却把他的鼻子给拧了。

怕犯错误，却犯了罪恶。

——贺拉斯

我觉得这帖药弊多于利。但是在人前谈论自己一定会被说成是一种自大行为；我根据自己的总计划，不会不谈出在我内心存在的一种病态的品质，也不会隐瞒我不但在习惯上，并且在工作中有的这种缺点。无论如何，若要说一说我的想法，我认为只因有不少人喝醉了酒而去谴责酒，这是没有道理的。只有好东西才会有人不加节制。我相信这条规则仅是指大众酗酒而已。

绳子是用来套牛的，我们听到圣人，还有哲学家和神学家高谈阔论，他们决不用绳子来约束自己。虽然我谈不上是哪一种人，我也不需要绳子。他们现在没有写到自己，至少时机一到，他们决不会犹豫在大庭广众面前亮相。苏格拉底谈什么比谈自己还多？他指导他的学生谈什么比谈他们自己还多？他们谈的不是他们书本中的内容，而是他们灵魂的实质和骚动。我们虔诚地向上帝、向忏悔师谈论自己，而我们的邻居新教徒则向全体教徒谈论自己。但是有人会回答我说，我们谈的只是自己做的错事。我们则什么都谈：因为我们的美德也有缺陷，也需要忏悔。

生活就是我的工作、我的艺术。谁禁止我根据自己的感觉、经验和习惯来谈论生活，就像他命令一名建筑师不根据他本人的见解，而是根据他的邻居的见解，不根据他本人的知识，而是根据另一人的知识，来谈论房屋建筑一样。如果谈论自己就是骄傲，西塞罗和霍尔坦修斯都认为自己的辩才不及对方，又怎么说呢？

可能他们要求我以作品和行动说明自己，而不是空洞的言辞。但是我主要描述的是我的思维，无形无序的东西，不可能付诸行动，若能形诸笔墨已属不易的了。有一些贤人和圣徒一生中并无显著的事迹，而我的事迹则是谈论命运更多于谈论自己。它们证实了各自的作用，而不是我的作用，有的也是偶然和不确定的，作为一个特例而已。我把自己整个儿展示在人前：这是一具骷髅，只须一眼就可以看到血管、肌肉、腱，这些器官都在各自的部位。咳嗽一声显示出全身的一部分，脸色苍白或心跳显示出另一部分，朦朦胧胧地。

我要写的不是我的一举一动，而是我和我的本质。我主张议论自己要谨慎，提供证明要认真，不论褒与贬态度都应该毫无区别。我若觉得自己善良、智慧或差不多如此，我会大声说了出来；有意少说，这是愚蠢，而不是谦虚。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低估自己是怯懦和吝啬。虚伪成不了美德；真实从来不是错误。高估自己，并不总是自负，经常还是出于愚蠢。过分沾沾自喜，不恰当地自怜自恋，按我的看法，才是这种恶习的本质。

戒除自恋恶习的最好药方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是不但不谈论自己，进而更要不想到自己。骄傲存在于思维之中，语言只起了很小一部分作用。他们认为独自过日子是自我欣赏，自思自量更是一种自恋行为。这话或许不错。但是这只是一些对自己不甚深究的人，事后聪明的人，靠幻想和懒散而满足的人，自我膨胀和向往空中楼阁的人：总之是把自己看作不同于自己的第三者，这样的人才会产生这种自恋行为。

谁自我陶醉，贬低别人，那请他转过眼睛朝向过去的世纪，历史上可以把他踩在脚下的英雄豪杰何止成千上万，他会自愧不如。他若自以为英勇无比，让他阅读两位西庇阿的传记，还有那些军队和民族的历史，远远把他抛在后面。没有什么单一的品质可使人踌躇满志，他必须同时记得自身还藏有许多弱点和缺陷，最后还有不要忘记人生的虚妄性。

唯有苏格拉底曾经严肃地探究过他的上帝的训诫——人要自知。通过这样的研究可以认识到人要自贬，因而他才配称为贤人。他勇敢地通过自己的嘴说出剖析自己，才做到了自知。

第七章　论授勋

奥古斯都的传记作家，都强调他的一条治军方针：对有功的人赏赐非常慷慨，授勋则十分吝啬。不错，他自己还没有走上战场以前，他的叔叔已经授给他各种各样的军功勋章。

为了尊重和奖励美德，建立一些虚的、无实际价值的标志，如桂冠，栎树叶军帽，香桃叶冠，特殊形式的服装，乘车游行，举火炬夜游，公共集会中的贵宾席，赏赐特殊的别名和头衔，族徽标帜，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根据各国国情不同，五花八门，至今还在沿用，这确是一桩了不起的发明，并为世界上大多数政府所接受。

我们国家以及许多邻国，有骑士团勋章，也是为这个目的而创立的。这实在是一项良好而有益的制度，用某种方法去承认极少数杰出人物的价值，使他们高兴和满足，花费的代价却并不增加群众的负担和动用国王的金库。从古人的经验，并从我们的历史中也可看到，优秀人物羡慕这类勋位要超过物质报酬的奖励，这不是没有理由和充分根据的。如果一份纯粹的荣誉奖励，再去添加其他物质钱财，这样只会弄巧成拙，贬低荣誉的价值。

长期以来圣米歇尔勋章在我们中间享有盛誉，它除了本身价值以外没有其他价值，也不跟任何价值有联系，反而使贵族追求勋位的欲望和热诚，要超过追求任何一个公职和身份，也没有一种品质比勋位更受尊敬和更有威望；有美德的人乐意选择和向往一种纯之又纯、荣耀多于实用的奖赏。确实，其他奖赏没有那么高尚，况且那些是在一切场合都可使用的。钱可以赏给仆人，信使，跳舞艺人，马戏演员，说吉利话的人，听我们使唤的人；还有赏给做坏事的人：奉承拍马，拉皮条，背信弃义。如果有德行的人不选择这类普通的财富，而选择专门为他们而设的高贵豁达的财富，也不算是出人意外。奥古斯都对勋位比对物质吝啬和计较，这样做很有道理，尤其荣誉是一种特权，其意义在于罕见；这也是美德本身的意义。

看不到坏人的人，会觉得谁是好人吗？

——马提雅尔

一个人不会因为用心抚育孩子而受到赞扬；尽管这是正当的行为，但是这太一般了；就像密林中到处树木参天，也很难区分彼此。我不认为斯巴达人中间有谁会以勇敢为荣，因为这是他们这个国家人人具备的美德；忠诚、不慕钱财也复如此。美德不论多么大，成为日常行为以后也不会得到奖赏。而且，我也不知道，既然美德已成为普遍行为，该不该还以大美德相称。

因而对荣誉的奖赏也仅是荣誉而已，它们的价值和品位在于极少数人才能获得；若奖赏一文不值，那只须到处滥发。今天获得勋章的人就是比过去要多，也不应降低勋章的品位。

获得勋章的人多了起来也是容易理解的，因为没有一种美德像作战勇敢那样容易蔚然风气。还有一种美德，真实、完美、有哲学意味（是根据我的习惯使用这个词的），在此暂且不提；它要比勇敢作战更高更充实，这是灵魂的一种力量和自信，同样蔑视任何艰难险阻。它镇静、坚定、不骄不躁，我们的这种勇敢同它相比只是一道闪光。习惯、教育、榜样和风俗在促成我所提的这种勇敢中可起极大的作用，使它易于为大家仿效；这从我们内战时得到的经验也可看出。

值此时刻，谁能号召我们全国人民精诚团结，奋勇投入一个共同的事业，我们的国家也就可以重振军威。

从前不是只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授勋的，这可以肯定。它的视角更为广阔。这不是奖励一名勇敢的士兵，而是奖励一位杰出的军事将领。服从命令并不配得到那么光荣的奖赏。从前战功的含义更加广泛，涉及一名军人的大部分重要的品质：“士兵的艺术不等同于将领的艺术。”（李维）不但如此，还需要他具备荣任这样高位的经历。但是我要说的是，即使比从前有更多的人配得上这个荣誉，也不应该任意滥发，宁可让该得到的得不到，也不应该让不该得到的得到，像我们不久前说的，不要让那么有用的创造失去了作用。没有一名勇士会因与许多人共享同样的东西而感到光彩。今天不配得到这项荣誉的人，反而比谁都会故作姿态，对它表示蔑视，这是为了把自己也看作应得而未得荣誉而受到错待的人。

取消这个勋位，等待今后重新建立和恢复一套相似的做法，以我们所处的颓废病态的时期来说，是不适宜做这样的事的；新勋位甚至从颁布时刻起就包含了引起老勋位废除的那些弊端。新勋位要具有权威性，颁发规则必须非常严格和有限制性；在这动乱年代不可能予以严密和定期的监督；除了树立它的权威，在此以前还必须忘记前一个勋位的存在，以及它遭受的蔑视。

本文还可以对勇敢以及勇敢与其他美德的区别说几句话。但是普鲁塔克对这个题目常有阐释，我不在这里赘述他的看法。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我们的国家把勇敢看作第一美德。从词源上也可看出，勇敢（vaillance）一词来自价值（valeur）；在我们的习俗中，称一个有价值的人或一个正直的人，从法庭和贵族的语言来说，不是指别的，而是指勇敢的人，跟罗马人的习俗相似。因为在罗马人的词汇中，泛指“美德”的这个词，源自“力量”。

从事战争是法国贵族固有的、唯一的和基本的生活方式。很可能男人之间首先表现的美德是勇敢，它使一部分人胜过另一部分人，最强最勇敢的人当上了最弱的人的主人，获得特殊的地位和名誉，语言上的光荣和尊严也是从这里来的。或许这些国家的人骁勇善战，把犒赏和最高头衔奖给他们最熟悉的美德。这一切犹如我们的情欲，还有对妇女贞操的这种急切关心，以至于一个善良的女人，一个有身份、有荣誉、有美德的女人，不是指什么别的，首先是指一个贞节的女人；仿佛为了使她们服从这个责任，我们把其他美德都置于次要地位，对任何其他错误都听之任之，只要她们不逃避这个责任，像是一切都可以商量似的。

第八章　论父子情

致德·埃斯蒂萨克夫人，

夫人，若不是遇上新奇的事（事情也往往因其新奇而有了价值），我不会轻易放下手中这件工作[6]。但是这件工作那么奇异，又与惯常的做法迥然不同，我就乐此不疲了。

几年来我陷入了因孤独压抑而形成的一种忧郁情绪，这种情绪跟我的天性是非常敌对的；首先在我心中滋生写作的欲望。然而，实在缺乏题材，我就把自己作为论辩的对象和文章的主题。这样一部书在体裁上独树一帜，表现上也不免惊世骇俗。这部作品会因新异而引人注目；因为这样一个主题如此不着边际，琐碎，世界上最高明的巧手也无法缀合成文，值得大家一读。

于是，夫人，为了生动地描绘自己，若不提到我对您的品德所抱的敬意，我就忘了生活中的重要一面。我愿意在本文开头就这样做，因为在您的许多美德中，您对孩子的爱心尤其突出。您的丈夫德·埃斯蒂萨克先生使您早年守寡；像您这样地位的法国贵夫人，自有许多豪门望族来提亲；您守身如玉毫不动心，多年来含辛茹苦，在法国四处奔波照料孩子，至今还难以脱身。由于您的谨慎或者说福分，生活中一切顺利；知道上述这些事的人，必然会像我这样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母爱楷模非夫人莫属。

我要赞美上帝，夫人，您的母爱得到了那么好的报应；因为令郎德·埃斯蒂萨克先生显出前途无量，完全可以保证当他成年之后，您会得到一个杰出的儿子的服从和感激。但是，目前他尚年幼，还不能体会您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当我无力和无言向他陈述这一切时，这篇文章总有一天会落入他的手中，我愿意他从我这里得到这份真实的见证；若蒙上帝垂顾，会在他的心中引起更大的激情。法国还没有一位贵族像他那么得益于母亲的教诲，他今后除了以自身的善良和品德以外，也无法对您表示更深切的眷念。

如果有什么真正的自然规律，也就是说普遍和永久存在于动物和人中间的某种本能（这点不是没有争议的），以我的看法来说，每个动物在自我保护和逃避危险的意识以后，接下来的感情便是对自己后代的关心。这仿佛是大自然为人间万物繁衍和延续对我们所做的嘱咐。若回头来看，孩子对父辈的爱不是那么深也就不奇怪了。

此外，还有一种是亚里士多德的看法，那就是真心相待的人，付出的爱总比得到的爱要多；赐惠于人的人总比受惠的人爱得深；作品若有灵性的话，也不会爱作者胜过作者爱作品。尤其我们都很珍惜自身，自身又是行动与工作组成的；由此每个人多少存在于自己的作品中。赐惠的人完成了一件美好和诚实的工作，而受惠的人只是得益而已。得益远远不及诚实可爱。诚实是稳定的、长存的，做事诚实的人心里永远感到满足。得益很容易消失；留下的回忆也不是新鲜和温柔的。愈需要我们付出代价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愈亲切；赐惠要比受惠难。

既然上帝赐给我们理智，为了我们不像动物那样盲目接受一般规律的束缚，而是以自由意志和判断力去适应情况，我们应该向自然的权威做出让步，但是不是听任自己受自然专横的摆布。唯有理智才可以指导我们的天性。

我本人对于不经过理性判断而在内心产生的这些意向，表示格外的淡漠。因为，在我所谈的那个问题上，有人抱着初生婴儿充满热情，而我对这个心灵既没有活动、形体还未定型也就谈不上可爱的小东西，决不会产生感情。我也不乐意有人在我面前给他们喂奶。随着我们对他们有了认识，才会有一种真正的合宜的感情产生和发展；他们若值得爱，天性和理智相互推进，那时才会以一种真正的父爱爱他们。他们若不值得爱，尽管有天性我们还是以理智作为准则。

经常，事情是逆向而行的；我们对孩子的喧闹、游戏和稚拙，仍然较之于他们长大后循规蹈矩的行为更感兴趣，仿佛我们爱他们只是把他们当作消遣，当作小猴子，而不是当作人。有的父亲在他们童年时不惜花钱买玩具，对他们成长后所需的费用却很吝啬。甚至可以这么说，当我们即将离开尘世的时候，看到他们成家立业享受人生会产生一种妒意，使我们对他们锱铢必较。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好像催促我们让道，我们会感到生气。因为，说实在的，他们能够存在和生活，会损及我们的存在和生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物规律；如果对此害怕，那就不应该当父亲。

我自己则认为，当他们有能力时不让他们分享和过问我们的财富，掌管我们的家务，这都是残酷和不公正的，既然我们养育他们是为了他们很好地生活，而又无须节衣缩食去满足他们的需要。

一个年迈衰老、奄奄一息的父亲，坐在火炉旁独自享受足够好几个孩子培育之用的财产；而孩子苦于经济拮据而虚度青春年华，无法为大众服务又不能阅历人生，这是很不公正的。因此，他们陷入绝望，通过各种方法——即使是不公正的——也要满足自己的需要。我就见过许多好人家出身的青年，偷窃成性，任何惩罚都无法挽救他们。我认识一名青年，还跟我沾亲带故，我应他的兄弟——一位非常正直自尊的贵族——的要求为此跟他谈过一次。他向我坦诚承认他走上这条邪路，完全是父亲的刻板和吝啬，但是他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那时，他跟其他人一起在早晨访问一位贵夫人，偷窃她的指环时被人逮住。

这使我想起另一位贵族的故事。他青年时代沉溺于做这项不光彩的行当；日后他有了家产，决定洗心革面，然而，每当他经过一家商店，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行窃的欲望，宁可以后派人再去付钱。我也认识好几个积习难返的人，平时甚至偷同伴的东西，然后又去归还原主。

我是加斯科涅人，对这一种恶习也最不能理解。我在感情上感到厌恶，要多于从理智上去谴责；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从谁那儿去偷东西。说真的，这个地区比法国其他地区更加斥责偷窃行为；可是我们现时好几次看到其他乡镇的良家子弟犯下可怕的偷窃罪落入了法网。我觉得这类不轨行为中，父亲的恶习难辞其咎。

如果有人对我说，有一天一位明白事理的贵族守着自己的财产，不是为了别的，仅仅以此让儿辈尊重他和对他有所求；当岁月剥夺了他的其他一切力量时，这是他唯一掌握的手段让自己在家庭内保持威严，不遭人唾弃（其实，亚里士多德说过，不但是老年，一切方面的软弱，都会使人吝啬）。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这也是一种药，治疗一种我们必须避免的病痛。

一个父亲只是因为孩子对他有所求而爱他——若这也称为爱的话——也是够惨的了。

应该以自己的美德、乐天知命、慈爱和善而受人尊敬。贵重物质成了灰也有其价值，德高者的遗骸我们一向对之敬重异常。一个人一生光明磊落，到了晚年也不会成为真正的老朽，他依然受到尊敬，尤其受到他的儿辈的尊敬，要他们的内心不忘责任，只有通过理智来教导，而不是以物质相诱惑，也不能以粗暴相要挟。

在暴力的权威比爱心的权威，

更受人尊敬，更牢固。

至少我看来是大错特错。

——泰伦提乌斯

训练一颗温柔的心灵向往荣誉和自由，我反对在教育中有任何粗暴对待。在强制行为中总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奴役意味；我的看法是：不能用理智、谨慎和计谋来完成的事，也无法用强力来完成。

我是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的。他们告诉我小时候只挨过两次鞭打，都是轻轻的。我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他们还在襁褓中就死去了。唯有我的女儿莱奥诺逃过这个厄运，她已六岁多，无论教育她还是惩罚她的童年错误，母亲都轻声轻气谆谆教导。当我感到失望时，总是其他许多原因失误，而不能怪罪于我的教育方法，我相信我的方法是正确和合乎天性的。

我对男孩的教育还要细致，男孩天性不易屈居人下，更加追求豪放；我喜欢他们头脑机灵，心地坦诚。我看到鞭打是产生不了效果的，不是使其心灵更加孱弱，便是更加让他冥顽不化。

我们不是愿意得到孩子的爱吗？我们不是愿意他们不要祈祷我们早死吗？当然这种可恶的祈祷在任何场合下都是不正确的和不可原谅的：“任何罪恶都不是建立在理性上的。”（李维）那么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理性地协助他们生活。为了做到这些，我们不能结婚太早，使我们的年龄与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大。因为这个弊病会使我们遇到许多困难。这话特别是针对贵族而言的，贵族悠闲自在，像大家说的，靠年金过日子。其他社会阶层的生活依靠收入，家庭需要许多的子女维持，子女也是发财致富的新工具和手段。

我三十三岁结婚，我同意三十五岁结婚最佳，据说这是亚里士多德的意见。柏拉图不主张在三十岁前结婚；他也有理由嘲笑那些在五十五岁后才想到结婚的人；认为他们的子女不值得糟蹋粮食，不配生活。

泰勒斯提出真正的年龄限制，母亲催他成亲，他还年轻时回答说还不到时候；他到了年纪时又说过了时候。对一桩不适当的事总找不到适当的时间。古代高卢人[7]认为，在二十岁以前跟女人发生关系是绝对要谴责的，还特地嘱咐男人，他们是为战争而培育的，在成年以前要保持童贞，尤其跟女人睡觉会销蚀勇气和变得心猿意马。

他与年轻妻子结合，

高高兴兴生儿育女，

当父亲，当丈夫，爱情使他勇气丧生。

——塔索

希腊历史记载，塔伦丁、克里索、阿斯蒂吕斯、狄奥蓬布斯和其他地方的运动员为了保存体力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角力场竞技和其他锻炼，他们在整个赛期避免一切房事。

突尼斯国王穆莱·哈桑，是由查理五世皇帝扶上王位的，他责怪父亲念念不忘他的妻妾，说他是懦夫、女人腔、生育机器。

在西班牙印第安人的某些国家里，男人要到四十岁才允许结婚，而女人在十岁就可以成亲。

一位贵族到了三十五岁，还没到时间把位子让给二十岁的儿子，他自己还要随军出征和侍奉朝廷。他需要财产，应该留下一部分，不能因别人而忘了自己。“我不愿意在躺下以前给人剥光了衣服”，父亲们平时嘴上常挂了这句话，用在这样的人身上是很得体的。

但是一个年迈多病的父亲，虚弱不堪，已不参加社交，空自守着一大笔财富不放，对自己对家里人都是不利的。他若明白事理，应该适时脱了衣服去躺下：他不要脱到衬衣，可以留下一件温暖的睡袍；其余一切用不着的浮财，要心甘情愿地分送给按血缘情分应该占有的人。

他让他们享用大自然不让他占有的东西，这是应该的；不然无疑会引起恶意和嫉妒。查理五世平生最得人心的一件事，就是他从古代国王那里懂得了这个道理：当皇袍压在身上太重而妨碍行动时，就要听从理智将它脱下来；当两腿搬不动时，就要躺下来。当他感到内心缺乏决断和力量，已不能像全盛时代那样处理国事时，他就把他的治国方略、威望和权力转交给他的儿子。

明智的人及时取下自己这匹老马的笼头，

不要跑到后来跌倒在地成为笑柄。

——贺拉斯

不及早有自知之明，不感到岁月不饶人，会使身体与心灵两方面都受到极度的摧残（心灵与身体是对等的，有时心灵更占一半以上），这样的错误使世上多少伟人身败名裂。我从前见过，还熟悉一些有声望的人物，他们在风华正茂时声名远播，然而曾几何时英名迅速陨落。为了他们的荣誉，我多么愿意向他们进一言，文治武功已不是他们所能参与的时候，还不如及早退隐享受清福。

从前我经常出入一家贵族门第，他晚年丧偶，但是并不老态龙钟。他有好几个待嫁的女儿，一个将要踏进社会的儿子；他家有许多意外的支出和访客，他对此很少感兴趣，不但要考虑节省开支，还因年岁的关系要过一种与我们相差很大的生活。有一天我像平常那样大胆地跟他说不妨给年轻人让位，把他的住宅（他也只有这幢房子宜于居住）留给他的儿子，自己搬到附近的庄园去安身，那儿没有人来搅乱他的休息；鉴于他的孩子的情况，不这样他无法不受大家的打扰。他后来听从我的话，一直过得很好。

这并不是说做出这样的允诺后就不可收回。现在我已垂垂老矣，让我的子女享用我的房屋和财产，但是一旦他们让我有理由反悔的话，我有这样做的自由。我让他们使用我的房屋，因为这对我已不必要，但是我对总的事务——只要我乐意——还保留一种权威；因为提携子女管理家务，在有生之年督促他们的行为，根据自身的经验提出劝告和意见，亲眼目睹他的后人如何继承家门的光荣和传统，对他们未来的作为寄予希望，这对一位老父来说是多么大的慰藉。

也有鉴于此，我不愿离开我的子女，愿意就近观察他们，根据健康的情况分享他们的欢乐和节日。我若不生活在他们中间（比如我年高多愁，疾病缠身，不可能不使大家扫兴，也影响和改变我自己的生活起居规律），至少借我的房子的一角，住在他们附近，一切不必讲究，但求实惠。不像我在前几年见到的普瓦蒂埃的圣希莱尔教长，生了抑郁症感到极度孤独，我去过他的房间，他已有二十二年没有走出门槛一步；其实除了风湿病影响他的胃以外，行动完全自由和正常。每星期仅一次允许别人进去看他，总是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里，除了一个仆人一天一次带食物给他，进来出去也从不作逗留。他的生活就是室内散步和阅读（因为他还懂得文学），一心一意要悄悄地离开人世，不久以后的确也是这样走了。

我跟孩子有过一次温和的谈话，试图在他们心中培育一种对我坦诚的情谊——这对本性善良的人是不难做到的；当然我们这个世纪不乏凶猛的野兽，如果人成了那个样子，也只能像对待凶猛的野兽那样憎恨和避开他们。

还有一种习俗我也不敢苟同，就是不许孩子叫父亲，而用另一种奇怪的更为尊敬的称呼，仿佛这种自然的称呼不足以表示我们的权威；我们称上帝为至高无上的天父，却鄙视孩子对我们用父亲这个称呼。不许长大的孩子跟父亲怀有亲密的感情，要大人保持一种严肃高高在上的态度，以为这样可使他们敬畏服从，这也是不正确的和没有理性的。因为这简直是一场无意义的闹剧，让孩子看来自己是讨厌的、甚至是可笑的父亲。他们青春焕发，精力充沛，享有人生的机遇和赐予；对于一个心脏和血管内已没有多少热血，还摆出一副傲慢暴戾的神气，若大麻田里的稻草人，他们只会嗤之以鼻。在我能够令人敬畏的时候，我还是愿意叫人爱戴。

人到老年有那么多的缺点，又那么无能为力；他容易受人唾弃，能得到的最好的报偿是儿辈的温情和爱，颐指气使、以势压人再也不能成为武器。

我见到一个人，他在青年时代盛气凌人。当他上了年纪，虽则过得尽可能地理智，还是打人、咬人、赌咒人，简直是脾气最急躁的法国大老爷；他时时处处窥探四周，非常警觉，然而这一切只是一出喜剧。他的一家串通一气瞒着他；尽管他把钥匙放在兜里，须臾不离，看得比眼睛还贵重，别人照样任意取用他的粮仓、库房、甚至钱柜里的东西，他自奉甚俭，三餐简单，可是他家的其他房间里花天酒地，吆五喝六，把他的怒气和小气作为笑柄。人人都望风防着他。如果哪个胆小怕事的仆人向他打小报告，只会引起他的怀疑；这是老年人常犯的通病。他多少次在我面前夸耀他对家里人订下各种规矩，家里人对他如何顺从和尊敬；他看事情多么眼明心亮。

唯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泰伦提乌斯

我不认识还有谁比他有过更高的天赋和才学，善于自持，却又一蹶不振地回到了孩提时代。这说明我为什么在许多同类故事中选择这个故事作为典型来叙述。

他是否可以不致如此或者成为另外一个样，这可以作为学术研究的资料。在他的面前，大家什么事都让着他。没有人违背他，都让他的权威得到虚妄的满足。大家相信他，怕他，全心全意尊敬他。他辞退一名仆人，仆人卷了铺盖走；但只是走出他的视线而已。老人的腿脚不灵，神志不清；不会发觉那名仆人依然长期生活在大院内当差。然后时机来到，从远地方发来几封信，仆人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口口声声答应以后好好干，这样他又得到他的宽恕。

老爷要做一件事或发一封信，凡不合别人心意的就被扣住，然后编造许多理由，不是说传递出了问题，就是得不到回音。外界的信没有一封是由他先看的，他只能看到别人认为他看了无碍的信。有的信凑巧先落到他的手里，他习惯交给别人给他念，别人就随口胡编，有人在信里骂他，也说成是向他求情。到了后来他看到的有关自己的事无一不是虚假的、事前布置的；为了不引起他的烦恼和愤怒，一切都叫他称心如意。

我看到许多家庭成年累月搬演这类喜剧，形式不同，效果却相似的。

妻子跟丈夫意见相左，司空见惯。她们决不会放过机会去对付他们；任何借口都可作为她们驳不倒的辩护。我见过一位夫人从丈夫那里骗了大量钱财，只为了——据她说——向忏悔师献上更多的施舍。你们能相信这一笔虔诚的消费么，凡是丈夫同意的让步，她们都觉得不够称心，非得狡黠或自负地，然而总是不正当地耍些花招，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有意思和刺激。在我提到的这件事上，她们是以孩子的名义去反对一位可怜的老人，她们以此作为招牌，公然为自己的私利打算；仿佛她们都是受奴役的人，奋起反抗她们的奴隶主和官府。如果那些男孩长大成人，他们也会不加节制地恩威并施，去收买总管、账房和其他人。

无妻无儿的老人遭到此种不幸，较为少见，然而也更残酷更丧失尊严。老加图在他的时代说过，多少仆人就是多少敌人。如果把那时代的风俗淳朴与今日相比较，岂不是在警告我们妻子、儿女、仆人个个都是敌人吗？幸而，人到了老朽，耳聋眼花，麻木不仁，任人欺侮而不知，这也是天赐之福。如果我们斤斤计较，在这个时代法官可以用钱收买，判断是非经常站在年轻人的立场，我们会得到些什么呢？

我即使看不到这类欺骗行为，至少我不会看不到我是非常容易受骗上当的。人家不厌其烦地说朋友是多么可贵，而家庭关系完全是另一码事。我看到动物中间这种纯洁的关系，多么肃然起敬！

如果有人欺骗我，至少我不欺骗自己说自己是不会受骗的，也不绞尽脑汁去这样做。我只有依靠自己逃过这样的背叛，不是疑神疑鬼担心不安，而且抱定决心不以为然。

当我听到某人的事，我关心的不是他；而是回过头来想到自己的处境。他遇到的一切都与我有关。他的遭遇是对我的警告，也促使我清醒。如果我们知道回顾自己和扩大思路，每天每时每刻谈论其他人，其实也是在谈论我们自己。

有许多作家，当他们鲁莽地勇往直前攻击他人的事业，殊不知这也是在损害自己的事业，这些攻击也可被敌人利用进行反击。

已故的德·蒙吕克元帅有一个儿子，是一位正直、年轻有为的贵族，不幸死于马德拉岛上。元帅丧子以后向我透露，他有许多遗憾，其中最令他痛心的是他觉得从未与儿子有过内心的交流。他摆出父亲的威严，使他永远失去体会和了解儿子的心意的机会，向他表示自己对他深沉的爱和对他的品德的钦佩之情。他说：“这个可怜的孩子在我脸上看到的只是眉头皱紧，充满轻蔑的表情，始终认为我既不知道爱他也不知道正确评估他的才能。我心里对他怀着这种异常的感情，我还要留着给谁去发现呢？知道了又是喜欢又是感激的还不是他吗？而我压抑和限制自己却去摆出这张假装尊严的脸。我失去了跟他交谈、对他表示爱的乐趣，他对我也必然非常冷淡，既然他从我这里得到的只是严厉对待，感到我的态度犹如一名暴君。”

我觉得他的怨恨是有根据和有道理的。因为我从自身的经验来说，当我们失去朋友时，最大的安慰莫过于不曾忘记对他倾情相诉，跟他们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我对家里人开诚布公，乐意向他们说出自己的意愿，对他们以及对任何其他人的看法。我坦陈心曲唯恐落后，因为不愿意人家对我有任何误解。

在恺撒提到古代高卢的奇风异俗中，有一条是孩子不许见自己的父亲，也不敢与父亲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前，这要等到他们开始扛起武器，仿佛以此说明，那个时候父亲才能亲切地跟他们来往。

我还发现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一种不适当的做法，父亲不但过完漫长的一生前剥夺孩子享有的财富，还把身后处置遗物的权力交给妻子，由她们随心所欲地支配。我还认识一位贵人，还是王国最高将领之一。他从继承权来说每年可以有五万埃居的年金，然而在五十多岁逝世时债台高筑，贫困潦倒；而他的母亲风烛残年，却在享用他的父亲八十高龄寿终时遗赠的全部财产。我觉得这点毫无理性可言。

所以在我看来，一个事业顺利发展的人，去找个要付一大笔聘礼的女人，这对他并无帮助。俗语说：外债最叫人倾家荡产。我们的祖先一致遵守这句箴言，我也是如此。

但是有人劝我们不要娶有钱人家的女儿，怕这样的妻子娇贵，不好侍候，这完全是为了一个不足为信的猜测而失去一个真正的机缘，他们这样说是不对的。对一个不通情理的女人来说，任何一条理由都是说服不了她的。她们愈输理的时候愈是自我欣赏。歪理就是吸引她们；而贤淑的女人，以自己的品行为荣，愈富有愈愿意做好事，就像愈美丽的女人愈要高傲地保持贞节。

根据法律，孩子没有到达成年自立以前，由母亲管理家务，这是很有道理的。但是女性有女性的弱点，父亲不能期望孩子成年时在智慧和能力上超过他的妻子，这就是父亲管教不严了。可是，让母亲完全遵照孩子的性情行事，这更有违于天性。女性必须享有更好的物质条件，按照她们的门第和年龄去维持他们的地位，尤其拮据和匮乏对女性比对男性来说更难忍受得多。所以负担应该落在儿子身上，而不是母亲身上。

总的来说，我觉得人在临终时对遗产最正当的安排是遗赠给家乡。法律比我们想得更周到，就是选择不当，由法律来承担，也比由我们在匆忙中贸然承担为佳。财产到头来不是我们的，既然从民法来说，在我们死后财产必须留给后人。虽然我们尚有自由支配的权利，我认为必须有十分明显的重要理由，才能剥夺一个人按照出身和一般情理应该享有的继承权。随心所欲和任意安排，这是违情悖理，滥用自由。

叨天之幸，我一生中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时刻，诱使我的爱心违背法律和常情。我善于识人，知道跟谁是犯不上长期真心对待的！说错一句话，使十年恩情前功尽弃。谁能在最后时刻对他们曲意奉承，这算是他做到了家，关键是做得恰到好处；不是最经常、最善意的关心，而是最近期、最实在的关心才会功德圆满。

有的人利用遗嘱，如同一手拿苹果，一手拿藤条，对于意欲染指的人每个行动都在其赏罚之中。继承是一件事关重大的、后果深远的行为，不能随时间的变换，出尔反尔。在这件事上，贤人一旦根据理智和大众意见做出决定后不再更改。

我们太看重男性继承权，企图让自己的姓氏永留人间，未免可笑；我们也爱对天真的孩子的未来妄加猜测。无论在知识还是在体育课程方面，我当年不但在兄弟中间，也在全省少年中间，是最笨、最迟钝、最无精打采的一个，如果从而把我排斥在我的圈子以外，那就有欠公平。我们做出这些往往不准确的猜测并信以为真，据此做出事关重大的选择，这是疯狂的行为。如果我们要打破这条规则，纠正我们的继承者受命运安排的命运，首先可从外表来考虑，排斥那些重大的生理缺陷，这是永久不可改变的瑕疵，在我们这些欣赏美的人来看，也是严重有害的。

柏拉图的立法官和他的公民们有一段有趣的对话，转述如下：他们说：“我们感到末日来临时，为什么不能把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遗留给我们喜欢的人呢？在我们的病榻边，在我们年老力衰时，在我们的事务中，我们的亲人曾经给过我们不同程度的帮助，我们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思或多或少地分赠给他，哦，神啊，这是多么残酷！”

立法官对此做出下面的回答：“我的朋友，你们无疑将不久于人世，根据德尔斐城阿波罗神谕，你们很难了解自己，很难了解属于你们的东西。我是立法官，认为你们不属于你们，你们享有的东西也不属于你们。你们的财物和你们，不论过去与未来都是属于你们的家庭的。还可以说你们的家庭和你们的财物是属于集体的。如果阿谀奉承的人趁你们年老多病，或者趁你们自己一时热情，唆使你们不恰当地立下一张不公正的遗嘱，我会加以阻止的。但是为了城邦的公众利益和你们的家庭利益，我会订下法律，让大家合情合理地感到个人的财产应该归于集体。你们悄悄地、心甘情愿地去到人类需要你们去的地方。而由我，对事物一视同仁，尽可能从大众利益出发照应你们的遗物。”

回到我的话题。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女人在一切方面不应该控制男人，除非从天然的母性一面来说，去惩罚那些脾气暴躁、又乐意听候她发落的人。但是这不涉及我们正在讨论的老年妇女的问题。显然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才那么乐意制订和实施这条剥夺女性继承王位权利的法律，然而这条法律谁也没有见过。世界上没有一块领地像这里一样，不得到类似理智的批准而援引这条法律。但是命运赋予它的权威性则各地不同。

把继承权交给母亲分配，并由她们对孩子做出选择，这充满了风险。她们的选择常常怀有私心，变幻不定。因为怀孕期喜怒无常的病态心理，时时出现在她们的心灵上。一般常见的是她们偏爱最懦弱、最鲁钝或者——若有的话——那些还搂在怀里的孩子。因为她们没有足够的智慧，实事求是地对待事物，她们就听任感觉和印象的摆布；就像动物，只认识挂在奶头上的小崽子。

总之，从历来的经验也不难看出，这种天生的热情没有深厚的根基，虽然我们对此非常郑重其事。我们可以用小小一笔钱叫做母亲的天天抛下自己的孩子，来养育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她们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我们不愿托付的体弱的保姆，或者由一头奶羊喂养。不管她们的孩子会遇到什么危险，就是不许她们喂养，还不许她们照看，要全心全意为我们的孩子服务。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看到久而久之会产生一种私生的感情，这种感情比天生的感情更强烈更操心。要保存人家的孩子更甚于保存自家的孩子。我提到奶羊，这是因为在我家附近的村妇，在不能喂养自己的孩子时习惯上用羊奶喂养。我还有两名仆人，喂母奶都没有超过一周。这些奶羊训练有素，当婴儿啼叫时，认得出他们的声音，赶过来喂他们。如果换了另一个婴儿，它们就不肯喂；婴儿换了一头奶羊也会不肯吃。从前我还见到一个婴儿不肯吃另一头奶羊的奶而饿死，因为原来那头奶羊是他的父亲向邻居借来的。牲畜跟我们一样，天生的感情也会衰退，让位于私生的感情。

希罗多德提到利比亚有一个区域，男人与女人杂居一起，孩子到了会走路的年纪，靠了天性的指引，会走到人群中找出自己的父亲，我相信经常会出错。

只因为孩子是我们生育的，我们爱他们，把他们称为另一个自己；那么另有一样东西也是来自我们的，其重要性并不亚于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心灵产物，它们是我们的智慧、勇气和才干孕育的，比肉体孕育的更加高尚，更可以说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在孕育它们时既当父亲又当母亲；这些产物叫我们花更大的代价，如果是有益的话，也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光荣。因为我们其他孩子的价值更多来自他们自己，而不是来自我们；我们在其中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但是第二类孩子的一切美、典雅和价值都来自我们，因而，它们比其他的一切更能代表我们自己，使我们激动。

柏拉图还说，这是一些不朽的孩子，使他们的父亲名留青史，甚至被奉为神明，如利库尔戈斯、梭伦、米诺斯一样。

史书上充满父辈热爱孩子的模范事迹，我觉得在此引述一则也不算是题外之言。赫里奥道罗斯是特里加的善良的主教，他宁可失去令人尊敬的神职带来的尊严、收入和虔诚，也不愿失去他的女儿[8]；这个女儿至今还活着，非常温柔，然而作为神职人员的女儿来说打扮得花枝招展，过于妖冶。

在罗马有一人名叫拉比努斯，勇武威严，有许多优点，还精通各种文学，我相信他是老拉比努斯的儿子，老拉比努斯是恺撒手下的第一大将，随他参加高卢战役，后来参加大庞培一党，对大庞培忠心耿耿，直至在西班牙被恺撒击溃。我谈的那个拉比努斯品德高尚，招来许多人的嫉妒，当时皇帝的宠臣好像还对他恨之入骨，因为他心直口快，还继承父志对专制政体进行抨击，这从他写的书籍，文章中可以看出。他的政敌上告罗马法庭，胜诉后把他的许多著作付之一炬。这种焚书的新刑法肇始于此，后来又在罗马发生了好几起把书籍判处死刑的做法。我们没有其他方法和行为来表示自己的残酷时，就迁怒于这些被大自然免除了任何感情和痛苦的东西，如我们的声誉和我们的智慧产物；就针对缪斯的教导和锦绣文章大开杀戒。

可是拉比努斯不能忍受这场损失，不能在失去他的爱子后苟且偷安；叫人把自己抬进祖先的墓穴，活活埋在里面，实行自杀和自我埋葬。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例子来表示深厚的父爱了。他的密友卡西乌斯·西维勒斯是一位能言善辩之士，看到他的书焚毁，大声叫喊说这同一条判决也可以把他烧死，因为他已把那些书的内容都铭记在心里了。

格伦蒂厄斯·科尔杜斯也遭遇到同样的事，他被指控在著作中赞扬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这个卑鄙、奴性十足、腐败的议会决定焚毁他的书籍。他很高兴伴随它们同归于尽，绝食自杀。

好人卢卡努到了晚年，被暴君尼禄判处死刑。他叫自己的医生切开双臂上的血管自杀，大部分的血已经放光，四肢的末梢发冷，立刻要影响到他的致命部位，他最后记得的是他的关于法萨罗战争一书中的若干诗句，于是背诵起来，死时嘴里还是念念有词。这不就是父亲给孩子的温柔的告别吗？就像我们临死时向家人表示永别和紧紧拥抱；这也是一种天性，在这最后时刻回忆起一生中有过的最亲密的东西。

伊壁鸠鲁临终时——像他说的——深受腹泻的剧痛，他聊以自慰的是他的美好学说留在人世，我们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他创作了一大批内容丰富的著作，犹如养育了一大群有教养的孩子。两者使他得到同样的满足？如果他可以选择在身后留下一个愚顽丑恶的孩子或是一部满篇胡言的坏书，他宁可选择第一桩不幸而不选择第二桩不幸，我看不但是他，就是任何这样的贤人，都会这样做的。

再举一个对圣奥古斯丁大不敬的例子，如果有人向他提出要么销毁他的著作（这些书促进我们的宗教厥功甚伟），要么埋葬他的孩子（假定他有的话），恐怕他还是愿意埋葬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宁可跟缪斯，还是跟妻子生一个十全十美的孩子。

以手头这部书来说，我能奉献给它的，都是不折不扣、不思图报的奉献，就像人家奉献给血缘的孩子一样。我给这部书做出的微小贡献，也不再受制于我。它可以知道许多我不再知道的事，它保留许多我已不再保留的事，我若有需要，只能像陌生人那样向它借贷。虽然我比它聪明，但是它比我丰富。

热爱诗歌的人，很少不为自己能做上《埃涅阿斯纪》[9]的父亲，比做上罗马最美少年的父亲还感到庆幸，失去这部作品会比失去最美少年还难过。因为据亚里士多德和一切艺术家的说法，最迷恋本人作品的人是诗人。

伊巴密浓达自夸给后世留下了女儿，有朝一日会光宗耀祖（这里指他打败斯巴达人的两场战役中的辉煌胜利），有人说他很乐意用它们去交换全希腊最有文采的女儿；还说亚历山大和恺撒也表示过同样的心愿，宁可不要那些显赫、十全十美的战功，也愿意有孩子和继承者，这话叫人难以置信。我也同样怀疑菲狄亚斯或哪一位杰出的雕塑家，喜爱跟自己的亲生子女交谈和相处，不亚于喜爱他按照艺术法则长时期精心制作的杰出形象。

至于这些邪恶疯狂的情欲，煽动父亲爱上女儿或煽动母亲爱上儿子，在另一种亲情中也可找到相似的情欲；传说中的皮格马利翁就是例证，他雕塑了一尊国色天香的美女像，发疯地爱上了自己的作品，神使雕像有了生命，更迷得他神魂颠倒。

象牙由硬变软，在他的手指下

慢慢有了弹性。

——奥维德

第九章　论帕提亚人的盔甲

今日的贵族有一种有害和缺乏英武气的做法，那就是不到最后关头不穿上盔甲，危险稍一过去即卸去盔甲。这样形成许多忙乱。因为在鸣号冲锋的时刻，大家高声大叫跑过去穿盔甲；有的人还在系胸甲带子时他们的战友已经溃退了。我们的祖辈，只要还在当值，仅把头盔、长矛和护手甲交给随从，其余配备还是留在身上。如今辎重和随从不分，随从又由于看管主人的盔甲不能远离，造成我们的军队秩序混乱和队形不齐。

李维谈到我们的军队时说：“他们的身体完全不能吃苦耐劳，肩膀被盔甲压得直不起来。”

从前许多国家的人上阵作战不穿盔甲，或者穿一些无济于事的护身衣，现在还有这样做的。

他们撕下树皮盖在头上。

——维吉尔

亚历山大是自古以来最勇武的大将，很少穿盔甲。我们中间有人对盔甲嗤之以鼻，并不影响他们的作战能力。如果说有人没穿盔甲而被杀，那么，由于盔甲的重量压得动作不灵活，由于反弹或别的原因闪腰伤肩，从而送了命的也不在少数。因为从我们的盔甲的重量和厚度来看，我们追求的目的只是防守，压垮自己更多于保护自己。为了承载这份重量，手脚变得不利落，就够我们应付的了，仿佛我们打仗是在跟盔甲打，仿佛我们有义务保护盔甲而不是盔甲保护我们。

塔西佗对我们古代高卢战士做过一番有趣的描述，高卢人披上盔甲后只会留在原地不动了，既不会攻人也不会让人攻，跌倒地上也站不起来。卢库卢斯看到跟泰格雷尼斯军队对阵的米底亚军人，全身盔甲又笨又重，仿佛受到铁的禁锢，相信打败他们易如反掌，开始反攻从而取得了胜利。

现在我们的火枪手深负众望，我相信有人为了保护我们，又会发明什么玩意儿把我们团团裹住，躲进小堡垒里去打仗，像古人装备战斗的大象似的。

这样的做法完全不合小西庇阿的脾性，他尖锐地批评他的士兵把铁蒺藜撒到护城河一角的水下，防止围城内的人冲进来袭击他；他对他们说进攻者应该想到夺取，而不是害怕，他有理由担心这种预防措施会麻痹他们的警惕心理，造成自卫不力。

他向一名给他看美丽盾牌的年轻人说：“盾牌确实很美，我的孩子，但是罗马士兵应该把希望放在右手，而不是左手。”

我们觉得盔甲不堪忍受，只是一个习惯问题：

我歌颂的两名战士，

身穿铠甲，

头戴铁盔；

自从进入城堡，日夜不脱下，

穿在身上像普通衣服轻松自在，

这是两人都习以为常了！

——阿里奥斯托

卡勒卡拉皇帝全身披甲，走在他的军队前面穿过全城。

罗马步兵随身不离高顶盔、剑和盾牌，此外还要带十五天的干粮和安营扎寨的木桩，总重量达六十斤。西塞罗说，盔甲穿在身上习惯成为自然，已像四肢那样毫不妨碍他们的行动：“有人说士兵的盔甲也可说是他的四肢。”（西塞罗）马略的军队穿了这身配备，还可在五小时内行军五古里，急行军时可达到六古里。他们的军队纪律比我们严格得多，因而产生的效果也不一样。有一名斯巴达士兵在一次军事行动中躲进一幢房子里而受到了批评，这件事引人深思。他们吃苦耐劳，不管什么天气，头上顶的只是青天，否则就是一桩耻辱。西庇阿在西班牙训练军队，命令他的士兵站着吃生食。我们不会让自己吃这样的苦头。

还有，马西利纳斯参加过历次罗马人战役，好奇地记录了帕提亚人穿盔甲的方法，他记下来是因为这跟罗马人很不相同。可是帕提亚的盔甲跟我们很接近。他说：“他们的盔甲是用小羽毛编织而成的，不妨碍身体的活动，但是非常结实，箭矢打在上面会反弹。”（这是我们的祖先过去常用的鳞皮甲）在另一段：“他们的马匹强壮挺直，马身包上厚皮，他们自己从头到脚盖上铁片，做得非常巧妙，在四肢的关节部分伸展自在。简直可以说是铁做的人；他们的头部的装束非常妥帖，完全依照面孔和五官的形状做成的，只有在眼部留出两个小圆孔看东西，还在鼻孔处有两条小缝，可以呼吸但不太顺畅，除了这些小孔隙以外，兵器打不到他们的身上。”

这样的盔甲舒展自在，四肢使它有了生命力，

叫人吃惊，以为是铁的雕像在走路。

金属跟战士的身体浑然天成。

马匹也同样装束；铁制的前额居高临下；

腰身装上铁甲，左右移动躲开攻击。

——克劳迪乌斯

这段文章的描述跟法国骑兵的装备十分相像。

普鲁塔克说，德梅特利乌斯下令给他和他的第一副官阿尔西努斯各人定做了一副马铁甲，重量达一百二十斤，而普通的马铁甲只重六十斤。

第十章　论书籍

我毫不怀疑自己经常谈到的一些问题，由专家来谈会谈得更好、更实在。本文纯然是凭天性而不是凭学问而写成的，谁觉得这是信口雌黄，我也不会在意；我的论点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看的；而我也不见得对自己的论点感到满意。谁要在此得到什么学问，那就要看鱼儿会不会上钩。做学问不是我的擅长。本文内都是我的奇谈怪论，我并不企图让人凭这些来认识事物，而是认识我：这些事物或许有一天会让我真正认识，也可能我以前认识过，但是当命运使我有幸接触它们的真面目时，我已记不得了。

我这人博览群书，但是阅后即忘。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保证，除了说明在此时此刻我有些什么认识。不要期望从我谈的事物中，而要从我谈事物的方式中去得到一些东西。

比如说，看我的引证是否选用得当，是否说明我的意图。因为，有时由于拙于辞令，有时由于思路不清，我无法适当表达意思时就援引了其他人的话。我对引证不以数计，而以质胜。如果以数计的话，引证还会多出两倍。引证除了极少数以外都出自古代名家，不用介绍也当为大家所熟识。鉴于要把这些说理和观念用于自己的文章内，跟我的说理和观念交织在一起，我偶尔有意隐去被引用作者的名字，目的是要那些动辄训人的批评家不要太鲁莽了，他们见到文章就攻击，特别是那些还在世的年轻作家的文章，他们像个庸人招来众人的非议，也同样像个庸人要去驳倒别人的观念和想法。我要他们错把普鲁塔克当作我来嘲笑，骂我骂到了塞涅卡身上而丢人现眼。我要把自己的弱点隐藏在这些大人物身上。

我喜欢有人知道如何在我的身上拔毛，我的意思是他会用清晰的判断力去辨别文章的力量和美。因为我缺乏记忆力，无法弄清每句话的出处而加以归类，然而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十分清楚我的土地上开不出我发现播种在那里的绚丽花朵，自己果园的果子也永远比不上那里的甜美。

如果我词不达意，如果我的文章虚妄矫饰，我自己没能感到或者经人指出后仍没能感到，我对这些是负有责任的。因为有些错误往往逃过我们的眼睛，但是在别人向我们指出错误后仍不能正视，这就是判断上的弊病了。学问和真理可以不与判断力一起并存在我们身上，判断力也可以不与学问和真理并存在我们身上。甚至可以说，承认自己无知，我认为是说明自己具有判断力的最磊落、最可靠的明证之一。

我安排自己的论点也随心所欲没有章法。随着联翩浮想堆砌而成；这些想法有时蜂拥而来，有时循序渐进。我愿意走正常自然的步伐，尽管有点凌乱。当时如何心情也就如何去写。所以这些情况不容忽视，不然在谈论时就会信口开河和不着边际了。

我当然愿意对事物有一番全面的了解，但是付不起这样昂贵的代价。我的目的是悠闲地而不是辛劳地度过余生。没有一样东西我愿意为它呕心沥血，即使做学问也不愿意，不论做学问是一桩多么光荣的事。我在书籍中寻找的也是一个岁月优游的乐趣。若搞研究，寻找的也只是如何认识自己，如何享受人生，如何从容离世的学问：

这是我这匹马应该淌汗朝之奔去的目标。

——普罗佩提乌斯

阅读时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不为之绞尽脑汁；经过一次或两次的思考，得不到解答也就不了了之。

如果不罢休，反会浪费精力和时间，因为我是个冲动型的人，一思不得其解，再思反而更加糊涂。我不是高高兴兴地就做不成事情，苦心孤诣、孜孜以求反而使我判断不清半途而废。我的视觉模糊了，迷茫了。必须收回视线再度对准焦点，犹如观察红布的颜色，目光必须先放在红布上面，上下左右转动，眼睛眨上好几次才能看准。

如果这本书看烦了，丢下换上另一本，只是在无所事事而开始感到无聊的时候再来阅读。我很少阅读现代人的作品，因为觉得古代人的作品更丰富更严峻；我也不阅读希腊人的作品，因为对希腊文一知半解，理解不深，无从运用我的判断力。

在那些纯属是消闲的书籍中，我觉得现代人薄伽丘的《十日谈》、拉伯雷的作品，以及让·塞贡的《吻》（若可把他们归在这类的话），可以令人玩味不已。至于《高卢的阿马迪斯》和此类著作，我就是在童年也引不起兴趣。我还要不揣冒昧地说，我这颗老朽沉重的心，不但不会为亚里士多德也不会为善良的奥维德颤抖，奥维德的流畅笔法和诡谲故事从前使我入迷，如今很难叫我留恋。

我对一切事物，包括超过我的理解和不属于我涉猎范围的事物，自由地表达意见。当我有所表示，并不是指事物本身如何，而是指本人见解如何。当我对柏拉图的《阿克西奥切斯》一书感到讨厌，认为对他这样一位作家来说是一部苍白无力的作品，我也不认为自己的见解必然正确，从前的人对这部作品推崇备至，我也不会蠢到去冒犯古代圣贤，不如随声附和才会心安理得。我只得责怪自己的看法，否定自己的看法，只是停留在表面没法窥其奥秘，或是没有从正确角度去看待。只要不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也就不计其他了；看清了自己的弱点也直认不讳。对观念以及观念表现的现象，想到了就给予恰如其分的阐述，但是这些现象是不明显的和不完整的。伊索的大部分寓言包含几层意义和几种理解。认为寓言包含一种隐喻的人，总是选择最符合寓言的一面来进行解释；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只是寓言的最肤浅的表面；还有其他更生动、更主要和更内在的部分，他们不知道深入挖掘；而我做的正是这个工作。

还是沿着我的思路往下说吧；我一直觉得在诗歌方面，维吉尔、卢克莱修、卡图鲁斯和贺拉斯远远在众人之上；尤其维吉尔的《乔琪克》，我认为是完美无缺的诗歌作品，把《乔琪克》和《埃涅阿斯纪》比较很容易看出，维吉尔若有时间，可以对《埃涅阿斯纪》某些章节进行精心梳理。《埃涅阿斯纪》的第五卷我认为写得最成功。卢卡努的著作也常使我爱不释手，不在于他的文笔，而在于他本身的价值和评论中肯。至于好手泰伦提乌斯——他的拉丁语写得妩媚典雅——我觉得最宜于表现心灵活动和我们的风俗人情，看到我们日常的行为，时时叫我回想起他。他的书我久读不厌，也每次发现新的典雅和美。

稍后于维吉尔时代的人，抱怨说不能把维吉尔和卢克莱修相提并论。我同意这样的比较是不恰当的；但是当我读到卢克莱修最美的篇章时，不由也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他们对这样的比较表示生气，那么现在有的人把他和阿里奥斯托做不伦不类的比较，更不知对这些人的愚蠢看法说些什么好了。阿里奥斯托本人又会说什么呢？

哦！这个没有判断力、没有情趣的时代！

——卡图鲁斯

我认为把普洛图斯跟泰伦提乌斯（他很有贵族气）比较，比把卢克莱修跟维吉尔比较，更叫古人感到不平。罗马雄辩术之父西塞罗常把泰伦提乌斯挂在嘴上，说他当今独步，而罗马诗人的第一法官贺拉斯对他的朋友大加赞扬，这些促成泰伦提乌斯声名远播，受人重视。

在我们这个时代那些写喜剧的人（意大利人在这方面得心应手），抄袭泰伦提乌斯或普洛图斯剧本的三四段话就自成一个本子，经常叫我惊讶不已。他们把薄伽丘的五六个故事堆砌在一部剧本内。他们把那么多的情节组在一起，说明对自己本子的价值没有信心；必须依靠情节来支撑。他们自己搜索枯肠，已找不出东西使我们看得入迷，至少要使我们看得有趣。这跟我说的作者泰伦提乌斯大异其趣。他的写法完美无缺，使我们不计较其内容是什么，自始至终被他优美动人的语言吸引；他又自始至终说得那么动听，

清澈见底如一条纯洁的大河。

——贺拉斯

我们整个心灵被语言之美陶醉，竟至忘了故事之美。

沿了这条思路我想得更远了：我看到古代杰出诗人毫不矫揉造作，不但没有西班牙人和彼特拉克信徒的那种夸大其词，也没有以后几世纪诗歌中篇篇都有的绵里藏针的刻薄话。好的评论家没有一位在这方面对古人有任何指摘。对卡图鲁斯的清真自然、隽永明丽的短诗无比欣赏，远远超过马提雅尔每首诗后的辛辣词句。出于我在上面说的同样理由，马提雅尔也这样说到自己：他不用花许多工夫；故事代替了才情。

前一类人不动声色，也不故作姿态，写出令人感动的作品，信手拈来的都是笑料，不必要勉强自己挠痒痒。后一类人则需要添枝加叶，愈少才情愈需要情节。要骑在马上，因为两腿不够有力。就像在舞会上，舞艺差的教师表达不出贵族的气派和典雅，就用危险的跳跃，像船夫摇摇晃晃的怪动作来引人注目。对于妇女来说也是这样，有的舞蹈身子乱颤乱动，而有的舞蹈只是轻步慢移，典雅自然舒展，保持日常本色，前者的体态要求比后者容易得多。我也看过出色的演员穿了日常服装，保持平时姿态，全凭才能使我们得到完全的艺术享受；而那些没有达到高超修养的新手，必须面孔抹上厚厚的粉墨，穿了奇装异服，摇头晃脑扮鬼脸，才能引人发笑。

我的这些看法在其他方面，在《埃涅阿斯纪》和《愤怒的罗兰》的比较中，更可以得到证实。《埃涅阿斯纪》展翅翱翔，稳实从容，直向一个目标飞去。而《愤怒的罗兰》内容复杂，从一件事说到另一件事，像小鸟在枝头上飞飞停停，它的翅膀只能承受短途的飞行，一段路后就要歇息，只怕乏力喘不过气来。

它只敢飞飞停停。

——维吉尔

在这类题材中，以上那些作家是我喜欢的作家。

还有另一类题材，内容有趣还有益。我在阅读中可以陶冶性情；使我获益最多的是普鲁塔克（自从他被介绍到法国以后）和塞涅卡的作品。他们两人皆有这个共同特点，很合我的脾性，我在他们书中追求的知识都是分成小段议论，就像普鲁塔克的《短文集》和塞涅卡的《道德书简》，不需要花长时间阅读（花长时间我是做不到的）。《道德书简》是塞涅卡写得最好的篇章，也是最有益的。不需要正襟危坐阅读，也随时可以放下，因为每篇之间并不连贯。

这些作家在处世哲学上大致是一样的；他们的命运也相似，出生在同一个世纪，两人都做过罗马皇帝的师傅，都出生国外和有钱有势。他们的学说是哲学的精华，写得简单明白。普鲁塔克前后一致，平稳沉着。塞涅卡心情大起大落，兴趣广泛。塞涅卡不苟言笑，提高道德去克服懦弱、畏惧心理和不良欲望；普鲁塔克好像并不把这些缺点看得那么在意，不愿郑重其事地加以防范。普鲁塔克追随柏拉图的学说，温和，适合社会生活；塞涅卡采用斯多葛和伊壁鸠鲁的观点，不切合生活实际，但是依我的看法，更适合个人修养，也更严峻。塞涅卡好像更屈从于他这个时代的那些皇帝的暴政，因为我敢肯定他谴责谋杀恺撒的壮士的事业，是在压力下做的；普鲁塔克一身无拘束。塞涅卡的文章冷嘲热讽，辛辣无比；普鲁塔克的文章言之有物。塞涅卡叫你读了热血贲张，心潮澎湃，普鲁塔克使你心旷神怡，必有所得。前者给你开路，后者给你指引。

至于西塞罗对我的目标有帮助的，是那些以伦理哲学为主的作品。但是，恕我直言（既然已经越过礼仪界限，也就不必顾忌了），他的写作方法令我厌烦，千篇一律。因为序跋、定义、分类、词源占据了他的大部分作品。生动的精华部分都淹没在冗词滥调中。若花一个小时阅读——这对我已很长——再回想从中得到什么切实有益的东西，大部分时间是一片空白。因为他还没有触及对我有用的论点，解答叫我关心的问题。

我只要求做人明智，而不是博学雄辩，这些逻辑学和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药方对我毫无用处；我要求作者一开始先谈结论，我已经听够了死亡和肉欲，不需要他们条分缕析，津津乐道。我需要他们提供坚实有力的理由，指导我事情发生时如何正视和应付。解决问题的不是微妙的语法、四平八稳的修辞文采；我要求他们的文章开门见山，而西塞罗的文章拐弯抹角，令人生厌。这类文章适宜教学、诉讼和说教，那时我们有时间打瞌睡，一刻钟以后还可以接上话头。对于不论有理无理你要争取说服的法官，对于必须说透才能明白道理的孩子和凡夫俗子，才需要这样说话。我不要人家拼命引起我的注意，像我们的传令官似的五十次对着我喊：“嗨，听着！”罗马人在祭礼中喊：“注意啦！”而我们喊：“鼓起勇气。”对我来说这是废话。我既来了则早有准备，就不需要引动食欲或添油加醋：生肉我也可以吞下去；这些虚文浮礼的作用适得其反，不但提不起反而败坏了我的胃口。

我认为柏拉图的《对话录》拖沓冗长，反使内容不显；柏拉图这样一个人，有许多更有益的话可以说，却花时间去写那些无谓的、不着边际的长篇大论，叫我感到遗憾。我这样大胆亵渎不知是否会得到时尚的宽恕？我对他的美文无法欣赏，更应该原谅我的无知。

我一般要求的是用学问作为内容的书籍，不是用学问作为点缀的书籍。

我最爱读的两部书，还有大普林尼和类似的著作，都是没有什么“注意啦”的。这些书是写给心中有数的人看的，或者，就是有“注意啦”，也是言之有物，可以独立成篇。

我也喜读西塞罗的《给阿提库斯的信札》，这部书不但包括他那个时代的丰富史实，还更多地记述他的个人脾性。因为，如我在其他地方说过，我对作家的灵魂和天真的判断，历来十分好奇。通过他们传世的著作，他们在人间舞台上的表现，我们可以了解他们的作为，但是不能洞悉他们的生活习惯和为人。

我不止千百次地遗憾，布鲁图斯论述美德的那本书已经失传：因为从行动家那里学习理论是很有意思的。但是说教与说教者是两回事，我既喜欢在普鲁塔克写的书里，也喜欢在布鲁图斯写的书里去看布鲁图斯。我要知道布鲁图斯在阵前对士兵的讲话，然而更愿详细知道他大战前在营帐里跟知心朋友的对白，我要知道他在论坛和议院里的发言，更愿知道他在书房和卧室里的谈话。

至于西塞罗，我同意大家的看法，除了学问渊博外，灵魂并不高尚。他是个好公民，天性随和，像他那么一个爱开玩笑的胖子，大凡都是这样。但是说实在的，他这个人贪图享受，野心虚荣；他敢于把他的诗作公之于众，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的；写诗拙劣算不得是一个大缺陷，但是他居然如此缺乏判断力，毫不觉察这些劣诗对他的英名有多大的损害。

至于他的辩才，那确实举世无双；我相信今后也没有人可以跟他匹敌。小西塞罗只有名字和父亲相像。他当亚细亚总司令时，一天他看到他的桌上有好几个陌生人，其中有塞斯蒂厄斯，坐在下席，那时大户人家设宴，常有人潜入坐上那个位子，小西塞罗问仆人这人是谁，仆人把名字告诉了他。但是小西塞罗像个心不在焉的人，忘了人家回答他的话，后来又问了两三回；那名仆人，把同样的话说上好几遍，感到烦了，特别提到一件事让他好好记住那个人，他说：“他就是人家跟您说过的塞斯蒂厄斯，他认为令尊的辩才跟他相比算不了什么。”小西塞罗听了勃然大怒，下令把可怜的塞斯蒂厄斯逮住，当众痛殴了一顿。他真是一个不懂礼节的主人。

就是那些认为他的辩才盖世无双的人中间，也有人不忘指出他的演说辞中的错误；像他的朋友伟大的布鲁图斯说的，这是“关节上有病的”辩才。跟他同一世纪的演说家也指出，他令人费解地在每个段落末了使用长句子，还不厌其烦地频频使用这些字：“好像是”。

我喜欢句子节拍稍快，长短交替，抑扬有致。他偶尔也把音节重新随意组合，但是不多。我身边响起他这个句子：“对我来说，我宁愿老了不多留而不愿未老先衰。”（西塞罗）

历史学家的作品我读来更加顺心；他们叙述有趣，深思熟虑，一般来说，我要了解的人物，在历史书中比在其他地方表现得更生动、更完整，他们的性格思想粗勒细勾，各具形状；面对威胁和意外时，内心活动复杂多变。研究事件的缘由更重于研究事件的发展，着意内心更多于着意外因的传记历史学家，最符合我的兴趣，这说明为什么普鲁塔克从各方面来说是我心目中的历史学家。

我很遗憾我们没有十来个拉尔修的第欧根尼，或者他这类人物没有被更多的人接受和了解。因为我对这些人世贤哲的命运和生活感兴趣，不亚于对他们形形色色的学说和思想。

研究这类历史时，应该不加区别地翻阅各种作品，古代的，现代的，文字拙劣的，语言纯正的，都要读，从中获得作者从各种角度对待的史实。但是我觉得尤其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是恺撒，不但从历史科学来说，就是从他这个人物来说，也是一个完美的典型，超出其他人之上，包括萨卢斯特在内。

当然，我阅读恺撒时，比阅读一般人的著作怀着更多的敬意和钦慕，有时对他的行动和彪炳千古的奇迹，有时对他纯洁优美、无与伦比的文笔肃然起敬。如西塞罗说的，不但其他所有历史学家，可能还包括西塞罗本人，也难出其右。恺撒谈到他的敌人时所做的评论诚恳之极；若有什么可以批评的话，那是他除了对自己的罪恶事业和见不得人的野心文过饰非以外，就是对自己本身也讳莫如深。因为，他若只做了我们在他的书上读到的那点事情，他就不可能完成那么多的重大事件。我喜欢的历史学家，要不是非常纯朴，就是非常杰出。纯朴的历史学家决不会掺入自己的观点，只会抱细心搜集的资料罗列汇总，既不选择，也不剔除，实心实意一切照收，让我们对事物的真相做全面的判断。这样的历史学家有善良的让·傅华萨，他写史时态度诚恳纯真，哪一条史料失实，只要有人指出，他毫不在乎承认和更正。他甚至把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语、道听途说也照录不误。这是赤裸裸、不成型的历史材料，每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领会各取所需。

杰出的历史学家有能力选择值得知道的事，从两份史料中辨别哪一份更为真实，从亲王所处的地位和他们的脾性，对他们的意图做出结论，并让他们说出适当的话。他们完全有理由要我们接受他们的看法，但是这只是极少数历史学家才享有的权威。在这两类历史学家之间还有人（那样的人占多数）只会给我们误事；他们什么都要给我们包办代替，擅自订立评论的原则，从而要历史去迁就自己的想象；因为自从评论向一边倾斜，后人叙述这段历史事实时，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他们企图选择应该知道的事物，经常隐瞒更说明问题的某句话、某件私事；把自己不理解的事作为怪事删除，把自己无法用流畅的拉丁语或法语表达的东西也尽可能抹掉。他们尽可以大胆施展自己的雄辩和文才，尽可以妄下断言，但是也要给我们留下一些未经删节和篡改的东西，容许我们在他们之后加以评论；也就是说他们要原封不动地保留历史事实。

尤其在这几个世纪，经常是一些平庸之辈，仅仅是会舞文弄墨而被选中编写历史，仿佛我们从历史中要学的是写文章！他们也有道理，既然是为这件事而被雇用的，出卖的是他们的嘴皮子，主要也操心在那个方面了。所以他们从城市十字路口听来的流言蜚语，用几句漂亮的话就可以串联成一篇美文。

好的历史书都是那些亲身指挥，或者亲身参加指挥，或者亲身参加过类似事件的人编写的。这样的历史书几乎都出自希腊人和罗马人之手。因为许多目击者编写同一个题材（就像现时代不乏有气魄有才华的人），若有失实也不会太严重，或者本来就是一件疑案。

由医生处理战争或由小学生议论各国亲王的图谋，会叫人学到什么东西呢？

若要了解罗马人对这点如何一丝不苟，只需举出这个例子：阿西尼厄斯·波利奥发现恺撒写的历史中有些地方失实，失实的原因是恺撒不可能对自己军队的各方面都亲自过问，对记下未经核实的报告偏听偏信，或者在他外出时副官代办的事没有向他充分汇报。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了解真相需要慎之又慎，打听一场战斗的实况，既不能单靠指挥将士提供的信息，也不能向士兵询问发生的一切；只有按照法庭的审讯方法，比较证人提供的证词，要求事件的每个细节都有物证为凭。说实在的，我们对自己的事也有了解不全面的地方。这点让·博丁讲得很透彻，与我不谋而合。

不止一次，我拿起一部书，满以为是我还未曾阅读的新版书，其实几年以前已经仔细读过，还写满了注释和心得；为了弥补记错和健忘，最近以来又恢复了老习惯，在一部书后面（我指的是我只阅读过一次的书籍）写上阅读完毕的日期和我的一般评论，至少让我回忆得起阅读时对作者的大致想法和印象。我愿在此转述其中一些注释。

下面是我十年前在圭契阿迪尼的一部书内的注释（我读的书不论用什么语言写成的，我总是用自己的语言写注释）：他是一位勤奋的历史学家；依我看来，他的著作内提供他那个时代的历史真实性，是其他人不能比拟的，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自己就是身居前列的参与者。从表面上也看不出，他会由于仇恨、偏心或虚荣而篡改事实，他对一时风云人物，尤其对那些提拔他和重用他的人，如克莱芒七世教皇，所做的自由评论都是可信的。他好像最愿意显山露水的部分，那是他的借题发挥和评论，其中有精彩的好文章，但是他过分耽迷于此；又因为他不愿留下什么不说，资料又那么丰富，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就变得啰里啰唆，有点像多嘴的学究。

我还注意到这一点，他对那么多人和事、对那么多动机和意图的评论，没有一字提到美德、宗教和良心，仿佛在世界上这些是不存在的；对于一切行动，不论表面如何高尚，他都把原因归之于私利和恶心恶意。他评论了数不清的行动，居然没有一项行动是出于理性的道路，这是令人无法想象的。不能说普天下人人坏心坏眼，没有一个人可以洁身自好；这叫我怀疑他自己心术不正，也可能是以己之心在度他人之腹吧。

在菲利普·德·科明的书中，我是这样写的：语言清丽流畅，自然稚拙；叙述朴实，作者的赤诚之心油然可见，谈到自己时不尚虚华，谈到别人时不偏执不嫉妒。他的演说与劝导充满激情与真诚，绝不自我陶醉，严肃庄重，显出作者是一位出自名门和有阅历的人物。

对杜·贝莱两兄弟撰写的《回忆录》写过这样的话：阅读亲身经历者撰写的所见所闻，总是一件快事。但是不容否认的是在这两位贵族身上，缺乏古人如让·德·儒安维尔（圣路易王的侍从）、艾因哈德（查理曼大帝的枢密大臣），以及近代菲利普·德·科明，撰写同类书籍时表现的坦诚和自由。这不像是一部历史书，而是一篇弗朗索瓦一世反对查理五世皇帝的辩护词。我不愿相信他们对重要事实有什么篡改，但是经常毫无理由地偏护我们，回避对事件的评论，也删除他们的主子生活中的棘手问题。比如忘记提到德·蒙莫朗西和德·布里翁的失宠；对埃唐普夫人一字不提。秘事可以掩盖，却是人所共知的事，尤其这些事对公众生活产生这样大的后果，忌口不谈是不可饶恕的缺点。总之，要对弗朗索瓦一世和他的时代发生的事有一个详细的了解，不妨听我的话到其他地方去找。这部书的长处是对这些大人物亲身经历的战役和战功有特殊看法，还记载他们这个时代某些亲王私下的谈话和轶事，朗杰领主纪尧姆·杜·贝莱主持下的交易和谈判，这里面有许多事值得一读，文章也写得不俗。

第十一章　论残忍

我觉得德操不同一般，比我们内心滋生的善意更为高贵。懂得自律和出身良好的灵魂总是遵循同一步伐，行为跟有德操的人难分上下。但是跟禀性善良、温情平和、依照理性办事相比，德操中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高贵和奋进。

有的人天性温良宽宏，不在乎遭受凌辱，自然是一件好事，值得称道；然而有的人遭受凌辱勃然大怒，在理智的劝导下，压制了复仇的怒焰，经过一番思量终于自我克制，岂不是更值得称道？前者做事好，后者做事有德操。前者的行为是善良的行为，后者的行为是有德操的行为。因为德操这个词是以困难和对比为前提的，不可能不经过思想交锋而去完成。我们可以任意称颂上帝是善良的、强大的、慷慨的，还有公正的；但是我们从不称上帝是有德操的；上帝的作为都是天生的，不需花费一点力气。

在哲学家中间，包括斯多葛派，还有伊壁鸠鲁派——容我插一句：这个“还有”我取自一般的看法，其实是错的——有人嘲笑阿凯西劳斯，说有许多人从他的学派改信伊壁鸠鲁学派，而从来没有人从伊壁鸠鲁学派改信他的学派，阿凯西劳斯说：“我相信是的！可是要明白公鸡可以成为阉鸡，阉鸡绝不能成为公鸡。”不论他这句话说得多么机智，事实上，从看法和信条的坚定性与严格性来看，伊壁鸠鲁派决不输于斯多葛派。斯多葛派中的好斗者，为了打倒伊壁鸠鲁，自鸣得意，不惜把伊壁鸠鲁从没想过的事也算是他说的，还有意歪曲他的原话，用语法修辞篡改原意，把明知他心中与行为中没有的事强加在他的身上。有一个斯多葛派的信徒比那些好斗者更真诚，宣称他放弃成为伊壁鸠鲁的信徒有众多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考虑到他的道路高不可攀。“那些热爱肉欲的人，其实是热爱荣誉和正义的人，他们尊重和实践一切德行。”（西塞罗）

我说，斯多葛派和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中间，有许多人都认为心平气和、循规蹈矩、乐于行善是不够的；回避一切命运的抗争而做的决心和推理也是不够的，还应该寻找考验的机会。他们愿意追求痛苦、困难和轻蔑，然后再把它们打垮，使斗志保持不懈。“在斗争中德操更趋坚定。”（塞涅卡）

伊巴密浓达属于第三学派，他拒绝接受命运通过合法的途径交到他手中的财富；据他说是为了向贫困抗争，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矢志不渝，其中也有这一条原因。我还觉得苏格拉底对自己的训练还要严厉，他用妻子的凶悍作为对自己的考验：这简直是在钻刀阵。

萨图宁，罗马的保民官，企图强制通过一项有利于平民的不合理法规，抗拒者将遭到极刑。罗马元老院中唯有麦特鲁斯一人以他的道德力量，独力抵制萨图宁的压力，从而遭到镇压，他在最后关头还对押他上刑场的人说这样的话：“做坏事既容易又卑劣，不冒险而做好事则稀松平常，只有冒了险做好事，才是一位有德操者的本分。”

麦特鲁斯的这些话向我们清楚地表明了我要证实的信念，就是有德操的事不是一蹴而成的；只因本性善良，循规蹈矩，轻松愉快完成的事，决不是真正的德操要完成的事。德操要求一条艰苦曲折、充满荆棘的道路。德操或者是去克服外界的艰难，像麦特鲁斯，命运骤然断送了他的前程，或者是去克服内心的艰难，它使一个人生活中坐立不安、茶食不思。

我行文至此，非常顺利。但是，推论到了这个地步忽生奇想，苏格拉底的灵魂，据我所知，是公认的最完美的灵魂，然而以我的推论来看则是不值得推荐的。因为我不能想象这位人物有丝毫做坏事的念头。他施行德操，我也想象不出对他有任何为难和任何克制。我知道他的理智坚强无比，主宰一切，决不会让任何邪念有萌芽的机会。像他那么高尚的德操，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比拟的。我觉得看着这样的德操跨着胜利的步伐一往无前，大模大样，轻盈自在；如果说德操只有与邪恶的欲念做斗争时才会发光，那么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德操不可能没有罪恶的参与。德操在罪恶的托衬下愈加显得辉煌。

那样的话，伊壁鸠鲁派的这种堂而皇之、毫无顾忌的情欲又会成为什么样的呢？情欲自负地认为德操会在它的怀抱中娇生惯养，玩乐嬉闹，把耻辱、狂热、贫穷、死亡和痛苦作为玩物。如果我认为完美的德操通过耐心克服和战胜痛苦，忍受风湿痛而决不怨天尤人而完成，如果我说德操必须有艰苦和困难作陪衬，那么伊壁鸠鲁的德操又会怎么样呢？那种不但以蔑视痛苦，并且以痛苦本身为乐，把痢疾的病痛作为挠痒，他们中间许多人还留下行动给我们作可靠的证明。

还有其他人我认为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学说所立的规矩。比如说小加图，当我看到他死时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我不能认为他那时的灵魂没有丝毫惶惑和恐惧，我不能认为他坚持这样做的目的仅是遵守斯多葛派的规定：沉着、冷静，没有激情。我觉得这位青年的德操中充满青春朝气，决不会就此罢休。我无疑相信他在这次高尚的行动中感到快乐和陶醉，超过他一生中任何其他行动：“他很高兴找到了脱离生命投入死亡的动机。”（西塞罗）

我对此深信不疑，以致我怀疑他是否愿意被剥夺这个建立丰功伟绩的机会。就是有机会让他去关心群众利益而不是关心个人利益，也不会使我改变主意，我依然很容易相信，他感谢命运让恺撒这个盗贼乘机把国家的自由传统踩在脚下，从而对他的德操进行这样高尚的考验。我仿佛在这种行动中看到，当灵魂认识到行为中的高尚和自豪时，自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愉悦、极度的快乐和大丈夫气概：

抱了死的决心更骄傲。

——贺拉斯

他并不企求什么光荣，像某些庸俗和没有骨气的人的看法，因为这样的想法太卑下了，决不能触动一颗那么慷慨、高傲和坚硬的心，他企求的是这件事本身的壮烈。他善于掌握其中的奥妙，比我们更清楚看到这件事中的完美之处。

我很高兴，依照哲学可以做出如下的判断，这么一个高尚行为除了小加图以外，是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生命中的，唯有他的生命才会这样结束。因而他按照理智告诫儿子和伴随他的元老，说他们有他们完成业绩的道路，“加图生来具备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严厉禀性，加以长期来不断地锻炼自己，坚持自己的原则屹然不动，宁死也不愿见到暴君出现。”（西塞罗）

死与生其实是一致的。我们不会因死而变成不同的人。我总是以生来解释死。如果有人跟我说某人死得很坚强，而活得很脆弱；我认为这也是他生命中原有的脆弱性造成的。

他依靠灵魂的力量，死得满不在乎，从容不迫。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样使他的德操黯然失色了呢？头脑里有点真正哲学思想的人中间，有谁会满足于想象苏格拉底遇到灾星，身陷囹圄，饱尝铁窗风味时仅仅是不害怕和不忧虑呢？有谁会不承认他既固执又坚定（这是他的日常态度），还有对自己最后的学说有一种新的满足和欣喜呢？当他在赐死前脱去镣铐时，他搔自己的双腿，高兴得心里发颤，他不是感到灵魂中有一种极度的愉悦，他终于摆脱了从前的艰辛，要去认识未来的事物么？小加图必须原谅我这样说，他死得很悲壮，而苏格拉底则死得更美丽。

苏格拉底死得令人惋惜，而阿里斯提卜对惋惜的人说：“但愿神让我也有这样的死！”

这两位人物以及他们的摹仿者（我十分怀疑是否有人得到其真谛），那么习惯于德操，德操成为他们感性的一部分。这已不是孜孜以求的德操，也不是理智的约束，而使灵魂保持紧张状态；这是他们心灵的本质，这是他们天性的自然流露。他们天性善良宽厚，又加上哲学信条的长期熏陶，才培养出这样的心灵。我们内心的邪念找不到走入他们心灵的道路，他们心灵的力量和坚定在邪念蠢蠢欲动时已把它们堵住，压了下去。

一种是通过高尚和神圣的决心，使诱惑不致萌生，以德操教育自己，把罪恶的种子连根拔掉；另一种是受到情欲的刺激，放任自流，然后又发奋图强去克服情欲的进展；相比之下，前者可能比后者更美；然而后者的行为又比天性随和温良，厌恶荒唐纵欲更加了不起，我相信这是不用怀疑的。因为第三种即是最后一种做法，只能造就一名无辜的人，而不是有德操的人。不做坏事并不意味会做好事。再加上这样做人的方法十分接近于有缺陷和软弱，我也不知道如何确定它们的界限而加以区别了。所谓善良和无辜在这种情况下成了贬义词。我还看到许多德行，如贞洁、简朴、节制，当我们年老力衰时，人人都是可以做到的。临危不惧（如果用词没有不当的话），蔑视死亡，困境中不急不躁，那是对意外事件缺乏判断，不懂得实事求是的人也是可以做到的。麻木与愚蠢偶尔也会产生道德的效果，就像我时常见到有人原来应该惩罚而竟得到了表扬。

一名意大利贵族在我面前说这个不利于自己国家的话：意大利人感觉敏锐，思想活泼，对于降临他们身上的危险和意外事件很有预见。如果在战场上当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时，见到他们已经在想安全措施，也不必大惊小怪。而法国人和西班牙人就没有那么细致，行动迟缓，要眼睛看得到危险，手摸得着危险，这时才会感到害怕，临了就慌作一团。而德国人和瑞士人还要粗鲁和迟钝，就是挨到打也不知道改变主意。这可能仅仅是说笑。有一点是真的，就是战争中往往是新兵奋不顾身扑向危险，吃过亏以后才会多加思索：

谁不渴望首战告捷，

立下辉煌战功。

——维吉尔

因而，判断某一个具体行动时，应该考虑到许多因素，全面了解做这件事的那个人，然后才能定论。

再就我个人来说一说。我好几次听到朋友称道我这个人谨慎小心，其实是我运气好；称道我勇敢和耐心，其实是我判断和看法正确；说到我的事总不得要领，有时对我过誉，有时对我中伤。以目前来说，我已经达到第一阶段的涵养，把德操视为习惯；然而还无法证实我达到了第二阶段。我有什么迫切的欲念要克制还不用费多大力气。我的德操是一种偶然或意外的德操，或者说得确切一点，只是一种无邪行为。如果我生来脾气浮躁不定，我怕我的行为就不堪设想。因为如果我的情欲稍为激烈，我决不会下狠心去抑制。我不知道如何反复斟酌或思想斗争。因而，我对许多恶习都没有沾边，只能说是叨天之幸：

如果我的缺点不多不大，

如果我天性善良，

像美丽的脸上有零星的小瘢疤。

——贺拉斯

这是靠运气多于靠理智。从以贤明著称的家族和一位非常善良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我不知道是父亲把一部分脾性遗传给了我，还是童年时家庭的榜样和教育对我的帮助；或者我生来就是这样的。

看着我诞生的是天秤宫，

是目露凶光的天蝎宫，

还是像暴君坐镇西海的摩羯宫？

——贺拉斯

不管如何，我对自己大部分恶习讨厌之至。有人问什么是学习人生的最好途径，安提西尼斯说：“把坏事忘掉。”好像说的就是这个思想。我说我讨厌恶习，这种看法出于自己的天性，从襁褓时期就带来的本能和性格一直保留着，任何时刻都不曾使它改变，即使我本人的言辞也不能够；我的言辞若是摆脱惯例中某些事物的约束，也会使我轻易去做我天性憎恨的一些行为。

要说不中听的话，我还是会的，然而在许多问题上，我的作风也会比我的意见接受更多约束和规矩，我的欲念不及我的理智强烈。

阿里斯提卜对欲念和财富的看法那么大胆，整个哲学界群起而攻之。但是至于他个人的生活作风如何，狄奥尼修斯暴君派来三名美女供他挑选，他回答说三个都要，如果他选了其中一名而怠慢了其他两名，会给帕里斯带来厄运；但是把她们领到家里以后，手指也没动一下就把她们送了回去。他的仆人一路跟着他，带的银钱太多背不动，他吩咐他把背不动的钱都扔了。

伊壁鸠鲁的教条是非宗教性的，讲究安逸，然而他在生活中却非常虔诚和勤奋。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说，他用黑面包和清水果腹，请他送一些奶酪来以便他有时做一顿美餐。是不是可以说，为了做个好人，我们必须依靠隐藏在内心的天然潜质，没有规律，没有理由，没有先例地做到这点？

叨天之幸，我曾经有过几次放荡行为，都不算是最糟糕的。内心已对这些行为根据其不同程度而有所谴责，因为我的判断力没有受到这些行为的影响。我狠狠责备自己要比责备别人严厉得多。事情就是这样；因此，目前来说，我顺其自然，轻易地落到天平的另一头，除非为了克制自己的恶习，不受其他恶习的玷污；若不小心，恶习与恶习大多数都会互相联系，互相蔓延。我对自己的恶习尽量予以隔离孤立，不引发其他的恶习。

我不放纵我的恶习。

——朱维纳利斯

然而，斯多葛派认为贤人行动时，他的所有的德操都在行动，虽然根据行动的性质其中一种德操更为明显（若举身体为例，可能更说明问题，人在发怒时，身体内所有体液都帮助它起作用，虽然怒气是占主要地位），如果以此类推，认为坏人做坏事时，他的所有恶习都同时发作，我相信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或者是我不明白他们的原意，因为以我的经验来说事情恰巧相反。

这是一些无从捉摸的细腻之处，在哲学中往往是略而不提的。

有些恶习我是沾上的，有些恶习我是回避的，圣人也不过如此。

可是逍遥学派否认这种不可分解的错综复杂关系，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谨慎公正的人也可能是贪酒纵欲。

对于有的人认为他的面孔带有恶相，苏格拉底是这样说的，他的天性确实有这样的倾向，但是他通过学问得到了纠正。

熟悉哲学家斯蒂尔波的人说，斯蒂尔波生来喜爱酒色，他通过学习渐渐跟这些疏远了。

我则相反，身上若有什么优点，都来自先天；不是来自法律、学说和其他学习途径。我心灵的无辜是一种先天的无辜；既不强求，也不虚伪。我在一切罪恶中最痛恨的是残忍，不论是直觉上还是判断上，都看作罪恶。我的心地是那么懦弱，甚至看到杀鸡也会满心不快，也忍受不了兔子在我的猎犬口中的吱叫声，虽然打猎是一大乐事。

那些反对欲念的人乐意使用这个论据，指出欲念是恶的和非理智的；当欲念恶性发作时，我们会受它的控制，理智一点也不起作用；他们还会提出我们与女人私通时的经验作为例子：

当肉体感到愉快时，

当维纳斯准备撒布种子时……

——卢克莱修

那时候他们觉得我们已经乐不可支，我们的理智也无能为力，因为理智也完全沉浸在欲念之中了。

我知道事情也可以不至于这样，有的人若有志，在这一时刻可把心思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但是心灵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知道追求乐趣是可以控制的，我熟悉这个题目；我并不觉得维纳斯是个肆无忌惮的女神，许多比我讲究贞洁的人可以作证。那瓦尔王后写的《七日谈》故事集，是一部艳情动人的书，其中有一篇故事提到，跟一位思慕已久的情妇在毫无拘束和完全自由的环境下过上好几个晚上，遵照诺言仅限于接吻和抚摩，这简直是个奇迹，而我不这样认为，也不认为是一件太难的事。

我相信举狩猎为例是很适当的，经过长时间的搜索后，我们的猎物突然在我们最意料不到的地方跳了出来（愈仓促和愈意外，就愈少乐趣，因为理智猝不及防，没有余暇去准备和兴奋）。奔跑追逐，喊声震天，喜爱这类狩猎的人不会轻易地想到其他。因而诗人笔下的狄安娜总是战胜丘比特的火把和金箭。

谁不是在追逐的欢乐中

忘了爱情的残酷折磨？

——贺拉斯

再回到我的题目，我对别人的痛苦很容易动恻隐之心。有时不论场合会在人前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再没有比眼泪更容易引出我的眼泪。不论是什么样的眼泪，真情的、虚假的或做作的都一样。

死去的人不会叫我难过，还可以说叫我羡慕；但是我很为垂死的人难过。野蛮人烤死人的肉充饥，并不使我反感，那些折磨和迫害活人的人才真正使我气愤。就是依法处死，不论如何有理由，我都没有法子正视这类事。有人为了说明朱利乌斯·恺撒宽大做这样的解释：“他复仇也是挺温和的。海盗把他抓了去进行勒索，恺撒逼得他们向他投降，他虽然还是按照事前的威胁把他们送上了十字架，但是先把他们掐死以后再钉的。他的秘书菲莱蒙企图毒死他，恺撒也仅是赐他一死而已。”这位拉丁作家的名字不提也罢，把冒犯过自己的人处死已经可作为宽大的例子，可以想象这些罗马暴君平时施行的暴政，如何叫他感到可怖。

至于我，即使在执法方面，一切超过简单一死的做法都是纯粹的残忍，尤其我们基督徒很看重灵魂平静地升天。忍受折磨和苦刑后的灵魂是不可能平静的。

不久以前，一名囚禁的士兵从关他的塔楼上，看到广场上有几名木工正在竖立死刑架，人群围了起来，意识到这些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绝望之余无计可施，拿了意外得到的一辆生锈大车上拆下来的旧钉子，在脖子上狠狠捅了两下。看到这样还不足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又在肚子上一戳，这下子他昏了过去。一名看守进来看见他倒在地上，把他唤醒，趁他还没有昏厥过去，对他宣读砍头的判决。这个判决他听了非常称心，同意喝他原来拒绝的送别酒，向法官道谢，他们对他的判决是意想不到的温和，并说，他决心自杀是害怕会受到更加残酷的刑罚，因为广场上的这些布置，更使他胆战心惊……他完全是逃避一个更难忍受的刑罚才出此下策的。

我要说的是，这些严厉手段应该用来对付罪人的尸体，欲使老百姓循规蹈矩，那就不让这些尸体埋葬，把尸体肢解和煮烧，同样可以警戒普通人。就像给活人上刑罚，虽然实际上几乎不起作用，像上帝说的：“那杀身体以后，不能再作什么的。”（引自《新约·路加福音》）诗人们奇怪地渲染这种场面的可怖，还把它置于死亡之上。

怎么！把国王烧成了半熟，

把剔肉见骨、浑身血污的尸体在地上拽！

——埃尼厄斯

有一天在罗马，我偶然遇见大家正在惩处一个著名的盗贼卡泰纳。他被掐死时，群众无动于衷，但是要把他的尸体肢解时屠夫切上一刀，群众中发出一声呻吟，一声喊叫，仿佛这堆腐肉牵动每个人的神经。

这些不人道的极端行为应该施之于躯壳，而不施之于活体。因而，阿尔塔泽尔士在多少相似的情况下，改变了古代波斯法律的严酷性。根据他的诏令，贵族犯法，不是按照惯例接受鞭刑，而是脱下衣服，让衣服代为受过，不是按惯例拔去头发，而是摘脱高帽代替。

埃及人非常虔诚，认为画几头猪的图形就算是伸张了神的正义。用图画向奉为主宰的神许愿，这是大胆的创新。

我生活的这个时代，内乱频仍，残酷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从古代历史中找不出我们天天看到的这种穷凶极恶的事。但是这决不能使我见多了而不以为然。要不是亲眼目睹真难以相信人间有这样的魔鬼，仅仅是为了取乐而任意杀人；用斧子砍下别人的四肢，绞尽脑汁去发明新的酷刑、新的死法，既不出于仇恨，也不出于利害，只是出于取乐的目的，要看一看一个人临死前的焦虑，他可怜巴巴的动作，他使人闻之泪下的呻吟和叫喊。这真是到了残忍的最大限度。“一个人杀另一个人，不是出于怒火，也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仅仅瞧着他如何死去。”（塞涅卡）

看着人家追杀一头无辜的野兽心里满不在乎，我实在做不到；野兽毫无防御能力，又没有冒犯我们。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麋鹿感到筋疲力尽，没有生路，会跪在追逐的人面前，用眼泪向他苦苦哀求。

……它浑身血迹，

仿佛用一声声哀鸣在求饶。

——维吉尔

这对我是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情景。

我抓到一头活物，总是把它赶回荒郊野外。毕达哥拉斯从渔夫和捕鸟人手里买下他们的猎物，也是这样做的。

我相信刀剑初次染上的总是动物的血。

——奥维德

滥杀动物的天性也说明人性残酷的一面。

自从罗马人看惯了杀害野兽的演出，进而要看人杀害人、角斗士杀害角斗士的演出。我怕的是人性中生来有一种非人性的本能。看到动物相亲相爱，没有人会喜欢；看到动物相互残杀，没有人不兴高采烈。

为了使我对动物的同情不致遭到嘲笑，神学中也提到应该厚待动物，认为同一位主让我们住在一起，为主服务，它们跟我们都属于主的家庭。神学要我们对动物表示尊重和爱护是有道理的。毕达哥拉斯还借用了埃及人的灵魂转生说，后来为许多国家采纳，尤其是我们的德鲁兹派僧侣。

灵魂是不灭的，离开第一个住所后，

就到新的地方去生活。

——奥维德

我们高卢祖先的宗教相信灵魂长生，不断地从一个身子寄托到另一个身子，还把这种游动无常说成是神的公正：因为这是依据灵魂迁谪说，比如灵魂最初寄托在亚历山大身上，上帝也会根据他的作为再把灵魂迁到另一个更苦或更好的人身上去。

上帝把灵魂寄托在动物身上，

残酷的灵魂在熊身上，

好偷的灵魂在狼身上，

奸诈的灵魂在狐狸身上。

多年内经历千百次变形，

在遗忘河中一洗回复人身。

——克劳迪乌斯

如果灵魂是勇敢的，寄托在狮子身上，贪吃的寄托在猪身上；怯懦的寄托在鹿或兔子身上；狡猾的寄托在狐狸身上；如此等等，直到经过惩罚的洗涤，灵魂又重新回到某一个人身上。

我记得，在特洛伊战争时期，

我是潘托俄斯的儿子欧福耳玻斯。

——奥维德

至于我们与动物之间的亲缘，我不在这里赘述，也不多谈许多国家，尤其是最古老和最辉煌的国家，不但把动物视同家人，还给它们一个高尚的地位，有时把它们看作诸神的老朋友或亲信，比对待人还要尊敬和崇拜。有的民族不认上帝不认神，只认这些动物；“野蛮人把动物看作神物，因为它们带来了利益。”（西塞罗）

这里的人崇拜鳄鱼，那里的人

看到白鹅吞蛇，怀着恐惧。

神猴的金雕像闪闪发光，

满城的人有时敬仰一条鱼，

有时崇拜一条狗。

——朱维纳利斯

普鲁塔克对这种根深蒂固的错误的解释，是在为埃及人开脱。因为他说埃及人崇拜的（比如说）不是什么猫或什么牛，他们崇拜的是这些动物身上具备的天赋才能，牛表现出耐性和给人受益，猫表现出灵敏；犹如我们的邻居勃艮第人，还有全体德国人，决不甘心于四面受包围，他们以此表示自己爱好自由、崇拜自由胜过任何其他天赋权利。

在最克制的意见中间，我听到过这么一种说法，指出我们跟动物十分接近的相似点，它们具备我们大部分的特长，它们跟我们相比丝毫不见逊色，我要对我们这类自负的话大打折扣；对于有人夸口说我们胜过其他生物，我对这种想象的唯我独尊态度，从心底不敢苟同。

虽则对事情不能做得面面俱到，还是应该说有一种尊敬，或者说人类的一种普遍义务，不但对于有生命有感情的动物，并且对树木花草都要有爱惜之情。我们对人要讲正义，对其他需要爱护和珍惜的生物要爱护和珍惜。生物与我们之间有交往，有相互依赖。我毫不在乎说出自己天性中的幼稚温情。每当我的那条狗就是在不适宜的时刻跟我嬉戏，我也不会拒绝。

土耳其人有动物的慈善事业和医院。罗马人普遍关心鹅的饲养工作，因为鹅的警惕性曾使他们的首都免遭一场浩劫[10]。雅典人下命令，凡是参加巴特农神庙建造工程的驴骡统统放生，任其到处食草，不得阻碍。

阿格里琴坦人习惯上隆重安葬他们喜爱的动物，例如，建立奇功的马匹，有益的、甚至只是供他们的孩子取乐的狗和禽鸟。他们在一切事物上讲究奢华，在许多为这个目的建造的纪念物上表现得更为突出，几世纪供人瞻仰。

埃及人把狼、熊、鳄鱼、狗和猫埋葬在圣地，还在尸体上涂香料，为它们办丧事戴孝。

西门有几匹马，替他三次赢得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赛马奖，死后得到厚葬。老赞蒂珀斯把他的狗安葬在海岬上，海岬还因此而得名。普鲁塔克说，为了贪图小利把一头长期给他干活的黄牛卖给屠宰场，会使他良心不安。

第十二章　雷蒙·塞邦赞

第一节　唯有信仰才能窥测宗教的深奥精微

科学确实是一项非常有益的大事业。轻视科学的人只是说明自己的愚蠢，但是我也不会把科学的价值夸大到某些人所说的程度，比如哲学家埃里吕斯，他认为科学包含至高无上的善，科学本身可使我们明智和满足；我也不相信有人所说的，科学是一切美德之母，任何罪恶都是无知的产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值得详尽论述一番。

长期以来我的家向有识之士开放，也以此颇有名声，因为我的父亲五十多年来主持这个家；弗朗索瓦一世国王崇尚文艺，他也沾染了这份新的热诚，慷慨结交博学之士，延请在家，奉若圣贤神明，把他们的言论当作神谕；尤其他自己没有多少判断能力，也不比他的前辈具备更多的知识，更对他们尊敬和虔诚。我喜欢他们，但是我不崇拜他们。

这些人中间有皮埃尔·布奈，他当时是大名鼎鼎的学者，带了几位类似他这样的人物，到蒙田盘桓几日，跟我的父亲作伴，临去时送给他一部书，书名叫：《自然神学，或称创造物之书》，雷蒙·塞邦著。父亲熟悉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这部书是用一种不纯粹的夹杂拉丁语的西班牙语写成的，布奈相信对父亲稍加指点就可读懂，他把这部书作为一部非常有用和适合时代的书推荐给他；因为那时路德的新见解开始风靡一时，旧信仰中的许多原则受到冲击。在这方面他有一条非常中肯的意见，从理性的推论出发，预测到这场风暴方兴未艾将会使可憎的无神论泛滥成灾；因为普通人没有智力对事物做出实事求是的判断，就会受表面的迷惑随波逐流。

对于涉及个人灵魂得救的宗教他们无限崇敬，可是一旦他们的勇气受到鼓励去蔑视和检验宗教的看法，怀疑和评审宗教的条条框框，他们也会很快对信仰中的其他信条表示怀疑；这些信条也会像他们已经动摇的信条那样，在他们的心中失去权威性和根基；他们不久也会像推翻暴政的桎梏那样，去推翻出于法律的权威性和对习惯的尊重而接受的其他各种约束。

从前愈怕的东西，如今踩得愈狠。

——卢克莱修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接受他们没有做过决定、没有表示同意的东西。

父亲在逝世前几天，偶然在一堆要销毁的废纸下发现了这部书，嘱咐我把它译成法语。翻译他这样的作家是一件乐事，因为他们的书都言之有物。但是有些作家舞文弄墨，堆砌词藻，就很难应付，尤其要用一种贫乏的文字表达他们的意思时，则是难上加难。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新奇的工作。碰巧我有闲，又不能拒绝父亲的要求，只得勉力而为。这下使他喜出望外，他还吩咐要把它付梓出版；那是在他故世以后才做到的。

我觉得这位作家的想象力非常美丽，作品写得颇有章法，目的很虔诚。因为有许多人，尤其是需要我们服务的太太们，都爱读这么一部书，我有时可以为他们解答难题，针对人家对它的两大责难进行辩护。他的目的是大胆和勇敢的。因为他企图从人文和自然两方面寻找理由，去建立和证实基督教的所有信条，驳斥那些无神论者。在这方面说实在的，他表现得那么坚定和出色，我认为不可能有人跟他匹敌，提得出更有力的论证。我觉得这部作品太丰富太美了，想不到竟出自一位默默无闻的作家之手。

我们知道他是西班牙人，两百年前在图卢兹行医。我以前向阿德里亚努斯·图纳布斯打听过这部书，他是个万事通；他回答我说，他相信这是从圣托马斯·阿奎那[11]作品中摘录的精华部分；因为，真的，唯有他这样博大精深的学者才具备这样的想象力。然而，不论写这部书和创立这些思想的是谁，总是一位非常了不得的、在各方面都是有成就的人（没有更多的论据就说塞邦不是这部书的作者，这是说不过去的）。

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责难，是基督徒利用人的道理来支撑他们的信仰是不对的。信仰要靠心诚、靠天恩对人的启发来得到的。这条责难里面包含一种虔诚，由于这个原因，要说服提出这个责难的人，我们必须和风细雨，满怀敬意。这最好由一位精通神学的人来做这项工作，而我对此一窍不通。

然而我个人认为，这么一件神圣高尚、远远超出常人智慧理解的事，就像上帝照亮我们心灵的真理一样，为了能在我们心中孕育和生根，还必须有上帝的协助、开恩和眷顾。我不认为人本身具备完成此项任务的能力。如果他们能够的话，那么在过去几个世纪以来，那么多高士贤哲、人中俊杰，不至于空发议论一直达不到这样的认识。唯有信仰才能窥测和领会我们宗教的深奥精微。但是这也不是说，利用上帝赋予我们的天然的和人体的工具来为信仰服务，不是一项非常美丽和可敬的事业。通过学习和思考去赞美、传播和丰富信仰的真理，是我们对上帝之赐予做出最好的用途，没有别的工作和计划更值得一名基督徒去做了，这也是不容怀疑的。我们不仅在智慧和灵魂上为上帝服务，还应该把身体也奉献给他。我们用四肢、用动作、用外在的东西去颂扬他。信仰中注入我们全部的理智，但是始终不要忘了这一条，这种超自然神圣的奥秘，不是靠我们、也不是靠我们的努力和论断能够知晓的。

如果信仰不是出于特殊的天赋，而是通过理念和人力来接受的，这种信仰达不到尽善尽美的境界。当然我看我们还是只能通过这条道路享受信仰的乐趣。如果我们通过一种虔诚的信仰皈依了上帝，如果我们是通过上帝而不是通过我们自己皈依了上帝，如果我们的立足点与基础都是以神为主的，人的困扰就会失去原有动摇我们的力量。我们这座堡垒不会因微弱的炮火一击就拱手让人；新奇的追求，权贵的淫威，派别的建立，我们的意见急剧随意的改变，决不会动摇和改变我们的信仰，我们不会因听到了新颖的论据，在巧言善辩的人劝说下信仰发生混乱。我们在风口浪尖坚定不移。

像一块巨石屹立水中，

顶住袭击的风浪，

击碎四周咆哮的波涛。

——佚名作者

这道神圣的光一照到我们，到处明亮，不但我们的语言，还有我们的行动也都晶莹透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染上了这份崇高的光明。实施他的学说虽说艰苦卓绝，人间各种学派没有一个信徒不是以此指导自己的行为和生活的；然而基督徒对于这些天条圣训仅是停留在口头上，我们应该觉得羞耻。

你们愿意看一看吗？把我们的生活风俗跟一名穆斯林、跟一名异教徒相比，我们就及不上他们。从我们宗教的长处来说，我们应该出类拔萃，使其他人望尘莫及；大家不是常说：“他们就是那么公正，那么仁慈，那么善良吗？那么他们是基督徒了。”其他的表现在一切宗教中都是相同的：希望、信任、节日、仪式、补赎、殉道。我们的真理的特点是我们的德行，它也是最接近天道的标志，也是真理的最艰难、最可贵的成果。好心的圣路易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那位鞑靼国王皈依基督教后，计划到里昂来吻教皇的脚，亲眼目睹我们风俗中的圣贤流韵，圣路易再三劝阻，害怕我们漫无节制的生活使他对神的信仰大失所望。

然而后来有一个犹太人却出于相反的原因皈依天主教。这个犹太人为了同样目的到罗马去，看到那个时期神职人员和老百姓的生活放荡，更坚定他留在教内的决心，认为在这些堕落和罪恶的人中间保持宗教的尊严和辉煌需要多大的力量和虔诚。

“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圣经》上这样说，我们的行动若受到神灵的指引和陪伴，就不只是人的行动了，它们像我们的信仰包含神奇。“你若有信仰，如何过光荣幸福生活的教导说来就简单了。”（昆体良）

有的人要大家相信他们对自己不相信的东西是相信的。有的人——占大多数——要自己相信自己是相信的，然而不知道深入探究什么是相信。

我们觉得奇怪，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们对事件发生和事态变化都已习以为常了。这是我们只用自己的眼光来看这些问题。所谓正义在交战的一方，这只是一种装饰和掩盖；在战争中援引正义，但是正义并没有得到他们的接受、欢迎和信守；正义就像律师嘴里的字眼，不是信徒心中的信仰。上帝对信仰和宗教，而不是对我们的情欲给予神奇的帮助。人占了主导地位，在利用宗教。事情应该颠倒过来。

不妨想一想，如果宗教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岂不像用蜡去塑造多少不同的形状，跟不偏不倚的尺度是格格不入的。今天在法国这样的事看得还不够多吗？有的人这样解释，有的人那样解释，有的人说成是黑的，有的人说成是白的，然而都同样在利用宗教去完成暴力和野心的事业，在行为暴戾和不义方面如出一辙，他们使人怀疑，他们在决定我们的生活行为和秩序等大事上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有分歧？即使在同一个学派内，又何曾看见过更为协调一致的做法？

还可以看一看我们是多么厚颜无耻地玩弄神圣的学说，又多么亵渎神圣地根据政治风暴中变幻不定的命运，时而抛弃，时而接受。这条庄严的宣言：为了保卫自己的宗教信仰，臣民可以拿起武器反抗他们的君王。首先让我们想一想，仅在去年哪一方把“赞成”作为本派的支柱，哪一方把“反对”作为本派的支柱，再来看看现在说这些“赞成”和“反对”的人又分属于哪个阵营；为这项事业是不是比为另一项事业少动干戈。有人说真理应该忍受我们需要的桎梏，我们就判处这样说的人火刑。在法国做的比说的又要坏多少？

还得说一说这个事实：即使从一支合法的、温和的军队中去抽调纯属出于宗教热诚而冲锋陷阵的士兵，再抽调为了保护国家法律或效忠君王的士兵，他们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连队。在公众服务中保持同样意志和同样进取心的人怎么竟会那么少？我们看到他们一会儿踱方步，一会儿快马加鞭；同是这些人一会儿粗暴贪婪，一会儿冷酷懒散，要不然就是在个人的和一时的利益驱使下蛮干，把我们的事情弄糟，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看得很清楚，我们只愿意实施满足自身情欲的宗教责任。没有一种仇恨像基督徒的仇恨那么深。我们在通向仇恨、残酷、野心、贪婪、诽谤、反叛的斜坡上劲头十足，若反过头来，除非出现奇迹生来就是好脾性，没有人会朝善意、宽容和节制的道路直奔而去。

我们创立宗教是为了剔除罪恶，而现在却在遮盖罪恶，培养罪恶和鼓动罪恶。

俗语说：“不要把麦芒当麦子献给上帝。”如果我们相信他——我不说出于虔诚，而是出于一种普通的信仰（我说这话会叫大家惭愧）——如果我们相信他，对他像对其他历史事件或一名同伴那样熟悉，为了他的无比慈爱和慷慨，我们就会爱他胜过爱任何其他东西，至少不亚于爱财富、玩乐、光荣和我们的朋友。

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害怕得罪他的邻居、亲戚、主人，却不怕得罪上帝。一边是堕落恶习的追求，一边是不朽光荣的向往，两者同样熟悉，同样诱人，然而谁头脑那么简单，会用欢乐去交换光荣呢？往往我们对两者都嗤之以鼻，要不是冒犯本身的乐趣吸引我们去亵渎神圣，还有什么别的乐趣呢？

有人向哲学家安提西尼传授俄耳甫斯的神秘教义，教土对他说，那些加入这个宗教的人，将在死后享受永久的至乐，安提西尼回答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呢？”

第欧根尼说话历来唐突，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一名教士也向他说教，加入他的宗派可以得到另一个世界的赐福，他说：“你是要我相信，阿格西劳斯和伊巴密浓达那些伟人下一世都很悲惨，而你这头水牛就因为当了教士而活得非常称心？”

这些得到至福的庄严许诺，如果换成了一种哲学课题而为我们所接受，我们觉得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可怕。

临死不再哀叹自己的消亡，

而会像蛇蜕皮或鹿换角，

那么高兴地离去。

——卢克莱修

有人说：“我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柏拉图宣扬灵魂不灭，慷慨激昂，诱使他的几名弟子寻死，为了及早享受他暗示的希望。

这一切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我们完全依照自己的方式，通过自己的手来接受我们的宗教，其他宗教也是这样得到接受的。我们都是偶然出生在信仰这个宗教的国家里，或者是我们尊重和维护先辈的宗教传统和权威，或者是我们害怕宗教宣扬的不信教会遇到的威胁，或者是追随宗教的许诺。那些考虑对我们的信仰起了作用，但只是补充作用，这些都是人与人的关系。在另一个地区，另一些人，用相似的许诺和威胁，可以使我们沿着同样的道路信仰另一个完全对立的宗教。

我们做了基督徒，我们同样也可以做佩里戈尔人或日耳曼人。

柏拉图说，坚决不信神的人很少，遇上紧急的危难谁都会承认神的威力，这不是一位真正的基督徒的作为。凡人的行为所能接受的宗教，只是一些凡人的宗教。人心卑下或懦弱时而抱有的信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仰呢？只是因为没有勇气不信而相信的信仰又是多么轻松的信仰！一种不良的情欲，如反复无常，惊慌失措，能使我们的心灵正常吗？

柏拉图说，人通过理性的判断，认识到一切有关地狱与来世的苦难都是无稽之谈。但是随着老年或疾病，他们面临死亡愈来愈接近时，想到死后可怖的情景内心充满恐惧，又会有了信仰。

因为这些渲染会使人丧失勇气，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中绝口不谈这类的威胁，深信神不会给人造成任何苦难，即使有苦难降临，也是为了人的最大好处，有一种治疗效果。

他们还谈到皮翁的故事，他受了狄奥多罗斯的无神论的毒害，长期来嘲弄这些宗教人士，但是当死亡临近时，他变得极端的迷信，仿佛神是按照皮翁的意愿消失和出现的。

柏拉图和这些例子要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皈依上帝，或是出于爱，或是出于迫不得已。无神论作为一种学说好像是荒谬和违反自然的，尽管势头凶猛和难以驾驭，很不容易在人心中生根；有不少人由于虚荣心或自豪感，对世界表示一些高尚和改革的想法，从容沉着地宣扬无神论，虽然他们非常大胆，却没有力量在自己的良心上坚信不疑。你在他们的胸前捅上一剑，他们绝对不会不合拢双手举向天空。当畏惧或疾病打掉他们无法无天的狂热时，他们必然回心转意，悄悄回到公认的信仰和习俗。认真探讨的教义是一回事，肤浅的浮想又是一回事，那来自某个人的想入非非，漂移不定，漫无边际。可怜和没有头脑的人，他们妄图当个乱世英雄却又做不到！

柏拉图的伟大心灵究竟只是从人的高度来说是伟大的，由于信奉异教的错误和对神圣的真理的无知，他犯了另一个相似的错误，认为更容易接受宗教的是儿童和老人，仿佛宗教是因人的蒙昧而创造和发扬光大的。

联结我们的判断和意愿的纽带，使我们的灵魂靠近创造主的纽带，这个纽带的伸缩和力量不应该来自我们的考虑、我们的理智和情欲，而来自神圣的和超自然的牵动，只有一种形状、一张脸和一团光辉，那是上帝的权威和圣宠，我们的心和灵魂一旦受信仰的支配，身子的其余部分都相应调动，依照各自的能力为信仰服务。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法相信地球上没有留下这位伟大的建筑师鬼斧神工的痕迹，世界万物中没有按照创造主塑造的某些形象。他在这些崇高的创造物中注入了神性，只是我们愚昧才没能发现。

上帝亲口对我们说他通过可见的事物来表达他的不可见的工作。塞邦从事这份有价值的研究工作，向我们指出世界上无物不显示上帝的存在。如果宇宙不符合我们的存在，那就是违背了上帝的善意。天、地、元素、我们的肉身和我们的灵魂，一切物质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只要找到使用它们的方法。如果我们能够领会的话，它们会开导我们。因为这个世界是一座非常圣洁的神庙，人得到引导进入里面凝视神像，这些神像不是凡人的手创造的，而是受到神灵感应的手创造的；太阳、星辰、河流和土地，使我们通了灵性。圣保罗说：“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凭借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的。”

上帝对着大地敞开天空，

让天空不断地在我们头上旋转，

显示上帝的面孔，把灵气灌输在我们身上，

为了我们认清他，

学习他的步伐，注意他的法则。

——马尼利乌斯

我们人的理智和观念，就像沉重和贫瘠的物质，上帝的圣恩是表现形式，是圣恩给了它们形状和价值。苏格拉底和加图的种种德行，因其目的中不包含对万物的真正创造主的爱和服从，不承认上帝，都是徒劳和无益的。我们的想象和观念也是如此；它们有一定的实质，但是不包含上帝的信仰和圣恩，就是一堆不成形、没有样子、没有光明的物体。塞邦的论据有了信仰才有声有色，四平八稳，他的理论可以给新入教者当作指引，让他走上认识的道路；经过理论的塑造，能领会上帝的圣恩；我们的信仰是通过圣恩后才建立和完善的。

我认识一位很有声望的文人，他向我承认通过塞邦的理论介绍，他改正了无宗教信仰的错误。即使你摒弃理论中的花絮部分和信仰宣扬部分，把它们纯然看作人的观念，而去驳斥那些不信教跌入可怕黑暗深渊中的人，还是比任何其他人提出的同类理论更为扎实和坚定，以致我们可以这样对我们的对手说：

你有更好的理论，请说出来。不然就接受我们的权力。

——贺拉斯

他们要么承认我们的论据的力量，要么在其他地方针对其他问题提出内容有条有理的论据。

我已经不知不觉提到了我欲为塞邦回答的第二个责难批评。

有的人说他的理论软弱无力，无法用来论证他的要求，他们还准备轻易地动摇这些理论。对这些人要更加严厉驳斥，因为他们比前一种人更加危险和狡猾。人很乐意按照自己的偏见去理解其他人著作的含义，无神论者爱把任何作者的书往无神论上拉，用他自己的毒汁去毒化无辜的内容，那些人的判断带有偏见，把塞邦的理论说得平淡无奇。他们还觉得现在他们自由自在，用纯属人的武器去攻击我们的宗教，他们决不敢去攻击充满威严和戒律的宗教。

我觉得要扫除这种狂热最有效的方法，是打落人的骄傲和自负，踩在脚下，让他们感到人的虚妄、虚荣和虚无；从他们手中夺过人的拙劣的理性武器，叫他们在上帝的神威和权力面前低首下心。知识和智慧只能属于上帝，只有他能对自己做出评价，只有他能赋予我们值得骄傲的有价值的品质。

因为上帝不允许他人骄傲自大。

——希罗多德

打倒这种想法——这是恶魔暴政的主要基础。“神阻挡骄傲的人，赐恩给谦卑的人。”（圣彼得）柏拉图说，智慧存在于众神之中，很少在凡人之中。

但是基督徒还是应该感到不小的安慰，看到自己腐烂易朽的工具多么适用于神圣的信仰；若说把工具使用于腐烂易朽的事业上，它们才不会那么密切结合，蕴藏那么大的力量。不妨看一看，人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是否能提出比塞邦更强有力的理由，甚至人是否会通过论证和推理达到确实的信仰。

圣奥古斯丁在驳斥这些人时，有理由责备他们的不公正，因为他们把人的理智怎么也不会理解的那部分信仰说成是虚假的。为了指出许多东西，虽其本质与原因难以按人的理智去探究，还是存在的或是以前存在过的，他列举了某些公认的、无可回避的、然而人人承认无法进行解释的事实。这一切像其他事一样都经过细致周到的研究。还应该做的是提醒这些人，要说明我们理智弱点的例子举不胜举，理智是那么有缺陷和盲目，再明白的事理对它也是不够清楚的，易与难也混淆不清，因而一切事物和大自然对于它的失误与公正都同样不以为意。

真理劝说我们躲开人间的哲学，谆谆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智慧对神来说却是愚拙；所有的虚荣中最虚荣的是人；人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按他所当知道的，他仍是不知道。人若无有，自己还以为有，就是自欺；这是在劝说我们什么？圣灵的这些话非常明白生动地表达了我要说的话，我不需要其他论点来驳斥他们，他们必然会顺从谦卑地接受他的权威。但是这些人只愿意自我鞭挞，不愿意别人用理智来清算他们的理智。

让我们这时想一想孤独的人，没有外援，赤手空拳，得不到上帝的圣恩和眷顾，因而也没有形成他本身的尊严、力量和基础。让我们看一看他这副模样能够存在多久。人引经据典地要我理解，人觉得自己大大胜过其他创造物是多么有根有据。然而是谁说服他相信，一望无际的美丽天空，终年流转不息的日月星辰，无垠海洋的惊涛骇浪，从开天辟地以来是为了人类的便利和福祉而存在的？这个可怜脆弱的创造物，连自己都不能掌握，受万物的侵犯朝不保夕，却把自己说成他既没有能力认识、更没有能力统率其一小部分的宇宙的主宰，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狂想吗？人还自称在茫茫太空中唯有他独一无二，唯有他领会宇宙万物的美，唯有他可以向创造主表示感恩，计算大地的得失，这又是谁给了他这个特权？请他向我们出示这份光荣显赫的诏书吧。

这些诏书是不是只发给了贤人？那么收到的人不会太多。愚人与坏人配不配有这份特殊的恩宠，他们居于社会底层，是不是比大家更应得到眷顾？

我们去相信这个人说的话么：“要问世界是为谁创造的呢？自然是为那些头脑灵活、善用理智的人创造的；他们是神，是人，肯定是最完善的创造物。”（巴尔布斯）这种荒谬的提法，我们怎么否定也不会过分。

但是，可怜的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享受这样的特权呢？仰观天体这些不朽的生命，它们那么壮丽华美，它们那么有规律地运转不息：

当我们举目凝视广垠的苍穹，

星光闪烁中的以太；

当我们思索日月的运转；

——卢克莱修

想到这些天体不但主宰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时运，

因为人的行为和生命都取决于日月星辰。

——马尼利乌斯

还主宰我们的爱好、我们的推理、我们的意志；它们的影响可以任意摆布万物，我们的理智也是这样告诉我们和这样感觉的。

理智承认遥遥相望的星辰

通过秘密的法则支配着人，

地球通过有序的行动旋转，

命运的变化也受这些信号调节。

——马尼利乌斯

星辰稍一转动，不但是一个人，不但是一位国王，就是王朝、帝国、整个尘世都随着变化，

这些不易觉察的行动会产生极大的效果

甚至可以对国王发号施令！

——马尼利乌斯

如果我们的德行，我们的罪恶，我们的能力和知识，还有我们对星辰力量的理解，把星辰跟人类相联系，以上这些从我们的理智来判断，都是通过星辰的启发和恩赐而来的。

一个人怀着疯狂的爱，

跨过海洋摧毁了特洛伊，

另一个人的命运是制订法律；

这里有孩子杀害父亲，父母杀害子女；

兄弟进行阋墙之争，

这场战争不取决于我们，

命运强迫人闹得天下大乱；

如果我谈到命运，那也是从命运而来的。

——西塞罗

如果是天赐予我们这份理智，我们这份理智如何能与天相比呢？如何把天的精神和原则包容在我们的知识内呢？我们观察到天体内的东西叫我们吃惊。“是什么样的工具、杠杆、机器、工人，建成了这么一座壮丽恢宏的建筑？”（西塞罗）

我们怎么能说日月星辰是没有灵魂、生命和理智的呢？我们对它们除了服从以外并无其他交往，如何能认为天体是愚蠢的、静止的和没有感觉的呢？我们怎么能说，我们看到除了人以外没有其他创造物会运用理智呢？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见过类似太阳这样的东西吗？只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就不存在吗？只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太阳旋转，太阳就不旋转了吗？如果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就不存在，我们的知识就大大地贫乏：“我们的思想领域是那么狭窄！”（西塞罗）

像阿那克萨哥拉把月亮看成天空中的一颗地球，上面还有高山河谷；像柏拉图和普鲁塔克，还在上面建立供人使用的住宅和殖民地，把我们的地球建成一颗发光明亮的星球，那些岂不是人的虚荣造成的幻象？“在人性的种种谬误中，还应该算上心灵的盲目性，不但使我们迷惑，还使我们执迷不悟。”（塞涅卡）——“会腐烂的身体拖住了灵魂，这个沉重的躯壳，压制了人的雄心壮志，把人留在地面上。”（圣奥古斯丁）

第二节　骄傲自负的人

自高自大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病，所有创造物中最不幸、最虚弱、最自负的是人。他看到自己落在蛮荒瘴疠之地，四周是污泥杂草，生生死死在宇宙的最阴暗和死气沉沉的角落里，远离天穹，然而心比天高，幻想自己翱翔在太空云海，把天空也踩在脚下。就是这种妄自尊大的想象力，使人自比为神，自以为具有神性，自认为是万物之灵，不同于其他创造物；动物其实是人的朋友和伴侣，人却对它们任意支配，还自以为是地分派给它们某种力量和某种特性。他怎样凭自己的小聪明会知道动物的内心思想和秘密？他对人与动物做了什么样的比较就下结论说动物是愚蠢的呢？

当我跟我的猫玩时，谁知道是它跟我消磨时间还是我跟它消磨时间？柏拉图在描述萨图恩黄金时代说，那时人的主要长处中有一条是他懂得与动物交流，从它们那里学到东西，知道每个动物的真正品质和特点；人由此养成一种充分理解和谨慎的态度，也使自己的生活过得远远比我们幸福。还需要更好的证据来说明人对动物的冒失行为吗？这位伟大的思想家赞成这个看法：大自然赋予动物的形体，大部分是作为预测使用的，以使人到时候可以利用它们预测未来。

动物与人不能交流，为什么不说成既是动物的缺点也是人的缺点呢？我们不能相互了解，这是谁的错也只能靠猜测。因为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不比它们对我们的了解多。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把它们看作动物，它们也可能把我们看作动物。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话，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我们不是也听不懂巴斯克人和洞穴人的话吗？

可是有人自夸听得懂动物的话，如蒂亚那的阿珀洛尼厄斯、墨兰普斯、蒂勒西亚斯、泰勒斯和其他人。还据宇宙学家说，有的国家还有立狗做国王的，他们就必须对狗的吠叫和动作给予某种说明。我们应该注意我们之间的共同之处。我们对动物的意思有点了解，动物对我们的意思也有点了解，两者程度相差不多。动物喜欢我们，威胁我们，需要我们；我们对它们也是这样。

目前，我们显然发现它们之间的交流是全面充分的，不但它们同类之间如此，在不同类之间也如此。

不会说话的动物，甚至那些野兽，

发出不同的叫声

是表达畏惧、痛苦，或快乐。

——卢克莱修

马听到某种吠叫声知道狗在发怒，其他吠叫声听了不会害怕。还有不出声音的动物，从它们协调一致的工作来看，我们可以判断它们之间有其他交流的方法：它们的动作就是语言和商量。

就像不能说话的孩子

用手势补充自己无力的声音。

——卢克莱修

我们的聋哑人不就是用符号来吵架、辩论和讲故事的吗？动物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我还见到有的人在这方面训练有素，实际上不需要什么就会让人家完全了解；谈情说爱的人生气、和解、求情、感谢、约会——总之表白一切事情，用的都是眼睛。

即使沉默本身

也会求情和说明意思。

——塔索

手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需要、答应、呼人、辞退、威胁、祈祷、恳求、否认、拒绝、询问、赞赏、计算、表白、后悔、害怕、难为情、怀疑、教育、下命令、促进、鼓舞、诅咒、作证、控诉、谴责、原谅、谩骂、轻视、挑战、气恼、谄媚、喝彩、祝福、屈辱、讥笑、劝解、嘱咐、激励、庆贺、享乐、埋怨、伤心、气馁、失望、惊奇、喊叫、不言不语……这一切不都是用变化万千的手势来表示的吗？就是舌头也不过如此。

我们用头表示：邀请、辞退、承认、否认、驳斥、欢迎、祝贺、尊敬、鄙视、要求、回绝、高兴、诉苦、抚慰、训斥、屈从、抗拒、煽动、威胁、保证、打听。还有眉毛呢？还有肩膀呢？没有一个动作不包含一种不学自明的语言和一种公众使用的语言；由于这跟其他的语种和用途不同，可以视作为人性的固有物。

我还没有提到人在特殊情况下突然需要学习的语言：如手指语言、姿势语言和依靠它们来完成和表达的学问，还有普林尼所说没有其他语言的国家。

阿布代勒城中的一位大使，向斯巴达的亚基斯国王发表长篇大论以后，问国王说：“陛下，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转达给我的人民？”“我让你带回去的话，你怎么说也可以，说多久也可以，一个字也不用出声。”这岂不是最雄辩和最聪明的沉默吗？

总之，人的哪一种长处不可以在动物的行动中找到？还有什么比蜜蜂的工作更加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这种各司其职、密切配合的协作，我们怎么能够想象没有理智、没有策划也可以进行的呢？

看到这些信号和例子，

有人说蜜蜂心中

藏有神性和灵气。

——维吉尔

还有燕子到了春天飞回来，在我们房屋的各个角落探测，在千百个地方寻找和选择最适宜筑窝的地方，难道是没有判断和识别力的吗？再看那些美丽迷人的鸟窝结构，这些飞禽选择一个方框而不是一个圆框，选择一个钝角而不是一个直角，难道不明白其中的特点和效果吗？它们有时含水，有时含泥，难道不知道泥掺上水会发软吗？它们在窝里铺上青苔或绒毛，难道不是预见到小鸟的细爪子躺在上面更加舒适柔软吗？它们把窝筑在东方，避风遮雨，难道不知道各种风有各种风的情况，某种风比另一种风更有益于鸟的成长吗？为什么蜘蛛织网一处厚而另一处薄？在这个时刻打这样的结而不打那样的结，难道它们会不讨论、不思考和不下结论吗？

在大多数生物工程中，我们看到足够的例子，说明这些动物的智慧超过我们，我们的技术无法摹仿它们。我们运用全部的心智和技巧，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及它们的细致。为什么我们做不到它们那样？为什么我们把超越我们天赋和技能的工作，归结于什么无法理解的天然性和盲目性呢？

这样，我们无意中承认了它们比我们优越得多，大自然像慈母一样，在生活各方面和各种场合陪伴它们，携着手指引它们；大自然对我们则任其自生自灭，要我们为了求生存费尽心计去做一切。就是靠勤奋和用心也不让我们达到动物生来就有的本领，就是它们的鲁钝愚昧也远远超过我们的天赋智慧。

说实在的，在这方面，我们有理由说大自然是一个非常不公正的后娘。但是这没关系。人的组织不是完全杂乱无章的。大自然把所有创造物放在一个宇宙内；没有一个创造物不充分具备为了自身生存而必需的手段。

大家的意见众说不一，时而把人捧到九霄云上，时而把人贬得无地自容；但是我听到人的普遍抱怨是：我们是唯一的动物，赤裸裸地被抛弃在赤裸裸的土地上，四肢受到束缚，没有武器自卫，只靠其他动物的皮毛蔽体；而所有其他创造物，大自然都根据生存的需要，赐给它们贝壳、厚皮、毛发、羊毛、针芒、裘皮、茸毛、羽毛、鳞片、浓毛、丝；给它们装上尖爪、利齿、长角，作为冲击和自卫之用；还教它们必需的本领，泅水、飞翔、唱歌；而人一出世既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吃，倒是天生地会哭：

孩子，当大自然用力把他拉出母胎，

让他看到天日，像被波涛抛上了海滩的水手，

赤身裸体躺在地上，

说不出话，没有生路。

他的哀哭声响彻空中，

就像知道人生中要承担多少苦难！

然而家畜和野兽都会成长；

不需要玩具，也不需要

慈祥奶妈的温柔话；

不用根据季节换衣服，

不需要武器，不需要城墙保护财产，

既然大地本身

和丰盛的大自然提供一切。

——卢克莱修

这些埋怨是不对的，世界的结构中包含更大的平等和更和谐的关系。

我们的皮肤也跟动物的皮肤同样坚实，足可抵御岁月的侵蚀；有许多国家还没有使用衣服，可以为证。我们古代高卢人穿得很少；我们的邻居爱尔兰人，居住地的气温要冷得多，也是如此。

但是我们通过自己还判断得更准确：我们喜欢暴露在空气和风中的肉体部位，根据习惯的需要，如面孔、脚、手、大腿、肩膀、头，证明都是可以忍受寒冷的。我们身上也有虚弱的部位，好像特别畏寒怕冷的应该是进行消化的胃部，我们的祖先是让胃袒露的；而我们的女性尽管娇嫩柔弱，有时身上衣服忽隐忽现，挂在肚脐眼上。儿童也没必要全身裹扎；斯巴达的母亲抚养孩子，让他们四肢自由活动，既不扎紧也不弯曲。我们出生时哭，其他大部分动物出生时也哭；即使出生后很久，哭泣呜咽的也不在少数；尤其这种姿态跟他们感到虚弱无力是相一致的。至于要吃，那是我们人和动物都不用教授的天性。

每个创造物都感到自己的天性与力量。

——卢克莱修

谁会怀疑一个孩子到了自食其力的阶段，不知道自己觅食的呢？地上不需要种植和技术就盛产果实，足够供应他的需要，虽然土地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出产，但是对动物是不缺乏的。我们看到蚂蚁和其他动物都有储粮度过一年中的无收成季节。我们不久前发现的这些国家[12]，不用细心管理，肉类和天然饮料就那么丰富，比比皆是；我们从那里获悉面包不是人类唯一的食品，不用耕种大自然母亲就使我们应有尽有；好像那里的出产比我们现在用上技术的时代还要富饶丰裕。

土地自发为人类生产

发亮的谷物和晶莹的葡萄；

奉献甜蜜的水果和茂盛的牧场，

如今要苦心经营才勉强长出庄稼；

耕牛和农民在上面干得气喘吁吁。

——卢克莱修

我们的贪婪无度超出我们为了满足需要而获得的所有成就。

至于武器，我们掌握的天然武器比大多数的动物多，肢体动作也更多，生来不用学习就可以做许多事情；那些受过裸体搏斗训练的人，也像我们那样奋不顾身去冒险。如果有的野兽在这方面超过我们，我们却也超过许多别的野兽。我们生来还有强身护体的本领。

不错，大象准备战斗时磨尖长牙（它的长牙是专为搏斗备用的，平时决不作其他用途）；当公牛前去交锋时，周围扬起尘埃；野猪磨得牙齿锐利，要跟鳄鱼决斗时，还在全身涂上厚厚的污泥，干燥后像一层铠甲。为什么不能说这跟我们用木头和铁器武装自己同样自然呢？

至于说话，如果不是天生的当然也就不是必需的。可是，我们相信，一个孩子若出生在荒野之中，远离人间交往（虽然这样的事很难验证），还是有某种语言表达他的意思的；大自然把这个能力给了其他许多动物而不给人，这是不可相信的。因为我们看到它们发脾气，表示高兴，相互求助，邀请做爱，用的也是声音，这种才能不是语言，那是什么？它们跟我们说话，我们跟它们说话，它们之间怎么会不说话呢？我们有多少方法跟我们的狗说话？狗都会回答我们。我们跟它们与跟鸟、跟猪、跟牛、跟马都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叫声，按照物种不同而有不同的表达方法：

黑压压一大堆蚂蚁，

有几个走到中间，可能在打听

行走的路线和得到的食物。

——但丁

我觉得拉克坦希厄斯说过动物不但会说话，还会笑。我们的住地不同，语言也不同，动物也有这种情况。亚里士多德提出山鹑因栖息地不同，歌声就有区别。

……许多鸟

根据季节不同叫声也不相同，

有的鸟因气候的变化

声音会变粗。

——卢克莱修

但是荒野中成长的孩子会说什么样的语言这就难说了。靠猜测则没有多大意义。如果有人对于这点不以为然，向我提出天生的聋哑人不会说话，我要回答的是这不但是因为耳朵没有受过语言的训练，更在于他们失去的听觉能力是跟语言能力相通的。这两种能力在生理上密不可分，以致我们要说的话，首先应该对我们自己说，让声音进入我们的耳膜，然后才能进入其他人的耳膜。

我说这话是强调人间的事是相通的，把人类融入大环境中。我们并不高于也不低于其他创造物。贤人说，在日光之下的一切接受同样的法则和祸福。

一切都处于自身的锁链和命运的束缚之中。

——卢克莱修

这里面有区别，有不同的等级和程度；但是大自然的面貌是相同的。

每种创造物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

个个又遵循大自然确定的法则。

——卢克莱修

人也应该限制和安排在这种法则范围内。可怜的人也不能越雷池一步；他受到束缚和阻碍，跟同类的其他创造物一样服从相似的义务，享受一般的条件，没有真正和主要的特权和优待。人对自己想入非非，既无实质也无意味，说来也是，动物之中唯有人有这种想象的自由，不着边际地对自己提出什么是，什么不是，什么要，什么不要，真真假假——这是人的一个长处，得来不易，但是不必为之兴高采烈，因为正由此产生了痛苦的源泉，使他困扰不安：罪恶、疾病、犹豫、骚乱、失望。

为了回到我们的话题，我要说的是，认为动物做事是天性使然和迫不得已，而我们做事是通过选择和经过思考，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应该下结论说，相似的效果出于相似的天赋，因而也必须承认，我们在工作时有推理和方法，动物也有推理和方法。为什么我们要想象动物有这种天生限制，而我们自己没有限制呢？

此外，受到天性的指引而走正道做正事，这更接近上帝，比仓促任意地自由行事更加光荣，我们的行为由上帝指导比由自己指导更加可靠。妄自尊大的虚荣心使我们更愿意把我们的知识归于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上帝的慷慨；说到其他动物多亏得到了先天的好处，而自己全凭后天的才能而显得高贵荣耀；我觉得这纯然是天真幼稚的想法，从我个人来说，我看重与生俱来的品质，也看重我通过学习讨教得到的素养。舍上帝和大自然的恩泽而要得到更好的人生指导，这不是我们之力所能做到的。

因而，色雷斯的居民要通过一条水面结冰的河流时，就把狐狸赶在前面引路。我们看到狐狸走到河边，把耳朵贴在冰块上，从水流声听出水面离冰块有多少距离，探测冰块的厚度，决定往后退或往前走，我们不是可以认为像我们所做的一样，狐狸也在动脑子推理吗？这是从天然感觉得出的推理和结论：有声音，表示有动静；有动静，表示没有结冰；没有结冰，表示水在流动；水在流动，就经不住重量。若把这些仅仅归结于听觉的灵敏，没有推理，没有结论，这是胡说，我们不能这样去想。同样，我们捕捉野兽有种种做法，野兽也就有保护自己的种种诡计和创造。

如果我们有能力捕获野兽，驯服野兽，按照我们的意志利用野兽，就认为我们比它们优越，其实人与人之间也有这种优越。我们的奴隶也是听从我们使唤的。叙利亚女奴克利玛西特人不就是匍匐在地上，给贵妇人上马车时当脚蹬和阶梯使用么？大部分自由人为了蝇头小利为别人卖命，听任别人使唤。色雷斯人的妻妾争着要在丈夫的墓前殉葬。暴君从来不愁没有足够的人对他们忠心耿耿，还有人自告奋勇愿意在暴君死后像在生前那样侍候他们。

也有全军士兵对他们的将领这样效忠的。严格的角斗学校内的角斗士还发表至死不悔的誓言，誓言中包括这样的承诺：我们发誓让人锁上镣铐，受火灼烧，用匕首刺杀，忍受他们的师傅要真正的角斗士忍受的一切；非常虔诚地为他奉献身体和灵魂。

你可用火灼烧我的头，

用刀剑捅破我的身子，

用鞭子抽裂我的背脊。

——提布卢斯

这是一种真正的义务，某一年有一万人起誓进入这所学校而没有出来。

当斯基泰人给国王举行葬礼时，他们在国王的尸体上掐死他最喜爱的王妃、他的司酒官、马厩总管、内侍、寝宫掌门官、厨师。在国王的忌日，他们选了五十名年轻侍从，用木棍捅穿背部，从脊柱到咽喉，这样缚在五十匹马背上，围绕国王的陵墓转圈示众，然后连人带马统统杀死。

侍候我们的人地位低微，得到的待遇还不及我们对飞禽、马匹和狗那么细心周到。

我们为了取悦宠物哪一点没有想到？王爷洋洋得意地为这些动物做的事，我觉得最卑贱的奴仆不见得乐意为他们的主人这样做。

第欧根尼看到他的父母努力赎回他的自由，他说：“他们疯了，现在是我的主人在照顾我，养育我，侍候我。”那些驯养动物的人应该说是在侍候动物，而不是被动物侍候。

可是，动物在这一点上表现更加高尚，从来没有由于缺乏勇气，一头狮子去侍候另一头狮子的，一匹马去侍候另一匹马的。我们追猎动物，老虎和狮子也追猎人，每种动物都对另一种动物进行同样的追逐：狗追逐兔子，白斑狗鱼追逐冬穴鱼，燕子追逐蝉，鹰追逐乌鸫和云雀；

鹳在偏僻的地方找到小蛇和壁虎，

喂养自己的子女。

朱庇特的苍鹰在森林里

追逐兔子和鹿。

——朱维纳利斯

我们跟我们的狗和鸟分享我们的猎物，也同甘共苦；在色雷斯的安菲波利斯山上，猎人和野鹰对分捕获的猎物；在米蒂斯湖（亚速海）的沼泽地，如果渔人不诚心诚意地把捕获物分一半给狼，狼会立即撕破他的渔网。

我们在打猎中讲究机智多于力量，如结网、套索和钓饵，野兽之间也有这样的情况。亚里士多德说墨鱼会从颈子里吐出一根长长像线似的肠子，抛得很远，随时可以收回。它看到小鱼游近，让小鱼咬到这条肠子的尖端，自己身子躲在沙土或洼坑里，慢慢把肠子往回拖，直到小鱼离得很近，一扑把它攫住。

至于力量，世间没有一个动物像人那样不堪一击，只需一条鲸鱼、一头大象、一条鳐鱼、一个其他类似的野兽，就可以伤害一大群人；虱子就足以叫苏拉的狄克推多职位出现空缺[13]。一位伟大的凯旋而归的皇帝，他的心和他的生命，只是一条小虫的口中食。

为什么因为人能够辨别什么东西可以养身治病，什么东西不可以养身治病，了解大黄和水龙骨的药性，就说人由于聪明和思考就有了知识呢？让我们看看康迪的山羊，它受了箭伤，就会在千百种野草中寻找白鲜来治伤。乌龟吞下了毒蛇，立即寻找牛至来清理肠胃；蜥蜴用茴香明目；鹳用海水灌肠；大象不但会拔掉自己同类、甚至主人在交战时身上所中的标枪和箭矢（以被亚历山大大帝所杀的波鲁斯国王的大象为例），而且动作熟练，连我们也做不到那样毫无痛苦。我们为什么不说这也是知识和谨慎呢？为了贬低它们而说它们知道这样做是受之于天赐的教育，这没有否定它们有知识和知道谨慎，反而更有理由认为它们从这么可信的教师那里学得比我们还好。

克里西波斯在许多事情上跟任何哲学家一样，看不起动物的能力，然而他注意到狗的这些行动：狗寻找失散的主人或追逐逃跑的猎物，到了三岔路口，先后试过两条路，肯定找不到它要追寻的踪迹后，必然毫不犹豫地奔上第三条路。克里西波斯不得不承认这条狗也有过这样的推理：“我追踪主人直到这三岔口；他必然要去这三条路中的一条路；既然他没有去这条，也没有去那条，那么走上另外这条肯定没错。”经过这番推理，得出这个结论后，它对第三条路再也不多想，也不再探测，而是凭理智往前直奔而去。这完全是辩证法，对各种前提进行分析和综合的能力，这条狗都是通过自己掌握的，岂不是不亚于特拉布松的乔治[14]。

还有，野兽不是不会依照我们的方式接受教育。乌鸫、乌鸦、喜鹊、鹦鹉，我们教它们说话；我们看出它们的声音和呼吸那么舒展自在，可以对它们进行训练，发出某些字母和音节，这说明它们内心也有思想，驯顺好学。我相信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街头艺人教他们的狗玩那么多的花样，用语言指挥它们做各种动作和跳跃，狗跳舞从来不会踩错一个拍子。

我看到这件虽说是常见的事感到更加钦佩，那就是在乡村和城市给盲人引路的狗。我注意到它们怎样停留在一些习惯得到施舍的门前；它们怎样带了主人避过马车和大车的冲撞，虽然这中间有足够的空隙可以供狗自己通过；我也看见过，有的狗沿着城里的一条沟，自己走一条坏路，给主人留出平坦的路，防止跌进沟里。这条狗怎么会知道它的责任不仅是保护主人的安全，还不顾自己不便也要侍候主人呢？它又怎么懂得这条路对它是够宽的，对它的主人又是不够宽的呢？这一切没有思考和推理会懂吗？

还不应该忘记普鲁塔克提到他和韦斯巴芗老国王，在罗马马塞卢斯的剧场见到的一条狗。一个街头艺人演出几幕剧目，扮演几个角色；有一条狗辅助他，也扮演一个角色。其中有一场戏需要它吞服了毒药后装死，狗咽下了用面包做的毒药后立刻开始发抖和摇晃身子，仿佛药性发作全身难过；最后直挺挺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按照剧情需要它让人从一个地方拖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当它知道时间到了，又开始轻轻动了起来，仿佛刚从熟睡中醒来，抬起头左顾右盼，叫人看了无不称奇。

在苏萨的御花园中，有几条牛转动大轮子水车，灌溉花园，轮子上系了水桶（在朗格多克地区是很多的），它们接受命令每天转动一百圈。它们养成习惯完成那个任务，用什么力量也没法叫它们多转动一圈；它们完成任务后干脆停步不动。我们要过了童年才会数到一百，不久前还发现有的国家根本不知道数学。

教育别人比受别人教育还需要更多的理智。根据德谟克利特的判断和证实，我们许多技术还是动物教会我们的：蜘蛛教编织，燕子教盖屋，天鹅和夜莺教音乐，许多动物用实例教治病。亚里士多德认为夜莺教小鸟唱歌，要花费时间和心思，而被我们关在笼子里的夜莺，没有机会跟父母学习，歌声就逊色多了。从这件事也可看出通过学习和钻研才会取得进步。

即使野生的夜莺，歌声也不是一模一样的，每头夜莺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学唱；它们在学习时还相互嫉妒，争吵得不亦乐乎，有时失败者还死在地上，咽气也比唱得不好听强。那些小鸟若有所思地蠕动身子，开始学习某些唱腔；学员听着教员的讲授，用心记住；它们轮流停顿不唱，使人觉得它们在听教员的纠错和训斥。

阿利亚努斯[15]说，他以前看到一头大象在屁股上放一片钹，在鼻子上也系了一片钹，它敲一声，其他的大象绕着圈子跳舞，在乐器的指挥下，跟着节拍忽而抬身忽而伏下，很高兴听到这个和谐声。在罗马的演出中，大象表演是屡见不鲜的，它们跟着人声走动，跳舞队形来往穿梭，变化不定，有的节拍还是很难学的。显然这些大象私下也记住这些训练，用心操练，免得被驯兽师训斥责打。

还有一则喜鹊的故事尤其离奇，普鲁塔克可以为我们作证。这只喜鹊养在罗马一家理发店里，聪敏非凡，能够摹仿一切听到的声音。有一天，几支喇叭停在店门口吹了很久；从那时起，以及第二天，这只喜鹊若有所思，一声不出，很抑郁，大家都很奇怪。有人认为是喇叭的吼声吓坏了它，使它同时失去听觉和发声。但是他们最后发现这只喜鹊在韬光养晦，心里在琢磨和练习喇叭的声音。以致它重新开口第一声就是逼真地重现抑扬顿挫的喇叭声，自此以后唱歌风格焕然一新，再也不屑去唱从前会唱的一切了。

我也不愿意略去另一条狗的故事，也是这位普鲁塔克说他亲身经历的（我知道我在叙述时缺乏次序，但是今后在这部作品中叙述这些故事时也不见得会遵守）。普鲁塔克乘在一条船上，有一条狗看到一只水罐底有一层残油，罐口小，它的舌头就是舐不到，去衔了几块石头放在水罐里，直到油浮到罐口它可以舐到为止。这不是一种非常精微的思维吗？有人说巴尔巴里的乌鸦在要喝的水太低时也是这样做的。

这件事跟大象之国国王朱伯叙述的大象故事很相似。猎象的人设下巧计，挖了一个深洞，在上面盖了一些小草作为伪装，有一头象中计跌了进去，它的同伴连忙运来石头和木条，抛进洞里帮助它爬了上来。

这个动物在许多其他方面跟人的能力非常接近，如果我要详细叙述这些亲身经历的例子，可以轻易证实我一贯主张的论点：人跟人的差别要大于人跟动物的差别。

叙利亚的一家私宅内，主人命令驯象师饲养大象，驯象师每顿扣下一半的食物；一天，主人要亲自喂养大象，把他指定的大麦定量全部倒入食槽内；大象对驯象师狠狠看了一眼，用鼻子拨出一半定量，以此揭露别人对它的亏待。另一头大象看到驯象师在饲料中掺入石块补足分量，就走到他烧煮午餐的肉罐前，在里面放满了灰尘。这都是一些特别的例子。有目共睹、人人知道的事实还有，在中东国家的军队里大象组成最强大的战斗力，其发挥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今天在阵地战中的炮兵部队（凡熟悉古代史的人对此不难判断）：

这些大象的祖先久经沙场，

服务于我们的将军和莫洛沙国王，

背上驮着步兵、辎重，

像一队骑兵走向战斗。

——朱维纳利斯

人必须充分信任这些动物的忠诚和思维能力，才让它们冲锋陷阵。在这种场合，由于它们的躯体庞大笨重，前进中稍一停顿，稍一惊慌，转过身会使阵脚大乱。实际上它们后退扑向自己的队伍，这类事要少于士兵自相践踏、全线崩溃的例子。它们不但在战斗中执行简单的行动，而且还担当好几项任务。

同样，西班牙人在征服新大陆的印第安人时也使用狗，他们还给狗分发军饷和战利品，这些动物表现出机智善断，奋勇顽强，根据时机乘胜追击或停止前进，冲锋或后撤，善于辨别敌友。

我们赞赏和看重远方的事甚于日常的事，不然我不会对此长篇大论津津乐道。因为，根据我的意见，谁要是仔细观察我们日常见到、生活在我们中间的动物，发现令人赞叹的例子不会少于我们古代和异国的传闻，因为天性是一样的，绵延不断。对现状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可以对过去和未来做出结论。

以前，我见过从海外远方国家带回来的人，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礼节、姿势和服装，跟我们迥然不同，我们谁不把他们当野蛮人和未开化的人？看到他们沉默不言，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吻手礼，我们的屈膝行礼，我们的穿着，我们的举止，谁不认为是愚蠢和痴呆？仿佛人都应该以我们作为楷模。

凡是我们觉得奇怪的东西，我们不理解的东西，我们都加以谴责，我们对动物的评论也是如此。动物跟我们有许多共同点；我们从比较中可以得出某些推测；但是它们有一些特点，我们知道是什么吗？马、狗、牛、羊、鸟，跟我们一起生活的大多数动物，辨得出我们的声音，服从我们的声音。克拉苏甚至还有一条海鳝，当他一叫就应声游到他的前面。还有阿瑞托萨泉水里的鳗鱼也是如此。我还看到鱼塘里的鱼，饲养的人一声叫就游过来觅食：

它们都有一个名字，主人一呼，

个个应声而来。

——马提雅尔

我们可以据此来做判断。我们还可以说大象还有宗教意识，经过好几次洗手和净身礼后，到了一定的时候高高举起鼻子，像举起手臂，眼睛盯着上升的太阳，沉思默想，不用教育和告诫，都出于自发。我们在其他动物身上没有看到这种举动，但是也不能就此说它们没有宗教意识。我们不能对看不见的事妄加评论。

哲学家克里昂特斯观察到这件事，跟我们的事很像，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一些问题。他说：他看到从一个蚁穴里走出一群蚂蚁，扛了一只死蚂蚁，朝另一个蚁穴走去。从第二个蚁穴走出一群蚂蚁，走到第一群蚂蚁面前，仿佛跟它们谈话。一起待了一段时间后，第一群蚂蚁回去好像是去跟同伴商量，因为谈判困难，这样来回走了两三趟。最后第二群蚂蚁从洞里抱出一条小虫交给第一群蚂蚁，仿佛作为死蚂蚁的赎物；第一群蚂蚁扛了小虫回到自己的洞里，把尸体留给了第二群蚂蚁。

以上是克里昂特斯对这件事的解释，以此证明没有声音的动物，实际上不是不存在相互交流，我们无法参与是我们的缺点，我们不应对这事愚蠢地说三道四。

动物还有其他活动，远远超过我们的理解力，不要说我们无法摹仿，甚至连想象也无法想象。许多人认为在这场安东尼输给奥古斯都的大海战中，他的旗舰在行驶中被一条小鱼弄得动弹不得；拉丁人把这种鱼叫闸门鱼，因为这鱼有一种特性，任何东西沾上它就再也不能前进。卡里古拉皇帝率领他的大船队在罗马尼亚沿岸游弋，他的船只也是被这种鱼堵住的。因为这鱼贴在船底，他下令把它逮住，大光其火，一个那么小的动物，只因鱼嘴（这是一种带鳞甲的鱼）触及了船，海水、风浪、全船的桨橹都被降伏了。他还颇有理由地感到奇怪，这种鱼一到了船上，完全失去了在海水中的威力。

有一个锡齐克斯人研究了刺猬的习性而获得星相数学家的美名：他筑了一间小室，在许多地方朝风向开了许多窗洞，看到风从哪儿来，他把哪儿的窗洞关闭；这个人就凭此向他的城市预报风向。

变色龙躲到什么地方，就变成什么地方的颜色；但是章鱼却根据时机，要避开担心的危险还是捕捉找寻的食物。变色龙是应环境而变色，而章鱼是在行动中变色。我们有时也变色，害怕、愤怒、羞耻和其他情欲改变我们的脸色；但是这也像变色龙是应环境而变的。黄疸病使我们变黄，这不是随我们的意愿而定的。

我们在其他动物身上见到的这些能力都比我们大，说明动物身上的某些高强天赋对我们还是隐蔽的；很可能还有许多别的功能和特性，还没有对我们表现出来。

从古代人所信的预言中，最古老和最可信的预言无疑是从鸟的飞翔中得出的预言。这件事真是无可比拟，令人叹为观止。从鸟的翅翼振动中去预测未来事件，有一定的规则和程序。只有技术精湛才能完成这项高尚的工作。因为把这个重要的功能严格归之于自然形态，其中不存在创造这个形态的鸟类表现出的智慧、意愿和推理，这是一种大谬不然的看法。鱼鳐就有这样的功能，谁的肢体触及它就发麻，这种麻木的感觉还能穿过鱼网传递到碰网的手上。甚至有人说，水泼在手上，这种感觉还会通过水往上移。这种功能很奇妙，对鱼鳐也不是无用的。鱼鳐感到和使用这种功能，鱼鳐要捕捉猎物，躲在污泥下，等待其他鱼类游过，其他鱼受到它的冷气袭击，萎靡不振，任凭它的摆布。

鹤、燕子和其他候鸟根据一年的季节改换栖息地，这也说明它们有预测的功能，并会运用。猎户还向我们保证说，要在一窝狗仔中选择最优良的狗仔留种，只要让狗来选择肯定没错。如果把这些狗仔赶到户外，第一只被母狗叼回来的总是最优良的。如果有意在狗房外面四处点火，母狗窜去先救出的也是那个。由此可以证明母狗有这种我们没有的审察能力，或者它们识别后代的本领远远超过我们人类。

动物出生、生产、饲养、活动、生和死，跟我们非常接近；如果我们贬低它们固有的主动性，而夸大自己的能力，居于它们之上，这决不是我们出于理性的思考。要增强我们的健康，医生向我们建议按照动物的生活方式生活；因此在任何时代老百姓口中都流传这样的话：

头脚保温暖，

生活学野兽。

传宗接代是最主要的天然活动：人的四肢分布十分适宜于实行这个目的；然而我们若要行之有效，必须采取动物的姿势，

采用四足动物的姿势，

女人最容易怀孕，

因为这时胸脯后仰，两腿翘起，

种子最易投中目标。

——卢克莱修

女人自创的种种大胆挑逗的动作是有害的，应该抛弃，要她们学习雌性动物的温存顺从：

女人淫荡时，反使自己不会受孕，

她扭腰摆股刺激男人的爱情，

从他酥软的腰际里流出粘液；

铁犁滑出了犁沟，

种子就会撒在穴外。

——卢克莱修

如果大家都能公正地得到应有的一份，动物也会服务、爱护和保护它们的恩人，追逐和攻击损害他们的陌生人和其他人；这方面它们也在替我们执行正义，犹如它们照顾自己的子女也是不偏不倚的。

至于动物的情义，也笃实厚道，人是无法与之相比的。莱西马库国王的爱犬希卡努斯，在主人死后，执意留在他的床上不吃不喝；尸体焚化那天，狗跑过去跳入火中一起烧死。有个人名叫皮勒斯，他的那条狗也是这样，从主人死后再也不走下他的那张床；有人搬尸时，它也随同一起搬走，最后跳进焚烧主人尸体的火堆里。我们有时不经过理智的授意也会产生某些情谊，这是油然而生的冲动，有的人称之为同情：动物像我们一样也会同情的。我们看到马匹相互那么亲密，使我们很难把它们分开生活和旅行。我们看到它们摩擦同伴的毛皮，就像我们抚摩面孔，表示亲昵。不论在哪儿遇见，它们会迎上去表示欢快和好意，也会用其他方法表示不满和憎恨。动物像我们一样在爱情中也有取舍，对雌性动物也有选择。它们也免不了有我们这样的嫉妒、痴情和难以排遣的占有欲。

欲念有天然的和必需的，如饮食；也有天然的和非必需的，如与女性交媾；还有非自然的和非必需的，那几乎包含人的所有其他欲念；这些都是无聊的和人为的。天然的欲念不需要很多就能满足，也不会再生很多欲念，珍馐佳肴不属于天然需要。斯多葛派说一个人一天只需一枚橄榄就可果腹；追求酒的香醇以及性爱的花样统统不是天然需要。

要女人不一定要出自名门。

——贺拉斯

由于好坏不分、观念谬误而积累在我们心中的怪癖，达到惊人的数量，几乎把天然的欲念都赶跑了。如同在一座城市里，外来者太多，反把原住民赶到城外；或者剥夺他们原有的权威和权力，完全取而代之。

动物比我们循规蹈矩得多，它们在自然法则的范围内安分守己，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发生像我们这样穷奢极侈之事。就像人有时疯狂地爱上了动物，动物有时也会爱上我们，产生人兽之间的荒唐恋情。例如语法学家亚里斯多芬的那头情敌大象。亚里斯多芬的情人是亚历山大城里的一个年轻的卖花女，大象也爱上了她，对她殷勤周到，一点不输于热情的追求者。走进水果市场，它用长鼻子取了水果献给她；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有时把长鼻子穿过胸衣，放到她的胸前，触碰她的奶头。

还有人传说蜥蜴爱上一名少女，鹅爱上阿索布斯城里的一名少年，一头公羊爱上女乐师格鲁西亚。还有猢狲疯狂地爱上女人的故事。还有动物搞雄性同性恋的；奥皮阿奴斯和其他人举出一些例子，动物在交媾中非常尊重血缘关系，事实上恰恰相反。

小牛毫不羞耻地委身于父亲；

马女儿可以成为马妻子；

母羊与它所生的小羊交配，

小鸟跟给它生命的老鸟怀上了孕。

——奥维德

谁曾见过像哲学家泰勒斯的那头精乖的公骡？它驮了几包盐要过河时不巧跌了一跤，背上的盐包浸了水，发觉盐化了后背上的重担减轻许多，以后遇到河流总不免带了驮包跌进水里。以致它的主人发现骡子在耍坏，下令给它驮上羊毛，骡子看到自己的诡计被揭穿后，就再也不玩了。

还可以从许多动物身上看到它们守财的一面，它们努力偷窃东西，虽然从来不用，还是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在持家方面，动物比我们更有远见，知道为未来节约和储藏，还懂得管理家务必需的各种知识。蚂蚁看到它们的谷物和种子开始发霉和生味，害怕腐烂变质，会放到蚁穴外吹风晾干，它们防止种子发芽的方法可靠巧妙，超过人类谨慎的想象力。因为谷物不会永远干燥卫生，它们会发软、分解和渗出白色的液汁，慢慢长芽抽穗。蚂蚁害怕谷物变成种子，失去原有的品质，不能储存，会在抽芽的部位啃去一块。

战争是人类最隆重和最自命不凡的活动之一，我不知道我们从事战争是想证明人类了不起，还是反过来证明人类愚蠢；确实，同室操戈，相互摧残，斩尽杀绝的诀窍，动物是没有的，也引不起它们多大的兴趣：

一头狮子会因勇敢要另一头的命？

哪座森林里，一头野猪会死在

另一头更尖利的牙齿下？

——朱维纳利斯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没有相互残杀的做法，比如蜜蜂的激烈交锋，两个敌对的蜂群的蜂王[16]争霸战：

经常两只蜂王产生激烈的争斗，

怀着愤怒总动员，

真是一场好战！

——维吉尔

我读到下面这段精彩的描述，没一次不想到这是在说人的荒谬和虚妄。因为这些叫我们如痴似醉的战争恐怖行为，这场杀声震天的风暴：

铁器的闪电直刺云霄，

金属的雷鸣遍布大地，

战士的脚步震得地球隆隆响，

厮杀声在山谷回荡，传至星辰上。

——卢克莱修

这些千军万马齐集阵前的杀气，那么多的愤怒、激情和勇气，常是无缘无故引起的，又是不明不白消失的，想起来令人好笑：

有人说希腊人和野蛮人的残酷战争，

起因是帕里斯的爱情。

——贺拉斯

因为帕里斯好色多情，让战火烧遍了整个亚洲。个人欲望、内心焦虑、贪图欢乐、家庭纠纷，这类事使两个捕鱼的人拳来脚去还差不多，却引来了这样一场浩劫。我们愿不愿意相信那些主要肇事者提出的主要动机？那么听一听这位雄才大略、睥睨四方的皇帝奥古斯都，说起在海面和陆地上发生的几场大战，追随他的命运的五十万人的鲜血和生命，为了实现他的企图而使世界两大部分浪费的力量和财富，他谈笑风生，轻描淡写：

因为安东尼迷上了格拉菲拉，

菲尔维亚就要我也去跟她干，作为报复！

我跟菲尔维亚干！

就像马尼厄斯要我去跟他干，我实在无能为力！

“要么上床，要么打仗，”她说。

怎么，要我为了生命牺牲生殖器？……把军号吹起来吧！

——奥古斯都（据马提雅尔）

（蒙殿下恩准，我使用拉丁文更为自在[17]。这个战争魔鬼，有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行动，仿佛是对天与地的威胁。）

当残酷的俄里翁躺在冬天的波涛上，

数不尽的浪潮在利比亚海上滚滚而来；

当阳光再度照亮埃尔缪平原上

密集的麦穗、利比亚金黄的田野时，

又响起了铁马金戈，脚步声又震撼大地。

——维吉尔

这个有那么多胳臂、那么多脑袋的愤怒恶魔——也就是人，软弱的、多灾多难的、卑贱的人。这只是一个骚动的、在热锅上的蚂蚁窝。

黑色兵团在平原上推进。

——维吉尔

一阵逆风，一群乌鸦的聒噪声，一匹马的失足，一头老鹰的偶然飞过，一时分心，一个声音，一个信号，一团晨雾，都可以把人打翻在地，爬不起来。只要在他的脸上打一道阳光，他就会眩晕昏迷；只要向他的眼睛洒上一点灰土（像我们的诗人维吉尔写到蜜蜂一样），于是我们所有的旗手和军团，即使是伟大的庞培率领的，也立即溃不成军：因为塞多留在西班牙好像就是用这种巧妙的武器把他打败的。[18]这种武器其他人也用过，如欧迈尼斯对抗安提柯，苏勒那对抗克拉苏。

抛出一小撮尘土，扑灭了三军的愤怒，

制止了激烈的战火。

——维吉尔

派出蜜蜂组成的小分队，它们有力量和勇气去扑灭战火。我们对这件事还记忆犹新：葡萄牙人在夏达姆的领土上包围了塔姆里城，城里的居民家家养蜂，把蜜蜂带到城头上。放烟把蜜蜂猛烈向敌人方向赶去，敌人经不住蜜蜂的进攻和刺蜇，落荒而逃。依靠这支生力军，城市赢得了胜利和自由，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蜜蜂战斗归来，一只也没有少。

皇帝与鞋匠的心灵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想到王爷们行动的重要性和分量，我们深信必有同样重要和紧急的原因促使他们这样做的。我们错了：他们做事的动机反反复复其实跟我们一样。王爷跟王爷打仗，我们跟邻居吵架，道理没有什么不同。也出于同样道理，我们叫人给仆人一顿鞭子，国王派军队把一个省夷为平地。他们要什么也像我们这样随意，但是他们做什么要比我们严重得多了。蛆虫和大象同样都会饿得发慌的。

至于谈到忠诚，可以说世上没有一种动物像人那样翻脸无情。我们的历史上不乏义犬为被害的主人复仇的故事。皮洛士国王遇见一条狗守在一个死人旁边，听说它已经守灵守了三天，下命令埋葬了尸体，把那条狗带了回来。有一天他参加军队大检阅，这条狗跟着他，见到了它的主人的谋杀者，大声吠叫，愤怒地追了过去，从这条线索开始追查这件谋杀案件，不久以后，把凶手绳之以法。贤人赫西俄德的狗也是这样，使诺帕克特斯人加尼斯道尔的儿子被判定谋杀罪，给自己的主人昭雪申冤。

另一条狗看守雅典一座神庙，看到一名渎神的小偷盗走了最贵重的神器，开始高声吠叫；但是神器看守没有醒，狗就跟踪小偷，天亮了，稍稍隔开一点，但是又不让他越出视线。当小偷给它食物，它不吃；路上遇到其他人，它跟他们摇头摆尾，从他们的手中吃施舍的食物；如果小偷停下睡觉，它就在同一地点停下。这条狗的事情传到教堂看守的耳里，他们开始追踪，沿途打听这条狗的颜色，终于在克劳米翁城里找到狗，还有那名小偷，一起带回了雅典。小偷得到了惩罚。法官为了酬谢这份功劳，在官饷中拨出一份麦子作为狗的口粮，并由教士饲养。普鲁塔克保证这则故事是真实的，因为就发生在他这个时代。

至于感激（因为我觉得我们必须尊重这个词），举埃皮昂叙述的一个例子足够了，他本人就是目击者。他说有一天罗马给老百姓组织一场奇兽格斗会，主要是身体异常庞大的狮子，其中有一头狮子，气势汹汹，四肢巨大有力，吼声高昂怕人，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参加跟野兽格斗的奴隶中间，有一个从达斯来的安德罗杜斯，属于罗马一位执政官贵族家。狮子一见他，首先猝然止步，仿佛对他表示敬意，然后慢慢走近，温顺和气，仿佛要跟他打招呼；这时在肯定没找错人后，就像狗取悦主人一样，尾巴摇晃，吻舔这位吓得魂不附身的可怜虫的手和大腿。安德罗杜斯见这头狮子并无恶意恢复了神志，定睛一看把这头狮子认了出来。看到人和狮子相亲相爱的情景是一种少有的乐趣。老百姓欢声雷动，皇帝下令召来那名奴隶，听他解释这件奇事的由来。他给他讲述了一个新奇、令人惊叹的故事。

他说：“我的主人是非洲的行省总督，他待我非常残酷苛刻，天天派人打我一顿，我忍无可忍，只得从他家里逃了出去。他这人在省里非常有权势，我要能躲开他，必须尽快逃到这个国家荒无人烟的沙漠地区，要是找不到吃的，就下决心找到了结自己一生的方法。中午时候阳光非常毒辣，热得无法忍受，这时我来到一座隐蔽难走的山洞口，我钻了进去。不久以后来了一头狮子，有一只爪子受伤淌血，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看到它来非常吃惊；但是狮子看见我蹲在它的洞穴的一个角落里，慢慢走过来，向我伸出受伤的爪子，仿佛向我求援；我给它拔掉上面一根木刺，当我在它面前恢复镇静后，挤它的伤口，把里面的污物都挤了出来，尽我的力量擦得干干净净；狮子感到痛苦减轻了一点，放心了，慢慢静下来睡着了，爪子始终抓在我的手里。从那时起，它和我在这个洞里共同生活了整整三年，吃的是同样的肉。它捕来了动物，把最好的部位留给我，因为没有火就在阳光下烤一烤，作为食物。长期下来我对这种动物的穴居生活感到厌烦，有一天趁狮子照例出外觅物时，我离开那里。三天后，我被士兵抓住，从非洲押回这个城市，交给我的主人，主人立即判我死刑，喂给野兽吃。现在看来，这头狮子也是在不久以后被捕的，它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和治疗，愿意在这个时刻向我报恩。”

以上就是安德罗杜斯向皇帝叙述的故事，也转达给老百姓听。这下子应大家的要求，他得到了自由和赦免，也应老百姓的意愿，他得到这头狮子作为礼物。埃皮昂还说，我们以后看到安德罗杜斯用一根小绳子牵了这头狮子在罗马走街串巷，人家给他施舍，还往狮子身上抛掷花朵，每个人遇到他们就说：“狮子是这个人的主人，这个人是狮子的医生。”

我们经常为了失去所爱的动物而流泪；动物也会为了失去我们而哭泣：

战马埃顿走近来，背上已卸去鞍子，

脸上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维吉尔

就像我们有的国家几个人共娶一妻，有的国家一夫一妻；动物之间不也是这样吗？它们的婚姻不是有比我们还牢固的吗？

至于团结互助的集体精神，动物之间也是有的；我们看到哪个牛、猪或其他动物受到了冒犯，它一叫，会奔过来一群救援它，保护它。鹦嘴鱼咬上渔夫的钓饵，它的同伴在它的旁边绕成一圈，对渔绳又咬又啃；如果有一条不巧钻进捕鱼篓，其他的鱼使它的尾巴露在外面，用牙齿紧紧咬住，把它拉出来一起游走。鱼见到同伴给钓住了，把渔绳靠在背上，背上竖起一根刺像一把锯子，直到把渔绳锯断为止。

至于我们生活中相互之间的特殊服务，动物中也可见到不少。据他们说，鲸鱼在游动时，前面总有一条像鲍鱼似的小鱼，这条小鱼因它的作用而称为向导鱼。鲸鱼跟着它游动旋转，非常灵活，如同船随舵而转一样。鲸鱼对它也是有报偿的，其他东西不论动物或船只，一进入这条巨怪的嘴里从无生还之理，而这条小鱼进去了则是在里面睡觉；在它睡觉时，鲸鱼也不游动；它一出嘴巴，鲸鱼就不停地跟了它游。如果它们偶然失散了，鲸鱼就会迷失方向，时常会撞在岩石上，像一艘失去了舵的船只；普鲁塔克证明在昂蒂西拉岛上见过这种事。

在一种叫戴菊莺的小鸟与鳄鱼之间也有这种类似的关系。戴菊莺给这个大动物放哨；如果鳄鱼的敌人走近来跟它搏斗，这只小鸟怕它在睡觉时遭到袭击，会用叫声或用鸟嘴把它弄醒，向它报警。这鸟靠这头巨兽的残剩食物过活，鳄鱼张开嘴，让它任意在上下颚和牙缝之间啄食留在那里的肉屑。如果鳄鱼要闭嘴，首先告诉它出来，嘴巴慢慢闭上，决不会压着它，伤着它。

一种叫珍珠母的贝壳动物，跟豆蟹也是这样生活的。豆蟹是像黄道蟹似的小动物，坐在张开的贝壳上，给它当信使和门卫；贝壳始终半合半开，直到它看见有适合捕捉的小鱼游进来，这时它游进珍珠母的里面，向它的肉咬上一口，迫使珍珠母把贝壳合上。那时珍珠母和豆蟹就在它们的城堡中享用猎物。

至于金枪鱼的生活习性，有一种奇异的包括数学三部分的科学性，首先是星相学，它们把星相学教给人；因为它们游到一个地方不动了，这恰是冬至那天，它们留在原地不动，直到下一个春分。这说明为什么亚里士多德也承认它们掌握星相学。

还有几何学和算术，金枪鱼在游动时始终组成立方体队形，形成坚固封闭的兵团，在任何一面都是正方的，面面相等，前后也都一样，以致看到这个立方体的一面，很容易推算整队的数目，尤其深度的数目与宽度的数目是相等的，宽度的数目又与长度的数目是相等的。

至于精神高尚，举那条大狗作为例子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有人从印度带来一条狗送给亚历山大国王。首先放出一头鹿要跟它斗；然后一头野猪，然后又是一头狗熊；这条狗始终毫不在意，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但是当它看到一头狮子，马上挺直四腿，显然表示这下子他遇到了愿意较量的劲敌了。

至于认错和悔过，又有一头大象的故事。这头大象在盛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主人，它为此那么哀伤，从此绝食直到死去。

至于宽大，则可举一头老虎的故事。老虎是野兽中最凶残的；有人把一只小山羊关进它的笼子，老虎饿了两天还不愿意去伤它，到了第三天，它撕破它的牢笼，去寻找其他猎物，它把小山羊看作是朋友和客人，不愿意伤害他。

至于通过交往相处形成的和睦关系，我们平时只是把猫、狗和兔子一起饲养；但是那些航海的人，尤其经过西西里海的人，听到关于翠鸟的见闻，超出人的任何想象。大自然有哪种动物竟是如此重视妊娠、分娩和坐褥的。因为诗人说，只有德洛斯岛从前是飘流的，为了让阿波罗的母亲拉托娜分娩就固定不动了；但是上帝要全部海洋都像一片平川那样停滞不动，没有波涛，没有风雨，为了让翠鸟生产小鸟，这恰是在冬至时分，一年中最短的一天；靠了翠鸟的特权，我们在隆冬的中心期有七天七夜风平浪静，可以毫无风险地在海上航行。雌鸟只认自己的雄鸟，终生帮助它，从不抛弃；雄鸟体弱无力飞翔，雌鸟飞到任何地方都把它驮在背上，侍候它直至死亡。

翠鸟给小鸟筑窝，精致绝伦，使用什么样的材料至今还无人识破。普鲁塔克曾经看见它们筑窝，相信这是鱼骨，翠鸟把它们集中一起，经纬编结，然后褶裥锁边，最后做成一只可在水面上飘游的小船。当它把这只小窝全部完成后，就放到海面浪涛中试验，看到编结不牢、在海水冲击下散架的地方重新加固；相反，在编结牢固的地方，经海水一打反而更加收缩扎实，除非用石头或铁器猛砸，否则是不会折断、松散或损坏的。最令人赞叹的是内部的比例和孔穴的形状：它是完全按照筑窝的翠鸟的身材大小做的，因而对其他不合这个尺寸的东西，它是封闭的、密不透风的，就是海水也无法渗入。

对这种鸟窝的描写很清楚，来源也很可靠；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于鸟窝结构的难度没有做出足够的披露。对一些我们无法模仿和了解的东西，加以贬低和嘲弄，岂不是说明我们自己多么虚妄自大？

让我更深入谈一谈人与动物的相像和一致。我们的心灵自诩有这样的优越性：想法会跟实际协调一致，事物经过思考后都摆脱了有生的和有形的品质，把值得注意的各点进行排列，把一切会腐蚀的条件统统取掉，像旧衣服似的摆在一边，如厚度、长度、深度、重量、颜色、气味、精细度、光洁度、硬度、软度，一切可以触摸的成分，只保留其中无生和无形的本质。罗马或巴黎，以巴黎来说，在我心灵中存在的巴黎只是我想象中的巴黎，在我的想象和理解中的巴黎是没有尺寸，没有地点，没有石头、柱子和树林的。我要说的是这种抽象思维的特点显然动物也是有的；因为一匹驰骋疆场、枪林弹雨中的战马，即使在睡觉时，躺在马厩里，也像在交战中那样身子扭动发颤，可以肯定在它叫心灵中还有不发音的鼓声，没有武器和战士的军队：

威武的骏马，即使在睡觉时，

也浑身出汗，经常喘气，

肌肉绷紧，仿佛还在争夺冠军。

——卢克莱修

猎狗在睡梦中会想起野兔，我们看到猎狗在睡觉时也气喘吁吁，伸长尾巴，旋动腿弯，摆出完全是奔驰时的姿态，然而这只野兔却是没有毛也没有骨头的野兔。

经常，猎狗安静睡着，

会突然惊醒站了起来，狂吠几声，

还时常在空中嗅，

仿佛寻找猎物的踪迹。

或者醒来后，追逐一头想象的小鹿，

仿佛看到它在面前逃似的，

直到幻觉消失，才会恢复神志。

——卢克莱修

看门狗也经常在睡梦中呜呜叫，然后突然唁唁而吠，惊跳起来，仿佛看到陌生人在走近。它们的灵魂看到这个陌生人，是一个无形的、看不见的人，没有体积，没有颜色，没有生命。

家里温良的小狗开始激动，

摇落眼睛里朦胧的睡意，

一跃而起，仿佛看到

陌生的面孔和人影。

——卢克莱修

至于身材的美，在详谈以前，我必须知道我们是否一致同意对美的描写。我们好像并不清楚自然的美和普通的美，因为我们说到人体的美有各种不同的形态；不像对自然的赋性，比如火是热的，大家都有共同的认识，我们则以自己的形式去想象人的美。

比利时人的肤色长在罗马人的脸上就是丑。

——普罗佩提乌斯

印度人认为黝黑的皮肤、厚而突出的嘴唇、扁而宽的鼻子是美。在鼻孔的柔软部分插上金环下挂到嘴边；下嘴唇也挂了宝石圆环，盖住下巴；露出牙齿直到牙根也是一种娇态。在秘鲁，耳朵愈大愈美，他们还尽量用人工往下拉。今天有一个人说，在一个东方国家见过这种热衷于拉长耳朵、戴沉重珠宝的做法，以致耳孔大得可以把一条手臂连同衣袖一起穿过去。有的国家把牙齿细心染黑，看到白牙齿要耻笑。有的地方把牙齿染成红的。不但在巴斯克地区，在其他地方也是，女人觉得光头更美；据普林尼说，甚至在某些冰天雪地的国家也是这样。墨西哥女人认为前额小是美，她们身体其他部位的毛都拔光，而巧妙地移植到前额上；还特别欣赏大奶子，有意让奶头提到肩头上给孩子喂奶。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丑。

意大利人认为肥胖是美，西班牙人认为瘦骨嶙峋是美；而我们法国人，有人认为白色皮肤美，有人认为褐色皮肤美；有人认为纤弱温柔美，有人认为健康丰腴美；有人要求娇媚，有人要求威严。谈到什么是美时，柏拉图说是球体，而伊壁鸠鲁说是角锥形或方形，决不容忍神的形状像只球。

不管怎么样，大自然在美的方面，如同在其他共同的规律方面没有给人以特权。如果说我们觉得自己不错，我们也可看到有的动物在这方面比我们差，也有的动物——而且还是大多数——在这方面比我们好。“许多动物都比我们美。”（塞涅卡）尤其是陆地动物，我们的同类。至于海洋动物（不谈形状，这是完全不同的，没法类比），在颜色，干净、光洁和肢体分布上，我们比不上它们；对空中动物，更远远不如。诗人们强调我们能够直立，仰视天空——这块我们出生的地方：

其他动物面孔朝下，看着土地，

而上帝赐给人一张高仰的验，

允许他举目朝着星辰，凝视天空。

——奥维德

这种说法真正是充满诗意的说法；因为有许多动物，它们的目光也可朝向天空；骆驼和驼鸟的颈子我看伸得比我们更长更直。

哪些动物不是面孔长在上面，长在前面，像我们这样直看，在正常姿势下跟我们看到同样多的天和地？

柏拉图和西塞罗说的人体的优点，哪个不是其他千百种动物所共有的优点？

而最像我们的动物，恰是同族中最丑陋、最讨嫌的：因为从外形和脸型来看，那是猕猴和狒狒：

猴，这个丑动物，跟我们多么相像！

——西塞罗

从内脏和生殖系统来说最像的是猪。是的，当我想到赤条条的男人（女人也是如此，虽然她们要更美一些），他的缺点、自然束缚和疵瑕，使我觉得我们比其他动物更有理由把自己遮住。我们把大自然赐给其他动物的东西，如羊毛、羽毛、兽毛、丝，都拿来自己使用，用它们的美来装饰自己，用它们的外衣来遮盖自己，实在是情有可原。

还应该注意到，我们是唯一把自己的缺点向同类掩盖的动物。我们是唯一在满足自然需要时回避同类的动物。还有值得考虑的是这么一件事，为了治疗相思病，只要让病人对着他那么渴望的身体称心如意地瞧个够，他的恋情就会冷却下来。

恋人看到对象的赤裸裸的私处，

欲火就会慢慢熄灭。

——奥维德

这样的药方也可能是由刻薄的老朽开的，不过，这确是我们的弱点的另一明证，常来常往引起相互讨厌。所以这不是出于难为情，而是做人的艺术和谨慎，女士们很有心机不让我们进入她们的小室，她们在化妆打扮以后才出现在大家面前。

女性都知道这一点：

要把我们牢牢套住在情网里，

小心翼翼地不让看到她们生活的背面。

——卢克莱修

许多动物身上的东西我们几乎什么都爱，什么都投合我们的心意，以致它们的排泄分泌物，我们都甘之如饴，还用作饰物和香料。

这番话只涉及人的一般生活，还没有无法无天地要包括这些神圣的、超自然和不同凡响的美；这种美偶尔在我们之间看到，如同在朦胧天幕下闪烁的星辰。

目前，我们承认大自然赐给动物的天赋要远远超过我们。而我们却授给自己一些空想和虚无缥缈的长处，未来和不存在的好处，这些都是人的能力没法回答的，或者是我们信口开河自创的，如理智、知识和荣誉；而我们给动物的长处却是主要的，可以触摸的：和平、悠闲、安全、无辜和健康；我要说的是健康才是大自然赐给我们最美、最丰富的礼物。

因而斯多葛派哲学敢于说这样的话，患水肿病的赫拉克利特和满身长虱子的佩雷西德斯，若懂得用他们的智慧去交换健康，做成这笔交易，那他们才算是做对了。还有，他们把智慧只与健康相比，虽认为智慧更为重要，那也比他们做出的任何论断都要聪明。据说喀耳刻向尤利西斯建议两杯饮料，一杯可使疯人变成聪明人，一杯可使聪明人变成疯人；尤利西斯宁可接受发疯，也不能同意让喀耳刻把他的人脸变成一张兽脸；据说智慧本身也会对他说这样的话：“离开我，让我留下，不要把我藏进驴头驴身中去。”怎么，哲学家宁可为了生活在这张朦胧的天幕下，而舍弃这个伟大神圣的智慧吗？这就不是我们在理智、推理和灵魂上胜过动物了。为了我们的美、我们的肤色、我们的四肢匀称，我们必须舍弃我们的智慧、我们的谨慎和其他一切。

这种天真坦白的说法我可以接受。当然，哲学家认识到我们那么渲染的这些长处，纯属子虚乌有。即使动物有了这些德操、学问、智慧和斯多葛的知足，它们还是动物，还是无法与可怜、讨厌、无理的人相比较。总之一切不像我们的东西都不值一提。就是上帝，也必须像我们才受到尊重，这点我们以后再谈。由此可见，我们自认为比动物优越，贬低它们，不与它们交往，不是出于理智，而是傲慢自大，顽固不化。

第三节　最大的智慧是承认无知

但是，再回到我的话题，我们自己又是怎么样的呢？反复无常，犹豫不决，游移不定，痛苦，迷信，担心未来的事，甚至担心身后的事，野心，吝啬，嫉妒，羡慕，贪婪无度，战争，谎言，不忠，诽谤和好奇。当然，还有自我吹嘘的这种高超推理能力和这种判断认识能力；但是就因为这样，我们不断地陷入数也数不清的情欲纠纷之中，使我们为此付出惊人的代价。此外，像苏格拉底说的，还有一个明显的优点使我们超过其他动物，这是值得欣慰的，那就是大自然使其他动物都有一定的有节制的发情期，而让我们随时随刻都要纵情发泄。“对病人来说，酒有百弊而无一利，酒的害处大大多于好处，因而宁可绝对禁饮，不要抱着治病的幻想而让他们冒明显的风险；同样，对人类来说，宁可大自然不曾慷慨大方地赋予这种我们称之为理智的思考力、洞察力和机灵性，或许那样还更好，既然这种能力，只对一小部分人是好事，对大多数人是灾难。”（西塞罗）

我们可不可以看一看学识渊博给瓦罗和亚里士多德带来什么样的果实？有没有让他们免遭人生的艰辛？有没有让他们摆脱遇到梁上君子这类意外事？他们从逻辑学中找到了风湿痛的解药？因为了解到关节中渗入了这种体液，就减轻了风湿痛？因为知道某些国家把死亡当作一桩喜事就跟死亡妥协了？因为知道某些地区妻子是共有的就不在乎当乌龟丈夫了？那才不呢，他们一个在罗马人中间，一个在希腊人中间，都是文明鼎盛时代出类拔萃的学者，我们可也没有听说他们在生活中有什么特殊可言。而那位希腊人还忙于洗刷别人加在他头上的许多罪名。

有谁见过，就因为你会观测星象和精通语言，享受肉欲和健康时更加有滋有味？

因为他不识字，鸡鸡就会不够硬了吗？

——贺拉斯

觉得羞耻和贫穷更加容易忍受？

你可以躲过疾病和残废，

可以不犯愁不焦虑，

可以鸿运长寿。

——朱维纳利斯

以前，我见过生活过得比大学校长聪明和幸福的工艺匠和农夫何止上百，我宁可做这样的人。以我看来，学问属于生活中必需的东西，犹如光荣、高贵、尊严，或者更进一步美貌、金钱，以及其他这一类的品质，它们对生活也是真正有用的，但是间接地存在于想象中更多于实际中。

在我们的集体内，我们生活所需的公职、规则和法律，并不多于鹤和蚂蚁在它们的集体内所需要的。它们没有学问，我们看它们也生活得很有秩序。如果人聪明行事，那么对每个事物也会根据它对生活切实有用这一点来给予正确的估计。

如果对人的行动和行为进行估量，就会看出没有学问的人做的好事远比有学问的人做的好事多，我说不论在哪一种好事上。我觉得古代罗马在和平与战争方面，都比这个自行毁灭的文明罗马实现的成就更大。即使在其他方面不分彼此，至少古代罗马正直和无辜，一切简单纯朴，非常自在。

但是，这个问题我不谈了，它会使我身不由己地愈扯愈远。我还要说的是这句话，只有屈辱与服从可以影响一位正直的人。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责任，不应该由他自己来评论。应该向他确定，而不是由他任意选择；不然的话，由于我们的理智和看法有说不尽的弱点和变化，我们会给自己定下一些责任，像伊壁鸠鲁说的，结果会使我们相互一口吞掉。上帝给人制订的第一条戒律是绝对服从，这是一条不容置疑的戒律，人不需要去探究原因和争辩，因为服从是一颗理智的心灵的主要责任，承认至高无上的天主。从服从与退让产生一切美德，犹如从骄傲产生一切罪恶。因而，魔鬼对人的第一个诱惑，也就是人的第一个毒药，是它转弯抹角答应我们说，我们将有学问与知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圣经·创世记》）在荷马的作品中，那些女妖塞壬为了诱惑尤利西斯，使他跳进她们设下的危险陷阱，这就是献给他学问这个礼物。

人类的瘟疫，是自以为懂事。这说明为什么我们的宗教谆谆教导我们愚昧无知是信仰和服从的根本前提。“你们要谨慎，恐怕有人用他的理学和虚空的妄言，不照着基督，乃照人间的遗传……就把你们掳去。”（《圣经·保罗达歌罗西人书》）

在这件事上，所有学派的所有哲学家都是一致的：一切的根本在于心灵与肉体的宁静。但是到哪儿去得到宁静呢？

圣贤只是及不上朱庇特；

他富有、自由、有声望、美，是国王的国王；

神采奕奕，只要不伤风感冒。

——贺拉斯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大自然为了安慰人类的处境悲哀脆弱，使我们每人都有一份自负。这就是爱比克泰德说的：人没有什么是自己固有的，除了自以为是以外。我们大家共同的东西是美梦和幻想。

哲学家说，神有健康是实的，有病是虚的，而人有好事是虚的，有坏事是实的。我们努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我们的一切好事都只是在梦幻中。

听听西塞罗又是怎样提到这个可怜的多灾多难的动物的。他说：“没有工作比搞学问更加美好，我们通过学问，对天地万物、海洋星球，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通过学问懂得了宗教、节制、大勇行为，使我们的心灵摆脱黑暗，看到人间万象，世事沧桑；我们通过学问获得生活幸福的保障，欢度人生的指引。”他谈的岂不是永生万能的上帝？

实际上，许多小妇人在村子里过的一生，比他的一生要宁静、甜蜜和稳定。

一位神，不错，高贵的孟尼厄斯，

他首先找到这条称为明智的生活准则，

通过它使生活走出黑暗和风暴，

进入非常宁静光明的境界。

——卢克莱修

这些话说得非常美丽动听；但是尽管神传授他最高的智慧，一桩小事故就使他精神错乱，比最低微的牧童还不如[19]。

德谟克利特一部书中的诺言也是同样冒失：“我以后可以无事不谈。”还有亚里士多德留给我们的愚不可及的头衔：寿命有限的神。还有克里西波斯的评语：迪昂的德操可比上帝。我的塞涅卡承认上帝给了人生命，安排好人生则靠的是人自己。这与西塞罗是相一致的，他说：“我们夸耀自己的美德是很有道理的；只靠上帝而不靠我们自己，是不会有美德的。”塞涅卡也有这样的话：贤人坚韧不拔不亚于上帝，但是有了人的弱点还做到这点，可见他胜过上帝。

这种狂妄的诡辩到处可见。我们中间决没有人，因看到自己跟上帝相比，会像把自己贬为其他动物那样感到受了冒犯。因为我们维护自己的利益，超过维护上帝的利益。

但是我们应该铲除这种愚蠢的自负，雷厉风行地去动摇这些错误的看法得以存在的可笑的基础。只要人认为他的聪颖和力量来自自己，他就不会认识到上帝的赐予。俗语说：他总是拿蛋当成鸡；人的外衣应该剥掉。

让我们来看一看人在哲学理论上的几个例子。

波西多尼乌斯生重病，痛得他全身打滚，牙齿咬碎，就对病魔大喊一声，表示鄙视：“你白费劲，我才不会说是你让我痛的呢。”他还不是跟我的仆人一样受苦受难，只是嘴上还自吹恪守自己的教规。

不要在语言上吹嘘，在事情上屈服。

——西塞罗

阿凯西劳斯患风湿病，卡涅阿德斯去看他，痛苦地告别后，他叫他回来，指给他看他的双脚和心胸，对他说：“从这里是到不了那里的。”卡涅阿德斯听了觉得好受一点。因为病人有痛苦，愿意及早摆脱；但是他的心没有由于病痛而有所受损和软弱。另一位表示坚强——我认为——口头上多于心底里。伊拉克利阿的狄奥尼修斯患眼疾痛得死去活来，不得不抛弃斯多葛的信条。

当学问真的产生他们所说的效果，使我们在厄运中对痛苦十分淡漠，还是及不上没有学问更能处之泰然。哲学家皮浪在海上遇到大风暴，他表现出的平静在他的旅伴看来，充其量只与他们同行的那头猪一样，它瞧着风暴毫不畏惧。哲学的信条说到头来要我们模仿大力士和骡车把式，他们那些人平时对死、痛苦和其他艰辛从不那么大惊小怪，就会更坚定；没有这样天性的人有了学问也是达不到这一点的。

他人的孩子的娇嫩肢体比自己的孩子的娇嫩肢体更容易切开，这不是因为无知是什么？对待马匹也是这样？单是想象力使多少人患上疾病？我们平时看到多少人放血、洗肠、吃药，为了治愈他们解说不清的毛病。当我们真正病了，学问只会使我们病上加病。这样的气色说明你有了卡他性充血征兆。这个热季会使你心情激动。你的左手生命线切断表示你不久将有大病。总之，学问肆无忌惮地打击你的健康。你的青春朝气无法长期保持，必须给它放掉一些血和精力，不然它会对你不利。

请比较一下他们的生活，一个是受想象力困扰的人，一个是天然需要满足后万事不操心的庄稼汉；后者想事情直来直去，不顾前思后，也不察言观色，他有病的时候才感觉痛；而前者在腰里还没有长上石头时，经常心灵已经压上了石头。仿佛他们到了痛时来不及痛似的，要在事前先想起痛，要走在痛的前面。

我谈的是医药，这方面的例子也适用于所有的学问。这就要提到怀疑论哲学家的一种老看法，他们认为承认自己判断的弱点是最大的益处。我的无知给我提供同样多的希望和恐惧，我要认识自己的健康，除了从他人的榜样和我在其他地方相似情况下看到的事件中去认识，没有其他依据；我会从中找到各种各样的例子，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比较。我张开双臂去迎接健康——自由的、全身心的健康；我刺激胃口去享受健康，尤其当我现在健康的日子更不常有的时候；我多么不愿意让一种新的限制性的生活方式无故地扰乱我的休息和安宁。动物可以向我们指出，心烦意乱会引起多少疾病。

据说，巴西的土著活到很老才死，大家归之于那里的空气明净纯洁，我宁可归之于他们心灵的明净纯洁，摆脱一切情欲、思虑和紧张或不愉快的工作，像那些人，在质朴无邪中度过一生，没有文化，没有法律，没有国王，也没有任何宗教。

还可以从经验中看出，最粗俗、最鲁钝的人在性交中最持久、最兴奋，赶骡的人做爱要比多情的人更受欢迎，是不是因为心灵的激动扰乱和挫伤了肉体的力量？

心灵的激动是不是也会扰乱和挫伤心灵本身？心灵的力量在于灵活、尖锐、敏捷，然而是不是也因灵活、尖锐、敏捷而使心灵困扰，陷入疯狂？是不是最精微的智慧产生最精微的疯狂？犹如大爱之后产生大恨，健壮的人易患致命的病；因而，心灵激动愈少愈强烈，养成最出奇、最畸形的怪僻；旋踵之间就可以从一个状态转入另一个状态，从失去理性的人的行动中可以看出，用脑过度必然产生疯狂。谁不知道任凭思想放浪不羁疯疯癫癫，和严守德操一丝不苟臻于极点，这两者的区别几乎是不可察觉的，柏拉图说忧郁的人是最可塑造和最杰出的人，因而也是最易陷入疯狂的人。

多少英雄志士都是毁在他们自身的力量和聪明上。塔索是意大利最明事理、最聪敏的诗人之一，作品透剔晶莹，古意盎然，长期来其他诗人都难望其项背，就因为他天才横溢，思想活跃，最后成了疯子。毁了他的神志的这种敏思，使他失明的这种明白，使他失去理性的这种对理性的不差毫厘的理解，使他变得痴呆的这种对学问孜孜不倦的追求，使他既不用操练也不用思想的这种罕见的思想操练，这一切有什么值得他感激的呢？当我在弗拉拉看到他时，他萎靡不振，死气沉沉，既不知自己是谁，也认不出自己的作品，引起我的愤怒多于同情；他的作品未经修改也未加整理就出版，他虽看在眼里，已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你是不是要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你要他行为规律，做事踏实？那就让他不懂事，游手好闲和蒙昧无知。人笨了才会变得聪敏；眼睛瞎了才会让人引路。

如果有人对我说凡事有利必有弊，对痛苦和坏事感觉迟钝的人，对欢乐和好事也不会享受很充分，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人类的悲哀使可以高兴的事远远没有应该逃避的事多，极度的快乐也不及轻微的痛苦感觉深。“人对欢乐不及对痛苦那么敏感。”（李维）我们体会全身健康不像体会一点病痛那么强烈。

健康时谁都不在意，

皮肤轻轻一扎则全身不舒服。

以不生肋膜炎和风湿病为幸事；

身体好时对此几乎毫无意识。

——拉博埃西

人的福气就是没有病痛，这说明为什么最推崇欢乐的哲学学派，要把没有病痛算作真正的欢乐。一点没有病痛，也是人所能期望的最大的福气；像埃尼厄斯说的：

没有痛苦就是很大幸福。

某些欢乐伴随着挠痒和针刺感觉，这种感觉好像使我们超越了简单的健康和无病痛，这个欢乐是积极的、流动的——我不知如何——也是灼人刺骨的，其实它也是把无病痛作为目标。我们渴望跟女人作伴的欲念，只是驱散欲火带给我们的困扰，只是让欲火平息，不再思念而已。其他的欲念也是如此。

我要说的是，如果思想单纯引导我们走向无病痛，那是引导我们走向一个对人来说的美好境界。

可是决不要把这种无病痛想象得非常沉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如果伊壁鸠鲁的无病痛思想基础被说得那么悬乎，病痛既不会来自外界，也不会生自内心，那么克朗道尔反对伊壁鸠鲁的无病痛论是很有道理的。这种无病痛论既不可能也不可喜，在我是不会去赞扬的。我很高兴不生病；但是，我若病了，我愿意知道我是病了；有人给我烧灼或开刀，我愿意有感觉。说实在，若使病痛的感觉消失，欢乐的感觉也会消失，最后也会把人毁了：“心灵的残酷、肉身的麻木，才会换来这种无知无觉。”（西塞罗）

病痛有时对人是有好处的。人不可能总是躲着痛苦，也不可能总是追求欢乐。

当学问无法使我们挺起胸膛抵挡病痛的压力时，也会把我们投入无知的怀抱，这也是无知的一大荣耀；学问不得不出此下策，由着我们自生自灭，不再来援助我们，让我们躲在无知的卵翼下避开命运的鞭挞和凌辱。

今日说的无非是：学问教育我们抛却那些压在心头的烦恼，去回忆过去的欢乐，利用从前的好时光去医治眼前的痛苦，召回昔日的幸福去抵消迫在眉睫的心事：“为了减轻我们的忧虑，应该（按照伊壁鸠鲁）在脑海中排除一切悲哀的念头，留下愉快的思想。”（西塞罗）这实在是学问无能为力时使用的诡计，当身体和胳臂的力量不济时利用两腿做灵活动作。因为，不但是哲学家，就是普通人，当他身上发热、口渴难熬时，要他去回想希腊葡萄酒的美味，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这只会弄巧成拙。

回忆从前的好事使人痛上加痛。

——但丁

另有一条哲学思想，那是属于同一性质的；在记忆中保留从前的幸福，而消除受过的苦难，仿佛我们有能力掌握遗忘的本领。这样的思想只会坏事。

过去的艰辛是甜蜜的回忆。

——西塞罗

哲学应该把武器交到我们手里去跟命运抗争，应该使我们鼓起勇气把人间不平都踩在脚下，怎么可以这么软弱无力，要我们像兔子似的胆小怕事，拔腿逃跑呢？因为记忆中反映的不是我们选择的东西，而是记忆乐于保存的东西。所以什么东西也比不上遗忘的欲望，会那么深地留在记忆中。愈是努力要遗忘的东西，愈是会在记忆中保留长久和完整。

“在脑海中把我们的不幸忘得一干二净，永远想不起来，只记住那些美妙愉快的幸福，这取决于我们。”（西塞罗）这句话是错的。“我可以回忆我不愿回忆的东西，我却不能忘记我愿意忘记的东西。”（西塞罗）这句话是对的。这话是谁说的呢？是“敢于独自宣称自己是贤人”（西塞罗语。隐射伊壁鸠鲁）的那个人：

他的绝世天才超过众人，

像旭日东升，使星辰黯然失色

——卢克莱修

排斥记忆和遗忘过去，是不是无知的真正的必由之路？“无知只是我们痛苦的一张狗皮膏药。”（塞涅卡）我们还看到许多类似的格言：当健全的理智无能为力时，只得求助于庸俗，做一些无聊的表面文章，只要它们能使我们感到满足和安慰。当创伤不能治愈时，减轻痛苦和麻木感觉也就令人心满意足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否定我的这句话：由于判断的缺点和弊病，使生活沉溺于欢乐和无所事事，如果哲学家在这样的生活中能够加强秩序和稳定，他们还是会接受这样做的：

我要首先饮酒和撒鲜花，

被当作疯子也无所谓。

——贺拉斯

有不少哲学家同意里卡斯的看法：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跟着一家子过和平宁静的生活，对家人和客人从不失礼和失责，对有害的东西敬而远之；但是由于精神异常，总有一种奇怪的幻觉；他觉得永远是在一座剧场内，观看娱乐节目和世界上最美的戏剧演出。他的医生给他治愈了这种怪病，他却上告到法院，要他们恢复他的美妙的幻想能力。

他说，我的朋友，你们是杀了我，

不是救了我！你们剥夺了我的欢乐，

破坏了我那么甜蜜的幻想……

——贺拉斯

毕托杜罗斯的儿子特拉西拉乌斯，也有相似的幻觉；他相信进入和停靠在比雷埃夫斯港口的船只都是为他服务的：他很高兴船只航行顺利，快活地迎接它们。他的兄弟克里托使他的神志恢复正常，他很遗憾丧失了以前的状态，那时他的生活无忧无虑，充满了欢乐，就像下面这句希腊古诗说的：

不聪不明，一切省心。

——索福克勒斯

据《传道书》记载：“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还有：“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哲学一般也同意这一点：无论哪个忧患，总有最后一张药方可治的，那就是我们感到生命无法忍受时，可以结束它：“生活使你喜欢吗？那就忍受它。生活不再使你喜欢吗？那就由你从哪条路离开！”（塞涅卡）

“你感到痛了吗？要想到它还会将你撕碎。你若不能防卫，就伸出脖子听宰；你若有伏尔甘的武器可以自卫，那就鼓起勇气反抗。”（塞涅卡）希腊人在宴席上用的是这句话：“要么喝酒，要么离席。”（加斯科涅语把“喝酒”改成“生活”，那要比西塞罗这句话更适当。）

若不懂好好生活，把位子让给懂的人；

你玩够，吃够，喝够，

该是离开的时候，

免得喝过了头，成为年轻人的笑柄。

——贺拉斯

无非是承认自己无能；为了保护自己，不但回到无知，还回到愚蠢、无感觉、无存在，还有别的吗？

德谟克利特知道来日无多，

智力大大下降，

欣然伸出头颅接受死亡。

——卢克莱修

安提西尼说过这样的话：我们需要保留一点神志去听话，保留一根绳子去吊死。克里西波斯引用诗人提尔泰奥斯的话，“不是走向德操，就是走向死亡。”

克拉特斯说，时间或饥饿可以治愈爱情，这两种方法都不行，那还有上吊。

塞涅卡和普鲁塔克谈起这位塞克斯蒂厄斯都肃然起敬；塞克斯蒂厄斯都抛下一切从事哲学研究，看到自己的研究工作进展太慢，时间太长，毅然决然投入海中。他得不到学问，就追求死亡。哲学家对这个问题有这样的说法：如果发生什么重大的不幸无法挽回时，海港就在附近；人脱离他的身体，就像脱离一艘沉船；愚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身体不放，不是出于生的欲望，而是出于死的恐惧。

如同我在前面说的，纯朴使生活更愉快，也更无辜，更善良。圣保罗说：“纯朴的人和无知的人上升到天国，我们带着我们的学问沉入黑暗的地狱。”我不谈公开与学问和文艺为敌的瓦伦蒂尼恩，也不谈利西尼厄斯，这两位都是罗马皇帝，说学问和文艺是任何政体中的毒液和瘟疫；也不谈穆罕默德，我听说他不许他的信徒有学问；但是我要谈的是这位伟大的利库尔戈斯，他的权威应该有举足轻重之势；还要谈对这个神圣的斯巴达政体的崇敬之情，这个国家不提倡文艺活动，在美德和幸福方面的表现却那么伟大，那么令人赞叹，国力欣欣向荣历久不衰。在我们祖辈那个时代，西班牙人发现了新大陆，从那里回来的人可以向我们作证，那里的国家没有官僚，没有法律，却比我们的国家更守法，更有秩序；我们这里的官员比老百姓还多，法律比事务还琐碎。

他们的双手和口袋里

满是传票、诉状、通知、

委托书、成卷的注释书、

咨询单、案卷。

靠了这些，可怜的老百姓

在城里没有安宁日子：

前面、后面，两边，都是

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和律师。

——亚里奥斯托

近代一位罗马元老说，他们的前辈嘴里喷出的是大蒜味，肚里装的是善良心；而他这个时代的元老身上香气扑鼻，腹内藏污纳垢；我想这就是说，他们知识丰富，傲气十足，然而缺乏善良。不懂礼、无知、单纯、粗鲁，必然与无辜是一起的，而好奇、精明、知识后面跟着狡猾；谦卑、畏惧、服从、和气（这些都是人类社会遗留下去的主要品质）必然要求一个人心灵单纯、顺从、不自以为是。

基督徒对这点是非常明白的：好奇是人与生俱来的一个先天性缺点。增进智慧和提高学问，是人类的最初堕落；沿着这条道路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骄傲使人失足，使人腐化，骄傲使人脱离众人走的道路，使他标新立异，使他要当领袖，带领一批迷途的乌合之众，走向沉沦；宁可当满口胡言和谎言的头目，不愿做真理学校的弟子，由别人携着手领上一条光明大道。这可能就是这句希腊古诗的含义：“迷信跟随骄傲，对它敬重若父。”（苏格拉底）

哦，骄傲！你太妨碍我们了！自从苏格拉底听说智慧之神赠给他智者的称号，他十分惊讶；他苦思冥想，也找不到这句神圣判决的根据在哪儿。他认识有的人跟他一样正直、节制、勇敢、博学，有的人比他更雄辩、更高尚、更有益于国家。他最后得出结论，他只是不自以为是，才与众人不同，才成为智者；他的上帝认为人最突出的愚蠢是认为自己有学问有智慧，他的学说是推崇无知的学说，他最大的智慧是纯朴。

《圣经》说，我们中间谁自以为了不起，谁就是可怜的人。“尘土，你有什么自豪的呢？”在另一处：“上帝造人像影子；当光明移走时，影子也消失了，谁将对他做出判断？”[20]实际上，我们都是虚空。

凭我们的能力要了解神的深邃，还差得很远，我们创造主的工作都带了他的印记，是我们最难窥其深奥的工作。遇到一件不可信的事，对于基督徒来说，是一次信仰的机会。愈是违反人的道理，就愈是符合神的道理。若符合人的道理，那就不是奇迹了；若符合某种例子，那就不是异事了。圣奥古斯丁说：“不理解上帝才是较好地理解上帝。”塔西佗说：“相信神的行动，比理解神的行动更虔诚、更尊敬。”

柏拉图认为，对上帝、对世界、对万物的起因，过分好奇地去打听，带有不信宗教的罪恶。

而西塞罗说：“说实在的，宇宙之父是很难理解的；人若能发现他，让他暴露在凡人面前，这是一件亵渎行为。”

我们说力量、真理、正义，这些话包含某些伟大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我们看不到，也想象不出。我们说上帝担心，上帝发怒，上帝爱，

用易朽的字眼表达不朽的东西。

——卢克莱修

这些激动和感情不可能以我们的形式加在上帝身上；我们也无法想象在他的身上是怎样表现的。那只有上帝知道，并由上帝来阐述的工作。我们这些人匍匐在地上，他为了使我们理解，降临我们身边，使用我们的语言作不确切的表达。

以谨慎为例，谨慎是对善与恶的选择，既然恶从来与上帝无缘，谨慎怎么可能用在他的身上呢？以理智和聪明为例，我们使用理智和聪明是为了辨明模糊不清的东西，既然上帝决不会模糊不清，理智和聪明又怎么样呢？正义，那是人的社会和集团的产物，把属于每人本分内的东西交给每人，上帝心中怎么会有它呢？节制又如何？它指肉欲的适度调节，这在神性中是没有位子的。在痛苦、劳累和危险中坚忍不拔，对他也是漠不相关的，因为他决不会遇上这三件事。因而亚里士多德认为上帝跟美德和罪恶都是不沾边的。

他不会恨，不会爱，这些都是弱者的情欲。

——西塞罗

我们要积极去认识真理，我们已经得到的认识，不管程度怎么样，不是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上帝已经对我们进行不少教育，通过他选择平凡的人、心地单纯的人和无知的人作为证人，向我们显示他的惊人的秘密：我们的信仰不是我们的收获，纯粹是上帝的慷慨赠礼。这不是通过我们的推理和领悟使我们接受了宗教，而是通过外界的权威和训诫。促成我们这样做的，得力于我们不强的判断力更多于强的判断力，盲目更多于明白。我们理解这些神圣的道理，是通过我们的无知更多于通过我们的学问。如果我们先天和后天的智力，不能想象这种超自然和天上的事，也不必大惊小怪：我们只要表示顺从和皈依。因为，像《圣经》上所记的：“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明，智慧人在哪里？文士在哪里？这世上的辩士在哪里？神岂不是叫这世上的智慧变成愚拙么？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不认识神，神就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保罗达哥林多人前书》）

可是，我还是应该看一看，人是不是有能力发现他寻找的东西，人那么多世纪以来寻找真理，是不是使自己获得一些新的力量和坚实的真理。

我相信，他若说心里话，就会向我承认，他多年来追求所得到的，只是他懂得了认识自己的弱点。我们与生俱来的无知，经过我们长期的探索，得到了肯定和证明。真正有知识的人的成长过程，就像麦穗的成长过程：麦穗空的时候，麦子长得很快，麦穗骄傲地高高昂起；但是，当麦穗成熟饱满时，它们开始谦虚，垂下麦芒。同样的，人经过一切尝试和探索后，在一大堆洋洋洒洒的学问知识中，找不到一点扎实有分量的东西，发现的只是过眼烟云，也就不再自高自大，老老实实承认人的天然地位。

这也是维莱乌斯对科达和西塞罗的责备：他们从菲洛那里学到的是什么也没学到。

希腊七贤之一佩雷西德斯临死前写信给泰勒斯：“我嘱咐家里人在把我埋葬以后，把我的著作带给你；如果你和其他贤人读了高兴，就把它们出版，否则就销毁它们；里面没有一条信念是我自己感到满意的，所以我不能宣称我懂得真理和达到真理。我只是提到这些问题，不是发现这些问题。”

从前那位最智慧的人[21]，当有人问他知道什么，他回答说他知道的只有这件事，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证实有人说的下面这句话是对的：我们知道的东西再多，也是占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中极小的一部分；这就是说，我们以为有的知识，跟我们的无知相比，仅是沧海一粟。

柏拉图说，我们知道的东西是虚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是实的。

几乎所有的古人都说，我们不可能认识什么，理解什么，知道什么；我们的感觉是有限的，我们的智力是弱的，我们的人生又太短了。

——西塞罗

即使西塞罗，他的一切价值在于他学识渊博，弗勒利厄斯说他在晚年时也开始贬低学问。当西塞罗做学问时，他也不受任何一方的约束，他觉得哪个学说实在，就一会儿追随这个学派，一会儿追随另一个学派，但是始终受学院派宣扬的怀疑论的影响。

第四节　学者像变戏法的魔术师

我应该说话，但不表示任何肯定；我始终在寻找，时常在怀疑，不相信自己。

——西塞罗

如果我愿意从一般和笼统的角度来看待人，那我是在避重就轻。我可以按照人的特有的规则来做，这种规则不是以声音的分量，而是以声音的票数来判断真理的。普通人暂且不论。

……他醒着还打呼噜……

他生几乎是死，虽然活着，眼睛看得见。

——卢克莱修

他没有感觉，没有判断，让自己大部分的天赋弃而不用。我要以精英人物为例。让我们考虑极少数百里挑一的优秀人物，他们生来精力充沛，聪敏过人，又经过精心培养，博闻强记，更显得神思飞逸，不同凡响，在智慧上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们的心灵也上下探索，开拓思路，天地古今，兼收并蓄，一切务求多得；在他们的身上蕴藏了发挥得尽善尽美的自然本性。他们以制度和法律治理世界，以文艺和学问教育天下，还以自身的良好品德来开导大家。我只以这样的人以及他们的见证和经验作为议论的内容。让我们看他们达到什么样的成就，他们得到什么样的结论。这个精英集团中还存在什么邪恶和缺点，大家也可以毫不在乎地承认自己也在所难免。

寻找东西的人，都会遇到这么一个阶段：或者他说找到了东西，或者他说没有找到东西，或者他说还在找东西。所有的哲学无不属于这三类中的一类。哲学的目的是寻找真理、学问和信念。逍遥派、伊壁鸠鲁派、斯多葛派和其他人相信他们已经找到了。这些人承认我们现有的学问，并把它们当作肯定无疑的。克利多马库斯、卡涅阿德斯和学院派寻找得灰心绝望，认为我们没有能力去认识真理。他们的结论是人就是软弱和无知，这个学派的信徒最多，人物也最杰出。

皮浪和其他怀疑论者或未定论者（他们的学说，都是古人从荷马、七贤人、阿基罗卡斯、欧里庇得斯，还有芝诺、德谟克利特、色诺芬那里摘录的），他们说他们还在寻找真理。这些人认为自以为已经找到真理的人真是大错特错了；至于第二类人肯定人的力量无法达到真理，他们也认为这个结论下得过于仓促和虚妄。因为，测定人的能力范围，认识和判断这些事的困难性，这是一项巨大和最艰难的学问；他们怀疑人是不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相信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不知道自称不知道，

是不是也算是知道。

——卢克莱修

知道自己无知，判断自己无知，谴责自己无知，这不是完全的无知；完全的无知，是不知道自己无知的无知。因而皮浪派宣扬的是犹豫、怀疑和探询，什么都不肯定，什么都不保证。心灵的三个功能：想象、欲望和同意。他们接受前两种功能；最后一种功能，他们让它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不对任何一边表示哪怕是一点点的偏向和倾斜。

芝诺用手势描述他对这部分心灵功能的想象：手掌张开表示可能性，手掌半张、指头微曲，表示同意；抓紧拳头表示理解；用左手把这个拳头抓紧，表示知识。

皮浪派的这种判断能力是直的、不可弯曲的，接纳一切事物，又对它们不作理会，不置可否，引人进入不动心境界，生活平静，无论我们以为有了什么意见、印象、知识，心灵都不会受外界的干扰。不然会引起恐惧、吝啬、羡慕、过度的欲望、雄心、骄傲、迷信、追求新奇、反抗、不服从、顽固和大部分肉体痛苦，他们甚至对自己的学说也不脸红脖子粗地不容许有异议。他们辩论时温文尔雅。他们不怕对他们的争论进行反击。当他们说重物往下坠落，别人相信了他们不仅感到过意不去，还要求人家驳斥，这样可以对他们的判断产生怀疑和不作结论，这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提出自己的论点，只是为了跟他们认为我们深信不疑的论点进行交锋。假使你采用他们的论点，他们也很乐意去支持相反的论点：一切对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什么要选择的。你若说雪是黑的，他们争辩说雪是白的。你若说雪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他们就会坚持雪既是黑的又是白的。如果你从某一判断来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会肯定你是知道的。是的，如果你对一条公认的原理表示怀疑，他们就会跟你辩论说你并没有怀疑，或者你不能够确定和证明你是在怀疑。这种极端的怀疑，动摇了怀疑的本身，他们自己也分成许多不同的看法，甚至跟那些曾从各方面主张怀疑和无知的看法也不相同。

他们说，如果独断论者一个说绿，一个说黄，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表示怀疑呢？是不是有这样的论点，有人提出来后不接受就得拒绝，就是不能认为是折衷的？

有的人由于他们国家的习俗，或者父母的教育，或者经常在懂事以前没有判断和选择能力，像遇到一场风暴似的非常偶然，选择了这个或那个看法，斯多葛的或伊壁鸠鲁的学派，此后永远附在上面再也不能脱身，仿佛吞进了鱼钩不能摆脱：“他们依附任何哪个学派，犹如风浪把他们抛上一块礁石，紧紧抱住不放。”（西塞罗）但是那些人为什么不能同样维护自己的自由，不在约束和奴役下去考虑事物呢？“他们的判断力愈是不受影响，他们愈是自由和独立。”（西塞罗）自己可以摆脱其他人所受的必要束缚，不是一种优势吗？凡事疑而不决，不是胜过陷入幻想所产生的种种谬误吗？暂且不作决断，不是强于参加乱哄哄的纷争吗？

我将选择什么？——只要你选择，一切都听你的！——这是一个愚蠢的回答，可是我觉得独断派就是这样回答的，他们不允许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参加信徒最多的那一派吧，为了维护它，你不得不跟近百个敌对派别开战交锋，那也是没准的。那么不如置身事外，落得个清净？你可以采纳亚里士多德的灵魂不灭学说，当作你的荣耀和生命，这样必须反驳和否定柏拉图；对他们就不允许去怀疑了吗？

珀尼西厄斯完全可以对内脏占卜术、详梦、神谕、卜卦不提自己的看法，而斯多葛派对此是深信不疑的。珀尼西厄斯敢对老师教授的学说表示不同看法，这些学说还是他参加的这个学派一致同意的，他自己参加讲课的。为什么一位贤人就不敢像他那样在一切事情上表示怀疑呢？

如果由一个孩子作判断，他还不懂事；如果由一位学者作判断，他已有先入为主的看法。皮浪派不必顾虑保护自己，也就在交锋中得到一种很重要的优势；只要他们在攻击别人，也不在乎别人攻击他们；怎么也可达到他们的目的。如果他们赢了，你的看法站不住脚；如果你赢了，他们的看法站不住脚。如果他们理屈词穷，他们证实了无知；如果你哑口无言，你证实了无知。如果他们证明没有东西是可知的，这就好；如果他们不能够证明这点，那也不错。“因而在同一个论题上，正反两方面的理由都是相等的，那样对双方来说更容易不做出判断。”（西塞罗）

他们更加热衷于引证为什么一件东西是错的，而不是引证一件东西为什么是对的；指出它不存在，而不是它存在；提到他们不相信的东西，而不是他们相信的东西。

他们议论的方式是这样的：我什么也不确定；这个并不比那个更实在；也没有一个比另一个更实在；我一点不懂；一切的可能性都是相等的；赞成与否定的表达方式也是相同的。什么看来都不像真的，但也看来不像假的。他们的箴言是：我议论，但不做结论。

这是他们的老调，还有其他的内容也相差不远。实际效果是单纯的、完全的、彻头彻尾的不做判断。他们运用自己的理性去调查，去辩论，但不做决定，不做选择。谁能想象出不论在什么场合，没完没了地表示无知，不偏不倚地不做结论，他就理解了什么是皮浪主义。

我尽我的能力在表达这个抽象的概念，因为许多人觉得这很难理解，即使那些学者也各说各的，含糊不清。

至于他们的生活行为，还是跟平民百姓没有两样。他们要服从自然要求，满足情欲冲动，遵守风俗习惯，尊重文艺传统。“因为上帝要我们使用事物，不要我们认识事物。”（西塞罗）他们在日常行动中任凭这些原则的指引，不表示意见与评论。这使我没法把有人对皮浪的看法跟这条道理配合起来。他们说他愚蠢，麻木，过着逃避人世的遁迹生活，不会躲开小车的冲撞，伫立于悬崖之前，不愿服从生活规律。这超过了他的学说。他不愿意变成石块或木头；他要做一个有生命的人，演说，推理，享受生活中的一切乐事，正当健康地利用和发挥肉体和精神上的一切潜力。有人僭用想入非非、虚无缥缈的特权，去任意支配真理、安排真理和创立真理，皮浪开诚布公，对这些特权敬谢不敏。

可是，没有一个学派不是被迫允许它的贤人——如果他要活下去的话——接受不少未被理解、未被领悟、未被同意的东西。举例来说，当他去航海时，他按照这张图，并不知道这张图对他有没有用，同时假定船是好的，船长是有经验的，季节是适当的——航行条件一切具备后，他就出海，听任事物的表面现象摆布，除非这些现象是明显矛盾的。他有一个肉体，他有一个心灵，感觉推动他，精神使他亢奋。他不能在心中找到这个固有的奇异的判断信号，他发现他不能对什么做出允诺，因为有的事情就是似是而非的，他还是充分地和自在地承担生活的责任。

把学说建立在推测上更多于建立在知识上；辨别不清真与假，而只是追求表面现象，这样的学派有多少？皮浪派说，真与假是存在的，我们可以去寻找，但是没法用试金石去做出决定。

我们不去追究宇宙的秩序而随波逐流，对我们反而更好。一个不抱成见的灵魂可以迅速达到宁静。凡是评判和监视他们的法官的人从来不会低首下心。那些心灵单纯、不管闲事的人，远比那些对宗教和人间事业虎视眈眈、高声嚷嚷的人温良恭顺，更容易接受宗教和政治的法则！

在人类的创造中，还没有哪个学说包含那么多有用的准真理。它说人是赤裸裸的，空的，认识天生的弱点，宜于从上天汲取外界的力量，弃绝人间的知识，为了在心中更好地接受神的知识，清除自己的判断，为信仰留出位子；不信教，但也不建立学说反对大家奉行戒律；谦逊，服从，守规，勤奋好学；对异教恨之入骨，对左道旁门宣传的异端邪说毫不沾边。他是一张白纸，上帝的手指可以在上面打任何印记。我们愈是要皈依上帝，我们愈是要弃绝自己，我们本身的价值也愈高。《传道书》说，日复一日，事情出现在你面前，不论什么样子，不论什么滋味，你从好处接受它们；其余不是你能认识的。“耶和华知道人的意念是虚妄的。”（《圣经·诗篇》）

三大哲学学派中，有两派标榜怀疑和无知，第三派是独断派，不难发现其中大多数信徒摆出不怀疑的面孔，完全是装装样子。他们并没有想到提供某种确信，向我们指出他们在这场追逐真理的过程中达到什么阶段：“这些学者是在假设真理，而不是在认识真理。”（李维）

当蒂迈欧要告诉苏格拉底他对上帝、世界和人的认识时，建议他们像两个普通人那样谈话，如果他的道理跟另一个人的道理同样说得过去，他就感到满足了：因为确切无疑的道理不掌握在他的手中，也不掌握在任何一个人手中。

他的一位同道是这样摹仿他的话的：“我尽我的可能说明自己的意思，并不是我的话像阿波罗的神谕那样肯定，不容置疑：我是软弱的人，我通过猜测去发现类似真的东西。”这里谈的是一个自然大众的话题——对死的蔑视。他另外又根据柏拉图的话演绎蒂迈欧：“我们有时谈到神的本质和世界的起源，没有达到目的，这也不足为奇；我们只须记住：我说话，你判断，我们都只是凡人；我若跟你谈的只是可能性，你也不要有更进一步的要求。”

亚里士多德一般罗列一大堆其他人的看法和信仰，跟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做比较，给我们指出他走出多么远，他又怎样更接近准真理，因为真理不是由别人的权威和见证可以判断的。因而伊壁鸠鲁在他的著作中小心翼翼地不提别人的一条引证。亚里士多德是独断派的王子；可是，我们也从他那里得知，知识愈多，怀疑也愈大。我们看到他有意用暧昧晦涩的辞句来掩盖自己，使人如坠入云里雾中，没法看清他的意见是什么。实际上，这是以肯定形式出现的皮浪主义。

听一听西塞罗的争辩，他用自己的幻想去解释他人的幻想：“谁要了解我们对每个事物的想法，只会愈打听愈好奇。有一条哲学原则：对一切进行争辩，对什么都不做结论，这条由苏格拉底建立的，由阿凯西劳斯重提的，由卡涅阿德斯加强的原则，流传至今，还保持生命力。我们属于这个学派，相信真与伪始终纠缠一起，两者如此相像，没有肯定的标志可以判断和区分它们。”

不但是亚里士多德，还有大多数哲学家都指出真理难找，那是为什么？难道是强调这个课题的无谓性和满足心灵的好奇，让哲学家白磕牙，让他啃一块没肉没骨髓的骨头。

克利多马库斯说他读了卡涅阿德斯的著作，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见。为什么伊壁鸠鲁在著作中从不说明白，而赫拉克利特的外号叫“黑暗”？学者像变戏法的魔术师，为了不暴露自己理论的空洞，把难懂作为一块硬币来玩弄，人因愚蠢又很容易上当受骗。

他靠晦涩的语言在无知者中间赢得了名声，

因为愚人欣赏和赞美

在模棱两可的语言下掩盖的东西。

——卢克莱修

西塞罗责备他的朋友在星相学、法律学、辩证法、几何上花费太多不必要的时间；这使他们顾不上去履行更有益、更真实的生活责任。昔兰尼加哲学家同样轻视物理和辩证法。芝诺在他的《共和国》那些书中开宗明义地称一切自由学科都是无用的。

克里西波斯说，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撰写逻辑学，是出于消遣和练习。他不相信他们对这么空洞的课题有什么可以说的。普鲁塔克对形而上学也这样说，伊壁鸠鲁谈到修辞学、语法学、诗歌、数学以及除了物理以外的所有学科，也是这种态度。苏格拉底否定一切学科，除了风俗和生命研究。不论别人问他什么，苏格拉底总是先要问话者向他交待他的过去和现在的生活情况，他以此作为提问和判断的内容，认为其他一切都是从属的和衍生的。

“这类书不能增加撰写者的美德，也就不会叫我感兴趣。”（萨卢斯特）大部分学科遭到知识本身的蔑视。但是他们没有想过，在一些没有实际利益可言的课题上殚精竭虑也是不合适的。

况且，有的人说柏拉图是独断派；有的人说他是怀疑派；此外还有人说他在某些事上是独断派，在某些事上是怀疑派。

苏格拉底是《对话集》中的主要人物，他总是提问题，活跃辩论，从不打断，从不满足，他说除了相互对立的学问以外没有其他学问。

荷马是他们的鼻祖，奠定一切哲学学派的基础，但是我们往哪个方向去，在他是无可无不可的。有人说，十个不同的学派都源自柏拉图。因而，以我看来，既然他的学说摇摇摆摆，不置可否，这些衍生的学说也不会相差太远。

苏格拉底说，助产妇在帮别人接生时，自己不得不放弃生孩子；而他，既然神给他智者的称号，也有育才的任务；他放弃以男性的爱情生育精神的孩子，而要帮助其他人去生育他们的孩子，打开智慧的产门，便利产道，让婴儿顺利出世，观测他的天分，给他施洗礼，喂养他，使他强壮，裹上襁褓，施以割礼，运用他自己的智慧去应付命运的福祸荣辱。

第三类哲学家大多数是这样的，古人已经在阿那克萨哥拉、德谟克利特、巴门尼德、色诺芬尼和其他人的著作中读到了。在他们的笔下，对实质是表示怀疑的，意图中探讨多于教育，字里行间也穿插独断派的论调。这在塞涅卡和普鲁塔克两人的著作中也是屡见不鲜的。谁看得仔细，就可以看出他们一会儿是这个面目，另一会儿是另一个面目！法律的调解人首先是往自己有利的方面调解。

我觉得柏拉图深知其中缘由，爱用对话形式讨论哲学问题，这样可以通过各人的嘴说出他自己的形形色色的想法。

用不同方式讨论问题，跟用相同方式讨论问题一样好，还更好，可以更丰富更有益。以我国为例，国家法令体现了独断派结论性文章的最高形式；我们的国会传达给老百姓的法律条款最有典型性，要老百姓对这个由能人组成的权威机构保持敬畏，这些文章的美妙不在于结论；结论对组成权威机构的人是日常的事，对执行法律的人是共同的事；美妙在于法律事务可以容忍那些不同的、矛盾的空论歪理，让人喋喋不休地清谈。

有的哲学家由于对某一事物表现出人性的犹豫不定，有的哲学家由于某一事物本身的流动性和不可知性而不得不承认无知；这时产生的矛盾和分歧，给各个哲学学派的论战提供了最大的战场。

脚下打滑的时候且慢下结论，这句老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像欧里庇得斯说的：

神的著作各不相同，

令我们无所适从。

恩培多克勒心中好像充满圣火似的在追求真理，他在书中多次提到：“不，不，我们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一切东西对我们都是隐蔽的，没有东西我们可以说是怎么样的。”再来看这句圣言：“世人的思想是不豁达的，他们的主意和预见也是不确定的。”（《所罗门智慧书》）然而抓不到猎物的人对打猎的兴趣依然不减，这也不要感到奇怪：学习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工作，这件工作那么愉快，斯多葛派禁止的种种乐趣中，就有追求学问引起的乐趣，要加以节制，不可放任自流。

德谟克利特在餐桌上吃到几颗无花果，味道如蜂蜜，突生异想，要弄明白这种不寻常的美味是从哪儿来的。他离开桌子要去看一看长这些无花果的果树；他的女仆明白了他忙乱的原因，笑着对他说不用费神了，这是她把无花果放在一只盛了蜂蜜的陶罐里。女仆使他失去一次探索的机会，剥夺了他的好奇心，他很懊丧，说：“滚开，你叫我讨厌；可是我还是要把它当作天然甜味来找寻原因。”他高高兴兴地要给这个不存在的、假想的问题寻找真正的原理。

出自一位伟大著名的哲学家的这则故事，明白无误地向我们说明是学习的热情，才使我们追求我们苦于无法追求到的东西。普鲁塔克叙述一个相似的例子，有一个人不愿人家给他弄明白自己怀疑的东西，这样不会失去追求的乐趣；犹如另一个人为了不愿放弃借酒止渴的乐趣，不让医生给他开退烧药。“学习无用的东西总比什么都不学习好。”（塞涅卡）

好比我们的食品，有的纯粹是好吃，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有营养和有利于健康的。同样，我们从学问中得到的精神食粮，虽然不一定有营养、有利于健康，但是可以很有乐趣。

他们是这样说的：“观赏自然，是给我们的精神提供营养；使我们提高和升华，跟高尚和天上的事比较，我们就会轻视低微和地上的事。追求看不见的和伟大的事是一大乐趣，即使对于一无所获的人也是如此，由此会引起他对知识的敬畏之情。”这是他们的表白。

另有一则他们经常传说的故事，更明白地描绘了这种病态好奇心的无可奈何的形象。欧多克修斯向神请愿和祈祷，希望有一次走近太阳看一看，了解太阳的形状、大小、美，即使因而烧死也在所不惜。他愿意牺牲生命去换取一个他既无用也不会掌握的学问；为了这个瞬息即逝的知识，失去他已经获得和今后还会获得的各种其他知识。

我不容易使自己信服，伊壁鸠鲁、柏拉图、毕达哥拉斯给我们提出他们的原子、概念、数字，都是不移之论。他们都是大智大慧的人，会在一些不确定和有争议的东西上建立他们的信条。但是，每个这样的大人物都努力工作，要给这个混沌无知的世界带来一丝光明，他们开动脑筋，至少发明了一个愉快精致的假象；即使一切都是错的，也经得起各种不同的辩驳：“这些学说都是每个哲学家的天才的假想，不是他们的发现的结果。”（塞涅卡）

有人责备一位古人，说他研究哲学，然而又不重视哲学的判断，这位古人回答，这才是真正的哲学探讨。他们愿意思考一切，比较一切，觉得这件工作最适合满足我们心中天生的好奇心。有的东西他们写下来是为了公众社会的需要，如他们的宗教著作；他们对大众接受的思想决不剥茧抽丝般的细评，这是很明智的，因为，他们不愿对国家遵纪守法方面制造混乱。

柏拉图对待宗教问题相当开诚布公。关于他的个人著作，他什么都不作肯定。他当立法者时，他的文章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有时，也夹杂他的稀奇古怪的创见，对于说服百姓大众是有用的，对于说服自己则是可笑的，因为他知道我们这些人易受外界的影响，尤其是奇特强烈的影响。因而在他的《法律篇》中，他细心地只收入那些对群众道德有益的怪异故事；人的思想那么容易接受光怪陆离的事，为何不用有益的谎言去让他咀嚼，要比用无益或有害的谎言更有道理。他在《理想国》一书中说得十分露骨，为了大家的利益，时常不得不欺骗他们。

显而易见的是有的哲学学派追求真理，有的哲学学派讲究有益，讲究有益的学派得到了信誉。经常在我们的想象中是最真实的东西，不见得在生活中是最有益的东西，这是人的悲哀。最大胆的学派，如伊壁鸠鲁派、皮浪派和新学院派，到头来还要屈从于民法。

还有其他的课题经过哲学家的筛选，有的这样筛，有的那样筛，每个人不论有理无理都要给它勾勒出一个轮廓。因为找不到什么精深的含义值得一谈的，他们经常勉强编造几条空泛和荒谬的猜测；他们提出这些猜测不是作为基点，也不是确立某条真理，而是为了学术练习：“他们著书，不像是出自一个深刻的信念，而像是找个难题锻炼思维。”（作者不详）

如果不是这样认识的话，看到这些出类拔萃的心灵提出的看法如此反复无常，变幻莫测，虚妄无谓，叫我们怎么解释呢？我们以自己的推理和猜测去窥探上帝，以自己的能力和规律去限制上帝和宇宙，利用自己有幸见赐予上帝的微乎其微的智力却去干有损于神性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虚妄的吗？因为我们的目光无法看到上帝的圣座，就把圣座拉到人间肮脏的尘土中来吗？

第五节　上帝是人的同伴吗

古人谈到宗教时的各种看法，我觉得其中这种看法最接近真，也最能为人所接受，这种看法承认上帝是一种不可理解的力量，万物的创造主和保护者，一切善良和完美的体现，善意接受人类不论以什么面目、以什么名义、以什么方式贡献的荣耀和崇敬。

万能的朱庇特，宇宙、国王和众神之父母。

——弗利里厄斯·索拉努斯

存在于环球万国的这片热诚，得到了上帝的嘉许。一切社会都从虔诚中沾光：不信神的人和行为也到处受惠于命运。异教徒的历史也承认尊严、秩序和正义，神圣宗教中的奇迹和神谕也使他们获益匪浅。人的天然理性只是让我们通过梦幻假象去粗浅地认识上帝，上帝在仁慈中让我们得到世俗的恩泽，对这些认识确定温和的原则。

世人自己创造的宗教不但是虚假的，也是不敬神的和有害的。

圣保罗在雅典看到许多宗教盛行，只有一座神坛，雅典人敬拜的是隐蔽的、未认识的神，他觉得这是最可以接受的。

毕达哥拉斯描述的东西最接近真理，他认为对这个万物之本、万众之神的认识应该是不确定的，不限制的，不用语言表达的；这不是别的，而只是我们的想象力向完美靠近所作的最大努力，各人按照各人的能力开拓思想。如果纽默企图把他的臣民的信仰纳入这种模式，使他们依附一个纯粹精神的宗教，没有确定的目标，没有物质的内容，他的企图就会落空。人的思想不可能在一大堆不成形的想法上不着边际地漂移。必须把想法转化成他可以摹拟的形象。神的威仪因而要在我们具体范围内体现：神的超自然和天上的圣事具有我们世俗社会的标志，对神的崇拜通过诉之于感觉的仪式和祈祷；因为信仰和祷告的是人。

在这方面其他类似的论据我就不提了。但是面对这些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图，教堂礼拜朝圣时的庄严装饰，虔诚祷告时的呢喃声，由此引起的感官冲击，不使各族人民心灵沸腾，宗教感情激扬，人心向上，这是很难说服我的。

在世人皆盲目的情况下，实在有必要使神具有表象，我觉得我更乐意结交崇拜太阳的人。

宇宙的光明，

太空的眼睛；上帝头上若长了眼睛，

必然是光辉明亮的太阳，

万物靠它有了生命，我们靠它有了保护，

人间万象莫不在它的视线下。

美丽的太阳给我们创造了四季，

穿梭来回在十二间屋里；

宇宙满载它的世人皆知的美德，

明眸一转万里乌云散开，

世界精神和灵魂辉煌灿烂；

只一天环绕天空一圈，

广袤无垠，浑圆，流动，坚实，

世上一切皆受其管辖；

貌似不动，其实永动；貌似懒散，其实奔波，

大自然的长子，时间的父亲。

——龙沙

且不说太阳的广垠和美丽，这是我们发现最远的、也因而最不了解的星球，他们对它顶礼膜拜也就情有可原了。

泰勒斯是第一个探索这些物质的人，他认为上帝是用水创造了万物的神灵；阿那克西曼德说神是随着季节生生死死的，世界是无穷无尽的；阿那克西米尼说上帝是空气，无处不在，永远流动。阿那克萨哥拉是第一人，描述了万物如何受一个无限的神灵的力量和理性所支配。

阿尔克米昂称太阳、月亮、星辰和灵魂都是神。毕达哥拉斯把上帝说成是存在于万物内的神灵，我们的灵魂是从万物来的。巴门尼德认为上帝是环绕天空的光，地球是依靠光的热量维持的。恩培多克勒说神就是四种元素（火、水、土、气），万物皆由此产生；普罗塔哥拉不说神存在还是不存在，也不说如果存在是什么样的。

德谟克利特一会儿说自然界的变异现象是神，一会儿说产生这些变异现象的自然是神，以后又说我们的知识和智慧是神。柏拉图谈到他的信仰五花八门，他在《蒂迈欧篇》中说，宇宙之父是不能称呼的；在《法律篇》中说不应该探讨上帝的本质，然而在这两部书中又把宇宙、天、地、星辰和我们的灵魂称为神，此外还搜罗了每个共和国旧习俗中的所有的神。

色诺芬指出苏格拉底的学说对此也同样混乱，他一时说不能探讨上帝的形式，然后又确信太阳是上帝，灵魂是上帝；先说上帝只有一个，后又说上帝有好几个。柏拉图的侄子斯珀西普斯说上帝是某种统制万物的有生命力量；亚里士多德时而说精神是上帝，时而说宇宙是上帝；时而给宇宙另一个主人，时而又说上帝是来自天空的热量。色诺克拉特说有八个神，五个取自星辰，第六个有全部恒星作为它的四肢，第七个是太阳，第八个是月亮。赫拉克利德斯·彭蒂古斯在这些说法中游移不定，最后认为上帝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可以从一种形式转变成另一种形式，然后又说天与地是上帝。

提奥弗拉斯图斯在所有这些奇谈怪论中徘徊，拿不定主意，认为主宰世界的一会儿是智慧，一会儿是天，一会儿是星辰；斯特拉托说大自然是上帝，有孕育、增大和减小的能力，但本身没有形式，没有感觉；芝诺说自然规律是上帝，他扬善隐恶，是有生命的，否定民间的神——朱庇特、朱诺、维斯太；阿波罗尼亚的第欧根尼说时间是上帝；色诺芬说上帝是圆的，善视能听，但是不会呼吸，跟人性没有共同点。

阿里斯顿认为上帝的形式是不可捉摸的，没有感觉，不知道上帝是有生命的还是其他东西；克里昂特斯说上帝有时是理智，有时是宇宙，有时是自然的灵魂，有时是围绕一切的至高无上的热。芝诺的学生珀休斯主张，凡给人类生活带来方便和有用物质的人都称为神。克里西波斯汇集前人的说法，弄成一个大杂烩，在他所封的形形色色的神中间还包括那些不朽的伟人。

迪亚戈拉斯和狄奥多罗斯干脆否认有什么上帝。伊壁鸠鲁心目中的神是发光的，透明的，融合在空气中，住在两个宇宙之间，犹如住在两个堡垒之间不受袭击，模样跟人一样，也有四肢，然而这四肢对他们毫无用处。

我一直认为天上有神存在，

但是我相信神从不过问人间的事。

——埃尼厄斯

看到那么多的哲学精英闹得沸沸扬扬，可以相信你的哲学了吧，可以夸耀终于觅到了金元宝啦！世事万象纷纭杂陈，可以使我从中获益；各种风俗和想法不同，使我明白而不会使我不快；把它们相互对照使我谦逊，而不会使我骄傲；一切不是出自上帝之手的选择，我觉得都不会是称心如意的选择。

我不谈那些丑恶、违背自然的生活方式。各国政府在这方面也像各个学派一样各行其是。以此我们可以知道命运本身未必比我们的理性更加变幻无常，更加盲目和随意。

最琢磨不透的东西最宜于当作神来对待。像古人那样把人尊为神，这是最没有道理的了。我宁可追随那些崇拜蛇、狗和牛的人；尤其这些动物的本性和本质我们还不熟悉；更可以对它们任意想象，赐予各种特异功能。我们深知世俗的人的种种缺陷，古人还是把它们添加在神身上，让神也有欲望、怒气、复仇心理、婚礼、传宗接代、家庭世系、爱情和嫉妒，有我们这样的四肢，有我们这样的骨骼，有我们的狂热和欢乐，有我们的死亡，有我们的葬礼，真是人的理性迷乱到了极点才会想出这一切来的。

这些事跟神性相差太远，

不配算作是神的所作所为。

——卢克莱修

“大家知道他们的外貌、他们的年龄、他们的服装、他们的装扮、他们的家谱、他们的结合、他们的婚姻，因为这一切都从有缺陷的人类那里照搬来的；甚至还说他们也有精神错乱；传统还向我们提到神的情欲、神的忧伤和神的愤怒。”（西塞罗）

不但让神有信仰，有美德，有荣誉、和谐、自由、胜利、虔诚；还让神有肉欲、欺骗、死亡、嫉妒、老年、贫困、害怕、狂热、噩运，以及我们脆弱老朽人生中的其他苦难。

神庙中如何出现人情世态？

那是匍匐地上的心灵不藏任何天机！

——柏修斯

埃及人荒谬绝伦，谁要是敢说他们的神塞拉比斯和伊西斯原来是人，就要对他处以极刑；然而谁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人。瓦罗说，他们的头像把手指放在嘴上，表示这是对他们的祭司的一道密令，不许谈及他们凡人的起源，仿佛事关重要，不然会累及一切祭祀活动。

西塞罗说，既然人那么渴望跟上帝不相上下，与其把神拉到人间，跟凡人共过，不如把人的腐朽和不幸送到天庭；但是，从这事上也可看出人在虚妄自负方面是一致的，各人依旧按照各人的方式来对待信仰问题。

当哲学家刨根究底说出神的品位等级，迫不及待地理清他们的同盟联姻关系、他们的职责和他们的威力，我没法相信他们这样说是一本正经的。当柏拉图给我们详述普路托的果园，以及我们肉体消失后还可得到的快乐和痛苦，他还是把这些感觉说得跟我们在世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秘密小径、香桃木树把他们隐藏，

即使死后，还是受爱情的煎熬。

——维吉尔

当穆罕默德答应他的信徒有一座铺地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天堂，里面住满绝世佳人，到处是珍馐美肴，我觉得这是一些玩世不恭者低头哈腰迎合我们的愚蠢，说一些贪婪的世人听了受用的甜言蜜语来利诱和迷惑我们。

可是，我们基督徒中间也有人跌入这个误区，自认为在复活以后另有一种世俗生活，享受人间的赏心乐事。柏拉图竭力宣扬天和神的观念，终生保留了“神”这个外号，你真的相信他认为人这个可怜的创造物，有什么资质可以窥探这个不可理解的威力吗？他真的相信我们冥顽不灵的天性能够领悟，我们微弱的感官能够承受永福或遗弃吗？人的理性应该这样对他说：

“如果你答应我们来世的欢乐，也就是我今世感到的这些欢乐，这跟无限就没有共同之处。当我天生的五官充满愉悦，当这个心灵突然感到它所能欲望和希望的至乐时，我们知道会达到什么样的境界：这到头来还是虚空。这里面有我的东西，却没有神的东西。如果这一切不外乎是属于我们尘世的一切，那就不算什么。会死的人，其欢乐也是会死的。重见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朋友，如果这在另一个世界也使我们感动和心里痒痒的，如果我们还沉浸于这种欢乐中，那么我们还是处在人间享受有限的幸福。如果我们能够对这些上天、神的诺言想象一二，我们却不能对它们想象万全；若要想象万全，必须把它们想象成不能想象的、不能言传的、不能理解的、跟我们微不足道的尘世经验是完全不同的。

“圣保罗说：‘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如果为了使我们能做到这一点，我们的本质必须重铸和更换（像柏拉图说的‘通过你的净化’），这将是一场彻底全面的变化，从实质上说，我们将不再是我们。

那时在混战中的是赫克托耳，

但是阿喀琉斯的马匹拖曳的尸体，已不再是赫克托耳。

——奥维德

“得到这些报偿的将是另外一些东西。

一切都在变化，溶解，死亡；

而灵魂的结构，转换功能。

——卢克莱修

“因为，在毕达哥拉斯的灵魂转生说中，灵魂是会改变住所的，我们可以相信居住在恺撒灵魂中的狮子会包容那些折磨恺撒的情欲吗？这真的是恺撒吗？如果这确是恺撒，那么这些人就是对的：他们反对柏拉图这种看法，驳斥说儿子可以披了一张骡皮骑在母亲头上，哪儿有这样的荒唐事？

“在同类动物身上转生中，我们会认为后转生者跟它们的祖先没有两样吗？从凤凰的骨灰中，比如说，生成一条蛆虫，然后又生成一头凤凰；这第二头凤凰，谁能想象它跟第一头凤凰没有两样？那些会吐丝的昆虫，我们看到它们是如何死亡和枯干的，从这个尸体中产生一只飞蛾，然后又是另一条昆虫，认为这还是那第一条昆虫，这将是很可笑的。一旦停止存在的东西就不再存在了。

即使在我们死后，时间

把我们的肌体复原成今天的模样，

重新给我们照着生命之光，

这也不再是我们，

因为记忆断裂不再继续。

——卢克莱修

“柏拉图，你在其他场合说，享受来世补偿的是人的精神部分，你这话也说得不着边际。

切断神经、脱离眼眶的眼睛，

自个儿是看不清任何东西的。

——卢克莱修

“因为，这样的话，接触到欢乐的不再是人，也不是我们；因为我们是两个主要部分组成的，把这两部分切开，这是我们本质的死亡与毁灭。

的确，生命断线了，在这时候，

一切四处飘荡，不再有任何感觉。

——卢克莱修

“当人以前活着时的肢体受虫子的吞噬、泥土的腐蚀，我们不能说人在受苦。

这一切不属于我们，

我们是肉体结合灵魂而存在的。

——卢克莱修”

此外，人死以后，神可以对他的善行好事给予认可和补偿，神做出这种评价的基础是什么？既然是神自己指导他的良心这样做的；他做了坏事又为什么要为之发怒和惩罚？既然是神自己指引他误入歧途，只要他们稍加干预，可以防止他堕落。

伊壁鸠鲁可以用人的坚实的理性来驳斥柏拉图，他自己不是常用“人性无法确定神性中的东西”这句话来为自己开脱么？

人性只会到处彷徨，尤其人性去干预神性的时候，还有谁比我们更明显感到这一点呢？虽则我们给人性确立了几条肯定、万无一失的原则，虽则我们用上帝赐予我们的真理的神圣之灯照亮它的道路，我们还是可以天天看到，人性只要稍为偏离正途，背弃或抛下教会开拓和奠定的道路，立刻会迷失方向，惶惶不安，停滞不前，在汹涌澎湃的大思潮中漂流旋转，没有依傍，没有目的。它马上会失去这条康庄大道，分裂和消失在千百个方向。

人只能是人，他的想象也不能超出人的想象。普鲁塔克说，凡人侈谈什么神和半神，其狂妄性更要超过不懂音律的人去评论唱歌的人，从未入伍的人去讨论武器和打仗，凭一知半解的猜测装得精通一门毫不熟悉的技术。

我是相信这一点的，古人以为这样做是在颂扬神的伟大；把神比作人，使他具备人的特长，良好品质，甚至不宜外扬的需要；让他吃我们的食物，跳我们的舞蹈，像我们这样装鬼脸，好闹恶作剧，穿我们的衣服，住我们的房屋，焚香奏乐逢迎他，设宴赐酒供奉他；为了发泄我们自己邪恶的情欲，把无人性的复仇说成是伸张神的正义，把暴殄天物作为对神的取悦（如提比略·森普罗尼乌斯，为了祭祀火神伏尔甘，把他在撒丁岛一役中缴获的贵重的遗物和武器付之一炬；如波勒斯·埃米利乌斯，把马其顿的战利品向战神玛斯和智慧女神密涅瓦献祭；亚历山大抵达印度洋，把好几大缸金子抛向海中，奉献给忒提斯）。还在祭台上大开杀戒，祭祀的不单是无辜的牲畜，还有活人；还有不少国家，其中有我们的，平时也有这类祭祀。我相信没有一个国家不曾这样做过。

苏尔莫的四个孩子，

还有乌芬斯抚养的四个孩子，

年纪轻轻被杀死，献给冥王帕拉斯。

——维吉尔

吉泰人自认为是不朽的，他们死亡只是走向他们的神萨莫尔克西斯。每隔五年他们在自己人中间选出一人，送他去询问神的需要。这位使者由抽签选定。派遣的方式是这样的：对使者口授任务以后，参加者中间派出三人挺举三支标枪，其他人徒手把使者往标枪上抛；如果他落在标枪上伤及要害部位，当场毙命，这是获得神恩的好兆，如果他逃过一死，他们认为他是个受神嫌弃的恶人，另外再派一位。

泽尔士国王的母亲阿梅斯特里斯到了老年，一次下令活埋十四个出自波斯名门的童男，按照本国宗教的仪式向阴界的什么神许愿。

即使现时代，泰米斯蒂坦的偶像也是用儿童的鲜血粘合的，只喜爱用幼稚纯洁的灵魂作为祭品：正义也对无辜者的鲜血如饥似渴。

宗教劝人犯下多少罪行！

——卢克莱修

迦太基人杀害亲生孩子祭祀农神萨图恩。没有子女的人就去购买，做父母的还要高高兴兴参加这场祭仪。用我们的痛苦向神表达好意，这真是一种怪念头，比如斯巴达人，向他们的雅典娜神献媚，用鞭子抽打少年，经常把他们折磨到死为止。为了取悦创造主却去毁灭他的创造物，为了赦免有罪的人却去惩罚无罪的人，这是一种野蛮的习性。可怜的伊菲革涅亚在奥里特港自我牺牲，为希腊军队犯下的暴行向神赎罪：

恰在成婚时刻，这名纯洁的少女

给父亲当赎罪的牺牲而倒下。

——卢克莱修

迪希父子两人，都有美丽高尚的灵魂，他们奋不顾身冲入密集的敌军队伍，为了祈求神使罗马昌盛。

“神非常不公正，不愿降福给罗马人，除非奉献这样的人当牺牲。”（西塞罗）我还得说，这不是由罪人决定什么时候该受什么样的鞭刑；只有法官才能把他的判决看作惩处，却不能把受刑者乐意做的事也当作刑罚。神的报复可以看成我们完全不同意他的正义和对我们的惩罚。

萨摩斯岛暴君波利克拉特的脾气非常可笑，为了让自己的福星永远高照，把他占有的最珍贵的一件珍宝抛入海中，以为借这件故意造成的灾难让命运得到补偿，这样不会影响世事盛衰福祸的更迭。命运却嘲弄他的荒唐，使这件珍宝吞进了鱼肚子，回到他的手上。古代科里邦特人、曼那特人、现代马霍曼坦人的自残行为有什么意义，他们在脸上、胃上、四肢上划开刀口，向他们的神献礼，冒犯神的是人的意志，不是人的胸脯、眼睛、生殖器、一身肥肉、肩膀和咽喉。“误入迷雾歧路的神志，竟是那么疯狂，他们相信人出奇地残酷可以使神息怒。”（圣奥古斯丁）

如何对待天生的肌体，不但关系到我们，也关系到对上帝和对其他人的服务：逞性妄为有违公道，犹如自杀，什么借口都是不对的。不让心灵依照理性去指导肌体的功能，而是愚蠢地、奴役性地去污辱和糟蹋，我觉得这是严重的怯懦和背叛的行为。

“那些人以为用这些祭仪得到神的欢心，他们到什么时候才会害怕上天的愤怒？为了满足王上的淫威，有的人进行了阉割；但是没有人，即使在主子的命令下，会自己动手净身的。”（圣奥古斯丁）

因而，他们对宗教起了恶劣的效果。

经常，某些罪恶和渎神行为

是由宗教本身造成的。

——卢克莱修

人的一切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都是无法与神性相比或融合的，不然就会给神性带来同样程度的不完美。这种无穷的美、威力和仁慈，我们这类丑物怎么能够与之类比和相似，而不大大损害神的伟大呢？

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

——圣保罗

哲学家斯蒂尔波，当有人问他神对我们的歌颂和祭礼是不是高兴，他回答：“你说话不知分寸，你若要谈这个话题，让我们到一旁去吧。”

然而，我们还是给神设了限制，用自己的种种理由来包围神的威力（我说的理由是指我们的梦想和幻觉，从哲学定义上来说的，它甚至认为疯狂和不由自主的恶意也是由理性决定的——这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理性）。

神创造了我们，给我们智慧；而我们却要把神局限于我们肤浅、浮而不实的认识内。因为无生自无，上帝也不会不用物质而创造了世界。怎么！上帝难道把他的威力的钥匙和根本动力交到我们手里了吗？难道他不能突破我们理解的极限吗？哦，人啊！就算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一些神迹和显灵，你就以为上帝已经在这件神工中用尽了他的能力、他的所有形式和他的所有想法？就算是你看到了，你看到的只是你居住的小洞穴中的秩序和安排。神在另外的世界仍有无比的法力；这块尘世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天、地、海加在一起，

也无法与之相比。

——卢克莱修

你谈的天命是局部的天命，你不知道什么是宇宙的天命。你束缚在你而不是他从属的范围内；他不是你的同行、同乡或同伴；他若跟你通灵，不是俯就你的微小，也不是让你考验他的威力。人体不能翱翔于云间，这是你的本分；太阳不息地按照一贯的路线转动；海洋与陆地的边界不能混淆；水是流动的，没有聚合性；墙没有裂缝，固体物就不能穿透；人在火中无法保持生命；人不能上天和入地，肉体不能同时分散在各处。上帝是为你制订了这些法则，法则是限制你的。上帝向基督徒证明，他愿意的时候可以冲破所有这些法则。说实在的，既然上帝是万能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力量束缚在一定范围内？他为了谁的利益要放弃他的特权？

你的理性无法叫你接受天外有天，在其他事物上也没有更多的准真理和基础。

地球、太阳、月亮、海洋和一切

都不是唯一的，而是不计其数的。

——卢克莱修

古代的圣贤，甚至今日的俊杰，在人的理性指引下没法不信这件事。尤其在我们这块大地上，没有一件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万物浩瀚，没有一件单独生成，单独成长，

在同类物中是唯一的。

——卢克莱修

所有的物种都可以大量繁殖；上帝创造天地也决不像是只有这一回，创造这个单体时一次用尽了材料：

我们应该明白，

其他地方还有其他无穷的物质结合，

被贪婪的以太拥抱在一起。

——卢克莱修

尤其宇宙的运行使人没法不相信宇宙中有一个主宰，连柏拉图也保证有这么回事。我们中间许多人或是确信，或是不敢不信；也不否定古人的看法，天、星辰和宇宙的其他组成部分都是灵与肉结合的创造物，从物质结构来说是会死的，但是从创造主的决心来说是不会死的。

如果像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和几乎所有其他哲学家所想的，有好几个宇宙的话，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这个宇宙的原则和法则同样实施于其他宇宙呢？它们或许有其他的面貌和组织。在伊壁鸠鲁的想象中它们是既像又不像。在我们这个世界内就可看到地区距离不同，事物就有多少不同和差别。在我们祖辈发现的新大陆上，就看不到小麦、葡萄酒和我们这里的一些动物；那里的一切很不相同。从前世界上有多少地区没听说到过酒神巴克科斯和谷神刻瑞斯；谁会相信大普林尼和希罗多德说的，在某些地方存在跟我们不很相像的人种。

还有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混血种怪物。有的地区的人生来无首，眼睛和嘴长在胸口；有的地区的人是两性人；有的人用四肢走路；有的人在额上长一只眼睛，头更像狗而不像人；有的人下半身是鱼身，生活在水里；有的女人生孩子要五年，寿命才八年；有的人头很硬，额上的皮肤连铁器也刺不进，反而要卷口；有的男人不长胡子，有的国家不知道使用火；有的地区的人精液是黑色的。

有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变成狼，变成母马，又再度变成人，这又怎么说呢？还有像普鲁塔克说的，在印度某些地方，有的人没有嘴巴，靠闻某些气味活下来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些轶闻有多少会是错的呢？如果人不再会笑，也不会推理和交际，我们内脏的排列和由来大部分又当别论了。

我们把这些美好的规则奉为金科玉律，然而据我们所知又有多少事物否定了这些规则？我们如何又能以此去束缚上帝呢！有多少事被我们称为奇迹和违反自然？这要以每个人和每个国家的无知程度来定的。我们发现了多少神秘和原质？因为，依照自然的指引走，对我们来说，只是依照我们智力的指引走，智力达到哪里，我们的目光也达到哪里；超越这个范围，就是荒诞不经、杂乱无序。以此类推，眼明心亮的人看到的一切都是荒诞不经的：因为他们已经深信人的理性是没有任何基础和根据的，甚至没法证明雪是不是白的（阿那克萨哥拉就说雪是黑的）；有东西还是没有东西；有知识还是没有知识（希俄斯岛的梅特罗道吕斯开否认人能够说得出来）；我们是不是活着。欧里庇得斯对最后一点表示犹豫：

谁知道活着该称为生命，

还是死亡该称为生命。

——欧里庇得斯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我们为什么要把无穷无尽的漫漫长夜中闪光的这一刹那，我们永垂不朽的自然状态中停顿的这一瞬间，看作生呢？死亡占据了这片刻的前前后后，也占据了这片刻的好大一部分。有的人，如墨利索斯的信徒，发誓说，不存在什么运动，什么都是不动的（因为，像柏拉图证明的，如果只是一，球形运动是不可能的，从一点到另一点的易位运动也是不可能的）。另一些人说，自然中没有延续，也没有停顿。

毕达哥拉斯说，自然中除了怀疑以外不存在别的，对一切事物都可以讨论，甚至对于一切事物都可以讨论这一点也可以讨论。瑙西法纳斯说，在一切仿佛存在的事物中，不存在大于存在；唯有不确定是可以确定的；巴门尼德说，在一切仿佛存在的事物中，没有事物是普遍的，只有一；芝诺说，甚至一也是没有的，只有无。

如果一是存在的，那么一或者存在于另一个中，或者存在于自身之中；若存在于另一个中，则是二；若存在于自身之中，还是二，即是容与被容。根据这些学说，一切事物的本质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子。

我一直觉得，一位基督徒说上帝是不会死的，上帝是不会改变的，上帝是不会做这个或那个的，这种说法极不谨慎和恭敬。我认为把神的威力纳入人类语言的法则内是不对的；在我们这些谈论中出现一种可能的真理，但是谈到这点时应该更加恭敬和虔诚。

我们的语言像其他一样，有它的弱点和缺陷。世界上许多麻烦的起因都是来自语言。对法律的不同解释引起诉讼，国王之间订立的协定和条约，因为无力予以清楚地阐述，引发了大部分战争。由于对“Hoc”这个单音词词义捉摸不定，给世界带来了多少纷争，多少重大的纷争！[22]

再以逻辑学认为最明白的那个句子来说。如果你说：天气好，你说的是真理，就是天气好。这不是很肯定的一种说法吗？还是可以叫你上当的。这可以从下面的例子看出。如果你说：我说谎，你说的是真话，你就是说谎。这句结论的艺术、理由和力量，跟另一句结论是相似的，而你却陷入了困境。

我看到皮浪派哲学家，他们在任何谈话中都不能表白他们的总观念。因为这需要他们用一种新的语言。我们的语言是由肯定句组成的，这跟他们的语言大异其趣。以致他们说“我怀疑”时，你可以掐住他们的脖子，要他们承认至少他们对自己怀疑这一点是肯定的和知道的。因而人家也逼得他们要从医药中去找寻类比，不然他们的怀疑脾性就没法解释了；当他们说“我不知道”或者“我怀疑”时，他们说这句话的本身跟其他一切就说明问题，不多不少，恰似一株大黄，它排除出所有的毒汁，也排除出了自己。

这种想法可以概括成一个问句：“我知道什么？”我把这句话作为格言，铭刻在一个天平上。

你可以看到用这种方式说话是何等的大不敬行为。目前我们教内争论不休，你若把对方逼紧了，他们就会坦白告诉你，要让身体上天入地，同时在许多地方，这不是上帝的威力所在。这位古代讽刺大师大普林尼是如何利用这段话的！他说，看到上帝也不是万能的，对人也是一个不小的安慰。因为上帝想死也不是能够自杀的，而自杀却是人在世上最大的福气；上帝没法让会死的人不死，让死去的人重生，让活过的人不活，让接受过荣誉的人没有荣誉，对过去除了遗忘以外也没有其他权力。还可以用一些有趣的例子把人与上帝拉扯在一起，他还没法让十加十不等于二十。以上都是他说的话，一位基督徒应该避免这样去说，然而事情恰恰相反，人好像就是追求这种说话的疯劲，要把上帝拉下来跟人一样。

明天，朱庇特让苍穹下

乌云密布或阳光灿烂，

他还是不能把存在过的东西化为乌有，

也不能改变或阻止

被时间带走的一切。

——贺拉斯

当我们说无穷无尽的岁月——从前的和未来的——对上帝来说只是白驹过隙一刹那；上帝的精粹在于慈善、智慧和威力，我们嘴上这么说，但是内心是无法掌握其真谛的。可是，我们自高自大，竟要让上帝通过我们的审察。由此产生各种各样的梦想和错误，世人要用自己的尺度去丈量远远不能丈量的东西，弄得束手无策。“人稍有成功，就趾高气扬，其虚情假意的程度令人见了吃惊。”（大普林尼）

当伊壁鸠鲁认为真正善良和幸福只属于上帝，贤人只是他的相似的影子时，斯多葛派对待他是多么粗暴！他们又多么荒唐地把上帝跟命运相联系（据我所知，即使自名为基督徒的人也还没有这样做！）。泰勒斯、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还把上帝从属于需要！一心要用我们的眼睛去发现上帝的这种狂妄，致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名大人物给神性塑造了身躯，还把日日夜夜发生在我们身上较为重要的事都归之于上帝，还特别予以点明。有些事对我们是重要的，好像对上帝也很重要，在日常的琐事方面上帝也必须看得更为全面，更为留意似的。“上帝管大事不管小事。”（西塞罗）听一听这句话，你就会明白道理：“国王也不会降低身份操心政府的琐碎小事。”（西塞罗）

仿佛对上帝来说，动摇一个王国和动摇一张树叶多少都是他的事；仿佛制止一场战争的进行和制止一只跳蚤的跳动，天意是不同的！上帝主宰万物，一视同仁，决无偏倚。我们的私心不起任何作用，我们的行为和准则对他是没有约束的。

“上帝在大事中是巨匠，在小事中也是巨匠。”（圣奥古斯丁）我们自命不凡，时时刻刻冒犯上帝，把自己与他相比。因为我们自己觉得工作辛苦，斯特拉托就让神，像神的教士，终日不做任何事。他让一切都自然成长，世界各个角落都是自然的遗存和踪迹，让人类不必担心神的审判。“一个幸运长久的人是自己不忧虑，也不叫别人忧虑。”（西塞罗）

大自然要求相同的事物有相同的关系。比如说，有无数的朽者也有同样无数的不朽者。有多少置人于死地、伤害人的事物，也有多少保全生命、有益于人的事物。比如神的灵魂，没有舌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他们之间感觉得到另一个神的感觉，也会判断我们的思想；人的灵魂也是如此，当它们自由时，在睡梦中或欢乐中摆脱肉体时，也会猜知、诊断、看到它们跟肉体一起时无法看到的东西。

圣保罗说，人“自称为聪明，反成了愚拙；将不能朽坏之神的荣耀，变为必朽坏的人的偶像”。

再来看一看古代人举行的尊神仪式。隆重庄严的葬礼举行以后，金字塔顶死者的灵床用火一点燃时，他们放出一头老鹰，这头老鹰飞往天空，表示灵魂正在走向天堂。我们至今还保存一千多枚像章，其中就有那位非常贤淑的福斯蒂娜像章，上面就是这头老鹰背了这些上天的灵魂飞向天空。我们用这些模拟和发明来自欺欺人，这说来很可笑。

他们对自己的发明感到害怕。

——卢卡努

仿佛孩子给同伴涂黑了脸，自己看到却害怕起来了。“可悲莫过于人做了自己幻想的奴隶。”（普林尼）赞颂我们创造的那个人，跟赞颂创造了我们的那个人，两者相差何其远也。奥古斯都和朱庇特拥有同样众多的信徒，创造同样众多的奇迹，但是奥古斯都比朱庇特的寺庙还多。泰西安人为了报答阿格西劳斯对他们的恩惠，对他说他们已把他看作神，他对他们说：“你们的国家难道有权力把称心的人尊奉为神？先把你们中间一个人尊为神试试看，然后让我看看他的处境如何，我再向你们的好意表示感谢。”

人是不可理喻的。他们创造不出一条小虫，却要去创造大量的神。

且听特里梅吉斯图斯对我们的自满所做的赞扬：在所有值得钦佩的事物中，尤其值得钦佩的是人居然能够找到神的品质，并创造了神的品质。

以下是哲学界提出的论据：

唯有哲学知道什么是神和天的威力，

也唯有哲学明白它们是没法知道的。

——卢卡努

如果上帝是存在的，他是动的；如果他是动的，他有感觉；如果他有感觉，他就会消蚀。如果上帝没有形体，他也没有灵魂，因而也无行动；如果他有形体，他就会腐朽。这有什么神气的呢？

我们不能够创造世界，那就有一个更了不起的天地之物动手创造的。——那么把我们自己看作天地万物中最完美的创造物未免冒失；肯定存在更了不起的事物，那就是上帝。——当你看到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虽然你不知道主人是谁，至少你不会说这幢房子是给老鼠造的。当我们看到天宫这座神圣的建筑，我们不是要相信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人确比我们更伟大吗？最高的不就是最高尚的吗？我们处在最低层。——没有灵魂、没有理智的无形体不可能创造一个有理智的有形体。世界创造了我们，因而世界是有灵魂和理智的。——我们的每部分要小于我们。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具有智慧和理性，要比我们丰富得多。——有一个大政府是一桩好事。世界的政府因而属于幸运的大自然。——星辰不会给我们造成伤害；它们充满好意。——我们需要食物，神也需要食物，他们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世上的财富不是上帝的财富；因而也不是我们的财富。——冒犯上帝和受上帝冒犯都是软弱的证明，因而害怕上帝是不必要的。——上帝的本质是善良的，人是以勤劳而逐渐善良的。——神的智慧与人的智慧没有其他差别，除了神的智慧是永存的。但时间的长短跟智慧是无缘的；因而我们在这点上是同伴。——我们有生命，有理智，有自由，我们看重善良、慈悲和正义，这些品质也存在于他的身上。

总之，不论从积极还是消极来说，神性的条件是通过人并以人为依据而形成的。真是绝妙的模具和榜样！把人的品质随心所欲地塑造、拔高、夸大；可怜的人，吹嘘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

他对他说，即使吹破了，你也达不到。

——贺拉斯

“人不可能想象上帝是怎么样的，人自以为想象出了上帝，其实想象出的还是自己，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不是他；他们拿自己与之比较的也是自己，不是他。”（圣奥古斯丁）

即使在大自然中，结果对得上原因的只占一半，原因是什么？原因处于自然的秩序以上，它的条件太高、太远，太不可违背了，不会容忍我们的结论去束缚它，去限制它。我们这条道路是太低了，不是通过我们可以达到那里的。我们不论在塞尼山还是在海底，都不会离开天空更近，不相信不妨询问你的星盘。

人甚至还让神跟女人有肉体关系，多少次，多少世代？萨图宁的妻子，罗马大名鼎鼎的收生婆波里娜，认为自己跟塞拉比斯神睡过觉，她通过神庙祭师拉皮条，投入了一名钟情的神的怀抱。

瓦罗是最细腻、最博学的拉丁作家，他在《神学》一书中说，赫丘利的圣器管理员跟赫丘利掷骰子打赌。一只手掷算是自己的，另一只手掷算是赫丘利的，赌一顿饭和一个女人。要是管理员赢了，从香金中取；要是管理员输了，他自付。他输了，他付了饭钱和女人的钱。女人的名字叫洛朗坦，她在夜间搂了这位神睡觉，只听他对她说，第二天她遇见的第一个人，会偿付她为神做的好事。那位有钱的青年是塔伦蒂厄斯，把她领回了家，后来要她做了继承人。她反过来要给这位神做件好事，让罗马人做了继承人：这说明为什么人家给她登上了神的宝座。

柏拉图一方面是神的后代，另一方面又有尼普顿作为他的一族的共同祖先；仿佛这些还不够似的，在雅典很多人相信，阿里斯顿希望跟美丽的佩里克肖纳完成好事，但不知怎么办，而阿波罗神托梦给他，要他让她保持纯洁童贞，直到她分娩为止；这就是柏拉图的父亲和母亲。在历史上有多少这样的奸情，那些神对可怜的人进行捉弄？多少丈夫为了孩子而受到呵责和伤害？

皈依穆罕默德宗教的这个民族，相信有不少的“麦林”，这是他们语言中特有的一个词，意思是童贞女与神的精神结合所生的孩子。

我们必须记得，没有任何东西比本族的本质东西更宝贵更值得重视了（狮子、老鹰、鲸鱼就因为是狮子、老鹰、鲸鱼而受人赏识）；把其他东西的品质跟自己的品质相比，是贬低了品质；我们对品质可以增加和减少，仅此而已，我们的想象力无法超越这个关系和这项原则，也无法创造其他东西，想象力摆脱这些，穿透这些是不可能的。古人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所有形体中，人的形体最美；上帝必须也是生成这个模样。人要幸福不可能没有美德，美德不可能没有理智，理智只可能存在于人体内，因而也要赋予上帝一个人体。

“我们思维的习惯和成见是那么顽固，我们想到上帝，不可能不把他想成人的模样。”（西塞罗）

于是色诺芬开玩笑说，如果动物会创造神，它们也用自己的模样来创造神的形象，还像我们这样引以为荣，这是很可能的。为什么一头小鹅不能这样说：“宇宙万物都瞧着我；地球是给我走路的，太阳是给我照亮的，星星是给我传送感应的；风给我这样的方便，水给我那样的方便；天底下就数我过得最美，我是大自然的宠儿，人要给我吃，给我住，还要侍候我，不是吗？他们为了我种麦子，磨麦子；他们吃我；那算什么，他们不是还吃自己的同伴么，就像我也吃蛆虫，而蛆虫又杀死他们，吃他们。”鹤也可以说这样的话，况且它们还更了不起，还有展翅凌空、翱翔云天的自由。“自然是多么正直宽容，万物在其中相亲相爱！”（西塞罗）

因而，这样说来，命运是为我们安排的，世界是为我们创造的；光明和雷电也是为我们而有的；创造主和创造物，一切都是为我们的。这是宇宙万物的目标和焦点。瞧一瞧哲学家在两千多年以前所作的星象记录：神的言与行都是为了人；哲学也没有给神其他的高见和作用，神于是对我们展开了战争，

大地的儿子，

曾使老萨图恩的光明之屋

处于危境，抖动不已，

却败于赫丘利的手下。

——贺拉斯

神参加了我们的纷争，我们也多次参加了他们的纷争，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尼普顿用巨大的三叉戟，

捣毁城墙，动摇地基，

使整座城市东斜西倒。

残酷的朱诺率众占领斯凯城城门。

——维吉尔

科尼人，嫉妒他们自己的神独断独行，在他们的献礼日扛起武器奔向城外，用刺刀在空中乱砍乱劈，企图以此把外乡的神驱逐出自己的领土。

神的威力是根据人的需要而安排的：有的可以医马，有的医人，有的治鼠疫，有的治疥疮，有的治咳嗽，有的治这一类的癣，有的治另一类的癣[“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迷信都认为里面有神的作用。”（李维）]这个神管葡萄的收成，那个神管大蒜的生长；这个神管房事，那个神管买卖（每个行当都有一个神）；这个神的管辖范围在东方，那个神的管辖范围在西方：

这里是他的武器，

那里是他的战车。

——维吉尔

哦！阿波罗神，你住在宇宙的中心！

——西塞罗

雅典崇拜帕拉斯，克里特崇拜狄安娜；

利姆诺斯崇拜伏尔甘；

伯罗奔尼撒的城市斯巴达和迈锡尼崇拜朱诺；

戴柏枝冠的潘是梅那尔的神，

而玛斯是拉丁姆的神。

——奥维德

这个神只管辖一个小村或一个家庭，那个神单身独处；有的神或自愿或被迫跟其他的神共居。

孙子的神庙跟祖宗的神庙合在一起。

——奥维德

有的神是那么微不足道（因为神的数目竟有三万六千之多），以致一株麦穗上就需要有五六个神保佑，各有各的姓名；一扇门上有三个神：一个是门板神，一个是门枢神，第三个是门槛神；一个小孩有四个神保佑他的襁褓、饮水、进食和吸奶；有的神身份明确，有的神身份不明确和尚未定论，有的神甚至未进过天堂：

既然还不能荣登天庭，

就留他们暂住人间。

——奥维德

有科学家的神、诗人的神、老百姓的神；有的神介于神性与人性之间，是我们与上帝的媒介和中间人，受到较低级别的供奉；有各种各样数不尽的头衔和职能；有好的，也有坏的。有老的和残废的，也有死的：因为克里西波斯认为在一场毁灭性的宇宙大火中所有的神都会死去，除了朱庇特。人在上帝与自己之间建立千百种有趣的交往，上帝不就是人的同伴吗？

克里特岛——朱庇特的摇篮。

——奥维德

第六节　哲学是一首充满诡辩的诗

斯凯沃拉是一代宗师，瓦罗是一代神学家，他们在探讨这个问题时，给我们提出了这样的解释：老百姓不明白许多真的事情，相信许多假的事情，这很有必要；“人寻求的只是自身获得解放的真理，因而也可以认为受骗也符合自己的利益。”（圣奥古斯丁）

人的眼睛只能辨认出跟人熟悉的形状相符合的东西。我们不要忘记可怜的法厄同[23]试图用凡人的手去驾驶父亲的马缰绳，遭到怎么样的厄运。我们的思想太冒进了，也会同样跌入深渊，灰飞烟灭。如果你问哲学家天空和太阳是什么物质组成的，除了铁以外还会说什么别的呢？或许阿那克萨哥拉会说是石头或者其他日常材料？如果问芝诺什么是自然？他会说：“是火，火是万物的本源，它的燃烧符合规律，产生一切。”若问阿基米德，他是几何学的鼻祖，认为这门学科在认识真理和建立信念方面要超过其他学科，他会回答：“太阳是一位燃烧的铁上帝。”这不就是美丽的和完全必要的几何学论证出来的妙想吗？然而不是那么必要和有用了，以致苏格拉底认为几何只须学得能够丈量自己获得的土地就够了；还有波利埃纽斯，他曾经是一位著名的几何学家，自从尝过了伊壁鸠鲁的懒人花园里的甜果后就瞧不起什么论证，他认为它们错误百出，毫无用处。

古代人都认为，阿那克萨哥拉在研究天体和神性方面比任何人都精通。在色诺芬的书中，苏格拉底说阿那克萨哥拉的头脑混乱，一切无节制地在知识范围外探索的人，无不如此。

阿那克萨哥拉说太阳是一块燃烧的石头，他没想过石头在火中根本不会燃烧，更糟的是还说石头烧成灰；他把太阳和火混为一谈，他没想过火不会把人照黑，我们可以盯着火看，火会烧坏草木和庄稼。苏格拉底有这个意思，我也有这个意思，那就是要对天发表议论，最理智的方法就是不议论。

柏拉图在《蒂迈欧篇》一书中谈到神鬼时这样说：“这件事超过我的能力。这方面应该相信古人，他们自称神鬼的后代。不相信神鬼的孩子，那是违反理智的，虽然他们的说法不是建立在必要的和似真的理智上；可是他们发誓说谈的都是些发生在家庭里的常事。”

那么也可以看看我们对人间和自然界的认识是不是更清楚一点。

我们自己承认某些事物是我们的知识无法达到的，而我们却要凭空为它们臆造一种资质，提出一种虚像，岂不是好笑之至。犹如见到星辰的运行，我们既不能登高观看，也没法想象什么是原动力，我们就信口胡编一些粗鄙的物质的原理：

车辕是金的，轮圈是金的，辐条是银的。

——奥维德

这好像是我们派遣出去的车夫、木工和漆匠，他们到了上面，按照柏拉图的指点造出了不同用途的器材，安装了齿轮和主轴，制成了天上行驶的彩舆。

宇宙是一座储藏万物的宫殿，

周围是五个行星区，

黄道带横贯而过，分成十二个星座，

高高斜横在以太之中闪光，

其中还有月亮车和两匹奔马。

——瓦罗

这些都是异想天开。说不定有朝一日大自然会对着我们敞开它的胸怀，让我们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样的机关，那时让我们睁开眼睛看吧！哦，上帝！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孤陋寡闻，错误百出：如果我们的知识还能弄清楚一件事的话，那就是我错了；我离开这个世界时，至少明白自己是多么无知。

我记不得是否柏拉图说过这句名言：大自然只是一首充满神秘的诗[24]。仿佛大自然是隐藏在千万道斜光后面一幅扑朔迷离的画，锻炼我们的猜谜能力。

“大自然万物都笼罩在乌黑的浓雾中，没有一个人的智慧可以穿透天与地。”（西塞罗）

当然，哲学只是一首充满诡辩的诗。这些古代哲学家若不是诗人，哪里还有什么权威性吗？第一批哲学家首先就是诗人，他们的哲学是用诗写成的。柏拉图只是一位补文缀字的诗人。蒂蒙骂他是伟大的奇迹编造者。

就像女人掉了牙，镶上了象牙；为了恢复面孔的好气色，就用其他材料涂上一层；还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们拿棉花毡片垫在身上，装出丰乳肥臀，炫耀这种人工做作的美。

知识也是如此；据说即使我们的法律也有合法的幻想部分，以此建立司法的真理。知识对我们直言不讳，说有许多东西查无实据就凭空捏造。星相学家为了解释星辰的移动而搬用的离心和同心本论，就是星相学家编造得最巧妙的理论。哲学也是如此，它向我们提出的不是实际存在的甚至不是主观相信的东西，而是杜撰的、从表面看来最能自圆其说的东西。柏拉图在谈到人的身体与动物的身体时说：“我们说的事情是不是真实，只有得到神谕的证实，才能保证是真实的；现在我们只能保证我们说的事情最接近表面现象。”

哲学家不光是把绳索、车架、车轮送到天上。还谈到我们，谈到我们的身体结构。哲学对这个卑微的小小的人体，不亚于对宇宙天体那样前思后想，反复论证……说真的，他们把人体称为小宇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人体也是用不同的零件和面孔拼合而成的。为了归纳他们看到人体内的行动，我们感到人体内的不同作用和功能，他们把我们的心灵分割成多少部分？分属在多少区？除了这些可以察觉的天性以外，又把可怜的人分成几等几级？什么样的责任，什么样的天职？真是极尽想象之能事。人成为可以任意自由拨弄装扮的玩物，大家让他们有一切权力按照各人的心意把人拆散、排列、装配和充实。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掌握人。不论在实际上，还是在思想上，无法把人说得面面俱到，不论如何长篇大论，如何费尽心思广引博征，总有什么跟整体不能协调合拍的地方。为他们找寻借口是不必要的。当画家画天、地、海洋、山、远处的小岛，我们允许他们画上一些稀疏的影子，因为这是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只要寥寥几笔也就可以了。但是当他们对着我们熟悉的一件东西写生，我们就要求他们画得线是线，颜色是颜色，毫厘不爽，稍有错失就不可原谅。

我赞赏那位米利都姑娘，她看到哲学家泰勒斯不断地高举双目凝视天空出神，走过去撞得他一个踉跄，关照他把脚底下的事办完后，再有时间去想天上的事。她劝他考虑自己以后再去考虑天。因为像西塞罗转述德谟克利特的话：

人人探索天空的景象，没有人注意脚下的事。

人的认识就是如此，手中的事跟星空上的事对他同样遥远，甚至更加遥远。柏拉图提到苏格拉底时说，哪个研究哲学的人，都可以像泰勒斯那样挨姑娘的责骂：他看不到他眼前的东西。因为哪个哲学家都不知道他的邻居在干什么，他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俩是什么，是兽还是人。

那些人觉得塞邦的论点太软弱了，他们无物不晓，他们万事皆通，他们统治世界，

谁控制潮涨潮落，谁调节四季气候，

星辰按照自身规律行动，还是接受外界指令消失和流动；

月盘为什么有朔望；

不同元素的配合又是为什么。

——贺拉斯

他们在自己的著作中，可曾提到过在自我探索时遇到的艰辛？我们看到手指会转动，脚会走动，有的肢体不用我们指令会动，有的肢体接受了指令才会动；有的反应使我们脸红，有的反应使我们脸白；有的思想只涉及脾脏，有的思想又涉及大脑；有的事引我们发笑，有的事引我们落泪，而另外一桩事又使我们惊心动魄，四肢瘫痪。有的事会使肠胃翻转，有的事会使阳物竖起。但是心理活动如何对一个坚实的身体有穿透力，身体的各个器官又如何会串联沟通，像所罗门说的至今还没有人洞悉。普林尼说：“所有这些事隐藏在峥嵘的大自然背后，对人的理智来说是深不可测的。”圣奥古斯丁说：“心灵与肉体配合一致，真是妙不可言，人是无法理解的，也正因为这样才有了人。”

而且大家对此也没有表示过怀疑。因为人的想法是从古代的信仰中衍生的，像宗教和法律那样具有权威性和信用度才被大家接受。广泛流传的东西会像俗语那样得到接受；这条真理连同它的全套论据和证明也会得到接受，像一个坚实牢固的整体，不再有人会去动摇，会去评判。相反地，人人争着尽一切理智的力量——理智是一个得心应手、灵活自在的工具——给这个已为大家接受的信仰涂脂抹粉。这样世界上傻话谎言满天飞。

对事物不表怀疑，是因为对老生常谈的观念从不检验；大家不在根子上寻找哪里有错误和缺点，而只在枝节上争论不休；大家不问这是不是真的，而只问这是不是这样听到的。大家不问盖伦说了什么有价值的话，而只问他是不是这样说的。

说实在的，这种对自由议论的钳制和束缚，这种对信仰的专政，扩散到了哲学和艺术。经院派哲学的鼻祖是亚里士多德，他的学说神圣不可侵犯，犹如在斯巴达不可对利库尔戈斯的学说有什么争议。他的话对我们是金科玉律，然而其中也跟其他学说一样有对有错。说到大自然的原则时，我很容易接受亚里士多德的看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同样乐意接受柏拉图的思想，伊壁鸠鲁的原子说，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的实与虚，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曼德的自然无穷性，第欧根尼的空气，毕达哥拉斯的数与对称，巴门尼德的无穷，穆萨乌斯的一，阿波罗多罗斯的水与火，阿那克萨哥拉的同素体，恩培多克勒的分离与结合，赫拉克利特的火，还有其他经过人的可爱的理智审察和确认后，所产生的五花八门的看法和信条。

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原则有三条：质料、形式和无质料形式。把空作为物质生成的原因，还有比这个更为徒劳的吗？无质料形式是一种否定；他怎么心血来潮会把无质料形式作为存在的物质的原因和起源？这种说法除非进行逻辑的演算是不会有人敢去动摇的。此外，没有人进行讨论对它表示怀疑，反而保护这个学派的创始人对付外界的异议。他的权威就是目的，不容许对此有任何疑问。

在公认的基础上去建立自己要建立的东西，那是很轻松的。因为沿着开创的原则和规律，其余部分的建设是不难的，也不会自相矛盾。沿着这条路我们觉得自己的道理有根有据，说起话来也信心十足；因为我们的先哲已经事前为我们的信条费心占领了必要的地盘，随后可以任意做出结论，犹如几何学家的还原论证。

我们肯定和同意这些信条，这些信条支配我们往左还是往右，任意摆弄。谁的前提得到我们的信任，他就是我们的老师和上帝；他规划的基础那么深厚宽阔，他若愿意可以把我们捧入九霄云天。在实践和商讨这门学问时，我们不妨把毕达哥拉斯的话看作是可以相信的：每一位学者只有在谈自己的专业时才是可以信赖的。辩证学家在谈文字的意义时要请教语言学家，修辞学家要向辩证学家借用论证的方法；诗人向音乐家学习节拍；几何学家向算术家讨教比例；形而上学家把物理的推测作为基础。因为每一门学科都有预设的原则，在这些原则上人的判断处处受到限制。如果你撞上了存在原则错误的这条栏杆上，他们嘴里早已准备好这么一句话：跟否认原则的人没法讨论。

如果神没有向人提出，人又从哪儿来什么原则不原则。随之而来的初期、中期、后期，也全是一派胡言。对于用假设作辩论的人，就要把争论焦点的命题作为你的假设来跟他针锋相对。因为一切人的假设和陈述都有同样的权威性，如果理智不加以区分的话。因此应该把所有假设都放在天平上，首先是原则性假设和强迫性假设。确信其实是一种疯狂和极端无把握的证明，没有比柏拉图的“固执己见者”更疯狂、更缺乏哲学意味的人了。火是不是热的，雪是不是白的，我们的认识中什么是硬的或软的，这些都是必须了解的。

在古人的故事里倒有这些答案：对于怀疑有热的人，就说他可以往火里跳；对于不相信水是冷的人，就说他可以把水放在胸前。但是这类回答不配是从事哲学的人说的。除非他们让我们处于自然状态，用感官来接受外界的异物；或者除非他们让我们追随出生条件下确定的基本人生要求，他们这样说还是有道理的。但是现在我们是向他们学会如何评判世界，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是这个幻想：人的理智是天地万物的总检验员，无所不管，无所不能，通过理智一切都是可以认识和了解的。

这个回答对于食人部落是不错的，因为他们有幸寿命长，生活安逸太平，没有亚里士多德的训诫，甚至没听说过物理这个名词。这个回答还可能比他们通过理智和发明得到的种种答案，更有意义，更有内容。这么一个答案，至少我们所有这些动物和所有还受原始单纯的自然法则支配的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哲学家不能用这样的答案。他们不应该对我说：“这是真的，因为您看到了，您也是这样感觉的。”他们应该对我说的是，我以为感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感觉了。如果我感觉了，他们对我说为什么我感觉了，怎样感觉的，感觉到了什么，然后由他们告诉我热或冷的名称、起因、来龙去脉、它的积极成分，它的消极成分。否则，请他们给我留下他们的做法，这就是除了通过理智以外什么也不接受，什么也不同意，这是检验一切的试金石；但是，这也是充满假象、错误、弱点和偏差的试金石。

除此以外，还有更好的检验方法吗？如果谈到理智时还不相信理智，那么用理智评判其他东西就更不合适了；理智总还认识一点事物，至少这是理智的本质和领域。理智属于心灵，是心灵的一部分，是心灵的反应；我们用理智这个词也只是一种假借，因为真正的理智是一切的根本，它存在于上帝的胸怀。那里才是理智的所在地，当上帝高兴的时候，理智就离开那里使我们睁开眼睛看到一线光明，就像帕拉斯钻出父亲的头顶跟世界沟通。

现在让我们看一看，人的理智使我们对理智和灵魂懂了点什么。我们不谈笼统的灵魂，在这方面差不多所有的哲学流派都认为天体和元素也是有灵魂的；也不谈泰勒斯的灵魂，泰勒斯认为即使不动的东西，因受磁性的吸引也有灵魂；我们谈的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应该深入了解的灵魂。

确实，大家不知道灵魂的实质。

它随着肉体产生还是出生时钻进肉体？

随着我们死亡，

进入奥尔库的黑暗深谷，

还是按照神的意旨投生到其他人身上。

——卢克莱修

克拉特斯和狄凯阿科斯说，灵魂是不存在的，肉体天生就会行动；柏拉图说，灵魂是一种自动的物质；泰勒斯说是不会休止的自然体；阿斯克勒庇亚德斯说是感觉的运动；赫西俄德和阿那克西曼德说是土与水的组合物；巴门尼德说是土与火的组合物；恩培多克勒说是血：

他的灵魂随血吐了出来。

——维吉尔

波西多尼乌斯、克里昂特斯和盖伦说是一股热气或热的复合物：

灵魂有火的气势和天的根源。

——维吉尔

希波克拉特说是肉体内流转的精神；瓦罗说是嘴巴吸进、肺部加热、心内提炼、体内流转的一种气；芝诺说是四种元素的精华；赫拉克里德斯·彭蒂古斯说是亮光；色诺克拉特和埃及人说是一个流动的数；迦勒底人说是一种没有固定形状的美德。

体内一种维持生机的气质，

希腊人称为“和谐”。

——卢克莱修

不要忘记亚里士多德，也说灵魂是使身体自然移动的力量，他名之谓“隐德来希”[25]，这又是跟其他一样冷冰冰的发明，因为他既不谈灵魂的本质、起源和天性，而只是注意到灵魂的效果。拉克坦希厄斯、塞涅卡和独断派的精英人物都承认他们不知道灵魂是什么。罗列了这些看法以后，西塞罗说：“这些看法中哪个是对的，只有神才能说了。”圣贝尔纳说：“我切身经验认为上帝是多么不可理解，既然我自己身上的各部分我也没法理解。”赫拉克利特虽然主张一切东西都有灵魂和精灵，还是认为对灵魂的认识是没有穷尽的，因为灵魂的本质实在太深奥了。

至于灵魂长在哪里，这方面的分歧和争论也不见得少。希波克拉特和希罗菲吕斯说在脑室；德谟克利特和亚里士多德说遍布全身；

犹如人常说身体健康，

健康并不是健康人身上的一部分。

——卢克莱修

伊壁鸠鲁说在胃部；

人感到恐惧和高兴时，

那里就会颤抖和跳动。

——卢克莱修

斯多葛派说在心的四周和中央；埃勒西斯特拉图斯说在帽状腱膜连接处；恩培多克勒说在血里；摩西也这样认为，这说明为什么他禁止喝野兽的血，里面有它们的灵魂；盖伦认为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灵魂；斯特拉托认为在两条眉毛之间。西塞罗说：“灵魂的外表是怎样的，灵魂长在哪里，这些不应该深究。”我愿意让这个人用他的原话。我怎么敢损害他的辩才呢？他的想法不常听到，不很严格，却很出名，偷梁换柱是不会得到多少好处的。

但是克里西波斯和他的学派中的其他人，认为灵魂在心的四周，这个道理倒不应该忽视。他说：“这是因为我们要保证某件事时，我们把手放在胃部；当我们要说‘我’（希腊文）时，我们把下颔骨朝向胃部。”听了这段话没法不看到这位大人物愚不可及。不说这些看法本身是多么浅薄，后面那个论点也只能叫希腊人信服他们的灵魂长在那个部位。人的见解不论如何高明，总有闪失的时候。柏拉图对人就有这样看法。

我们有什么怕说的呢？且看斯多葛派是人类智慧的父亲，他们认为一个人压在一堆废墟下，他的灵魂不可能脱身，只会长时间挣扎着要往外钻，像跌入陷阱的老鼠。

有的人认为，创世记的初期是无物质性的，后来精神犯了罪，失去了原始的纯洁，于是创造了世界，让精神借托形体在世上涤罪。根据离自己的精神状态远或近，人的形体有轻盈与粗俗之分。这说明创造物也是不可胜数的。但是灵魂为了赎罪而寄居在太阳下的形体中，那是一种罕见和特殊的沉沦。

我们探索到了极端都是不知所云，普鲁塔克在谈到历史起源时说，就像地图上接壤地带都是沼泽地、密林、沙漠和不毛之地。这说明为什么对事物愈是究根刨底的人，陷入好奇和自命不凡时，愈是不着边际，想入非非。学问太浅与太深都是蠢得不相上下。我们看到柏拉图写诗时腾云驾雾，里面的神也说切口和隐语。当他说人是无毛的两足动物时，他决没想到会成为一些存心嘲弄他的人的笑柄：他们把一只活鸡的毛拔掉，称为柏拉图的人。

伊壁鸠鲁学派呢？他们幼稚地首先想到原子创造了世界，原子据他们说是某种有重量自然下坠的物体。直到后来经过他们的对手提醒才想起，原子的坠落是垂直的，形成平行的直线，这样说来原子就不可能结合一起，这样，他们不得不补充说，还有一种偶然性的斜线运动，再给原子加上尖而弯的尾巴，让它们可以相互紧紧勾住。

尽管这样，持有另一种看法的人还是找他们的麻烦。如果原子可以任意组合成各种形状，为什么就是没有见过它们组成一幢房子，一只鞋子？同样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把无数的希腊字母散放到广场上去，也可组成一部《伊利亚特》呢？

芝诺说，能用理智比不能用理智好，什么地方也比不上宇宙好，因而宇宙是有理智的。科达运用同样的论证，把宇宙说成是数学家，还用芝诺的另一个论证，把宇宙说成是音乐家，竖琴家：整体要大于部分；我们能用智慧，我们是宇宙的一部分，因而宇宙是有智慧的。

这类例子真是说不尽道不完的，论证不但错误，而且不伦不类，不能自圆其说，说明创造者愚蠢更多于无知，从这些哲学家因意见不合和门户之见而相互攻讦来看可见一斑。谁把人类有欠审慎的谬论搜集起来，真是一部奇书。

我很乐意把这些看法汇编成册，从另一方面来看，这跟健康和稳重的看法同样使人得益匪浅。从中可以对人及其感觉和理智做出评判，既然这些大人物踌躇满志时，表现出那么多明显严重的缺点。而我宁可相信他们只是偶尔涉猎学问，好似信手拿起一个玩具，对待理智就像对待一件随便拨弄的乐器，什么荒谬绝伦的想法都可提出来，有时盛气凌人，有时不堪一击。同是这位柏拉图，他把人比作母鸡，又在什么地方跟着苏格拉底说，他实在不知道人是什么，人是宇宙中最难了解的一个零件。

他们自己的意见纷纭不一，却要指引我们，无须明说也只会是一场无结果的结果。他们表达自己的看法时并不坦诚明白，这已成为习惯；他们把自己的真面目有时隐藏在诗的浓雾后面，有时掩盖在另一副面具下；因为人的不完美还包含这一点：我们的胃并不总是适合吃生肉。应该把生肉晾干，煮熟，烧透。他们有时把明明白白的看法和判断，弄得不明不白，再根据大众需要伪装一番。为了不致吓着孩子，他们不愿意坦然承认人的理智是无知和愚蠢的；而是让我们在混乱和反复无常的学问的表面下看到足够的理智。

在意大利，我劝一个结结巴巴说意大利语的人说，他若只要人家听懂而不求精通，可以想到什么字就说什么字，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或加斯科涅语都可以，只是加上意大利语的词尾；他总会碰上意大利境内托斯卡纳、罗马、威尼斯、皮埃蒙特或那不勒斯的方言，跟这个词是吻合的。我对哲学也可讲这句话：哲学家有那么多不同的面貌，说过那么多不同的话，我们一切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可在那里找到。人想象中的好事坏事，里面无不具备。“说话再蠢，也蠢不过某些哲学家说过的话。”（西塞罗）我在人前坦陈我的念头，虽然这些念头没有师承，完全从我的头脑里钻出来的，但是我知道跟古人的想法会不谋而合，那时就有人说：“他不就是从哪儿抄来的么！”

我的生活方式是自然的生活方式，我不需要摹仿古人才去形成。但是不论我的生活方式多么微不足道，一旦我想向谁提起，为了在人前表现得文雅一点，我有责任把这些方式配上箴言和范例，有时我自己看到也不禁感到吃惊，跟许多哲学家的范例和言论何其相似。我的生活属于哪一类，只有对我的生活探索和实践后，才会知道。新型人物：一位信口开河、客串的哲学家！

还是回到我们的灵魂问题。柏拉图认为理智来自头脑，愤怒来自心，贪婪来自肝，这更像是在阐述灵魂的活动，而不像他愿意做的那样在剖析灵魂，好似在把身体区分成了许多肢体。他们中间最接近真理的看法，那是把灵魂看作一个整体，它的功能是推论、回忆、理解、判断、欲望，通过身体的不同器官进行其他一切操作（犹如舵手根据他的经验驾驶船只，有时拉紧或放松绳索，有时升高帆桁或摇动船桨，用一种力量掌握不同效应），灵魂来自头脑，这由于头脑受到伤害和意外后，灵魂的功能必然受损；从头脑再转移到身体的其余部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福玻斯从不偏离他的天路，

然而到处有他的光芒。

——克劳迪乌斯

宛若太阳从天空把光芒和力量传播到宇宙的四面八方：

灵魂的另一部分散布到全身，

一动一静完全遵照精神的意图。

——卢克莱修

有的人说有一个大灵魂，如同一个大身体，许多小灵魂都是从大灵魂中衍生的，然后又回到那里跟这个宇宙物质相结合，

神遍布星球大地，

海洋空间，云天深处。

不论大小牲畜、野兽和人，

从他那里汲取生命的精华，

消失后都回到他那里，

死亡是不存在的。

——维吉尔

有的说这些小灵魂仅仅是回到那里，依附在那里；有的说它们是神圣物体生成的；有的说是由天使用火和空气创造的。有的说自古就有，有的说需要时才有。有的说是从月轮上来，回月轮上去。一般古人认为小灵魂跟其他自然物一样是代代相传的，品质与生成过程都相差无几，孩子跟父母相像就是这个道理，

父亲的美德随着生命遗传给你。

——作者不详

勇敢和有美德的父亲生出勇敢的孩子。

——贺拉斯

父亲遗传给孩子，不止是身体特征，还有脾气、表情和癖好：

为什么狮子的凶暴遗传给小狮子？

狐狸的狡猾，鹿的疾驰

都是由血统遗传的。

祖传的恐惧使它们的肢体发颤；

原因是每个物种都有一定的灵魂，

随着身体成长。

——卢克莱修

这方面建立上帝的公正，父亲的缺点报应在孩子身上；同样，父辈的罪恶也在孩子的灵魂中得到反映，父辈的骄奢淫逸也感染到孩子。

还有人说，如果灵魂不是来自自然的延续，而来自身体外的其他物体，它们会记起原始的本质，因为讨论、推理和记忆是它们的天然性能：

灵魂若在出生时钻入体内，

为什么我们对前世没有一点记忆？

为什么过去的行为没有一点痕迹？

——卢克莱修

如果按照我们的意愿那样去发挥，应该认为灵魂在自然的纯洁状态时是非常聪明的，进入肉体以前没有桎梏，我们也希望它们摆脱肉体以后也是如此。以此来说，灵魂在肉体内时还是应该有记忆的，像柏拉图说的我们学到的东西其实只是对从前认识的东西的回忆。

每个人从自身经验来看都知道这样说是错的。首先，我们学到的恰是我们回忆不起来的东西，如果记忆只起单纯的记忆作用，至少还涉及一些学习以外的东西。其次，灵魂处于纯洁状态时具有神圣的理解力，了解到的是实在的东西，学习到的东西是真正的学问，到了世上，如果教的是谎言和罪恶，学到的也就是谎言和罪恶了！这方面灵魂不能使用回忆，因为这种形象和观念从来没有在灵魂中存在过。这就是说，肉体的桎梏窒息了原始的性能，并使它们全部消亡，这种说法首先与另一种信念是背道而驰的。那种信念承认原始性能的力量是那么强大，人在今生中运用得那么出色，从而得出结论说，这种神圣性与永久性在过去是存在的，在今后也是不朽的：

如果灵魂的功能彻底改变，

以致对过去没有一点回忆，

我的意见是这离死亡也不远了。

——卢克莱修

此外，应该在这里，在我们的体内，而不是其他地方，去考虑灵魂的力量和效果；其他什么完美性都是虚的和无益的。灵魂的不朽性应该在目前的状态下得到承认和体现，也只有这样对人的一生才是有价值的。但是因而否定灵魂的禀性和威力，剥夺它的神功，在它处于肉体的桎梏下萎靡不振、无可奈何时，而对它做出评论，贬得永世不见天日，这是不公正的。考虑到这段时间非常短促，最短只有一两小时，最大不过一个世纪，对于无穷无尽来说只是一瞬间；以一瞬间来安排和决定过不尽的未来，这也是不公正的。根据这么短暂的一生做出永生永世的赏罚，岂不是极大的失衡行为？

柏拉图为了弥补这个缺点，要让未来的赏罚不超过一百年，这跟目前的人的寿命是相适应的；我们也有一些基督徒主张给予时间的限制。

伊壁鸠鲁和德谟克利特在这方面的意见拥有信徒最多，他们认为灵魂的成长跟人间万物的成长遵循同样的条件，种种迹象表明，肉体能够接受灵魂时灵魂就出生了；灵魂的力量也像肉体的力量那样增长；童年时代幼弱，随着岁月强壮成熟，然后衰退，老迈，最后消亡：

我们觉得灵魂随着肉体诞生，

跟肉体同时长大衰老。

——卢克莱修

他们看到灵魂也有各种情欲，因受折磨而激动，陷入厌倦和痛苦；也会感情变化，欢欣、消沉和颓唐；也会像胃或脚那样患病受伤；

我们看到灵魂也像病体那样，

通过药物治疗得到痊愈和康复。

——卢克莱修

也会因不胜酒力而丧失神志，因发高烧而茫然失措；服了有的药昏迷不醒，服了有的药精神抖擞：

灵魂生来跟肉体相连，

随同肉体感到打击折磨的痛苦。

——卢克莱修

人们看到，被病犬咬上一口，灵魂的全部功能会衰退和混乱；没有了果断思想，没有了傲气，没有了美德，没有了哲学决心，没有了力量积蓄，无法使灵魂免受事故之累；一条瘦狗的口水淌到苏格拉底的手掌上，他的智慧和旷世奇才都发生动摇，导致他的天赋聪颖全面崩溃。

灵魂受到了打击，

毒性发作使它分崩离析。

——卢克莱修

他的灵魂对付毒素不比四岁孩童的灵魂更有抵抗力；如果把哲学比拟为人的话，毒素也会使哲学愤怒发疯；加图可以对死亡和命运不屑一顾，但是他受到疯狗的感染，患上了医生所说的恐水症，看到一面镜子或一潭水都会惊慌失措受不了：

毒性蔓延到四肢，来势凶猛，

搅得灵魂慌慌张张，

犹如劲风吹来，白沫浪花滚动在海滩上。

——卢克莱修

在这方面，哲学倒使人得到了武装，去忍受所有其他意外事故；如果痛苦不堪忍受的话，也会面对不可避免的失败排斥一切感情；但是这种态度适合一颗有主见、有魄力、善于思考和推理的灵魂；但是当一位哲学家的灵魂变得疯疯癫癫、混乱失常时，就做不到这一点。在许多情况下，会产生一种过度的激动；灵魂在强烈刺激下会在身体的某一部分造成一个创伤，或者在胃部出现一种气体，使我们神志不清，晕头转向。

肉体生病时，神志不清，悠悠忽忽；

病人思维混乱，说胡话；

有时昏昏入睡再也醒不过来；

眼睛紧闭，脑袋耷拉。

——卢克莱修

我觉得哲学家还没有去碰这根弦的。也没有去碰重要性相似的另一根弦。他们为了安慰我们这些会腐朽的人，嘴里老是提到这个难题：“灵魂既是腐朽的，也是不朽的。因是腐朽的，它将会毫无痛苦；因是不朽的，它就会不断改善。”他们从来不接触另一种说法：“那么要是灵魂不断恶化呢？”而让诗人去描绘今后的苦难。但是他们给自己留下的是一份美差。在他们的讨论中这是我发现的两大漏洞。我回头再提第一个漏洞。

斯多葛派的主导思想一成不变，这样的灵魂对它是不感兴趣的。我们美丽的智慧在这些领域必须缴械投降。然而，出于人的理智的虚妄性，哲学家也认为，把腐朽的肉体与不朽的灵魂这两个如此不同的东西凑在一起是不可想象的：

把腐朽与不朽结合一起，

以为它们有共同的感情和功能，这是疯狂。

一个会消亡，另一个会长存，

还有什么更加不同、悬殊和不协调，

怎么能够以为它们能够

共同抗御同一风暴？

——卢克莱修

此外，他们觉得灵魂也像肉体会走向死亡，

它被岁月的重担压垮了。

——卢克莱修

据芝诺说，我们睡眠的情景足以说明这点。因为他认为，这是灵魂和肉体同时的一次沉沦：“他相信灵魂在收缩，也可说向下滑落。”（西赛罗）在有的人身上看到灵魂的精力维持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把这点归结为病的不同，犹如我们看到临终时有的人保持这一种感觉，有的人保持另一种感觉，有的是听觉或嗅觉丝毫不见减弱；他们不会全身功能衰退，总还有某些部位保存着生命力：

犹如一名病人患了脚疾，

而脑袋依然无恙。

——卢克莱修

亚里士多德说，我们的判断力看到的真理，就像猫头鹰眼睛里看到的阳光。在强烈的阳光下看到的是一片茫然，我们又如何用来说服别人呢？

对灵魂的不朽首先提出相反看法的，据西塞罗说，至少根据古籍提供的证据来看，是塔勒斯国王时代的费雷西德斯（也有人说是泰勒斯，也有人说是其他人），这是人文科学中存在最大的保留和怀疑的部分。这方面，最坚决的独断主义者也不得不主要隐蔽在学院派的迷雾后面。没有人知道亚里士多德持什么样的观点，古人一般是怎样想的；古人的提法模棱两可：“那些人提出许诺但不证实什么，这多美妙。”（塞涅卡）亚里士多德的语言暧昧难懂，他躲在这层云雾后面，让他的信徒对灵魂本身和他对灵魂的看法一起争论不已。

有两件事使他们对这样的看法抱有好感：第一，如果灵魂不是不朽的，荣誉就会失去基础，大家不会有什么期望，荣誉对世界的赞美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第二，据柏拉图的说法，这是一种非常有益的想法：人类的正义有疏漏和不明确的时刻，当罪恶逃过它的制裁时，就落入了神的制裁，神会追逐有罪之人，甚至在他们死亡以后也不停止。

人一心一意要延长自己的存在，会用尽一切方法去追求这个目的。保存肉体的是坟墓，保存名声的是荣誉。

人对自己的命运不满意，就千方百计去编造故事，重新塑造自己和支撑自己。灵魂由于自身的彷徨和软弱，不可能有立足点，它就要到异地去依附和扎根，到处寻求安慰、希望和基础；不论编造的东西如何无聊荒唐，灵魂还是得到了更为安全的依托，也就更加乐意沉溺其中。

灵魂不灭虽是那么合情合理和明白无误，但是对这种说法最执迷不悟的人也充满了疑惑，因为他们要以人的力量去证实则显得束手无策。一位古人说，“这是一个祈愿者的梦想，他不需要实证。”（西塞罗）从这条见证来说，人可以认出他个人发现的真理完全是出于偶然和侥幸，因为当真理落到他的手里时，他还无法抓住和掌握，他的理智也没有力量承受。

我们的理性创造的任何东西，正确的与虚假的皆有，都可以对它们表示怀疑和展开讨论。这是针对我们的骄傲和自负，我们的卑微和无能，上帝创造了巴别塔，引起混乱和差错。我们没有上帝的襄助所做的任何事，我们没有上帝恩惠的明灯所看到的东西，只是虚妄和疯狂。真理的本质是一致和恒久的，当命运赐给我们机会掌握它时，我们也会由于自己的软弱而把它糟蹋和玷污了。

人自身不论怎么做，上帝总是让他陷入同样的混乱；上帝打击宁禄不可一世的气焰，破坏了他建造巴别塔这个狂妄自大的计划，这个罪有应得的惩罚生动地说明这件事：“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明。”（《圣经》）上帝让他们用不同的口音，说不同的语言，阻止了这项工程，岂不就是在看法和理性上这种永无休止的争论和不协调，时时刻刻阻碍人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很有效地制造了混乱。如果我们有了一点智慧，还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呢？我爱听那位圣人的话：“看不到自己的长处，这可以培养我们谦虚，抑止我们骄傲。”（圣奥古斯丁）我们盲目和愚蠢又会引起如何的傲慢无礼！

但是回到我的话题，我们皈依上帝，仰仗上帝的恩惠和那么值得信任的真理，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只是由于上帝的慷慨宽容，我们才获得不朽的果实，享受永久的幸福。

我们必须坦然承认，信仰只有靠上帝赐给，信仰不是自然和理智能教导的。谁若不凭借神的启发，对自己的本质和力量作几次内心和外界的考验，谁若对人有实事求是的看法，就可看到人的才能和天赋无不最终归于死亡和尘土。我们愈要向上帝奉献感激和答谢，愈要在行动中做个基督徒。

这位斯多葛哲学家说，他从民众呼声中偶然得到的信念，不是更加深他从上帝那里得到的信念吗？“当我们议论灵魂的不朽时，那些害怕或崇拜阴界鬼神的人一致赞同，这提供给我们一个有分量的论据。我很好利用了这个普遍信念。”（塞涅卡）

然而，为了证明我们今后是如何不朽的，人在这条看法以后还添加了那些荒诞不经的情景，这反而说明了人在这个问题上提出的论据的软弱性。斯多葛派认为灵魂在今世以后还有来世，但是这个来世是有限的：“他们认为我们像乌鸦那么长寿；他们声称灵魂可以生命长久，但不会生命永久。”（西塞罗）

最为大众普遍接受，并在许多地方继续流传的看法，据说是毕达哥拉斯的看法，他不是第一个提出的人，但由于得到他的权威性认可，就更有分量和深入人心。这个看法是灵魂脱离我们以后，从一个身体投到另一个身体，从一头狮子投到另一匹马，从一匹马投到一位国王，这样无休止地挨家挨户投生。

毕达哥拉斯说他记得起从前是埃达里德斯，后来是欧福耳玻斯、埃莫蒂缪斯，最后又从皮洛士成为毕达哥拉斯，根据记忆共历时二百零六年。有的人还说，这些灵魂有的升天以后再降凡的：

哦，天父！有的灵魂升天后，

还盼望回到笨重的躯体？

这些可怜的灵魂那么渴望见到光明？

——维吉尔

奥利金认为灵魂永远在福地与苦海之间穿梭，瓦罗提出这样的看法，灵魂每隔四百四十年一次轮回，回到最初的躯体。克里西波斯则认为中间相隔一段不确定的时间后再发生的。

柏拉图说他是从品达和其他古代诗人那里得到这个信念，灵魂经历永无穷尽的延续嬗变，在这个过程中灵魂得到洗涤，在另一个世界中的苦难和报偿只是暂时的，因为它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是暂时的，因而得出结论说灵魂本身熟知天堂、地狱和人间的事务，因为它来回逗留了好几次：这是回忆的内容。

以下还是他的灵魂转生的说法：“他一生做好事，他回到他命定的星宿；他一生做坏事，他变成女人；如果他还不知悔改，他再变成畜生，其品性跟他的恶行是一致的；他若不弃邪归正，通过理智的力量改掉身上的粗鲁、愚蠢和原始的本质，恢复原有的性情，他的惩罚就不会结束。”

但是我不愿忽略伊壁鸠鲁派对这种灵魂投生说的反对意见。这种异议是有趣的。他们问，如果死者要多于生者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秩序呢。因为脱离肉体的灵魂要相互拥挤，看谁能够第一个投入新躯体里去。等待新躯体准备就绪以前，那些灵魂如何打发它们的时间。再反过来说，如果出生的动物要超过死亡的动物，伊壁鸠鲁派说它们的躯体在等待灵魂的投生时，会慢慢腐烂，以致有的在有生命以前就已死亡了：

灵魂伺机等待动物的交配和生产，

无数的不朽之物对着

腐朽的肉体虎视眈眈，

然后抢着投生到里面；

这种想法是可笑的。

——卢克莱修

有的人说，人死后灵魂停留在体内，等待把生命传给蛇、昆虫和其他动物，据说这些动物是靠肉体腐烂，甚至变成尘土后而生成的。有的人把灵魂分为腐朽部分和不朽部分。有的人说它是有形的，但是不朽的。有的人说它是不朽的，但是无知无觉。还有人认为有罪人的灵魂会变成魔鬼（我们基督徒中也有这样的看法）；普鲁塔克相信得到拯救的灵魂变成了神。这位作家在许多问题上说话模棱两可，这次也算是他难得在一桩事上说得那么肯定。

他说，“根据大自然和神的正义尺度评出有美德的人，他们的灵魂可以使人变成圣人，使圣人变成半神；而半神经过炼狱的补赎，得到完全的净化和洗涤，摆脱了一切痛苦和欢乐，得到永生，他们才变成完全的和完美的神，享受永福和荣耀，这不是通过民间的法律，而是按照实情和理性的必然。我们应该坚决这样相信才对。”

普鲁塔克还是本学派中最克制、最温和的哲学家，但是你要是愿意看他在这个问题上如何大胆发表奇谈怪论，我请你读一读他的文章《苏格拉底的月亮和魔鬼》。书中比哪儿都明白无误地表示，哲学的怪诞与诗的怪诞竟有那么多的相像之处，人对一切事物要问个水落石出，必然破坏自己的理解，犹如人来到漫漫的人生尽头，精疲力竭，又回到孩提时代。——以上才是我们在研究灵魂时应该汲取的有益和有用的教训。

人在研究身体部分时，其鲁莽的程度也不见得稍减。让我们选择一两个例子，不然我们会坠入医学错误的大海中而迷失方向。我们必须知道至少在这点上大家是否一致：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至于最初的传宗接代，要追溯到洪荒时代，人对此当然已不甚了了。物理学家阿基劳乌斯——据亚里士多塞诺斯说苏格拉底是他的得意门生——说过人和动物是一种乳白色泥土利用地热烘烤出来的。

毕达哥拉斯说我们的种子是我们最纯的血的泡沫。柏拉图说是背脊的骨髓汁，他的论据是这个部位首先感到疲劳和辛苦；阿尔克米昂说是脑质的一部分，他说这话的道理是用脑过度会引起眼睛发花；德谟克利特说是全身提炼的一种物质；伊壁鸠鲁说是灵魂和肉体的提炼物；亚里士多德说是血的滋养物中提取的一种分泌物，最后遍布全身；其他有人说是由生殖器的热量煮熟和消化的血，他们这样说是因为人在最后关头吐出来的滴滴是纯血。这看起来倒有点相似，如果在众说纷纭的看法中也能找出相似点的话。

那么，精液是怎样繁殖的，这里又有多少不同的看法？亚里士多德和德谟克利特认为女人没有精液，她们在性欲亢奋时排出的是一种汗，对于生育是毫无作用的。盖伦则有相反的看法，他和他的信徒认为精液不交流是不会生育的。

还有医生、哲学家、法学家、神学家纷纷跟我们的女人争论女人的妊娠期要多长。而我以自己所知为例，支持那些认为妊娠期为十一个月的人。世界各国莫不如此：稍微有些知识的女人都可以对这些异议谈出自己的看法，然而我们还是要争论不休。

以上这些例子说明，人对自己的精神没有懂得多少，对自己的肉体也没有懂得多少。我们让人来谈人，让理智来谈理智，为了看一看它能给我们说些什么。我觉得这已足够表明理智自己也不理解理智。

对自身不理解的人，那么在什么事情上能够让人理解呢：

仿佛人能够衡量一切，却不能衡量自己。

——大普林尼

是的，普罗塔哥拉给我们说过这样的妙语，人从来不知道衡量自己，却会衡量一切。如果人不能衡量自己，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其他创造物有这份能力。人本身那么充满矛盾，一个人有了想法后不断地会有人进行驳斥，这种兴高采烈的讨论仅是一场闹剧，不得不使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衡量标准与衡量者都是虚无的。

当泰勒斯认为人要认识人是很难的时候，他是在告诉人要认识其他东西也是不可能的。

第七节　感觉、理智与知识的相对性

我违反常规，喋喋不休地说了那么一大通，想来您[26]不会拒绝用天天在学的辩论方式来维护您的塞邦，在这件事上应用您的智慧和学问。这是我的最后一招，作为最后的灵丹妙药使用。这是拼死的挣扎，把法宝都施展出来，为了使对手失去他的法宝，这是一种绝招，应该难得使用，有节制地使用。这是极大的冒险，伤不了别人就会伤着自己。

不应该把寻死作为报复手段，像戈布里亚斯做的那样。当他与一名波斯贵族紧紧搂在一起搏斗时，大流士提了宝剑出现了，但是不敢挥剑，怕伤着了戈布里亚斯，戈布里亚斯对着他喊，他应该勇敢地刺过来，就是把两个人刺穿也要这样做。

有时激战到了白热化程度，任何一方都没有可能幸免一死，我就见过这些人是怎样壮烈自戕的。葡萄牙人在印度洋上掳掠了十四名土耳其人，这些俘虏急于要摆脱囚禁，决心用船上的钉子相互摩擦，让火星落到船上的火药桶上，竟把船只毁之一炬，让自己和掳掠者都葬身火海。

我们在这里动摇科学的限制和最后关口，科学如同美德，走上极端就成了祸害。您要随大流，过分敏锐与精明都没有好处。您还记得那句托斯卡纳成语：“过细者易折。”不论对事物看法还是生活习惯或其他事情，我奉劝您要节俭平和，不要追求新奇。任何怪模怪样的事使我生气。夫人门第显赫，德高望重，对谁都可颐指气使，何不将这份工作交给从事学术的人去做，他必然会支持和丰富您的想法。这样也有您做不完的工作。

伊壁鸠鲁说，法律即使是最坏的，对于我们也是必要的，没有法律人会相互吞噬。柏拉图说的话也相差不远；没有法律我们会像野兽那样生活；他写过论文证实这一点。我们的思想是一件不易驾驭、危险和爱惹是生非的工具，很难要它遵守秩序和尺度。在我的那个时代，那些出类拔萃、生龙活虎的人，差不多个个都高谈阔论，放浪不羁。遇到一位知书达礼的规矩人，可称为出现了奇迹。所以对人的思想围上栏杆，不许越雷池一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学问上像在其他事上，必须计算和调整他的步子，必须划定他的狩猎范围。于是用宗教、法律、风俗、学说，箴言、生前死后的惩罚和奖励来束缚和钳制它；大家还是看到思想在得意忘形时会挣脱这些樊笼。这是一个无形的物体，不知道往哪里去抓，去打；这是一个畸异的物体，不知道在哪儿打个结，装个把手。当然，有的灵魂值得人家信任，凭着自己的判断，超越一般人的看法自由遐想，同时不忘适度和克制，毕竟这种坚强、规矩和赤诚的灵魂不太多见。还是把灵魂置于控制下更为稳妥。

思想是一把伤人的利剑，即使对于佩剑者也是如此，如果他不知道如何谨慎适当挥舞的话。犹如没有一头牲畜不需要戴上眼罩，要它的眼睛只看到脚前的这条道，不让它左右乱走，脱离习俗和法律给它确定的车辙。因而不论常规的路程是怎么样的，您不要偏离左右，对您来说，也比信口开河图一时之快的好。如果哪一位新派学者，不顾他自己和您的灵魂得救，企图在您面前卖弄才情，这也是紧急关头的一面保护伞，使您避免感染天天在您的院子里弥漫的这场危险的瘟疫，也防止毒素传染，伤害到您和您的周围。

古代人思想自由活跃，在哲学和人文科学形成了许多不同见解的学派，每个学派要判断、要选择来确定自己的宗旨。但是现在都在一条路上，“大家都依附和信守一定的不可更移的看法，即使他们不同意的东西也不得不为之辩护。”（西塞罗）我们学习各门学科也按照官方颁布的章程规则，以致学校也只有一种主导思想、相同的机构和限定的学科，大家不检验这些货币重多少，值多少，而是按照时尚的说法算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人计较什么含金量，只要能当多少使用就行；其他东西的情况与此一样。

医学被当作了几何学；诈骗、妖术、伤阳术、人鬼精神沟通感应、算命、星相、卜卦，甚至追寻点金石那样的闹剧，都畅行无阻。只需要知道火星在掌心中央，金星在大拇指上，水星在小指上，如果命运线穿过食指的结节，这表示性格残酷；如果命运线在中指下突然中断，中间性格线跟生命线在同一部位相交，这表示要遭横死。对女人来说，如果性格线跟生命线相隔很开，不相交，这表示那个女人不守妇道。我可以请您作证，一个男人这样花言巧语，能不能在女人堆中大受欢迎？

提奥弗拉斯图斯说，人的智慧是由感觉支配的，对事物的原因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但是要探究事物深远的本质，人的智慧必须适可而止，不然会由于自身的缺点或事物的难度而愚不可及。说我们的智慧能够认识某些事物，有一定的威力，超过这个程度会显得自不量力，这已是一种温和持中的看法了。

这种看法很受随和的人的欣赏和采纳。但是要限制我们的思想则没有作用，我们的思想充满好奇，贪多务得，没有理由不认为走得了五十步，也就走得了一千步。从经验上得知，一个人干不了的事，以后的人会干成；这一个世纪不知道的事，下一个世纪就会明白；学问和艺术不是投入模子铸造的，而是屡次三番琢磨切磋慢慢形成的，像小熊的相貌是由它的熊妈妈从容不迫舔出来的。我没有能力发现的东西，还是要探索和试验，对新事物推敲斟酌，条分缕析，为后来者提供了方便，使他们驾轻就熟更好掌握。

伊梅特山出产的蜡在阳光下软化，

用拇指一捏变成不同形状，

愈揉愈有弹性。

——奥维德

后者就是这样受惠于前者，这说明为什么困难不会叫我绝望，我的无能也不会令我沮丧，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无能。人能够做一件事，也就能做其他事。人若如泰奥弗拉斯图斯说的，承认自己对事物深远的本质是无知的，那就会让他痛快地把其他一切学问也都抛弃；如果缺少了基础，他的推理就无所依据；任何讨论和探索的唯一目的是了解本质；如果他的思想不是确定去追求这个目的，就会彷徨失去方向。“对任何事物来说，理解就是理解，无所谓一件事物比另一件事物更易理解或更难理解。”（西塞罗）

因而，很可能是这种情况，如果灵魂知道一些东西，首先是灵魂自己先知道；如果灵魂知道灵魂以外的东西，首先是知道它的肉体躯壳。如果今天我们看到医学界上的诸神对人体的解剖争论不休，

伏尔甘反对特洛伊，而阿波罗支持特洛伊。

——奥维德

我们等待到何年何月他们才会一致呢？我们跟自己，自然要比跟雪的白色和石头的重量更接近；如果人不自知，他怎么又能知道自己的特长和能力呢？他心中不能说没有一些真正的知识，但是这是偶然得到的。谬误也可以通过同样途径，用同样方法输入到他的灵魂中，他的灵魂没有能力甄别和区分真理与谎言。

学院派声称判断的天平可以向任何方向倾斜，认为雪一定是白的而不是黑的，未免有点武断，我们也无法对我们手中抛出的石头的运动，比对第八层星河的运动有更大的把握。他们都说我们没有能力认识真理，真理是深深埋藏在人生无法探索的深渊里。尽管如此，事实上我们的思想中还是难以容忍这种困难和排斥性；为了解除这个疙瘩，他们就声称某些事要比另一些事更为真实，他们的判断的天平更倾向于这种现象而不是另一种现象；他们容许这种倾斜，但是作不出任何结论。

皮浪派的看法更大胆，同时也更可信。因为学院派提出这种向一个建议比向另一个建议更倾斜的说法，不外乎在这两个建议中承认在表面上显出更多真理的那个建议。如果我们的理解力能够攫住真理的形式、线条、姿态和面貌，我们看到的既可以是全面的真理，也可以是半面和残破不全的真理。这种似真的表面认识可以使他们向左倾而不向右倾，然后扩大这种表面认识；使天平倾斜的这一盎司的表面认识，日积月累，会乘上一百盎司，一千盎司，终于使天平完全倾斜一方，做出绝对的选择，接受全面的真理。

他们不认识真，怎么又会屈从相似真的东西？他们不认识本质，怎么又会认识相似本质的东西？我们要么能够全面评论，要么完全不能评论。如果我们的智力和感觉没有基础和立足点，如果我们的智力和感觉只会随波逐流，随风而动，我们让自己的判断受它们的任何影响，不论这种影响在我们看来是怎么样的，这种判断会毫无意义。因而我们在理解上采取最可靠和最恰当的姿态是保持沉着、正直、不屈不挠、不摇摆、不激动。“真实的表面和虚假的表面，毫无区别都会影响判断。”（西塞罗）

事物并不以它们的形式和本质，也不以它们的自身力量和权威摄入我们的心目，这点我们看得很清楚。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用同样的方式接受它们。酒在病人的嘴里和在健康人的嘴里就会是一样的味道。手指皲裂或长风湿的人摸到木头或铁块，就会跟其他人一样感到坚硬。这样外部事物听任我们摆布，我们爱怎样看待就怎样看待。

如果我们自身接受事物而不加以歪曲，如果人的悟性大而坚定，可以自主地掌握真理，这种自主对人人都是一样的，那么这个真理就能辗转相传。不管天下有多少看法，至少有一种看法，在人看来是可以得到举世公认的。然而事实却是没有这样一种看法，哪种看法不是争论不休，歧义百出，这说明我们天生的判断不能明确抓住它抓住的东西。我们的判断也不能被我们的同伴的判断所接受，这又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我不是通过我本人和其他人心中具有的天然能力，而是通过其他能力才得到这个判断的。

哲学家中间意见分歧，对于认识论的永无休止的普遍争论，可暂且不谈。因为这已是非常真实的前提：人——我指的是最有天分和学问的人——对任何事，都不会取得一致的意见，甚至对我们头上有天这一事也是如此，因为那些怀疑一切的人对这点也是怀疑的。那些否认我们能够认识事物的人也说，我们并不认识天是不是在我们的头上。持这两种意见的人在数量上无疑是最多的。

除了这种说不完的分歧和异议以外，还有我们的判断对我们造成的迷惑，我们每人对自身的无把握，更易显出我们的基础是多么不平稳。我们对事物的判断有多么不同？我们有多少次出尔反尔？我今天主张和相信的东西，确是出于我的全部信仰才这样主张和相信的。我全心全意坚持这样的看法，并可保证我的心意是诚诚恳恳的。我拥抱和维护任何真理不可能像这次灌注更多的精力。我全身心地投入，我真诚地关注；但是我不是也曾不止一次，而是百次千次，天天拥抱其他真理，也是这么全心全意，也是这么诚诚恳恳，事后又都经我的判断说是错了吗？至少我们应该吃一堑长一智！

如果我经常受到表面现象的迷惑，如果我的试金石平时失效，我的天平失偏和不公正，我怎么能够证实这回是对的而其他回是错的呢？屡次三番受同一名向导的愚弄，这不是自己傻吗？就像命运使我们东西奔波，挪动了五百个地方，就像命运把我们的大脑当作一只罐子，不停地把各个看法装进去取出来，总是现在的最后的那个看法是可靠没错的。为了这个看法，我们必须牺牲财产、荣誉、生命、永福和一切。

新的发现否定了老的发现，

让人不再提起。

——卢克莱修

不论人家对我们说什么，不论我们听到什么，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给的是人，接受的也是人。是人的手交给我们的，也是人的手接受下来的。只有受自天上的东西才是唯一正直和具有说服力的东西，唯一带有真理标志的东西。这就不是我们肉眼能够看见，也不是我们的能力能够接受的了。这个神圣伟大的形象决不会降生在这样一个虚弱的人体上，除非上帝特别开恩，使用超自然的力量使它得到改造和坚强，承担起这个任务。

人是会犯错误的，这一点至少让我们在改变看法时行为更加谨慎克制。我们应该记住，不管理解了什么，常会理解到一些错误的东西，同样都是通过这些时常会自相矛盾和迷误的心灵。

因为心灵稍一遇到变化便会左右摇摆，自相矛盾也就毫不奇怪了。我们的理解、判断和其他心灵功能都受到肉体行动和改变的影响，而肉体又是在不断行动和改变的。我们健康时不是比患病时精神更抖擞，记忆更清晰，言辞更生动吗？我们的灵魂接受事物，在欢欣愉快时和痛苦忧郁时，看到的面目不是也会不一样吗？您认为卡图鲁斯或萨福的诗句，在一个吝啬刻薄的老人读来，跟一名朝气蓬勃的青年感到同样愉快吗？阿纳克桑德里德斯国王的儿子克利昂米尼兹生病，他的朋友责备他脾气和想法跟平时不一样，他回答说：“我想是不一样，因为我不是健康时的我，我换了一个人，我的脾气和想法也就不同了。”

在法院庭审时，常有这样一句话，谈到罪犯碰上了心境愉快、神情怡爽的法官：“他可交上了好运。”因为这是肯定的，法官有时判决极严，铁面无私，绝不通融，有时又很好说话，宽大处理。那位法官从家里来时犯风湿痛，心里嫉妒，或者被仆人偷了什么小东西，憋着一肚子的怒火，不用怀疑他的判决也就必然严厉。这位可敬的雅典刑事法庭的元老在晚上审判，避免看到被告的模样影响他的公正。即使空气和天空的晴朗也会改变我们的心情，像西塞罗转述的这句希腊诗：

人的想法变化不定，就像朱庇特

洒在大地的光线时强时弱。

——荷马

不但发烧、饮酒和重大事故会推翻我们的判断，世界上任何小事也会使我们的判断迟疑不决。如果持续不退的寒热会损害我们的心灵，三天发烧照样会按照相应的程度使它产生变化，这点是不容怀疑的，虽然我们还不能察觉。中风使我们完全丧失知觉，不应怀疑感冒也会迷乱我们的智力。因而我们一生中几乎难得有一个小时判断力完全处于应有的健康状态，我们的肉体始终不停地在变动，内部又有那么多的器官组织（这点我相信医生的话），简直不可能个个器官组织都处在正常状态。

目前来说，这种病不到最后无法医治的阶段是不容易发现的，尤其理智——畸形、跛腿和弯弯扭扭的理智——跟谎言与真理都是可以走在一起的，这就很难发现它的错误和偏差。

各人心中的这种推理现象，我总把它称为理智。围绕同一个主题可以产生上百种看法的这种理智，就像一种铅浇蜡制的工具，可以任意按照不同尺寸、不同形状伸缩弯曲，问题在于懂不懂如何拨弄它。

一位法官不论心意多么善良，若不严格自律——那是很少人乐于做的——不但友谊、亲情、美貌、复仇心理这些东西沉重地压在心头使他丧失公正，还有不稳定的本性也使他对某一事产生偏爱。或者在同样两件事上不经过理智的考虑而做出了选择；或者某一种虚荣心理不知不觉地产生微妙作用，都有可能使他失去公正，做出偏向一方或损害一方的判决。

我紧紧审察自己，眼睛时刻盯着自己，仿佛一个闲着没其他事可做的人，

他不在乎知道

冰天雪地的熊星座下，

哪位国王威镇一方，

是什么叫蒂里达兹恐惧万状。

——贺拉斯

我还是不敢说出在自己身上找到的虚荣和弱点。我的两腿是那么软弱和摇晃，觉得那么容易失足和栽跟头，我的眼光又那么昏花，以致在饭前饭后也判若两人；如果精神焕发，又逢上天气晴朗，我这人十分随和；如果脚趾上鸡眼发作，我就会虎着脸，恶声恶气，叫人不敢接近。同样骑马，有时觉得轻松，有时觉得艰苦；同样道路，这时觉得短，那时觉得长；同样一件事，这时做来愉快，那时做来不愉快。现在我什么事都乐意干，过会儿又什么事都不乐意干；此刻叫我高兴的事，以后又会叫我难过。

我内心自有千种冒失的、意外的激动。有时郁郁寡欢，有时大发雷霆；这时候垂头丧气，那时候又高高兴兴，都说不出什么名堂。当我拿起书，这次可能看到一篇绝妙的文章，深深打动我的心；另一次又翻到这同一篇文章，徒然前后反复琢磨推敲，它对我只是陌生和不成形的一堆文字。

即使我自己写作也是这样，我不是总能找到最初构思时的想法，我不知原来想说的是什么，因为忘记了最初的更有价值的意义，经常发奋修改文章，增加了另一种新的意义。我只是瞻前顾后，我的判断并不因此而前进一步，依然游移彷徨，

犹如大洋中的一叶轻舟，

突然受到风暴的侵袭。

——卡图鲁斯

多少次（我乐意这样去做），我针对自己的看法，提出另一个相反的看法，作为辩论的练习；我也朝着那个相反的看法去思想，去探究，当我觉得非常有道理时，我也会认为没有理由坚持当初的想法，会舍之而去。我几乎总是朝着自己的倾向前去，随着自己的偏爱而定，不论是什么样的方式。

每个人若像我那样扪心自问，就会觉得情况跟我相差无几。讲道者知道布道时有激情，会加强自己的信仰；我们在愤怒中捍卫自己的建议，慷慨陈词，义无反顾，其激烈振奋的程度超过心平气和的时候。

您把一桩案情态度随便地告诉一名律师，他给您回答时犹豫不决，充满疑虑，您觉得让他为哪一方辩护都无所谓；如果您给他重金相酬，要他深入研究，正式接受委托，他会不会表示兴趣鼓起意志？他的道理会渐渐多起来，兴头会慢慢高起来；这桩案件在他看来就会有一种新的不容置疑的真情，他在里面发现一层完全崭新的含义，他诚心诚意相信，也诚心诚意说服自己。我不知道是因为对法官的压力和危险的迫切性而产生的忧愤之情，还是维护自己声誉的私心使这么一个人慷慨激昂，面红耳赤；他若自由自在地处在朋友之间，只怕为了这么一件事连小指头也不会动一动。

肉体的激情对心灵会产生很大的震撼，但是心灵本身的激情会产生更大的震撼；心灵受制于自身的激情，有时甚至可以这样认为，没有心潮澎湃，心灵也静止不动，犹如海洋中的一艘船，无风也就不会颠簸。遵循逍遥派学说而这样主张的人，他不会过分责备我们，既然一致公认最美好的心灵活动来自激情的推动，或者需要激情的推动。他们还说，没有愤怒的参与不会有完美的勇敢。

阿亚克斯一直是位勇士，

但是狂怒时最勇猛。

——西塞罗

我们在愤怒时打击坏人和敌人最厉害。说情人要引起法官的愤慨才会得到公正的判决。激情使地米斯托克利奋发；激情使德摩斯梯尼兴起；激情促使哲学家通宵达旦，四方讲学；激情鼓动我们去为荣誉、学说、健康做有益的工作。

苦难中灵魂表现的这种怯懦，可以在良心中产生悔罪和内疚，对上帝的惩罚和政治的压迫如对天灾那样敏感。同情促使我们宽仁，畏惧使我们清醒，遇事好自为之；多少好事是由野心促成的？多少是由自命不凡带来的？总之没有一桩大好美德不附带骚乱激动。因为上帝的恩惠是要激发情欲，打破宁静，才会在我们身上产生效应——情欲如同刺激和鼓励，鞭策心灵去采取符合美德的行动。伊壁鸠鲁派要上帝不要干预和关心人间琐事，这不也是其中理由之一吗？要不然就另有想法，把情欲看作风暴，搅得心神不宁，难以为情。“没有一丝微风掀起波涛，海面就会平静如镜；同样，没有一点情欲搅动心灵，心灵也会如一潭死水。”（西塞罗）

我们不同的情欲会引起我们多么不同的感觉和理由，多么不一致的想象！对于那么一个变幻无常，天生容易胡来、盲从和迷乱，只是在外界的逼迫下匆匆做出回应的东西，我们能够从它那里得到什么样的保证吗？如果我们的判断再受疾病和神志不清的控制，如果它在疯狂和鲁莽下接受事物的印象，我们对它又有多少把握呢？

哲学家认为人在不能自制、怒不可遏和丧失理智时会做出惊天动地、最接近神性的大事，这种说法不是有点不近情理吗？我们依靠理智匮乏和迷乱时才得到补救。这两条走进神的殿堂和预见人的命运的天然通道竟然是睡眠和疯狂！

这件事想起来挺有意思：当情欲毁了理智时，我们成了有美德的人；当疯狂或死亡的形象吓跑了理智时，我们成了预言家和先知。这真是我最乐意相信的了。神的真理在哲学家的心里引起一种纯洁的热忱，恰是这种热忱违反了神的本意，强制我们的心灵处于平静稳定；哲学所能为它争取到的最清醒的状态，不是它的最佳状态。我们醒时比睡时还昏昏沉沉；我们的明智还不及疯狂明智；我们的胡思乱想比我们的推理更有意义；我们最糟糕的做法是守着自己的心。

但是哲学是不是认为，我们要注意到有一种哲理谈到过脱离了人的精神是那么有预见，伟大，完美，还谈到过跟人结合的精神又那么平凡、无知、蒙昧？这一种哲理是平凡、无知和蒙昧的人的思想实质；基于这个原因，这种哲理是不可靠和不可信的。

因为我是一个懒散鲁钝的人，对这类声嘶力竭的争执没有多大经验。这类争执大部分都是突然袭击我们的心灵，不让它有多少时间去认识。但是据说是年轻人百无聊赖而产生的这种情欲，虽然其进展从容而又节制，对于试图反抗其诱惑的人来说，显然代表了这种使我们的判断感到为难的改变和转化力量。从前我也全神贯注去克制和打消这种情欲（因为我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爱好恶行的人，罪恶不找上我，我也不去找罪恶）；我感到情欲尽管我抵抗还是产生、滋生和不断增长；最后我看到并切身体验到它占据我的心头，仿佛在醉态中，事物的形象开始变得跟平时不同；在我的眼里，我所思念的东西的优点会愈来愈多，在我的想象中更是得到充分的夸张和渲染；我工作中的困难不足为惧，我的推理和知觉裹足不前；但是这阵狂热一刹那像一道闪光过去后，我的心灵又有了另一种看法，另一种状态，另一种判断；要摆脱的困难又显得巨大和不可克服，同样的事物又有了不同的意味和面貌，跟欲望炽烈时不一样。哪一种更真实呢？皮浪一点不知道。我们也不会没有病；寒热有时发热有时发冷，我们也会从火热的情欲一下子跌入寒颤的情欲。

我往前跃进多少，我也会往后倒退多少：

如同海潮的涨落，

一会儿扑向地面海水淹没了沙滩，

浪花溅落在礁岩，

一会儿挟了卵石纷纷后退，

留下光秃秃的海岸。

——维吉尔

我深知自己思想多变，偶尔在心中拿稳一些生意，很少再去改变初衷。因而，不管新的想法如何诱人，不轻易改变，只怕得不偿失。因为我不善于选择，就采用其他人的选择，保持上帝留给我的位子，不然就不知道如何不使自己动摇不定了。

这样叨天之幸，历经这个世纪那么多次宗派分裂，在思想上没有引起混乱，依然对我们宗教的传统教义保持完整的信念。古人的著作——我指的是优秀著作——周密谨严，言之有物，叫我读了入迷，也总能按作者的意图去理解；读起来篇篇精彩；我觉得他们尽管意见相左，却个个都很有道理。为了糊弄我这样一个老实人，有些大才子可把事情随随便便渲染得似真非真，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不可以说得更加有声有色，这也说明他们的论点软弱无力。

三千年来天空高悬，星光闪烁，每个人都深信不疑，直到萨摩斯的克里昂特斯或——根据提奥弗拉斯特的说法——叙古拉的尼斯塔斯，想到要说这是地球绕着自己的轴转动，穿过黄道带的斜圈；在我们这个时代，哥白尼为这个学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有条有理用来解释天文学的全部结论。除了不用操心这两种意见有一种是不可信的以外，我们从中可以得到什么样的教训？谁知道一千年以后会不会有第三种意见又来推翻这前两种意见呢？

星移斗转改变了事物的价值；

以前珍贵的东西不再受人重视；

另一件东西接替它，不再受人轻视，

反而一天比一天受人欢迎；

交口称誉，举世瞩目。

——卢克莱修

这样，当一种新学说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有理由对它表示怀疑，想到在它形成以前，另一种相反的学说也曾风行一时；它既然会被推翻，将来也可能有第三种学说同样来取而代之。在亚里士多德推行的原则受到尊重以前，其他原则也曾使人的理智得到满足，就像此刻使我们满足的这些原则。亚里士多德的原则凭什么诏书，有什么特权，使我们的思想探索到了这里永远停滞不前，在今后漫长岁月中永远抱着这样的信仰？旧原则被逐出的命运，新原则也不能幸免。有人用一个新的论据来逼我时，我就这样想，我不能给予满意回答的东西，另一个人会给予满意的回答；对一切貌似有理的东西，因为我们无法解答而匆匆相信，这过于天真单纯。从而可以这样认为，凡夫俗子——我们大家都是凡夫俗子——的信仰像风标一样随风而转。因为他们的心灵软弱无力，被迫接受一个又一个的印象，后来的总是抹去从前的。自认无力的人应该按照实际的做法找大家商议，或者请教贤人，听取他们的高见。

医学在世上存在已有多久了？有人说一个医坛新人叫帕拉塞尔修斯，把古代医道的规则全盘推翻，声称直到目前为止，传统医学只是用来杀人而已。我相信他可以轻易证实这一条，但是，为了证实他的新经验而让我去冒生命危险，那就决非聪明之举了。

有一句箴言说，决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可以信口雌黄。

一位从事科学探索和改革的人不久前对我说，古人对风的本质和运动的认识莫不大错特错；如果我愿意听下去，他显然会让我摸索到真理的。在听了他一阵子头头是道的论证后，我对他说：“照您这么说，从前按照提奥弗拉斯特理论航行的人，往东的时候其实是在往西？他们不是侧行就是后退？”他回答：“没准是这样，他们肯定是弄错了。”我反驳他说，我宁可根据效果，也不愿根据理智。

事物经常是相互冲突的。有人对我说，在几何学（这被认为是科学中达到最大可靠性的科学）有一些不容置疑的论证，违背了被经验证实的真理。雅克·佩莱蒂耶在我的家里告诉我说，他找到两条相互靠近以求相交的线，然而他也可证实它们永远不会相交一点。皮浪派运用他们的论证和理智，只是去破坏经验的现象；我们的理智确实有美妙的伸缩性，追随他们去有意否定明显的事实；他们可以论证我们是不会移动的，是不会说话的，不存在什么重量和热量；这些论证坚实有力，不亚于我们在论证更实在的事物。

托勒密是一位大人物，他划定了我们的世界的界限；古代哲学家都想进行测量，除了少数遥远的小岛可以越出我们的了解。一千年前，《宇宙志》的科学论点人人都没有异议；谁要是对它表示怀疑，会被认为是无事生非，谁承认对蹠点的存在，那是离经叛道；而在我们这个世纪，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土地，不是一座岛屿或一块单独的国土，而是跟我们已有那么大的一片大陆，不久前才得到发现。这个时代的地理学家又开始向我们保证，这下子一切都已发现了，一切都在眼前了，

手里的东西最好，其他都微不足道！

——卢克莱修

我该明白的是，从前托勒密推理的基础是不是错了，今天我又去相信这些人的说法是不是很蠢，我们称为宇宙的这个大物体是不是很可能跟我们的看法大相径庭。

柏拉图认为方向不同宇宙的面貌也不同；天空、星星和太阳有时会顺着我们看到的方向逆反，改为从西向东流转。埃及祭司对希罗多德说，自从第一位国王以来，约一万一千年以前（他们还给他看历代全体国王生前按本人塑造的雕像），太阳四次改变路线；海洋与大陆更替变换，宇宙的起源是不确定的。亚里士多德和西塞罗同意这种说法。我们同辈中也有一人说，宇宙是自古就存在的，历经沧桑巨变，死亡和重生过好几回，并以所罗门和以赛亚为证；这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反对意见，说什么上帝有时是没有创造物的创造主，他是懒惰的，为了不致穷极无聊才动手创造天地，因而上帝也是可以改变的。

最著名的希腊学派认为宇宙是由一位大上帝创造的小上帝，有一个肉体和一个居住在中央的灵魂，通过音符数字传遍到周围，神圣，非常幸运，非常伟大，非常明智，永垂千古。在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上帝——大地、海洋、星辰，跳跃流转，神圣和谐永久，有时汇合，有时分散，有时出现，有时隐没，忽而又是以前为后，以后为前，互换位置。

赫拉克利特认为宇宙是火生成的，有其命运的排列，在某日火烧成灰，在某日又会再生。阿普列乌斯说，人“作为个人，是会死的，作为物种，是不灭的。”亚历山大写信向母亲转述一位埃及祭司从他们的纪念碑中读到的故事，说明这个国家的历史古老得寻不到源头，包括其他一些国家的真实的起源和发展。西塞罗和狄奥多洛斯那时就说，迦勒底人记载了四十万年的历史；亚里士多德、普林尼和其他人说，查拉图斯特拉生活在柏拉图以前六千年时代。柏拉图说塞依斯城的居民有八千年的文字记录，而雅典城在塞依斯建城前一千年已经建立；伊壁鸠鲁说我们眼前看到的东西在其他许多世界里都存在，面貌相差不多，建筑也相似。他若看到这个西印度新大陆和我们这个旧大陆，相比之下过去和现在有那么多奇怪的相似相同之处，更有把握这样说了。

说实在的，想到我们所认识的世界社会发展过程，看到各地有许多骇人听闻的民间看法和野蛮的习俗信仰，相隔那么远的距离和那么多的年代，竟会不约而同，我不由大为惊讶，这一切无论从哪点来说，不像是符合我们天然的理性。人的思维真是伟大的奇迹创造者，但是这其间的关系我觉得蹊跷之至。这种蹊跷的关系也存在于名字、偶然事件和其他千万种事物上。

在新大陆的国家，据我们知道从来不曾听说过有我们存在，那里也盛行割礼。那里的政权机构不是由男人，而是由女人掌握的，那里也有我们这样的守斋和封斋，还加上不接近女色。那里有各种各样类似我们的十字架，有的地方把十字架放在墓地上，有的地方把十字架（主要是圣安德烈十字架）用于夜间打鬼，他们还把十字架放在儿童床褥上驱邪避魔。在另一个深入内陆地带的地方见到一座木头十字架，非常高大，作为雨神崇拜。还见到一张关于我们的苦修士的清晰的图片，修士戴主教冠，保持独身，用牺牲的动物内脏卜卦算命，不食荤腥，在主持祭仪时不用民众语言而用一种特殊语言。

还有这样的神话，第一个神是被第二个神的弟弟赶走的。他们当初被创造时也有各种特权，后来由于有罪而被剥夺了，他们的土地也变换了，自然环境也恶化了；从前他们也被天上的洪水淹没过，只逃出了少数几个人家，躲进了山谷地带的深洞，他们堵塞了洞口，不让水往里灌，那里也关进了好几种动物；当他们觉得雨已经停止，放了几条狗出来，这几条狗回来时全身干净潮湿，他们认为水还没有退尽；后来又放狗出去，看到它们浑身泥浆回来，他们就出洞住上了大地，发现到处都是蛇。

西班牙人为了掠夺墓葬里的珍宝，掏出墓里的尸骨扔得满地都是，印第安人见了义愤填膺，说这些分散的尸骨再也凑合不到一块，他们深信这会有报应的日子；他们除了物物交换以外没有其他交易方式，有专门的集市和市场；在贵族的宴席上也有侏儒和怪人作伴；根据鸟的种类训练猎鹰；横征暴敛；花园精致；街头艺人的跳舞和跳跃；乐器；族徽；网球比赛，掷骰子，抽签，他们那么热衷于此道，经常赌得失去了自由；巫医术；摹物象形的书写方法；相信领袖是全体老百姓之父；崇拜一个神，他从前是个守独身、守斋和进行苦修的人，传播自然的规律，执行宗教仪式，不经自然死亡而离开了人间；信仰巨人，爱好豪饮，喝本地酒狂欢，用尸骨和头颅制作宗教饰物，白色法衣，洒圣水；丈夫或主人故世，妻子和奴仆都争先恐后自焚殉葬；长子继承所有财产，兄弟只有服从的份儿；在升官晋爵方面也有一套习俗，谁升官便放弃原有的姓氏，另立一个姓氏；在新生婴儿的膝盖上洒面粉，同时对他说“你从灰尘来，以后回到灰尘去”，讲究占卜术。

在我们的宗教里，某些场合见到的这些空洞的图像，代表尊严和神圣。不但通过摹仿渐渐传入所有原来不信这一套的国家，也仿佛出于一种共同的超自然的启示出现在这些野蛮人中间。因为那里的人也相信炼狱，但是形式不同。我们的炼狱中是火，他们的炼狱中是水，他们想象中那些灵魂受到严寒的洗涤和惩罚。

还有这件事使我想起另一个有趣的区别，有的民族如穆斯林和犹太人，他们行割礼，让龟头露在外面，而有的民族十分反对龟头外露，他们用小线把包皮拉长盖在上面，只怕它接触到空气。还有这个相反的区别，我们向国王和王后致敬时穿上自己最讲究的服饰，而有的地区为了向国王表示卑下和服从，臣民衣衫褴褛地去朝觐。他们把破衣服罩在好衣服上面走进朝廷，让国王一人穿得富丽堂皇，光彩夺目。

让我们再往下说。

如果大自然把人的信仰、判断和看法，如同其他生物一样，限定其一定的进展过程；如果信仰、判断和看法像白菜一样，也有其周期、生长条件、生和死；如果天可以任意影响和改变它们，那么我们认为它们有什么了不起和永久的权威性呢？

我们通过切身体验感到，人的形体取决于出生地的空气、气候和水土，不但肤色、身材、气质和行为如此，心灵素质也是如此。维吉图斯说：“气候不但养成人的体力，也养成人的思维能力。”雅典城的女神选择气候温和的地方建城，因为这会使人聪明谨慎，像埃及教士对梭伦说：“雅典的空气清净，大家相信雅典人文质彬彬就是这个原因，底比斯空气恶浊，所以底比斯人粗鲁，精力充沛。”

那样的话，人也如同花草和动物生来不一样，人也是天生不同程度的好斗、讲道理、稳重和乖顺。这里的人爱好饮酒，那里的人贼性难改和吝啬；这里的人迷信，那里的人不敬鬼神；这里的人崇尚自由，那里的人唯唯诺诺；有的善于钻研学问，有的擅长艺术；有粗俗或精巧的，有服从或背叛的，有好或坏的，按照他们所处环境的倾向，若换了一个地方，像树木一样，也会有新的适应；也是这个原因使居鲁士国王不允许波斯人放弃他们固有的贫瘠的山地，迁往气候温和的平原，他说肥沃潮湿的土地使人意志薄弱，富饶的土地使人精神贫乏；如果我们看到受天气的影响一会儿有这一种做法和看法，一会儿又有另一种做法和看法；看到什么样的时代产生什么样的性格，养成人有什么样的习惯；让人的精神有时开朗有时畏怯，像我们的田野有丰收有歉收，我们现在享有的这些美好的特权又会成了什么呢？因为一个聪明人会犯错误，一百个人、好几个国家都会犯错误，依我们的看法，好几个世纪来人的本性，不是在这件事便是在那件事上犯错误，我们有什么保证说它会停止犯错误，在这个时代它没有犯错误呢？

在这些可以证明我们弱点的事件中，我觉得还有这件事不应该忘记：人就是有欲望也不知道如何找到他需要的东西；因为在想象和愿望中，而不是在享用中，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才会得到满足，自己也没法取得一致的意见。即使让我们的思想随心所欲地编织美好的心愿，也想不出什么是该有的，什么是称心如意的：

什么时候恐惧和欲望来自理性？

你能想出什么计划，只会成功，

而不会有何必当初的遗憾？

——朱维纳利斯

这说明为什么苏格拉底只向神要求神认为对他有用的东西。斯巴达人在公开和私下的祈祷中，只要求得到美好的东西，至于什么是美好的东西则由神进行选择：

我们盼望成家和生儿育女，

要什么样的妻子和孩子，只有神才知道。

——朱维纳利斯

基督徒祈求上帝“让神的意旨得到实现”，避免陷入诗人们编造的弥达斯国王的窘境。弥达斯国王要求神赐给他点物成金的法术。他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他的酒成了金子，他的面包成了金子，他床上的羽毛、他的衬衣和外衣都成了金子，因而他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的生活压得他无法忍受。他不得不向神撤回他的祈祷。

这种又富又贫的怪病，使他吃惊，

他祈望逃离这笔财富，憎恨祈祷的东西。

——奥维德

我可以谈谈自己的情况。我年轻时，祈求命运除了其他东西以外还赐我一枚圣米歇尔勋章。当时这是法国贵族的最高荣誉标志，非常稀少。命运宽厚地把勋章赐给了我。命运没有要求我奋发有为去得到它，而是降心以从地对待我，把勋章压在我的肩膀上，使我抬不起头来。

克勒奥庇斯和比托祈求他们的女神，特罗弗尼乌斯和阿加梅达祈求他们的神，赐恩表彰他们的虔诚，结果得到了死亡作为礼物，我们需要什么，神的看法与我们的看法大相径庭。

上帝可以赐我们财富、荣誉、长寿和健康，有时却害了我们。因为我们喜欢的东西，并不一定对我们有益。如果上帝没有使我们病愈，而使我们死亡和病痛加剧，“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圣经·诗篇》），上帝这样做自有上帝的理由，什么是我们应有的东西，他的眼光要比我们敏锐得多；我们应从好的方面去看待，像接受来自一只明智友善的手。

你要听忠告吗？

那就祈求神考虑什么适合我们，

什么有利于我们，

神对人比人对自己还要亲。

——朱维纳利斯

因为，向神祈求荣誉和地位，这也是祈求神把你送入战争，参加掷骰子或诸如此类的事情，其结局是不清楚的，果实也是令人怀疑的。

哲学家之间最激烈和互不相让的交锋，是在争论什么才是人的至福；据瓦罗的统计，这个问题上有二百八十八个学派。

“对人的至福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也就是对整个哲学不能取得一致意见。”（西塞罗）

就像看到三名口味不同的食客，

要求三份味道不同的菜。

应该给他们点什么不点什么？

人家点的你不要，你点的其他两人觉得太酸。

——贺拉斯

对哲学家的不同看法和争论，大自然也应该这样回答。

有人说我们的利益应该寓于品德，有人说我们的利益寓于享乐，又有人说归于自然；有人说是学问，有人说是没有痛苦；有人说不要受表面的迷惑（这种说法仿佛跟老毕达哥拉斯的那种说法很接近，这也是皮浪派的目的）。

纽玛希厄斯，遇事不惊，

这几乎是唯一能够保持幸福的方法。

——贺拉斯

亚里士多德认为遇事不惊是灵魂高尚的表现。阿凯西劳斯认为判断有根有据，态度不屈不挠是好事，但是同意和实行则是罪恶和坏事。当他把这句话作为坚定不移的信条时，他背离了皮浪主义。皮浪派说至福在于不动心，不动心是判断的完全终止；他们不是作为积极的方式提到的，而是心灵平稳的摆动，使他们避过深渊，保持安详泰然，有了这样的心态，也就不会受其他的侵袭。

朱斯图斯·利普修斯是当今硕果仅存的大学问家，彬彬有礼，聪颖机智，与我的图纳布斯皆为一时俊杰。我多么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像尤斯图斯·利普修斯这样一个人，有意愿，有精力，还有足够的时间，精心诚恳，务求全面，搜集古代哲学家对人及其习俗所发表的看法，分门别类编成一部书；书的内容包括他们的分歧，他们的地位，他们分属哪个学派，创始人和追随者在生活中如何贯彻他们的学说，有些什么值得一提的模范事例。这会是一部多么有益的巨著！

目前，我们若从自身去归纳我们的伦理规则，会使自己陷入多大的混乱！因为我们的理智劝我们去做最实在的事，一般来说是要各人服从各国的法律，这是苏格拉底的看法，据他说这条看法是得到神的启示的。除非在说我们的责任没有一定的规则以外，他这句话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真理的面貌应该是普天下一致的。如果人认识到正直与正义是真正有形有实质的，他就不会把它们跟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的习惯条件拴在一起；美德的形成不取决于波斯人或印度人的遐想。

没有东西像法律那样多变。自从出世以来，我就看到我们的邻居英国人把法律改动了三四次，不但在政治问题（这方面大家希望不是一成不变的），还在更重要的问题，也就是宗教问题。我对这点感到羞耻和难过，尤因我们这里的人跟这个国家从前有过许多私人交往，在我的房里还存放着这些旧情谊的遗物。

即使在我们这里，我就看到从前犯下死罪的事情成为合法的行为；我们这些有其他准则的人，在战火纷飞、变幻莫测的命运中，随时可能成为不是亵渎神明便是弑君犯上的罪犯，因为，我们的司法成了无法无天的空文，存在才不到几年便面目全非。

阿波罗这位古老的神，怎么才能更明白地指责人的智慧就是缺乏对神的认识，对人说宗教只不过是用于促进社会团结的一种发明，向祭台前聆听训诫的信徒宣称，各人真正的祭礼是他的居住地所奉行的祭礼呢？

哦，上帝！我们多么感谢至高无上的创造主的善意，他让我们的信仰摆脱这些漫无目的、强制性的热诚，而建立在《圣经》的永久的基础上！

那么，哲学在这个时刻对我们是怎么说的呢？我们应该遵循本国的法律吗？这一大堆众说纷纭的看法？这只是出自一个民族或一位亲王的意见，他们的情欲变化万千，法律也随之朝令夕改，叫人不得要领。我的判断力可没有这么灵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件好事，我昨天看到受人尊重，明天不当一回事，过了一条河又成了犯罪行为？

什么样的真理可以受到这些山岭的阻挡，越界以后又变成了谎言呢？

为了赋予法律某种可靠性，哲学家说存在固定、永久和不可更改的法律，他们称为自然法律，这是人的本质条件确定的，深深铭刻在人心中，他们说这话是很好笑的。这样的法律有的说三项，有的说四项，有的说多，有的说少，这就表明这件事跟其他的事一样令人可疑。他们真够不幸的（我除了说不幸以外还能说什么呢，在那些数不清的法律中他们竟找不出一项法律交上好运和得到机缘，在世界各国得到普遍的承认），我还说，他们也真够可怜的，就是这些中选的三项法律没有一项不受到——还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国家的——驳斥和否认，因而，要说到有什么自然法律，唯一令人信服的凭证是要得到普遍的同意。因为既是大自然真正对我们的要求，我们无疑会一致同意照着做，任何人企图违反法律行事，不但是国家，就是个人也会对这种压力和粗暴对待感到不满。哪一项法律具备这样的特征，让他们给我举个例吧。

普罗塔哥拉和阿里斯顿认为法律的公正根本在于立法者的权威和看法；不具备这一条，什么善良与诚实都失去意义，成为无关紧要的事物的空名。

柏拉图的书中说，斯拉西马库斯认为，除了长官意志以外没有其他权力。

世界上没有什么像习俗与法律那样叫人莫衷一是。这件事在这里令人发指，在其他地方备受称赞，如在斯巴达对待微妙的偷窃问题。近亲结婚在我国绝对禁止，而在其他地方是一桩好事，

传说有的国家

母亲跟儿子同床，父亲跟女儿共寝，

亲情加上爱情，是亲上加亲。

——奥维德

杀子弑父，拈花惹草，偷盗销赃，形形色色的寻欢作乐，没有一件事是绝对的大逆不道，以致哪个国家的习俗都不能接受。

存在自然法律，这是可以相信的，因为在其他创造物中就有。但是在我们中间已经绝迹，因为这个高超的人类理智到处干预，企图主宰和操纵一切，它的自负和反复无常也模糊和混淆了事物的面目。“没有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我称为我们的东西，只是一件人工的产物。”（西塞罗）

任何东西都处于不同的光线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观看；因而产生不同的看法，这也是主要原因。一个国家看到事物的一面，以此为据，另一个国家看到事物的另一面，也以此为据。

吞食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比想起这个更叫人毛骨悚然的？然而古代民族就有这样的习俗，还把这个习俗作为孝心和情谊的证据，试图说明在他们的后代身上举行最隆重、最光荣的墓葬，把父辈的遗骸如同圣物存放在自己的体内和骨髓内，通过消化和滋养，让他们的生命延续，在有血有肉的人身上得到重生。把父母的尸体抛入荒郊，让野兽和蛆虫吞噬，对于坚信上述信仰的民族，那又是多么残酷可怕的事，这也是不难想象的。

利库尔戈斯对小偷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偷窃邻居的财物需要敏捷、灵活、大胆和技巧，还有益于公众，促使每人好好照管自己的东西；偷盗与提防这两大要素，可以丰富军事训练的内容（他治理国家，也要求具备这样的素质和美德）。这点远远比占有他人财物造成的混乱和不公正更为重要。

叙古拉暴君大狄奥尼修斯赐给柏拉图一袭波斯长袍，镶金嵌银，薰过香料；柏拉图不接受，说他生为男人，不乐意穿女人袍子；但是亚里斯提卜接受了，还说这么一句话：“任何奇装异服都沾染不了一颗纯洁勇敢的心。”他的朋友斥责他是胆小鬼，狄奥尼修斯在他的脸上吐唾沫也不在乎。他说：“渔夫为了捕捉鱼，被海浪打得全身湿透也得忍受。”第欧根尼在洗白菜，看到他走过：“如果你学会吃白菜过日子，也就不必阿谀奉承一位暴君了。”亚里斯提卜反驳说：“如果你学会跟人打交道，也就不必吃白菜过日子了。”这说明理智对事物也有不同的看法。这是双耳罐，可以抓住左耳，也可以抓住右耳把它提起来。

哦，我寄寓的大地，你预言战火纷飞，

奔马配上鞍辔，产生战争的威胁。

给它们套上同样的轭具，

拉着一辆小车过去，

就看出了和平的希望。

——维吉尔

有人责怪梭伦死了儿子，只是有气无力地洒上几滴无用的眼泪，他说：“正因为眼泪无用我才有气无力地洒上几滴。”而苏格拉底的妻子抢天呼地强烈表示痛苦：“哦，这些混蛋法官要叫他死得好冤啊！”

苏格拉底回答：“你难道乐意他们叫我死得不冤吗？”

我们在耳朵上穿孔戴耳环，希腊人认为这是奴隶的标记。我们躲开人跟妻子睡觉，印度人公开跟妻子睡觉。斯基泰人在寺庙里诛杀外国人，在其他国家寺庙是避难之地。

人人痛恨邻居崇拜的神，

只承认自己供奉的神才是真正的神；

群情汹涌也是这样引起的。

——朱维纳利斯

我听说有一位法官，不论遇到巴尔托卢斯和巴尔杜斯之间针锋相对的冲突，还是各方争执不已的案件，他在文书的白边写上“友情问题”，即是说真理是那么模糊不清，遇上这种情况他只能选择哪一方对他有利。他若不缺少才情和聪明可在处处写上“友情问题”。

我们这个时代的律师和法官在任何哪桩案件中，总是可以找到足够的偏差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处理。这里面的学问是学不完的，裁判既取决于那么多看法，又充满任意性，没法不使判决产生极端的混乱。因而没有一桩诉讼清如水，明如镜，不引起相反的意见。一个法庭判决后，另一个法官做出相反的判决，第三次再做出相反的判决。从一般的诉讼中都可看到这种无视法律的做法，使我们徒有其表的司法权威和光辉出乖露丑；判决以后不肯罢休，而是奔走于一个又一个的法官门下，要对同一件案子再做判决。

至于哲学家针对罪恶与美德的自由论坛，这件事不必多加评论，有许多看法对于思想枯索的人，缄口不谈比公之于众的好。阿凯西劳斯说在性爱方面，癖好与时机都是无所谓的。“伊壁鸠鲁认为，在生理需要的时候，促进性爱快乐的不是种族、国家和地位，而是美貌、年龄和身材。”（西塞罗）

“他认为不能禁止圣贤去得到神圣许可的性爱。”（西塞罗）“让我们研究一下，什么年纪以前跟年轻人做爱是适宜的。”（塞涅卡）这后两条都是斯多葛派的看法，还有狄凯阿科斯对柏拉图的责备，都说明即使是最神圣的哲学家，也容忍越出常规的特殊性要求。

法律的权威在于掌握和运用，把它们拉回到制订时的原意那是危险的。法律像我们的河流，愈流愈宽阔愈雄伟；溯流而上，寻到源头只是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小溪，只是随着时光转移，河流磅礴壮大。这条河流充满尊严，令人肃然起敬，然而让我们看一看当初这些汇集成大河的小溪，是那么狭窄，因而，那些对什么都要权衡轻重、诉诸理智的人，决不从权威和信誉去考虑问题的人，他们做出的判断往往远离群众的判断是不奇怪的。有的人以自然的最初面目作为依据，他们大多数的看法跟大家不走在一条道上，也是不奇怪的。举例来说，他们中间很少人赞同我们约束性的婚姻关系；他们大多数人主张共妻，不承担义务。他们反对我们的仪式。克里西波斯说一名哲学家为了得到十二枚橄榄，会当众翻上十二个筋斗，甚至不穿裤子也可以。他还劝克利斯特纳，不要把女儿阿加里斯塔许配给希波克勒德斯，因为看到他在一张桌子上叉开双腿拿大顶。

梅特罗克勒斯在他的学派面前一次争论中，不小心放了一个屁，他羞愧无地，把自己关在家里，直到克拉特斯来拜访他。为了安慰他，克拉特斯向他表示自己也是个不拘形迹的人，跟他比赛看谁屁放得多，这样消除了他的这桩心病；然后还劝他脱离他一直追随的讲究礼节的逍遥派，加入到自由自在的斯多葛派。

宜于私下做的事不要暴露在人前做，这在我们称之为礼貌，而他们称之为愚蠢。大自然、习俗和欲望使我们形之于外的行为，装腔作势地加以掩饰和否认，这在他们看来是罪恶。他们还觉得，把维纳斯的种种神秘搬出教堂的密室，让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一种亵渎；撕掉维纳斯的遮布，这是一种贬低（难为情是一种黏合剂；隐讳、含蓄、禁忌是引人注目的一部分）；他们还认为这是一大聪明之举，淫乐既然不能保持传统的闺房的尊严和方便，也要戴上美德的面目，不应该在十字路口卖身，受到众人的践踏和鄙视。因而有人说，关闭妓院，这不但让局限于这个地方的淫乐溢流到街头，还因为不易得到后更刺激男人去追求这个罪恶。

科尔维努斯，你本是奥菲迪亚的丈夫，

她改嫁给你的情敌后，你又做了她的情人！

做妻子时她叫你讨厌，做了他人之妻怎么又叫你欢喜？

难道爱情有保障时，阳具就不能挺举。

——马提雅尔

这种经验自有千百种例子：

塞西里亚努斯，你放任妻子自由自在，

罗马城内无人对她流口水，

现在你严密看管她，她的追求者排成长队。

你真是个聪明的丈夫啊！

——马提雅尔

一位哲学家正在交欢时被人撞见，问他在干什么。他冷冷地回答：“我在种植人。”脸不红心不跳，就像被人看到在种大蒜。

我们有一位伟大的宗教作家，我认为他的意见过于温和和呆板，他说这种行为必须偷偷摸摸躲着干，但是他也没法说服自己；为了表现犬儒学派的百无禁忌，尽情拥抱狎昵，还要摹仿几下色情动作才使心情得到满足；他想他们还是需要找个隐蔽的场所，来发泄怕羞心理压抑下去的东西。这是他对犬儒学派的荒淫没有足够的认识。第欧根尼当众进行手淫，还对旁观者声明他抚摩那个玩意儿可使小腹陶醉。有人问他为什么在大街上而不找个适宜的地方饱餐一顿，他回答说：“那是我在大街上就饿了。”参加他们的学派的女哲学家，也是全身心地参加一切活动，毫无区别。希帕恰同意在一切活动中遵守规章制度后，才被克拉特斯学派接受的。

这些哲学家极端重视美德，拒绝除了伦理道德以外的一切学说，在一切行动中，把他们的圣贤的决定看成是至高无上的权威；生活放浪形骸，除了自我约束和尊重他人自由以外不加节制。

病人尝酒是苦的，健康人尝酒是甜的；船桨在水里是曲的，出水是直的；事物都同样存在相反的现象。赫拉克利特和普罗塔哥拉因而争辩说，一切事物本身都存在这种现象的原因，酒里就有病人尝到的苦味，船桨必然包含在水里看到的曲度。其他无不如此。这即是说一切存在于一切中，无也存在于无中，因为有一切的地方不会有无。

这种看法使我想起大家都有的这个经验：你若对一篇文章条分缕析，人的思想不会不在里面发现曲、直、苦、甜的意义和形貌。即使文字最简洁完美，也会产生多少虚伪和谎言？哪个异教思想不可以在里面找到足够的基础和证据借以立足和存在？由于这个原因，犯有这类错误的作者从来不会舍弃这种依据：以文章的解说为证。

一位贵人一心要找到点金石，为了向我证实这项探索的权威性，最近给我摘录了《圣经》中的五六节文章，他说他主要根据这些文字才内心坦然（因为他是神职人员）；确实，这项发明不但令人神往，也可说明这里面的学问是有根有据的。

许多无稽之谈就是通过这条道路深入人心的。星相家若有权力要大家翻阅他的文章，对他的每句话探赜索隐，没有一篇不可以让人按照他的意思来理解，如女巫的神谕一样。这些文章可以有那么多不同的注释，一位聪明人在里面转弯抹角，总是可以针对自己的问题找到模棱两可的看法。

这说明自古以来隐晦暧昧的文章何以长盛不衰的道理！作者的用意无非是吸引后代人的关注（文章本身价值，或许更由于文章投合时人的兴趣，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目前来说，出于愚蠢或出于精明，他显得闪烁其词，自相矛盾，这都无损于他！数不清的聪明人自会把他的文章披沙拣金，进行正面的、侧面的、反面的评价，一切都只会提高他的身份。他的门生的献礼使他富有，就像束脩节上的教师。

这样使许多毫无价值的东西有了价值，让许多著作有了地位，还随心所欲地添上各种各样的涵义；同一部书得到千百种应有尽有的不同图像和论述。荷马不可能说出一切人家要他说的话，也不会是那么一个千面人；神学家、法学家、将领、哲学家、形形色色的文人学士，不论他们的专长是多么不同和对立，都引用他的话，参考他的话：他是一切职务、行当、手艺的祖师爷，一切工程的总指挥。

谁需要神谕和预言，都可在他的书里找得到根据！我的一位学者朋友，他在荷马的著作中找寻有利于我们的宗教的论据，真是信手拈来不费工夫，还没法不相信这一切早在荷马的预料之中（他对这位作家则像同一世纪的人那么熟悉）。他找到的有利于我们的宗教的论据，从前已有许多人找来为他们的宗教辩护。

再看一看对柏拉图是怎样引经据典的。大家都以引用他的话为荣，但是都以自己的心意来摆布他。世界上出现什么新思想，总是把他捧出来往里面塞。根据事物的不同发展给他不同的对待。要他按照我们的意见，去否定在他的时代是正当的习俗，只因为这些习俗到了我们的时代变成不正当的了。代言人的个性愈强烈，他的僭越方式也愈专横。

赫拉克利特的论点是任何事物内都是要什么有什么。德谟克利特也把这作为自己的论点，却得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说任何事物内都是要什么没什么。蜂蜜对有的人是甜的，对有的人是苦的。他对此争辩说蜂蜜既不是甜的，也不是苦的。皮浪派说他们不知道蜂蜜是甜还是苦，可能既不甜也不苦，可能又是甜又是苦。因为这些人总是怀疑派领袖。

昔兰尼加派认为事物从外部是看不到的，只有接触到它的核心才可以看到，如痛苦和欢乐；他们也不承认声音和色彩，我们只是感受到来自它们的某些影响，人只有以此做出判断。

普罗塔哥拉主张，谁觉得是真的东西，对谁就是真的。伊壁鸠鲁派把一切判断——事物存在和欢乐——都归结于感觉。柏拉图认为真理的判断，甚至真理本身，都独立于看法和感觉，而属于精神和思想。

这些话又使我想起了感觉，我们无知的主要基础和证明都包含在感觉中。一切的认识无疑都要通过认识的官能。因为，既然一切判断都来自判断的人的操作，有理由认为他通过他的手段和意志，而不是在他人的强迫下进行这方面的操作，就像我们受到事物本质的力量和依照它的规律而得到认识一样。因而一切认识都是通过我们内心的感觉而完成的：感觉是我们的主人。

信念通过这条路，

直接进入人的心田和精神殿堂。

——卢克莱修

学问肇始于感觉，归结于感觉。我们若不知道有声音、气味、光线、味道、尺寸、重量、柔软、坚硬、粗细、颜色、光洁度、宽度、深度，我们还不是跟石头无异。这些才是我们学问建立的基石和原则。不错，有的人说学问不外乎是感知。谁要是逼迫我否认各种感觉的存在，他可以掐住我的咽喉，但是不会使我后退。感觉是人的认识的开始与结束：

你看到从感觉产生真实的观念，

感觉是不能否定的！

除了感觉以外，

还有什么更值得相信呢？

——卢克莱修

对感觉的作用可以尽量缩小，但是这点是不可回避的：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是通过感觉的道路和媒介而输入的。西塞罗说，克里西波斯试图贬低感觉的力量和功用以后，感到自己提出的论点自相矛盾，遇到的驳斥那么激烈，竟无法对付。卡涅阿德斯持相反的观点，自夸用克里西波斯的武器和论点打垮了克里西波斯，冲着他大声喊叫：“可怜虫啊，你被自己的力量压倒了吧！”据我们看来，最荒谬的莫过于认为火是不热的，光线是不亮的，铁没有重量，也没有硬度。这些都是感觉带给我们的，人的信仰或知识不能像感觉那样使我们确信无疑。

在感觉问题上，我的第一条看法是我怀疑人天生具备所有的天然感觉。我看到许多动物，有的没有视觉，有的没有听觉，依然不缺什么地过完一生，谁知道我们身上是不是也少了一种、两种、三种甚至更多的其他感觉？因为，纵使少了一种，我们靠推理也不会发现的。各种感觉的特权达到我们认知的极限为止。超越了感觉，我们再也不会发现什么，也就是一种感觉不能去发现另一种感觉。

眼睛能够纠正耳朵吗？

或者听觉纠正触觉；味觉纠正嗅觉？

还有视觉会说触觉是错的吗？

——卢克莱修

它们是我们功能的最后一道战线：

每种感觉都有一定的威力、

独特的功能。

——卢克莱修

要一个天生的盲人理解他看不到的东西，要他盼望恢复视觉和抱怨先天缺陷，这是不可能的。

因而我们不应该保证，我们的心灵对我们已有的一切是满足的，因为即使有什么残缺，心灵也不会感觉到的。对一个盲人，无法用推理、论证和比喻向他说明事情，引导他去想象光线、颜色和景物，感觉之外是没有东西可以证实感觉的。我们遇到天生盲人希望能够看，千万不要理解他们要求的是这件事。他们从我们这里听说，我们身上有的东西他们没有的，他们也希望有，他们可以说出这个东西的效应和结果；但到底是什么，还是不知道究竟的。

我见过一位名门贵族，生来失明，或者幼年时失明，反正不知道什么是视觉；他不理解自己缺少了什么，谈话中跟我们一样，使用有关“看”的词句，但是有其独特的方式。有人把他的教子领到他面前，他把他抱在怀里，说：“我的上帝！多么美丽的孩子！见到真高兴！他多开心啊！”他还像我们这样说：“这个客厅很漂亮；光线好，阳光充足。”还不止这点，因为他听到我们从事户外活动：打猎、网球、打靶，他也提起了热情，相信跟我们一样投身其中；他来回不停，玩得很开心，当然这一切都是通过耳朵来感觉的。当大家在平地上，他可以策马前进时，有人对他喊那里有一只兔子，然后又对他说兔子逮住了。他听到他们为捕获到猎物很骄傲，他也很骄傲。打球时，他左手拿着网球，一拍子打出去；射箭时，他取起弓任意一拉，由别人告诉他射高了还是射偏了。

如果人类因少了一个什么感觉而在做一桩蠢事，如果这个缺陷使我们看不到事物的许多面目，这有谁知道呢？如果我们在自然界做许多事情遇到的困难是由此而来的，这又有谁知道呢？我们的能力在许多方面及不上动物，是不是我们少了什么天赋感觉呢？有的动物是不是因有了这种天赋，生命比我们更充实、更完整呢？

我们差不多要运用全部的感觉去认识苹果，认出它颜色发红，表面光洁，有香气和甜味。除此以外，苹果可能还有其他特点，如干燥或收缩，我们就没有用感觉去感觉这些。我们说许多东西有神秘特性，如磁石吸铁，自然界难道没有天赋功能去检测和辨别这些特性？缺乏这样的天赋功能不是使我们无从探知某些东西的本质？这也可能是某种特殊感觉，使公鸡知道半夜与天亮的时间，喔喔啼叫；使母鸡有切身经验以前就害怕老鹰，而不怕这些更大的动物，如鹅和孔雀。告诉小鸡说猫生来对它们有恶意，狗则不用它们去担心；听到甜丝丝的喵呜声要提防，粗声粗气的狗吠则大可不必；不用先尝味道就可指引胡蜂、蚂蚁和老鼠找到最好的奶酪和梨；麋鹿、大象和蛇自会找到治疗自身病痛的草药。

没有一种感觉不是占主配地位，不给我们提供无穷无尽的知识；如果我们辨不清响声、和谐声、人声，这会使我们对其他的认识陷入不可想象的混乱。因为除了每种感觉的固有效应引起的一切以外，我们在一种感觉与另一种感觉的比较中，对其他事物又可得出多少论证、结果和结论！让一个聪明人可以想象，如果人类当初生来就不具备视觉，这样一个缺陷会使人类多么无知和混乱，我们的心灵会多么黑暗和盲目；从中也可看到缺少这样一种、两种或三种感觉，对我们认识真理——若可以做到的话——是何等重要。我们调动五种感觉的力量才形成对一件事物的认识，也可能需要八种或十种感觉的协调和参与才能真正看到事物的本质。

有的学派抨击人可以认识的这种说法，主要是从我们感觉的不确定性和缺陷来抨击的。因为，既然我们一切的认识都是通过感觉而来的，如果感觉在传递信息中出了差错，如果感觉改变或歪曲从外界输入的事物，如果通过感觉注入心灵的光芒在中途暗淡了，我们就无所依据了。

从这个不可克服的困难产生了所有这些奇谈怪论：每件事的本身是我们要什么有什么；事实又是我们想要什么又没什么。伊壁鸠鲁派的看法是：太阳不比我们肉眼看到的大。

月亮不管怎么样，

它的体积不会比看到的大。

——卢克莱修

距离近物体就大，距离远物体就小，这两种表面都是对的：

我们不承认是眼睛看错了，

不能把内心的错误去责怪眼睛。

——卢克莱修

肯定感觉是不会错的；应该让感觉发挥作用，我们发现这里面有差别和矛盾，应该到其他地方找寻原因；即使编造谎言和遐想（他们竟出此下策），也不能责怪感觉。

蒂马哥拉斯发誓说，他眯紧眼睛或乜斜眼睛，从来没有见过烛光的重影，这种重影的现象不是目光不对，而是看法不对而来的。从伊壁鸠鲁派来说，一切荒谬中最荒谬的是否认感觉的威力和作用。

因此，任何时候看到的都是真的。

如果理智无法解释

为什么东西近看是方的，远看又是圆的，

宁可给这两个现象做出一个不同的解释，

也胜过不理会这些明显的事实，

动摇所有信仰中的第一条信仰，

破坏我们的生命和永福

赖以支持的基础。

如果不敢信任自己的感觉，

遇到悬崖和一切类似的危险不去避开，

不但理智全面崩溃，

生命也会随之结束。

——卢克莱修

这种绝望的、也不够明理达观的看法，无非是说明人的认识只有通过疯狂、激怒、不理智的理智才得以维持；人为了使自己有所作为，使用理智或其他不管多么异想天开的诀窍，也比承认自己无可奈何的愚蠢好——愚蠢毕竟是令人泄气的实情！人没法回避这个事实：感觉是认识的大统帅，但是在任何时刻都游移不定，易出差错。在这方面必须无情地斗争，如果我们缺乏正当的力量——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也必须顽强、大胆、不顾廉耻去进行。

伊壁鸠鲁派说，若感觉得到的表面现象是错的，我们不会有所认识；斯多葛派说，感觉得到的表面现象错得不会使我们得到任何认识；如果这两个学派说的话都是对的，不管独断主义的两大家怎么说，我们会得出认识是不可能的结论。

至于感觉过程中的失误和不确定性，这类例子人人都可以要多少举多少，因为感觉给我们造成的过错和迷惑比比皆是。山谷中，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仿佛就在眼前：

在波涛中分开的群山，

远远看来像一串锁链，

我们的船只往前行驶，

两边的丘陵和平原仿佛朝着船尾逃走……

当我们的奔马在河流中央停下，

我们相信有一股力量挟着它逆风而上。

——卢克莱修

中指压住一颗火枪子弹，用食指转动，必须集中心思才承认只有一颗子弹，而在感觉上就是两颗。随时随地可以看到，理性受到感觉的支配，被迫接受理性自身知道和判断是错的印象。

我暂且不提触觉问题。触觉的作用是直接的、强烈的和具体的，它给身体带来痛苦，多少次推翻了斯多葛派的美好的决心，逼得不把腹泻当回事的人大叫肚子痛；那个人曾经下决心抱定这样的信念，认为腹泻跟其他病痛一样都不值一提，圣贤日夜与道德为伴，优哉游哉安闲自得，决不会受丝毫影响。

没有一颗心那么萎靡，听了战鼓号角不会振奋；没有一颗心那么冷酷，听了甜美的乐声无动于衷；没有一颗灵魂那么麻木，看到教堂雄浑宽阔，布置金碧辉煌，听到管风琴低沉的乐声，唱诗班虔诚端庄的歌声，会不感到肃然起敬的。即使当初怀着轻蔑之情进去的人，也会在心里感到震颤和惊恐，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看法。

至于我，听到有人一展美妙年轻的歌喉，悦耳地唱出贺拉斯和卡图鲁斯的诗歌，也会百感交集。

芝诺说得对，声音是美的花朵。有一位法国家喻户晓的人物，给我朗诵他写的诗时，要我知道诗歌写在纸上跟听在耳里不同，我的眼睛会跟耳朵做出相反的评论；作品受到声音的控制，其价值与形式会起巨大的变化。我听了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菲洛克塞努斯对这件事的反应也挺有意思，他听到一个人把他的作品唱得不堪入耳，一生气跳上他的房顶，把瓦片踩碎，对他说：“你糟蹋我的东西，我也糟蹋你的东西。”

为什么那些决心一死的人，正当别人应他的要求要给予致命一击时，他又扭转了头？为什么那些自愿要求开刀和烧灼治病恢复健康的人，看到外科大夫准备手术用具时又无法忍受？这是因为眼睛受不了要去分担这份痛苦。这岂不是一些恰当的例子，证实感觉对理性的影响？尽管我们知道这个女人的发辫是向一名宫廷侍从或仆人借来的，这种胭脂红来自西班牙，这种粉霜来自海洋，我们一眼看去，还是毫无情由地觉得她这人更加美艳动人了。可是这里没有一点她自己的东西。

梳妆打扮令人迷惑；金银珠宝掩盖一切，

少女自身则无足轻重。

层层叠叠的饰物下找不到自己所爱；

爱情用富丽的盾牌蒙蔽了我们的双眼。

——奥维德

诗人赋予感觉有多大的力量，他们让那喀索斯疯狂地爱上了自己的倒影。

他迷人的地方也不知不觉让自己迷上；

爱慕的是他，受爱慕的也是他；

依恋的是他，被依恋的也是他；

他点燃的热情烧着了自己。

——奥维德

诗人还让皮格马利翁看到自己雕塑的象牙女像神魂颠倒，当作活人那么爱她，侍候她！

他吻她，相信她也在吻他；

他抱她，感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软化，

害怕压得她太重，会在她身上留下青肿。

——奥维德

把一位哲学家关进铁丝笼内，高高悬在巴黎圣母院的塔楼顶上，他通过理性可以看到自己是不可能跌下来的，然而若从这么高处往下看，除非是训练有素的屋面修理工，不会不吓得惊慌失措。塔顶的走廊虽用石头堆砌，若砌成镂空的，我们走在上面也很难安心。还有人想到就受不了。在两座塔楼之间架一根横梁，宽度仅够我们通过；没有哪一种哲学智慧，不管如何大无畏，可以灌输你勇气，从容走去如履平地。

我并不是轻易怕高的人。我常在我们的山上锻炼登高，虽然离开悬崖还有一个身高的距离，若不是有意冒险是决不会跌下的，但是看到无底的深渊，没法不吓得两腿发抖。我还注意到，不管山有多高，只要斜坡上有一棵树或一块岩石映入眼帘或隔断视线，就会使我们松口气，给了我们保障，仿佛跌下去靠它就有救似的；但是暴露无遗的陡坡，我们看一眼就会晕头转向：“以致往下一瞧就要目眩神摇。”（李维）这说明眼睛是会欺骗的。那位了不起的哲学家[27]抠去自己的眼睛，免得心灵受到它的愚弄，可以逍遥自在地探讨哲学。

但是，以这个要求来说，还应该堵住耳朵，提奥弗拉斯特说我们天生的器官中耳朵是最危险的，收到的印象十分强烈，会使我们糊涂和三心二意；还应该去掉其他一切感觉——这也是人的存在和生命。因为这些感觉都有摆布我们理性和心灵的能力。“某个外表，某人低沉的声音，某支歌，经常严重搅乱我们的心灵；就像一种顾虑，一种害怕，经常也会这样。”（西塞罗）

医生深信，有的人听到某种响声和器具声，会心情激动，甚至发怒。我看到有的人听到餐桌上啃骨头声就会失去耐心；听到锉刀在铁块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几乎没有人不感到难受的；还有，听到身后有人咀嚼，有人嘎声嘎气地说话，很多人会烦得发火和气恼。

格拉古有一名为他定调子的提词员。当格拉古在罗马演说时，提词员给主人设计抑扬顿挫的音调，如果音质与节奏不具备左右听众的能力，他的职位不是形同虚设了吗？说实在的，我们这颗好脑袋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改变初衷，难免要对判断的坚定性大惊小怪了！

感觉欺骗我们的理解力，感觉自己也受到欺骗。我们的心灵有时会报复；它们尔虞我诈，相互欺骗。我们在怒火中看到和听到的东西，跟实际的不一样。

我们看到了两只太阳，两座底比斯城。

——维吉尔

我们爱的东西看起来要比实际美，

因而畸形的丑妇备受宠爱，

看来也会风光非凡。

——卢克莱修

我们讨厌的人会比实际丑。在断肠人的眼里，阳光也显得昏黄幽暗。内心的情欲使我们的感觉不但变钝，还会变笨。有多少东西历历在眼前，但是当我们另有所思时就消失不见？

那些清晰可见的物体，

如果不是全神贯注地去看，

仿佛存在于非常遥远的绝域。

——卢克莱修

心灵好像有意隐身匿迹，在嘲弄感觉有多大能力。因而从内心与外感来说，人充满弱点和谎言。

把人生比喻为梦的人是有道理的，或许比他们想的还有道理。当我们做梦时，心灵是活的，在活动，发挥全部功能，同醒时一模一样；当然比较缓慢轻微，但是区别不大，肯定不像黑夜之于白昼，而像黑暗之于阴影：那时是睡，这时是瞌睡，深浅程度不一。这些都是黑夜，基米里人的漫长黑夜。

我们醒时若梦，梦时似醒。我在睡眠中视力模糊，但是在清醒时从不觉得精神十足，毫无睡意。而且沉睡有时会使梦想也睡着了。但是我们醒时不会完全清醒，把幻想赶得无影无踪；幻想是醒者的梦想，比梦想还糟。

我们的理智和心灵接受睡梦中产生的妄想和看法，又把睡梦中的行为和白天的行为等量齐观，为什么我们不怀疑我们的想法和行为只是另一种梦，我们的醒只是另一种睡呢？

如果感觉是我们的主要法官，那也不应该只由我们的感觉作为判断，因为这方面的天赋，动物不亚于我们，甚至胜过我们。可以肯定的是有的动物听觉比人灵敏。有的是视觉，有的是嗅觉，有的是触觉或味觉比人灵敏，德谟克利特说，神和动物的感官神经比人完美得多。他们的感觉与我们的感觉可说是天差地远。我们的唾液可以清洗和愈合我们的创伤，也可杀死毒蛇：

物体的品种与差别判若云泥，

对某些人是食物，对另一些人是毒药。

蛇沾上人的唾液，

会扭动身子自咬死去。

——卢克莱修

那么唾液的功能是什么呢？对人来说还是对蛇来说？这里有两种意义，我们要寻找唾液的真正本质，凭哪一种来确定？普林尼说在印度有一种海鱼，它们对人体有毒，人体对它们也有毒。它们一接触我们就死，那么人与鱼，谁是真正的有毒？我们应该相信谁？鱼相信人，还是人相信鱼？有的空气害人不害牛，有的空气害牛不害人，哪种空气在事实上和从自然来说是有害的？生黄疸的人，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带黄的，还比我们看到的淡：

生黄疸的人看出来

一切都是黄的。

——卢克莱修

还有一种病，医生称为皮下渗血症，谁患这种病看出来的东西都是红的、带血的。这些体液影响我们的视觉功能，不知道在动物中是不是普遍存在？因为我们看到有的动物眼睛发黄，像我们的黄疸病人；有的动物眼睛发红充血。也许物体的颜色对它们跟对我们就是不同，谁能做出真正的判断？因为没有人说过事物的本质只是以人为准的。识别软硬、黑白、深浅、酸甜，对我们、对动物都是有用的，大自然赐给我们、也赐给它们这样的功能。当我们眯缝眼睛，我们看到的东西更长更扁；许多动物的眼睛就是眯缝的。那么这个物体的真正形状是又长又扁的，不是我们眼睛平时看到的那样。我们眼睛从下往上眯，看出的东西就会是双份的。

灯有两团火焰，

人有两个身体、两张脸。

——卢克莱修

如果我们的耳朵给什么东西堵塞，鼻管憋住气，我们听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动物的耳朵长毛，中间只有一个小孔，它们听不到我们听到的声音，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我们在节日和剧院里看到，把一块彩色玻璃放在火把前面，这地方的一切东西看起来都是绿的、黄的或玫瑰红的。

这些黄的、红的、铁锈色的幕布，

高悬在大剧场的大柱横梁上，

悠悠飘拂，笼罩在幕布下的一切：

观众、台阶、舞台、元老院议员、

妇女、神像，都沉浸

在流动的色彩中。

——卢克莱修

很可能我们看到动物的眼睛五彩缤纷，只是它们看到的物体颜色而已。

为了判断感觉的活动，岂不是应该首先与动物取得一致，其次我们之间取得一致。我们不去这样做，反而对一个人听到、看到或尝到的东西，凡是与另一人不一样就争论不休；我们还为感觉传导给我们的不同形象争论不休。

在听觉、视觉、味觉上，儿童跟三十岁的人不一样，三十岁的人跟六十岁的人也有区别，这是自然规律，有的人感觉迟钝，有的人感觉敏锐。根据我们是怎样的人，觉得事物是怎样的，我们才有怎样的接受事物的方式。我们的感觉是那么不可靠和有争议，以致有人对我们说我们可以认为雪是白的，但是我们没法证实雪的实质真正是白的，这也是不奇怪的。这个大前提发生动摇，人类的全部认识也必然分崩离析。

就是我们的感觉也是相互牵制的吗？一幅画在视觉上是立体的，在触觉上是平面的；麝香对嗅觉是一种享受，对味觉是一种折磨，我们说麝香这东西可爱还是不可爱？有的草药和油膏对人体这部分是有益的，对人体另一部分是有害的；蜂蜜味道很美，外观不佳。还有这种镶成羽毛状的指环，纹章学称为“无尾羽”，看了它的宽度没有不受视觉的欺骗的，尤其套在手指上旋转好像感觉到它一头愈来愈宽，一头愈来愈细；然而用手指摸，觉得两头都是一般宽窄。

在古代，有人为了刺激情欲，使用有放大功能的镜子照着要显示的器官，当这些器官忙着时显得庞大，可使他们获得更多的乐趣；但是这两种感觉——看到又大又粗的视觉和感到又小又细的触觉——哪一种更占上风呢？

事物本身只有一种属性，而我们的感觉却使事物有了多种属性么？我们所吃的面包，在我们看来只是面包，但是我们吃了后转化成骨骼、血、肉、毛和指甲：

同样，食物分布到全身和四肢，

在自毁中改变了本质。

——卢克莱修

液汁被树根吮吸后，变成树干、树叶和果实；空气是单一的，通过铜管变成千百种声音。我要说，这是我们的感觉给物体添加五花八门的特性，还是物体本来就是如此丰富？既然有了这样的疑惑，我们对它们真正的本质能做出什么样的解答呢？

进一步来说，既然生病、梦想和睡眠会产生偏差，使事物在我们看来跟健康、智慧和警觉的人不一样。那么处在正常的心态时，我们的自然体液会不会赋予事物另一种特性，引导事物产生偏向，就像不正常的体液一样？我们的健康不是也像我们的疾病，会向事物提供自己的面目？为什么温和节制不会像粗暴过度那样，也使事物蒙上一层虚像，同样印上自己的标志？

伤食的人觉得酒无味，健康的人觉得酒醇和，口渴的人觉得酒甘洌。

我们的心态影响和改变事物，我们就无法知道什么是事物的真情；因为一切东西都是经过感觉的作伪和歪曲而传给我们的。圆规、角尺和直尺不准确，一切用这些工具量的比例、盖的房屋必然也是歪斜的。我们的感觉不稳定，使感觉的一切也不可靠：

盖房子，一开头量错尺寸，

角尺不对准垂直线，

水平面高低不齐，

一切都会七歪八扭：

畸形、扁平、前后倾斜，比例失调；

有些部分像要倒塌的样子，

以后因设计错误而倾覆。

同样，如果感觉错了，

感觉产生的一切判断也都有误。

——卢克莱修

说到头来，这些区别由谁来判断呢？就像在宗教辩论时说，必须有一名法官，不隶属任何派别，公正无私。基督徒中间有宗派，就无法做到这点。这件事上也是如此。他若是老年人，就无法评论老年人的看法，因为他是辩论的一方。他若是青年，也是这样；他若是健康的人，也是这样；病人、睡着的人、醒着的人无不如此。需要一个不处于这些状态中的人，这样他不会计较结果如何，可以判断这些看法时不存偏见。我们需要这样的法官是不存在的。

我们从事物中接受到的是表面，为了对表面做出判断，我们需要一个判断工具。为了检验这个判断工具，我们需要一场论证。为了检验这场论证，我们需要一个工具：我们陷在里面循环不已。既然感觉本身充满不确切性，就不能解决我们的争端，那就需要理性；理性没有另一个理性的验证就不能成为理性，我们永远不停地兜圈子。我们的思想用不到陌生的事物上面；思想是通过感觉的媒介而形成的；感觉不理解陌生的事物，而只理解自己的体验；因而想法与表面不属于事物，只是属于感觉的体验和感受，这种体验和事物是不同的东西；因而谁根据表面去判断，判断到的不是事物，而是其他。

感觉的体验对陌生事物是取其相像的特性而输入心灵的，但是心灵和理解力怎样去肯定这种相像性，既然它们本身对陌生事物毫无直接联系？犹如一个人不认识苏格拉底，看到他的画像就无法说像他还是不像他。

谁不管怎样也要从表面去判断，但也不可能看到所有的表面，因为我们从自身经验知道这些表面矛盾对立，叫人无法得窥全豹。那么他所选择的一部分表面可以概括其他部分的表面吗？第一个选择的表面必须由第二个选择的表面加以证实，第二个又由第三个加以证实，这样永远不会结束。

说到头来，人的实质和事物的实质都没有恒定的存在。我们，我们的判断，一切会消失的东西，都在不停地转动流逝。因而谁对谁都不能建立一个固定的关系，主体和客体在不断地变换更替。

我们与存在没有任何联系，因为人性永远处于生与死之间，它本身只是一个模糊的表面和影子，一个不确定和软弱的意见。如果你决意要探究人性的存在，这无异于用手抓水，水的本性是到处流动的，你的手抓得愈紧，愈是抓不住要抓的东西。因而，一切事物都会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变化，理性要在事物中寻找一个真正的存在会感到失望，不可能找到存在的和永久的东西，因为一切不是未生还不存在，便是刚生便已死亡。

柏拉图说物体虽然生成，但是从未存在，认为荷马把海洋看作诸神的父亲，忒提斯把海洋看作诸神的母亲，这向我们指明一切东西都是流动变化的。他还说在他以前，所有的哲学家都持这样的看法，除了巴门尼德，他不承认东西是流动的，他重视流动的力量。

毕达哥拉斯说一切物质是流动不止的；斯多葛派说现在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谓的现在，只是未来和过去的连接点；赫拉克利特说没有人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埃庇卡摩斯说以前借钱的人现在就不欠什么；昨夜接到邀请第二天去午餐的人，今天他去赴约属于不邀而至，因为主人和客人都不再是当时的人，他们变成了另外的人；他们会死亡的肉体不可能两次处于同一个状态，因为通过突变和渐变，肉体一会儿消失，一会儿聚合；它来了，然后又走了。以致任何东西开始出生，但是永远达不到完美的存在，尤其因为生是不会完成的，也不会像到了目的地似的停止不前，就像种子落地，永远在不断地蜕变。

人的种子也是如此，首先在母腹内是一种无形的胚胎，然后是一个成形的胎儿，然后出娘胎成了一个喂奶的新生儿，然后又变成男孩，然后成为少年，然后成人，然后壮年，最后老态龙钟。人生总是如此，后来的岁月否定和摧毁以前的岁月：

时间改变世界万物的性质，

前事必然由后事代替，

没有东西始终保持不变；

大自然催生一切，也改变一切。

——卢克莱修

还有，我们这些人愚蠢地害怕某一种死，其实我们已经经历过、以后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死。像赫拉克利特说的，火死了产生空气，空气死了产生水，不但如此，我们在自己身上看到的还更清楚。中年过后是老年，青年结束是中年，童年后是青年，襁褓后是童年，昨天迎来了今天，今天又会迎来明天，无物可以长在，保持一成不变。

如果我们长在，保持一成不变，我们怎么此一时享受一件事，彼一时享受另一件事呢？我们怎么去爱或去恨、去赞美或去指责截然不同的事呢？我们怎么对同样的思想不再保持同样的看法，而产生不同的热情呢？我们自身不改变是不可能有其他的印象的；人接受改变，就不能保持一致；人不一致，原来的人就不存在。于是，这样一种存在，转化成另一种存在，改变的也仅是存在而已。因此，由于不知道什么是存在，就把表面错认为是存在，感觉在本质上是会失误和说谎的。

那么什么是真正存在的呢？永久的东西，也就是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时间也不给它带来任何变化的东西。因为时间是流动的，仿佛出现在阴影中，带着永远流动飘浮的物质，从不停滞也不长留；属于时间的只有这些词：“以前”“以后”“从前是”或“以后是”。这些词一眼看出这不是存在的东西；对于还没有存在或者已经停止存在的东西，要说它是存在的，那是极大的愚蠢和明显的虚伪。

至于这些词：“此刻”“眼下”“现在”，好像主要是通过它们支持和建立我们对时间观念的了解，但是理性在发现时间的同时就毁灭了时间：因为它立即把时间切割成未来和过去，好像要看到它分成两份才会甘心。

自然也是这样的情况，时间是测定自然的，自然是被时间测定的。自然中也没有东西是永久存在的，里面的一切不是已生，便是正在生或正在死。上帝是唯一存在的，因而说上帝以前或以后怎样，这是罪恶。因为一切不能长在、不能存在的东西有变化、过渡或嬗变，这些词是针对它们而言的。

从而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上帝是唯一存在的，不是按照时间的测定，而是按照一种不由时间测定、不受变化、不移不动的永恒而存在。在上帝面前，什么都不存在，以后也不存在，无所谓更新或更近。一个真正的存在，只有一个“现在”，充满宇宙千古不易；除了上帝以外，无物是真正存在的，没有人可以说“他以前”或“他以后”。他是无始无终的。

一名异教徒得出了这么一个宗教性的结论。我要再加上一名同样情况的证人所说的这句话，结束这篇令人生厌，却引起我无穷遐想的长文：“人若不超越人性，是多么卑贱下流的东西！”

这是一句有价值的话，一种有益的期望，但同样也是无稽之谈，因为拳头要大于巴掌，伸臂要超出臂长，希望迈步越过两腿的跨度，这不可能，这是胡思乱想。人也不可能超越自己，超越人性：因为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观看，用自己的手抓取。只有上帝向他伸出特殊之手，他才会更上一层；只有他放弃自己的手段，借助纯属是神的手段提高和前进，他才会更上一层。欲图完成这种神圣奇妙的变化，依靠的不是斯多葛的美德，而是我们基督教的信仰。

第十三章　论他人之死

死亡无疑是人生中最引人注目的事；当我们判断他人肯定自己不惜一死时，我们必须注意到一件事，他很难相信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很少人死时下决心接受这是他的最后时刻，恰在这时候我们最受希望的欺骗和玩弄了。希望不停地在我们的耳边唠叨：“别人病得更重的也没有死啊；事情不像大家想的那样绝望吧；情况再坏上帝也创造过神迹呢。”

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觉得世间万物必然会为我们的消亡而难过，对我们的状况动感情。尤其我们的看法改变了，感到周围的事物也改变了；从而视野到达不了事物时，认为视野中也就不存在事物了。就像海上的旅客，对他们来说，高山、原野、城市、天和地也都跟着他们移动，

我们驶离海港，大地和城市往后退去。

——维吉尔

有谁见过哪位老人不赞扬过去的时光，不指责现在，不把自己的苦难与悲伤归咎于当前社会和人心不古？

老农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进行今昔的对比，

说不尽父亲的幸福，

那时的人都古道热肠。

——卢克莱修

我们看一切都从自己出发。

因而我们把自己的死亡看作大事，不庄严地察看星象以前它不会轻易降临，“自有诸神围绕一人忙碌。”（塞涅卡）我们愈想这件事愈觉得非同小可。怎么？这么多的学问消失了，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却对众人的命运毫无特别的触动？一个万流景仰的表率死了就像死一个无用的俗类？这个生命，保护着那么多生命，又有那么多生命依赖它，雇用了那么多人为他服务，占据了那么多位子，而今就像系于一发的生命那样一走了事了？

我们中间谁曾想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人而已。

从而恺撒对他的领航说出这样的话，比正在威胁到他安危的大海还要嚣张：

上天若不许你驶近意大利，

那就相信我；你怕只因为不知带领你的是谁。

乘风破浪去吧。有了我你放心。

——卢卡努

还有下面这些话：

恺撒还认为这样的风险才无损于

他的命运。啊哈！他说，为了毁灭我，

诸神要那么兴师动众；为了这艘小船，

要那么兴风作浪！

——卢卡努

还有这种公开的白日梦话，说太阳也为恺撒的逝世在头上戴了一年的孝：

太阳可怜罗马失去了恺撒，

在明亮的额头披了一条黑纱。

——维吉尔

还有无数类似的话，世人听了都会轻易上当，认为我们的私利会改变天意，我们微不足道的举动会触动神的无垠力量：“天与我们并无密切的联盟，星辰的光芒不会因我们的死而熄灭。”（普林尼）

因而对于一个尽管已处于危险，但是还不确实相信自己命悬旦夕的人，判断说他坚定和神色自若都是没有道理的。他若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即使他确实视死如归，也还是不够说这样的话。大多数人态度坦然，言辞强硬，还是为了保全他们生前享有的声誉。我看到那么多死去的人，是命运而不是意愿最终决定他们的态度。

即使在古代那些自杀的人中，立即死亡与延缓死亡也有很大的不同。那位残酷的罗马皇帝说到他的囚犯时，他要他们感觉死亡，若有人在狱中自杀了，他会说：“这家伙逃脱了我的手掌。”他要延长死亡，用酷刑让人感觉死亡：

我们看到他遍体鳞伤，

但又缺少致命的一击，根据酷刑的做法，

要他死又不让他死。

——卢卡努

说真的，身心健康时决定自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在采取行动以前很容易装得硬汉的模样。因而，世上最娘儿腔的男人埃利奥加伯勒斯，生活荒淫无耻，计划万不得已时如何死得精致讲究；为了死亡跟自己的一生相配，下令另外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塔楼，塔底与塔身正面都是镶黄金宝石的木板，以便坠楼身亡；又下令做了几根金丝红绫的绳索以便自缢而死；还打了一支金剑以便自刎；还在宝石玉壶中盛了毒汁，以更自服；根据当时心情选择哪种方式去死亡：

万般无奈时的决心与勇敢。

——卢卡努

这个人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周到，反而更像是一旦要他实行，会吓得鼻子出血。即使那些强悍的人下决心要去实施，也必须看一看（我说的）这一击是否使他们没有时间去感觉后果。因为，看到生命渐渐失去，躯体的感觉与心灵的感觉掺杂一起，自然会有可能引起反悔的那个时刻，是不是还会保持这种誓死不二的决心不变。

在恺撒进行内战时期，卢西乌斯·多米提乌斯在阿布鲁齐被捕，服毒以后后悔了。在我们这个时代也发生这样的事，有人决定自杀，第一次刺得不深，皮肤一痛手臂就缩了回来，第二、三次伤得较重，但是总是达不到一记了结。在普劳提乌斯·西尔瓦厄努斯庭审时，他的祖母乌尔古拉尼娅给他送去一把匕首，他拿了匕首总是杀不死自己，让他的手下人割断他的动脉。在提比略统治时期，阿尔布西拉要自杀下手又太软，反而让她的敌人乘机把她关进监狱，用他们的方式把她弄死。雅典统帅德摩斯梯尼在西西里岛溃败后也是如此。C.菲姆布里亚自己刺得太轻，要求他的仆人把他结果了。

另一方面，奥斯托里乌斯由于手臂不听使唤，甘心借用仆人的手臂，紧紧握住一把匕首对着他，他则往前一冲，咽喉迎着刀尖刺了个大窟窿。

谁没有一个铁皮喉咙，这一块肉就得囫囵吞下去，哈德良皇帝叫医生在他的乳房旁边划出和圈定致死的部位，然后命令他把他杀死。难怪恺撒在有人问到他最希望哪种死法时，回答说：“最意外与最快的死。”

恺撒敢于这样说了出来，我这样相信也就不是胆怯的表现了。

普林尼说，死得快是人生至乐。人都不乐意去承认这一点。谁不敢议论死亡，不敢正视死亡，谁就不能说下了决心去死。我们看到那些人在刑场急于求死，催促刽子手赶快动手，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决心，是要不让自己有时间考虑死亡。教他们心烦的不是死去，而是去死。

我不愿意死，但是死在我也无所谓。

——西塞罗

我有过亲身经历，才能够达到一定程度的坚强，犹如那些人涉险，闭着眼睛投入大海。

依我看来，苏格拉底一生中最辉煌的事迹，是整整三十天内反复考虑对他的死刑判决。在这段时间内坦然接受判决，又抱着一定的希望，不慌张，不波动，一系列行动与语言都保持低调沉着，并不因这样重要的反思而激昂慷慨。

庞波尼乌斯·阿提库斯，西塞罗常有书信给他；在病中，把他的女婿阿格里巴和两三位朋友请来，对他们说他已试过，想方设法治病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为了延长生命所做的一切，也是在延长和增加他的痛苦。他深思后决心把生命与痛苦一起结束，请求他们认同他的决心，做不到也不要花力气劝他放弃。但是他选择了绝食而死，不料他的病却意外痊愈了，他用以自尽的药方使他恢复了健康。

医生和朋友庆贺这么一件大喜事，跟着他一起高兴，但是他们都错了；他们还是没能做到使他改变主意，他说尽管如此他有朝一日还是要跨出这一步的；事到如今他也不思再费心嘱咐第二遍。这一位从容不迫地认识了死亡，不但没有失去勇气反而变本加厉去接近它；因为，他对自己与死亡搏斗的理由感到满意，而今还要大无畏地看到搏斗的结束。这远远超过不怕死亡的界线，而是要品味死亡。

哲学家克利昂特斯的故事与此也十分相像。他的牙龈发炎胀肿；医生建议他全面控制饮食。他饿了两天以后，病情大有好转，医生宣布他已治愈，允许他恢复正常生活。他却从这次病体虚弱中尝到甜头，不思走回头路，继续在他已走了很远的路上走下去。

罗马青年图留斯·马西利纳斯受病魔折磨，实在不胜其困扰，虽然医生向他保证肯定可以治愈，但不是那么神速，他为了摆脱这个病，愿意让生命中的决定性时刻提前到来，召集朋友前来进行讨论。据塞涅卡说，一部分朋友出于胆怯，给他出了个他们自己也会这样做的主意；另一部分朋友出于谄媚，给他出了个他们以为他听了会高兴的主意。

但是一位斯多葛派对他这样说：“马西利纳斯，你别折腾了，仿佛你在讨论什么大事：活着并不是大事，你的仆人和那些牲畜也都活着；诚实、聪明、神色不变地去死才是大事。想一想这些同样的事你做了有多少回了：吃、喝、睡觉；喝、睡、吃。我们在这个圈子里不停地转。不光是那些令人难受的不幸意外，就是活得腻烦也让人想到去死。”

马西利纳斯不是要人劝他，而是要人帮助他。仆人害怕牵涉在这件事里，但是这位哲学家的话使他们明白，如果主人自愿去死这件事令人起疑时，他们就会是怀疑的对象；也就是说，劝阻他与杀死他都同样是个坏例子，因为

把一心要死的人救活，无异是杀了他。

——贺拉斯

然后他又告诉马西利纳斯，正如正餐后给客人上甜食一样，死后也应该给为自己出过力的人分送一点礼物。

马西利纳斯天性开朗豁达，给仆人分钱，安慰他们，接下来也不需要刀剑与流血；他着手准备离开人生，不是逃避；不是躲过死亡，而是尝试死亡。为了有时间跟死亡进行拉锯战，一点不进食，第三天后，叫人用温水浇身，逐渐衰弱——据他自己说——颇有逸乐之感。此话不假，因虚弱而引起心脏衰竭的人说不感到任何痛苦，反而有种快感，像陷入睡眠和休息一样。

以上是对死亡的思考与琢磨。

为了说明唯有加图才能作为善德的楷模，看来他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用以自杀的双手软弱无力，让他还有余暇面对死亡，与死亡搏斗，加强而不是丧失挑战危险的勇气。如果由我来描述他的崇高气度，那会是开膛剖腹，满身血迹，而不是他同时代的雕像里手执宝剑。因为第二次自杀必然比第一次自杀更为血腥。

第十四章　我们的思想如何自我限制

看到一个人在两个同样诱人的欲望之间，思想上摇摆不定，这情境是很有趣的。因为他会永远拿不定主意，这是无可置疑的，尤其爱好与选择具有不同的价值观。有人把我们置于一瓶酒与一块火腿之间，而我们又想喝酒又想吃火腿，那除了渴死与饿死之外没有其他法子。

有人问斯多葛派，我们的心灵对两件无差别的东西是怎样选择的，在一大堆钱币中是什么促使我们拿起这一枚而不是另一枚，尽管它们都是差不多的，也没有理由使我们有倾向性。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斯多葛派回答说心灵的活动是异常的、不规则的，是受了外界、意外、偶然的冲动而产生的。

在我看来下列的说法更为可取，无论什么东西出现在我们面前，总是有差别的，尽管这个差别非常小；从视觉与触觉来说，总是有什么更加吸引我们，虽然几乎是不可觉察的。同样的道理，假定一根线的两端之间都是同样的强度，那就会怎么也不可能让它断；你要它在什么地方开始断呢？要到处同时都断，这在自然中是不存在的。

如果谁在这点上再加上那些几何定理，它们用确切的实证得出结论说：内盛物大于容器；圆心与圆周一样大；还认为距离愈来愈近的两条线永远不能交于一点；还有点金石与化圆为方这个因果对立的问题等等，那个人就可以从中得出论据来支持普林尼的大胆论断：“只有不确定才是确定的，只有人才最可悲和最自大。”

第十五章　欲望因不满足而更强烈

最智慧的哲学宗派说，没有一条道理没有它的正反两面。我有时反复琢磨一位古人对死亡表示轻视而说的那句名言：“任何好事都不能给我们带来欢乐，除非是我们要面对失去的好事。”“因失去而难过与为失去而害怕，同样伤神劳心。”（塞涅卡）这是在说明人生的果实并不能使我们真正快乐，如果我们老是害怕失去的话。

然而话也可以从另一方面来说，正因为觉得好事无从掌握和害怕失去，会对它更加亲密和珍惜。因为就像火遇上寒冷烧得更旺，我们的意志遭到违抗时会更坚定。

达那厄若不关在铜塔里，

朱庇特也不会让她有喜。

——奥维德

因此，唾手可得的满足本来就是我们欢乐的大敌，罕见与难得的东西才最能煽动我们的欲望。“任何事物都是失去的风险愈大，得到的欢乐也更多。”（塞涅卡）

加拉，要说不！爱情只有痛苦才能活着。

——马提雅尔

为了使爱情常青常新，利库尔戈斯下令斯巴达的夫妇只可偷偷摸摸做爱，被人发现同房交欢，就像捉奸捉双似的同样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幽会的困难，被人撞见的危险，第二天的羞惭，

郁郁不乐、沉默不言，

从心头发出叹息，

——贺拉斯

这些才使汤汁有了鲜味。爱情著作中，道貌岸然的论述引来多少荒淫逸乐的好事！即使淫乐也要通过痛苦激发。愈是煎熬难忍愈是乐趣多多。妓女弗洛拉说，她与庞培睡觉，哪次不在他身上留下啃咬的齿痕：

日思夜想的身体紧抱在怀里，

牙齿咬着柔嫩的芳唇，

内心的欲望触动他去伤害

一切，从中喷出情焰来。

——卢克莱修

到处都是一样；事情难办价格就高。

安科纳省的人更愿意到圣雅各·德·孔波斯特拉去求神，而加利西亚的人到洛雷特圣母陵园去许愿；列日人说卢卡温泉如何有效，托斯卡纳人则对斯帕温泉大加赞赏。在罗马的剑术学校几乎看不到一个罗马人，里面全是法国人。这位伟大的加图，还有我们也是这样，当妻子属于他的时候对她讨厌之至，一旦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时对她朝思暮想。

我把一匹老马赶入马场，它一闻到母马的气味就难控制。不久就对场内的母马因轻易满足而产生了厌情。但是凡有外来母马走过牧场附近，它又发出讨厌的嘶叫，像以前那样春情大发。

我们的欲望轻视和无视到手的东西，而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已有的不要，没有的当宝。

——贺拉斯

不许我们做的事，也就是煽动我们欲望的事。

你若不看住你的美人，

她很快也会失去我的爱情。

——奥维德

把她完全放弃给我们，只会引起我们的漠视。少与多都同样不适当。

你抱怨什么都太多，而我则抱怨什么都没有。

——泰伦提乌斯

欲望与亨乐都使我们感到为难。情人的苛求叫人厌烦，但是唾手可得、俯拾即是，说实在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欲望的对象予以极大的重视，才会因此有失望与生气，这也使我们爱得更深更热烈；但是过饱会生厌，这是一种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情欲了。

对情人要轻视，才会对他长期控制。

——奥维德

情人们，要装得高傲！

昨天倔强的人，今天会投降。

——普洛佩提乌斯

波佩想出主意用面具遮住自己的美貌，除了引得情人更加动心以外，还有其他原因吗？女人都要显示、男人都要窥看的这些美，为什么又由她们一直遮到脚跟底下呢？我们的欲望与她们的欲望主要所在的部位，她们又为什么要设置重重障碍呢？我们的女人最近在她们的腰间筑起偌大的大裙撑要塞，除了欲擒故纵、激起我们的情欲以外，又有什么用意呢？

她往柳荫下逃去，是喜欢被人家看见。

——维吉尔

她立刻用长裙抵挡我的热情。

——普洛佩提乌斯

羞答答的处女表情是做什么用的呢？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男女苟且之事在我们谈起时装得不懂，其实比我们更懂，还不是为了刺激势在必得的欲望，扫清一切礼仪与障碍，为情欲让道？因为变气弱的温顺为疯狂，使稚气的羞怯成淫荡，顾不得道貌岸然而听任激情的摆布，这不但是乐趣，甚至还是一种光荣。

他们说，“战胜严肃、谦逊、贞洁和节制，是一件光荣的事，谁劝她们放弃这些品行，就是对她们与自己的背叛。”应该相信她们的心会因害怕而发颤，她们的耳朵会因我们语气粗俗而失去纯洁，她们会因此憎恨我们，只是在强力之下才屈从了我们的纠缠。美，即使是倾国倾城，没有这些花头，也不会令人痴迷。且看意大利，那里美女如云，而且极其优雅，但是还是要寻求奇招与妙计来让自己讨人欢喜。事实上由于谁都可以花钱买到，不论她们做什么总是处于弱势、萎靡不振。即使在道德的价值观方面也是如此，两桩类似的行为，我们总把更难做到、更含风险的行为认为最美、最高尚。

这也是一种天意，让神圣的教会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多灾多难，纷争不已，用世事浮沉来唤醒善良的人，重新振作起来，摆脱长年的太平使他们养成的游手好闲、麻木不仁的状态。在这场斗争中有人走入了歧途，有人得到了喘息，恢复了热情和力量，如果我们来权衡得失，我不知道利是不是大于弊。

我们曾经想到用婚姻来使双方结合更加密切，不让分离有可乘之机。但是强制的束缚有多么紧，意志与感情的维系也有多么松。相反地，在罗马，婚姻长期受人尊重，保持稳定，同时又是谁都有自由予以解除。他们有失去妻子之虞，也就更加爱护妻子。完全有权离婚法实施已有五年[28]多，也未见有一人曾经这样做过。

可做的事谁稀罕，禁止的事才诱人。

——奥维德

这方面也可加上一句古人的话：刑罚只会鼓动罪行，而不会制止罪行。它不会使人行善，行善是理智与教育的结果；它只会使人去注意做坏事时不被逮住：

以为罪恶业已根除，其实反而变本加厉。

——卢提利乌斯

我不知道这话是否正确，但是我从经验知道民风并不因此得到改进。社会秩序与风纪整饬决定于其他方法。

希腊史书中提到斯基泰人的邻国阿尔吉佩人，他们的生活中没有用于体罚的棍棒。不但没有人会去攻击他人，而且有人逃到他们中间避难，也由于他们的德操与淳朴，没有人敢于攻击他们。其他地方老百姓发生纠纷，也往往请他们去仲裁。

有的国家，花园与田地都以棉线为围墙，表示各人的私产，证明要比我们的壕沟与篱笆更加安全坚固。

“铁锁引动贼心。携器作案的小偷不进开着门的屋子。”（塞涅卡）要使我的房屋不受内战的祸灾，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让人自由出入。防御会引起进攻，挑衅会得罪别人。无畏与军功往往是军人采取行动的理由与借口，我不让他们得到这样的机会，藉以松懈他们的斗志。在正义已经死亡的时代，需要勇敢去做的事才是作为光荣去做的事。我让占领我的房屋一事成为懦夫与背信弃义的行为。谁要进来都是门户洞开。看守整幢房子的只有一个维持从前礼仪的门官，留他下来不是为了看门，而是客客气气提供应有的接待。我仅有的门卫与哨兵，也就是星辰与月亮而已。

一名贵族若没有完美的设防，装得安如磐石似的是错误的。一点攻破，全线崩溃。我的祖先从不想到在边界上设防。进攻、袭取我们房屋的方法——我且不说使用大炮与军队——日新月异，领先于防御的方法。一般来说，这方面的才智得到更大发挥。进攻推动众人，防御只跟富人有关。

我家的防御工程在建成时甚为坚固。我在这方面从不添置任何设施，害怕它的力量反而使我自己身受其害。此外，在和平时期，还需要我们减少其防卫作用。夺回它们是危险的，依靠它们又是困难的。

因为在兄弟阋墙的战争中，你的仆人可能站在你害怕的一方。那时宗教信仰是一种借口，都打着正义的幌子，就是亲人也难以信任。公帑不维修私家的防御设施，否则会使国库空虚。我们要修必然倾家荡产，更要不得的和有害的是劳民伤财。不修我的损失也不会更大。此外，要是你破了产呢？你的朋友不会同情你，反而会嘲笑你，说你不够警惕，无先见之明，对防范一无所知或粗心大意。那么多有设防的房屋都被抢劫一空，而我的房屋却还屹立不动，使我怀疑它们真是没了防才遭到了抢劫的。因为这引起袭击者的觊觎之心与进攻理由。一切防范都像是在迎战。若上帝愿意，谁都可以闯入我家；然而我也不会邀请谁进来。

这是我在战争中的避风港。我试图让这个角落远离时代风暴，就像我心中也有另一个角落。我们的战争形式千变万化，波诡云谲；而我，以不变应万变。在这么多设防的府邸中，我知道在法国像我这样地位的人，也只有我这一家把防范措施托付给了上天。你没有转移过一把银匙子或者一份房契。我不愿意半怕半不怕，亦逃亦不逃。如果我全心全意会得到上帝的恩宠，那我就会信仰到底；如果不，我已活了不少岁月，足以使我这段岁月不算虚度和值得记忆。已经多久呢？好长的三十年啦。[29]

第十六章　论荣誉

世上有名就有物。名者，指出和称呼物的一个声音；名者，不是物和实质的一部分，而且依附于物、存在于物之外的一件异品。

上帝本身是圆满与完美的极，从其内部已不可能再增再长。但是我们对他的显像表示感恩与颂扬所用的名是可以再增再长的。既然他的内部积满了善，任何的称颂我们都无法增之于内部，我们就归之于他的名下，名是他身外最接近的东西。因此这说明怎样光荣与荣耀都只属于上帝。最违情悖理的是我们竟为自己苦苦追求光荣与荣耀。因为我们内部贫乏空虚，我们的本质很不完善，需要不断改进，这才是我们必须去做的事。

我们都很空虚疏浅，这不是用妄言妄语可以填补的；我们应该用更实在的东西修身养性。饿汉不去弄一顿好餐而追求一件美衣，不免头脑过于简单，人必须首先解决当务之急。就像我们日常祈祷说的：“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新约·路加福音》）我们匮乏的是美、健康、智慧、美德等这类基本的组成部分，只有获得必要之物以后才去寻求外部的装饰。神学全面和更中肯地论述这个课题，而我对此并不精通。

克里西诐斯和第欧根尼是最早最坚决蔑视荣誉的作家。他们说所有乐事中最危险、最应该躲之唯恐不及的就是别人的赞扬。确实，经验已经告诉过我们不少损失重大的背叛行为。对君王毒害最深的莫过于阿谀奉承，坏人也最容易以阿谀奉承获得周围人的信任。用好话来哄骗和取悦女人，诱使她们失去贞节，最有效与普遍的做法也是曲意逢迎。

塞壬水妖为了诱惑尤利西斯，使用这样的伎俩是她们的第一招：

来吧，朝我们来吧，至尊的尤利西斯，

全希腊引以为荣的大英雄。

——荷马《奥德赛》

这些哲学家说，人间的全部荣誉都不值有识之士动一动手指去拾取：

荣誉即使再大，还不就是荣誉而已？

——朱维纳利斯

我仅以荣誉本身来说。然而荣誉以后经常带来许多好处，这就使荣誉成为令人想望的东西了。它给我们带来好意，它使我们较少受到别人的辱骂与冒犯，诸如此类的事。

这也是伊壁鸠鲁的主要信条；因为他的学派的格言：闭门过日子，不去担任公职和让公务缠身，从而也会漠视荣誉，因为荣誉是大家对于我们公开活动所做的一种赞扬。那个人敦促我们深居简出，只管自身的事，不但不要我们引人注目，更不要我们接受别人的荣誉与赞扬。因而他劝诫伊多梅纽斯，不要以大家的意见或名望来决定自己的行动，但是也要注意看不起别人会引起意外的麻烦。

这些看法依我看来极为正确，还很有道理。我不知怎么，认为我们都是有两重性的人，这使得我们不相信我们相信的东西，不能摆脱我们谴责的事。且听伊壁鸠鲁临终前所说的最后几句话，光明磊落，确不愧出自他这样的哲学家之口，但是语气中还是含有他以自己的名义对别人的嘱咐、在他的格言中劝阻时抱有的情绪。以下是他咽气前不久口述的一封信：

伊壁鸠鲁向赫耳玛库斯致意

在我度过这一生中最幸福也是最后一天的时际，写下这封信，膀胱与小腹一直感到无比的疼痛。但是想到我的著作与演说给我的灵魂带来的愉悦，也使我的痛苦得到了补偿。由于你从幼时起便对我个人和哲学百般爱护，请你对梅特罗道吕斯这些学子们也不吝眷顾。

这是他的信。这使我看出他说的著作带给他的灵魂的愉悦，其实是涉及他期望身后留下的名声，他遗嘱中的安排；通过遗嘱希望他的学术继承人阿弥诺马库斯和提摩克拉特斯，支付每年一月他的诞辰纪念日上赫耳玛库斯提出的款项，还有每月第二十天他的哲学家朋友集会纪念他和梅特罗道吕斯时所需的费用。

卡涅阿德斯是持反对意见的领袖，主张荣誉本身是令人想望的，但就像我们关心我们的后代一样，其实我们既不认识他们，也从中得不到任何利益。这种学说得到普遍赞同而且历久不衰，这是因为投人所好的说法最易为大家所接受。亚里士多德把荣誉列为第一身外财富：“防止两个不良的极端，一味追求荣誉和一味回避荣誉。我相信我们若有西塞罗在这方面的论述，他会给我们提出一些精彩的见解。因为这人那么热衷于名利，我相信他若敢做，他必然会走入其他人所走的极端，认为美德本身令人想望，其实只是为了想望随同美德而来的荣誉而已。

隐瞒的懒惰，

与不为人知的美德，相差无多。

——贺拉斯

这是一种极端错误的思想，使我感到难过的是，一位有幸被称为哲学家的人，头脑里居然钻出这样的想法。

如果这是对的，那就应该在人前做好事。心灵是美德的真正中心所在，我们不用对心灵活动进行约束与控制，除非它们必须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

这样岂不是坏事可做，但要做得巧妙与隐蔽？卡涅阿德斯说，“假定你知道有一条蛇躲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若死去可以让你得利，他不加思索去坐在了那里，你不关照他，你就是做了一件坏事，你的行为只有你一人知道，这只会加重你的罪行。”如果不以主动做好事作为一条戒律，如果不被惩罚就是合法，那我们每天会听任自己去干出多少坏事来！

C.普罗提乌斯在唯有当事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财产托付给了S.佩杜索斯，事后佩杜索斯如数归还，——这类事我做过不止一次——不是那么值得赞扬。而不归还则是真正的可恶。

我还觉得今天重新提起P.塞克斯提利乌斯、鲁弗斯的例子，还是有所裨益的。西塞罗指责他昧了天良侵占一份遗产，其实这不但没有违背法律，还符合法律的要求呢！

M.克拉苏和Q.霍尔坦修斯两人有权有势，一个外人根据一份伪造的遗嘱请他们参加继承，分得若干财产，而那人也可因此得到他的一份。他们两人很满意自己不曾参加伪造，但是可以获得一笔横财，由于隐蔽得法，也不会面对原告、证人和法律的控告。“让他们记得他们有上帝为证，也就是（以我的理解来看）他们自己的良心为证。”（西塞罗）

为了光荣而实施美德，美德也就成了十分无聊低俗的事。我们应该毫无功利目的地去实施美德，赋予它特殊地位，不与命运沾边。因为还有什么比名声更多偶然性呢？“是的，命运的权势遍及一切，它使一部分人飞黄腾达，使另一部分人潦倒落魄，不是根据事实，而是根据它的随心所欲。”（萨卢斯特）要让人的行为为世人知晓与目睹，这纯然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了。

世道无常，荣誉也任意给谁就是谁。我看到不少次荣誉走在才能前面，而且超过很大一段距离。第一个想到把荣誉比喻为影子的人，恰当得超出他的意料。这些实在是过眼烟云。

影子有时出现在人体前面，而且长出许多。

有人教导贵族说在英勇中寻找光荣，“仿佛不彰明较著的行为就不是美德”（西塞罗），人生中自有千百次做好事而不被人注意的时机，而他们却教这些贵族在无人看见时不要贸然冒险，当有人见证时必须注意到他们会把他们的英勇行为宣扬出去，这有什么好处呢？一场大规模混战中，有多少可歌可泣的大事湮没无闻？在如此激战中，谁居然还津津有味地观察别人，这说明他手里的活儿不忙，在为战友的行为作证的同时也提供了不利于自己的证明。

“我们天性追求的主要目标是荣誉，真正智慧高尚的人认为荣誉体现在行为上，不是在颂扬上。”（西塞罗）我自认这一生中的最大的光荣是安宁度过，这安宁的含义不是根据梅特罗道吕斯、阿凯西劳斯或阿里斯提卜，而是根据我自己定的。既然哲学没有找到对大家都有用的通往安宁的共同道路，那各人就找各人自己的道路吧！

恺撒和亚历山大无比英明伟大，除了靠命运以外还靠什么呢？多少人在人生起步时就被命运消灭，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如果他们不是遭受不幸的命运，事业在刚开始不久便戛然而止，他们也会表现出跟恺撒和亚历山大同样的英雄气概！恺撒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但是我记不起哪部书里读到他曾有过负伤的记载。恺撒跨过许多劫难，别人遭遇再小的劫难也会死去成千上万。无数的丰功伟绩因没有见证而难见天日，难得有一桩可以获得酬赏。你不可能永远勇夺关隘或者身先士卒，像在高台上让指挥官俱都看在眼里。你会在树篱与壕沟之间被人家逮住，你对付一只鸡棚也必须碰运气；你必须把四名老弱的火枪手从粮仓里引出来；你必须独自脱离队伍，随机应变去对付局面。

如果你长着心眼，必然会凭经验看到最无人注意的时机往往最危险。在现今发生的战争中，在执行轻松平常的任务时，争夺小城镇时死去的优秀人才，要多于在轰轰烈烈的大场面上。

若不是在引人注目的场合死得众所周知，谁都认为自己死得不值，他宁可一生默默无闻，从而也漏过许多担风险的良机。所有的良机都有锦绣前程，因为各人的良心会牢牢记住。“我们所夸的，是自己的良心——，见证我……”（圣保罗）

谁是好人，只是因为大家认为他是好人，并且在知道后觉得他更值得器重；谁要是只为了让大家知道而去做好事，这样的人大家不必对他有多少期望。

我相信在这残冬的日子

罗兰做的事值得称颂，

直到今天还无人知晓，

我若一字不提也不是过错。

因为罗兰急于不停地

完成功业，而不是要到处张扬。

他的勋绩将永远湮没

若无人亲眼目睹。

——阿里奥斯托

我们应该尽义务去参加战争，盼望这样的报赏，立了大功不愁得不到。即使最不显著的，即使只是美好的想法，都会使一颗正直的心得到做好事后的满足。表现英勇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心理优势，内心感到充实有把握，抵挡命运的袭击：

美德并不因失败而受损，

它闪烁永不褪色的荣耀。

不擅权不失责，

不以别人的心意而转向。

——贺拉斯

我们的心灵并不是为了炫耀而尽自己的职责，而是为了心灵自身，这里面只有自己的一双眼睛才能窥透。心灵保护我们不怕死亡，不怕痛苦，甚至不怕羞辱；要我们忍受失去孩子、朋友和财富的痛苦；当时机到来，让我们去冒战争的危险。“不为任何利益，只为与美德密切相关的荣誉。”（西塞罗）这种益处要比光荣与荣耀更重要、更值得期望和冀盼；荣誉不是别的，只是人家对你的一种好评而已。

为了给一块土地做出判决，要在全国范围内遴选出十二人。对人的倾向与行为做出判决，这是最难最重大的事，却把它交给大众来评议，大众是无知、不公和反复无常的源由。让一位智者的生命取决于一群愚人的判决，这也是有道理的吗？

“这些人从个别来看，俱是渣滓，结合一起却不容大家忽视，这也实在是荒谬之至。”（西塞罗）

谁只思取悦他们，会一事无成；这是一个流动、无形的目标。

“群众的评判比什么都难以预料。”（李维）

德梅特里乌斯对民众的声音说得很有趣，他们不论从上身还是从下身发出的声音，他一律不重视。

另一位说得还要过分：“我认为，一件事原先可以并不可耻，一旦受到众人的称赞，就难免是可耻的了。”（西塞罗）

思想再巧妙灵活，也无法叫我们跟着一名不按路线规则的向导乱走一气。谣言、小道消息、街谈巷议满天飞之际，我们不知道何去何从，又怎么能够选择一条安全可行的道路呢？我们不要给自己确定这么一个漂移不定的目标。而应该始终跟着理智走。要让群众的认可心甘情愿跟在我们后面，因为它完全取决于命运的偶然性，我们没有理由希望它走这一条路，而不是那一条路。当我选择一条笔直的路时，并不是因为它直因而近，而是我凭经验发现这综观而言毕竟是最合理有效的一条路。“诚实的事于人最有益，这是上天赐给人的礼物。”（昆体良）古代一名水手在一场暴风雨中对海神尼普顿说：“神啊，你一念可以叫我活，你一念也可以叫我死；但是我始终牢牢掌握我的舵。”我一生中看到多少人圆滑，两头讨好，模棱两可，无人不说处世之道要比我高明得多，但都已丧生，而我还幸存下来：

我笑他们使狡计而不能得逞。

——奥维德

埃米利乌斯·波勒斯前往马其顿进行其光荣的远征，告诫全体罗马人，当他不在京城时要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要谈他的战事。说三道四是对大事业的最大干扰！尤其不是每个人都像法比乌斯那样坚定，他不顾大众不同的侮辱性意见，宁可让自己的名誉受到无中生有的诋毁，也不愿敷衍职守而去获得老百姓的好评与同意。

受人赞扬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天生惬意，但是我们实在过于重视。

我不怕赞扬，我也是软心肠，

但是做好事是为了最后要人捧场，

让人喝彩！决不。

——柏修斯

我不太关心别人对我的看法，也不关心我对自己的看法。我要靠自己致富，不要靠借贷发财。外人只看到事物的外表。人人可以装得镇定自若，而内心惊恐万状。他们看不到我的心，他们只看到我的神态。

大家说到战争中的虚假性是有道理的。因为对于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内心充满恐惧时还有什么比逃避危险和装作勇猛更容易吗？寻找贪生怕死的机会不可胜数，我们可以欺骗世人一千次，然后才会去冒一次险；即使到了那时身陷困境，我们也会脸上若无其事，说几句宽心的话，掩盖真相，虽然内心颤抖不止。在柏拉图《理想国》一书内，古盖斯国王的戒指戴在手指上，把宝石转向手掌，戴的人就会隐身不见影子，许多人就会在最需要露面的场合下隐藏起来，后悔自己被置于那么荣耀的地位，不得不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喜爱假荣誉，害怕听坏话，

谁会这样做？骗子与伪君子。

——贺拉斯

因此，只根据表面现象做出的一切判断，都极不可靠，令人生疑。最信得过的见证还是自己。

在上述这些情况中，我们又有多少下人来成全我们的光荣呢？他在一座露天的壕沟里站得笔直，在他面前若没有五十名一天只拿五十苏饷银的可怜工兵，为他开道，用身体掩护他，他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动乱的罗马说什么你也别听，

倾斜的天平也别去纠正，

凭你的内心做出自己的决定。

——柏修斯

我们说扩大名声，也就是让名字挂在许多人嘴上。我们要声名远播，从中得益。这也算是这个意图的最佳理由了吧。但是这种病发展到了极端，许多人就是力图让人家谈论他，不管用何种方式。特洛古斯·庞培谈到希罗斯特拉图斯，李维谈到曼利乌斯·卡庇托利努斯，都说他们更追求的是名声大，而不是名声好。这个缺点是常有。我们一心要大家谈论自己，而不是怎样在谈论自己，让大家嘴里提到自己的名字，不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好像人出了名，他的生活与寿命都会得到其他人的保护。

而我认为我只是存在于自身之中，而出现于朋友熟人面前的这另一部分人生，必须是不加掩饰与单纯自在的。我知道我除了招来匪夷所思的妄评以外，感受不到任何教益与快乐。当我死后，这种感受只会更少。此外，若有什么好事在身后落在我的头上，我也不再有什么作为去保持名声，名声也就跟我无关痛痒了。

我也不能指望为我的姓氏增添光辉，首先我的姓氏不是我专用的。在我有一个姓和一个名，一个姓是全族使用的，因而也属于其他人的。在巴黎和蒙彼利埃，都有一个家族姓蒙田。在布列塔尼和圣东日有一个家族姓德·拉·蒙田。只差一个音节就会混淆两家的纹章，从而我会分享他们的光荣，而他们则会分担我的耻辱；从前我的祖先也称埃康，这个姓又涉及英国的一家望族。至于我另一个名字，谁要用都可以。因而我使之沾光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名脚夫。再说，即使我有一个特殊的称呼，当我不在人世时又能称呼什么呢？它能使虚无的人也得到称谓与恩宠吗？

压在尸骨上的墓碑会减轻分量？

后代会称赞我。唉！即使这样，

从我幸运的亡灵、遗骸、坟墓，

就长出了紫罗兰？

——柏修斯

这事我在其他地方谈过。[30]

目前来说，在这场死伤高达一万人的战争中，提到名字的只有十五人。这还必须是命运带给他的卓越功勋或者意义深长，才会使这个人，还不是弓箭手，而是将领，建立的功绩为人所知。杀死一人、两人或十人，不顾生死挺身而出，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确实了不起，因为这是玩命的事。但是对于世界来说，这些事平淡无奇，天天可以遇到不知有多少。所以这类事必须积累到相当数目才能产生显著的效果，这就不是我们能够予以特殊关照的了，

这号事早已司空见惯，

人世间到处都是。

——朱维纳利斯

过去一千五百年中，法国手执武器死去的勇士不知凡几，流传至今为人所知的不满一百。不但那些将领的名字，而且战役与胜利的经过也都已湮没无闻。

半个世界以上的生存史因为缺乏记载，都留在当地，消失得连个时代也没有了。

我若掌握那些未为人知的资料，我想在任何例子里很容易用它们来替代已知的事件。

即使在罗马与希腊，有了那么多的作家与历史亲历者，那么多珍贵与高尚的功绩，其实流传至今的也还不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一丝微风勉强把他们的名字吹入我们耳中。

——维吉尔

此后一百年内，有人大致记起我们这个时代，在法国发生过几次内战，这已经很不错了。

斯巴达人作战前祭祀缪斯女神，为了让他们的武功能如实记录下来，认为他们的战绩若找到见证人，写得栩栩如生，流芳百世，这才是神的特殊恩赐。

我们真的以为我们每次中箭，每次冒险，身边会冒出个史官做记录吗？即使有一百名史官把它写了出来，其议论最多存在三天，不会传到任何人的眼前。古籍传世的不到千分之一；能够存在已属幸运，至于存在时间的长短则要看天意了。我们还可存疑的是，我们手里的这些资料不要是最不可靠的，因为我们并没有其他佐证。

历史从来不记载小事，必须曾是率领军队征服一个帝国或王国的统师，必须曾经打赢五十二次大规模战役，总是以少胜多，像恺撒一样。一万名好战士、好几位大将军都跟随他而英勇献身，他们的名字只是在他们的妻儿活着的时候才有人提起，

他们埋葬在默默无闻的光荣中。

——维吉尔

即使我们亲眼目睹其功绩的人，离开人世三个月或三年以后，也不见再有人会谈起，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谁若能够正确评价什么样的人物、什么样的功勋才能记载在史书中流传，他就会发现在我们这个世纪很少事迹、很少人可以声称有这个权利。

我们看到有多少俊彦之士死后留名的呢？他们在生前就看到和痛心青春年代名正言顺获得的英名早早消逝。为了过上三年自我陶醉的烟云生活，我们要失去真正实在的生活，然后心甘情愿进入永远的死亡？对于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贤人们给自己确定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美好目标。

“做了好事，这就是对做好事的报偿。”（塞涅卡）“服务的果实即是服务本身。”（西塞罗）

一位画家或其他艺术家，甚至一位修辞学家或语法学家，他们创作是为了成名，或许还情有可原。但是做有道德的事本身就非常高尚，不能在实现它们的价值以外再索取其他的报赏，尤其在人们的妄评中寻求报赏。

不过，要是这个错误的看法有助于大家约束自己履行义务；要是世人醒悟而关注美德；要是君主看到大家怀念图拉真、唾弃尼禄而有所触动；要是这个大恶棍的名字从前叫人闻风丧胆，而今小学生一提到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诅咒与辱骂，这情景可以引起他们深思，那就让这个错误的看法广为传播，我们也应该竭力推波助澜。

柏拉图想方设法要让他的公民成为有道德的人，劝诫他们不要轻视老百姓的好感与口碑。他说，靠了神灵的启示，有时连恶人也知道从言辞上和思想上去正确辨别好人与坏人。这位人物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确是大胆巧妙的巨匠，他们在人的力量欠缺的地方无一例外求助于神的无功与显灵；“就像任何悲剧诗人，当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剧本的结局时，就求助于神。”（西塞罗）

正是为了这个理由，蒂蒙挖苦说他是最伟大的神迹创造者。

由于人自身的缺点，并不总能获得真币的酬报，于是让假币来充数。这个方法被所有的立法者采用，没有一种法制不掺杂礼节性的虚妄、欺骗性的论点，作为控制老百姓规规矩矩的紧箍咒。为了这个道理，大多数民族都有一个神奇的起源与草创阶段，充满了超自然的神秘。也由于这个道理，邪教会有人信仰，连有识之士也逐渐接受它们；这也说明，纽默和塞多留为了取得臣民更好的信仰，编造这样的蠢话来糊弄人，前者说仙女爱捷丽，后者说白鹿，受神的差遣，带给他们一切该做什么的忠告。

纽默以这位仙女为庇护神，给他的法律树立权威；巴克特里亚和波斯的立法者琐罗亚斯德以奥尔穆兹德神的名义给他的法律树立权威；埃及的特里梅吉斯图斯以墨丘里神的名义；斯基泰王国的萨莫尔克西斯以维斯太神的名义；卡尔西迪西的夏隆达斯以萨图恩神的名义；克里特的弥诺斯以朱庇特神的名义；斯巴达的利库尔戈斯以阿波罗神的名义；雅典的德拉古和梭伦以密涅瓦的名义。所有的律法都要有一位神来牵头，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摩西逃出埃及时给犹太教徒制订的律法才是真的律法。

正如德·儒安维尔阁下说的，贝都因人的宗教其中还有一条说法，他们之中谁为国王而死，他的灵魂会投身在一个更幸福、更美的、更健壮的躯体上；为此他们更乐意以自己的生命冒险。

他们不畏刀剑，视死如归，

相信偷生才是懦夫的行为。

——卢卡努

这个信条虽虚妄，也很有益。每个民族都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但是这个题目值得专门探讨。

为了对本文开头的内容作一点补充，我也不奉劝女士们把自己的义务称作荣誉：“日常谈话中，所谓诚实只是指老百姓嘴里说的光荣事。”（西塞罗）她们的义务是精髓，她们的荣誉只是外壳。我也不奉劝她们在拒绝时向我们道歉，因为我并不预设她们的心愿、欲望和意志所表示的心情（这跟荣誉没有关系，尤其这一切都是不表露于外的），必须比她们的行为更加规矩。

她说：“不，这是禁止的”时，其实在说：“可以。”

——奥维德

欲望与实施对于上帝与良心来说都是同样严重的冒犯。还有她们这些行为是隐蔽和暗地里做的；只要她们对自己的责任、对于自己的贞洁观念并无其他的尊重，她们很容易把其中有关荣誉的一次做得不为人知。

一切正直之士都会选择丧失荣誉而不是丧失良心。

第十七章　论自命不凡

此外还有一种荣誉，就是我们对自身评价过高。这是一种轻率感情，使我们把自己看成另一种人。这就像恋爱的热情把钟情的对象说成花容玉貌，丽质天姿，使热恋中的人糊里糊涂，在他看来他所爱的那位总跟实际不一样，更为完美。

我并不是要一个人生怕这方面看不准，从而误解自己，贬低自己。评判应该自始至终保持不偏不倚，这说明他看待这件事也像看待其他事，以实事求是为准。如果是恺撒，那就不妨让他大胆自认为世上最伟大的统帅吧。

我们讲究的只是些礼仪，礼仪支配着我们，而我们忽视了事物的实质。我们抱住的是枝条，抛弃的是树身和躯干。我们教导女士在听到她们并不怕做的事情时要脸红；我们不敢直呼我们的器官的名称，却不怕使用它们从事各种淫乱活动。

礼仪禁止我们口头表达某些自然明白的事情，我们照做；理智禁止我们做任何不明不白不好的事情，没有人照做。在这里我就感受到礼仪条律的束缚，因为它不允许一个人说自己好，也不允许一个人说自己坏。我暂且把这事放在一边。

命运（好与坏都是这样称呼的）使某些人一生养尊处优，可以在人前以行动表明他们是怎样的人；但是命运使某些人在人群中默默无闻，他们自己不说也没有人会说起。如果他们大着胆子对有兴趣了解他们的人说起自己，那也是情有可原，可以以拉丁诗人卢西里乌斯为例：

从前他对着他的本子，

就像对着好友，倾诉他的秘密，

不论事情顺利或不利没有其他知己：

因而他漫长的一生好似

写在还愿板上明明白白。

——贺拉斯

此人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行为与思想，怎么感觉就怎么描述。“卢西里乌斯和斯考鲁斯并不因此而无人相信和少受尊敬。”（塔西佗）

这使我想起，从我幼年时候起，有人发觉我身上有种我也说不清的举止动作，显露出虚荣和愚蠢的傲慢。我首先要说的是我们身上有这些特点与倾向没有什么不体面，这都是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叫我们自己都无法感觉与认识。这些天生特性自然会在我们不知情和同意的情况下在躯体上留下痕迹。为了保持一种装腔作势的美，这使亚历山大的头颅稍稍偏斜，使亚西比得说话软绵绵的含糊不清。朱利乌斯·恺撒用一根手指搔头，这是思虑重重的人的姿态；西塞罗好像有擤鼻子的习惯，这意味他有挖苦人的天性。

这些动作都会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我们身上。还有一些有意识的动作我就不在此多说了，如敬礼和屈膝礼，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被人错认为谦虚与礼让而受益。一个人可以想出风头而谦虚。我这人尤其在夏天常常行脱帽礼；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我都予以还礼，除非是我的下人。我希望我认识的亲王要节制使用仪礼，因为过于随便后起不到效果。如果礼节用滥了，也就没有了意义。

说到失礼行为，不要忘记罗马皇帝君士坦提二世的高傲神态。他在大庭广众面前头竖得笔直，不左右转动，不上下摆动，甚至对旁边向他行礼的人也不看一眼，就是马车摇晃时也挺着身子不动，不吐痰不擤鼻子，在人前不擦脸。

我不知道人家在我身上看到的这些姿势是否属于这第一种情况，是否我身上真有这样的天生缺陷，肢体无法协调活动；但是说到心灵的活动，我在这里坦陈自己的想法。

这种虚荣包含两个部分：视自己过高和视他人过低。

说到第一部分，我觉得首先必须考虑这样的前提，我总是感到心灵的迷失，这种压力使我不愉快，因为说不出理由也就更加令我烦躁。我尝试改掉它，但是无法根除。这就使得东西到了我手里，我就会贬低到手的东西的价值；东西不在我手里，不在我眼前或者不是我的，那时我会抬高它的价值。这种心态流传很广。犹如权威思想的作祟，使丈夫对自己的妻子，许多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带着恶意的轻视；我何尝不是这样，同样两部作品，我总是对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

这不是急于求全求好，妨碍了判断力，使我对自己感到不满意，就像占有使人不重视自己掌握与支配的东西。远方国家的制度、风俗吸引我；语言也是这样，我发现拉丁语由于严谨而令我入迷，超过应有的程度，使我犹如孩子和庸人。邻居的财产管理、房屋与马匹，尽管价值相同，在我看来也胜过我的，因为这些不属于我。尤其我对自己的家庭状况一无所知。

我欣赏每个人对自己抱有的信心与期望，而我对事情几乎总是不知道如何去做，也不敢回答说自己会做。我对自己的能力也没有做过系统的估计，只是在事情做成后才有点明白。同样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做其他事。从而遇上我工作进行顺利，会认为是我的运气好多于我的能力强。尤其我在计划时全凭偶然，还提心吊胆。

此外，我一般还有这个特点，古代对人的总体看法中，我最接受和最注意的是贬低、轻视和打击我们最厉害的看法。我觉得哲学在攻击我们的自负与虚荣，揭露我们的优柔寡断与软弱无知时切中要害，发挥最精彩。我觉得人自视过高是助长一切——社会与个人的——谬误思想的根源。那些骑在墨丘利的本轮上，对天庭一览无遗的人，像拔错牙的庸医那样叫我受不了。因为在我以人为对象的学习中，发现人的判断五花八门，疑窦重重，简直是一座深不可测的迷宫，即使是同一研究智慧的学派中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你可以想一想，既然这些人对自己本身与处境的认识不能取得一致——这些还是日夜展现在他们眼前、存在于他们心中的事。既然他们对自己掀起的讨论是怎样掀起的也说不清，对自己掌握、玩弄的学术机关不知如何描述解说，我怎么还能相信他们论述尼罗河潮涨潮落的原因呢？据《圣经》说，让人对事物产生好奇，这是神强加于人的一种“劳苦”。

说到我个人的情况，我觉得很难见到一个人会对自己估计那么差，甚至可以说见到一个人会对我估计差得比我对自己还要差。

我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除了以下这点认识与众有所不同：那就是会犯普遍存在的低劣错误，但是不否认，也不找借口原谅；知道自己有多少价值也说多少价值。

若有什么荣耀，脸上也会有所流露，这仅是表面现象，不会积淀于心，影响我的判断。

我只是被浇湿了身子，但没有被染上颜色。

说实在的，我的精神产物中不论在哪一方面都还没有创造出让我满意的东西，别人的称赞不会使我听了坦然。我的情趣细腻挑剔，涉及自己尤其如此；我不断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处处犹豫不定，软弱退却。我也没有什么才能可以提出高见。我的观察力较为清晰准确，但是使用时就会模糊不清，尝试写诗时更为明显。我热爱诗歌，评论别人的作品颇有见地；但是自己动手写时，实实在在变成了个孩子，连自己也无法忍受。在其他事情上可以做傻瓜，在诗歌上万万不能。

神、人、书店都不允许

诗人写出庸俗的作品。

——贺拉斯

祈求上帝把这句话张贴在所有出版商的店铺门上，禁止那么多的平庸诗人进门。

谁都没有像蹩脚诗人那么自信。

——马提雅尔

为什么这样的人民已不复存在？大狄奥尼修斯对自己评价最高的是写诗。在举办奥林匹亚竞技会季节，他派遣几位诗人和乐师乘了豪华超群的马车，带了金碧辉煌铺皇家地毯的帐篷，到会上去介绍他的诗篇。轮到他的诗歌在台上朗读时，起初诗句抑扬顿挫，气势浑厚，吸引了大众的注意。但是接着他们觉得作品缺乏活力，首先表示轻蔑，接着评论尖刻起来，不久他怒火中烧，冲进场内把所有的营帐推倒、撕裂来泄愤。

他的赛车在比赛中也没有得到出色的成绩，载运他手下人的船只也抵达不了西西里岛，被暴风雨吹到塔兰托海边撞得四分五裂，民众确信这是神跟他们一样，听了这首拙劣的诗篇而大发雷霆。在海难中幸存的水手以后也附和老百姓的这种看法。

神谕预言他死亡，也像与老百姓的说法不谋而合。神谕说大狄奥尼修斯在战胜了比他优秀的人以后就走上末路；他认为这是指实力上比他雄厚的迦太基人而言的。跟他们打仗时，他经常有意贻误良机，放弃胜利，不被预言说中。但是他理解错了，神指的是他通过求情与贿赂，在雅典压倒了其他比他优秀的悲剧诗人，抢先上演了他的剧本《莱内尼亚人》；他取得这次胜利后不久暴卒，部分原因是他兴奋过度。

我觉得自己的作品还说得过去，不是作品本身如何，而是看到人家推崇的某些作品与我的相比还更糟糕。我羡慕有些人的幸福，他们知道从自己的工作中得到乐趣与满足感，这是最方便的自得其乐法，因为完全凭自己可以做到。尤其只需他们固执己见就行。我认识一位诗人，不论强者还是弱者，不论公开还是私下，不论天与地都大声说他对诗歌一窍不通，但是他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不断修改、加工、百折不挠；特别当他一个人抱有这种看法时更加自以为是。

要我的作品让我满意还相差很远，以致每次重温时，每次都要恼火：

重读时我感到羞耻，看到那么多错误，

我是作者也认为应该删除。

——奥维德

我心中产生一个想法和某种模糊的形象，它像在梦中向我提出比我在做的更好方式，但是我又抓不住它，无法利用。这个想法其实还是并不高明。我由此得出结论，古代那些大智大慧者的思想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与夙愿的极限。他们的作品不但使我满足和充实，还使我惊讶，五体投地。我体味它们的美，我看到了美，虽不能看得透彻，至少足以使我知道自己无法望其项背。我不论做什么，就像普鲁塔克提到色诺克拉特，应该向美惠三女神献礼，以求得到她们的青睐，

凡能令世人喜欢的，

感官愉悦的一切，

无不来自可爱的美惠三女神。

——作者不详

她们从不对我誊注。我写的东西粗陋不堪，缺乏优柔与美感。我不知道怎样把事物的风貌淋漓尽致发挥。我的处理不能给题材增色。所以我要题材本身很精彩，有强烈的吸引力，熠熠生辉。我采用通俗的、喜闻乐见的素材，这也是我的天性使然，我一点不喜欢当前风行的装模作样、沉闷的智者风貌。还为了使我的心情活泼，不是使我的文风活泼，我的文风还更适合严肃朴实的素材（至于我所说自己的文风，仅是一种不定形、无规则的表述，一个民间的隐语，一种无定义、无分段、无结论的方法，模模糊糊，就像阿马菲尼乌斯和拉比里乌斯[31]的对话）。

我不会取悦于人，引人入胜，制造悬念。世上最好的故事到了我手里也会变得枯燥无味，生动不起来。我只会有啥说啥，不具备我看到好几位朋友身上这种谈笑风生的才能，跟初次见面的人有说有笑，让一群人听得全神贯注，不知疲劳地东扯西拉叫王爷听在耳里津津有味。他们从不缺乏话题，有本领听到第一条消息就会加以利用，迎合听者的脾性与心意改头换面转述给他听。

王爷们不爱严肃的话题，而我又不会说得天花乱坠。一开始就说得头头是道的道理，总是最容易被人接受，我就不知怎么利用，真是个拙劣的布道师。不论谈什么，我愿意把我所知道的最后的事先说。西塞罗认为哲学论著中，最难写的部分是引言。若说得对的话，我却扭住结论不放。

虽说是要把琴弦调到各种音调，但是最高的在演奏中最少使用。举起一件轻物与托住一件重物至少要用同样的技巧。有时我们对事物必须要进行表面处理，有时要进行深度处理。我知道大多数人都处在这个低层次，对事物也只能揣想其表面现象。我还知道最伟大的圣贤如色诺芬和柏拉图，在人前也会随随便便用平易近人的方式议论和处理事物，这全由他们永不失去的隐逸儒雅作为支撑。

此外，我的语言也不流畅与讲究。它粗俗轻率，信笔写来，没有章法。我喜欢这样写，这不是出于我的主张，而是由于我的天性。但是我觉得有时实在过于随意，为了过于避免刻意与做作，我走到了另一极端：

我追求简单明了，

却变得晦涩暧昧。

——贺拉斯

柏拉图说，使语言增色和减色的关键不是文章的长与短。

当我要去尝试追求一种前后呼应、均称一致的风格，我办不到。虽然萨卢斯特的明晰与节拍更适合我的个性，我还是觉得恺撒更杰出，更难于重现。虽说我更倾向于去模仿塞涅卡的语言，我还是更钦佩普鲁塔克。在做事与说话方面，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天性。或许由此也可说明我为什么说话要胜过写作。动作与行为鼓动语言，尤其对像我这样会突然激动兴奋的人更是如此。举止、表情、声音、衣饰、姿势，像喋喋不休说话一样，会给原本没有意义的事物带来某种意义。梅萨拉在塔西佗面前埋怨他这个时代的某些紧身装束，演讲者发言的讲台形状，都妨碍他们的慷慨陈词。

我的法语不论在发音和其他方面，都受到我的粗鄙俚俗的地方语影响。我从来没有见过本地区的人，说话不带浓重的乡音，使听惯纯正法语的耳朵受不了。这也不是说我精通佩里戈尔方言，我使用这种语言也不会超过德语；对此我并不操心。这是一种方言，就像我周围各地人说的一样，普瓦图话、圣通日话、昂古莱姻话、利摩日话、奥弗涅话，软绵绵、拖沓、啰嗦。在我们北面往山区的地方说一种加斯科涅话，我觉得特别美，声音干脆，意义简单明了，说真的是一种有阳刚气、尚武精神的语言，胜过我听到过的任何方言。它急促、刚劲有力、得体，而法语优雅、细致、丰富多彩。

至于拉丁语，我是作为母语学习的，但因疏于实践而失去流利会话的能力，在书写上还行，以前有人称我为老夫子。我在这方面的本领也就是这么多。

在人际关系中美起巨大的引荐作用，使人与人融洽的第一法宝，就是粗野孤郁的人无不会被美的魅力打动。身体是我们存在的一个重大部分，占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它的结构与组织都必须慎重对待，谁要是把我们的两大主要部分分解，相互脱离，那就错了。相反，应该把它们结合配对。应该命令心灵不要自顾自置身事外，看不起肉体，把它抛在一边（或者让它除了拙劣模仿以外不会做别的），而是要与它结合，拥抱它，喜爱它，帮助它，监看它，训练它，给它出主意，当它误入歧途时劝它回头，总之是娶它，做它的丈夫。以便它们的表现不相互对立矛盾，而要协调一致。

基督徒对这种结合受到特别的教诲，因为他们知道神的法律主张肉体与灵魂连成一体，直至肉体同样接受永远的报应，上帝瞧着整个人在行动，根据他的所作所为给予他惩罚或奖赏。

在所有学派中，逍遥学派研究民俗最精深，认为唯有智慧才能同时造福于这个肉体与灵魂的结合体。还指出其他学派并不关注这样的结合，有的强调肉体，有的强调灵魂，其实这都是错误的，忽视了人这个主体，也忽视了他们一般承认是大自然的这个主导。

区分人与人的第一不同点，使人优于人的第一依据，很可能就是美貌的优势：

在分配土地时，必然考虑到

每个人的美、力量与精神状态；

美受人赞赏，力量让人慑服。

——卢克莱修

我的身旁略低于一般人。这个缺点不但使身居指挥要职的人不够英俊，也造成诸多不便，因为相貌堂堂形成的权威性非同一般。

C.马略不乐意接见身高不足六尺的士兵。卡斯蒂格地利奥纳在《侍臣论》一书中，很有道理说到他训练的贵族都选择中等身材，免得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让人指指点点。但是若不能满足这一条，宁可选择较矮而不是较高的身材，我认为选军人则不应该这样做。

亚里士多德说，矮个子男人可以很漂亮，但绝对不美；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心灵博大，犹如魁梧的身材可使相貌堂堂。

他说，埃塞俄比亚人和印度人选国王和富官时要凭相貌和体型。他们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随从人员尊敬他，敌人看到对方阵容里为首的将领美若天神，会生敬畏之心：

图努斯走在第一排步伐威严，

手执武器，高出众人一头。

——维吉尔

我们伟大神圣的天主，他的一切教诲都必须认真地、虔诚地、崇敬地去领会，他不否定要注意仪态，“你比世人更美”（《圣经·诗篇》）。

柏拉图希望他的理想国官员具备节制与坚强，还有美貌。

当你混在仆人堆里，有人问你：“老爷在哪里？”对你的理发师和秘书打过招呼以后才轮到你，这真是个极大的悲哀。可怜的菲洛皮门就遇到这样的事。他比他的随从先到了他做客的那个人家，女主人不认识他，又见他其貌不扬，使唤他去帮助她的女仆担水生火，以便接待菲洛皮门。他的贵族侍从到达后，看到他忙得不可开交很惊讶（因为人家派他干什么活他都规规矩矩在做），问他在干什么，他回答说：“我为我的丑陋赎罪。”

其他的美都是属于女性的，身材之美是男性唯一的美。身材矮小了，即使前额宽实、两目清澈温柔，鼻子小巧玲珑，耳朵嘴巴秀丽，牙齿整齐洁白，棕色胡须紧密均匀，头发卷曲，头颅有模有样，肤色鲜嫩，表情讨人喜欢，身体没有气味，四肢匀称，都算不上是个美男子。

我这人身材结实粗壮，脸上肉不多却是鼓鼓的，表情介于开心与忧郁之间，脾气也不愠不火，

但我的两腿与胸前都长满了毛；

——马提雅尔

健康良好，精神愉快，虽是上了年纪，很少受疾病的困扰。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此刻我想到自己，年纪早已过了四十，实在已经走上了老年之路。

年富力壮时的精力

逐渐消退，人开始衰老。

——卢克莱修

从今以后，我这个人只及得上从前的一半，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我天天都在消失，都在离开自己。

岁月到来，把我的天赋一件件偷走。

——贺拉斯

我从来缺乏机灵与敏捷，虽则我的父亲精力充沛，直到古稀之年心情还是非常开朗。他在地位相同的人中间，找不到一个人在体育运动上可以与他并驾齐驱，就像我找不到一个人不胜过我，除了赛跑以外（这方面我还属中等水平）。在音乐方面，我没有嗓子唱歌，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乐器演奏。在舞蹈、网球、摔跤方面，我浅尝辄止，只学了一点皮毛。游泳、击剑、骑术和跳跃，一样不会。

双手笨拙，写出来的字就是让自己看了也不懂，以至于我对自己的涂写宁可重新起草也不愿花心思去辨认。我念书也不见得更好，我觉得听者感到压抑。要不然倒是好学者啊！

我不会按照格式折叠一封信，也不知道修羽毛笔，在餐桌上正确使用餐刀，给马套鞍辔，恰当地托鹰放鹰，跟狗、鸟、马说话。

我的身体状态跟我的精神状态大致非常相称。从不轻松愉快，只是精力扎实充沛。干活吃得起苦；但只是逢上我自觉自愿时吃得起苦，想做多久就是多久，

内心欢乐才会忘记工作劳苦。

——贺拉斯

换句话说，若不受乐趣的诱导，若不被自己纯正自由的意志带路，我就一事无成。因为我自由散漫，除了健康与生命以外，已没有东西愿意为之煞费苦心啃我的手指甲，折磨和强制自己的精神去换取，

即使绿树成荫的塔古斯河沙滩

冲向大海的全部黄金，我也不干。

——朱维纳利斯

极端懒散，极端自由，是天性，也是习惯。要我费神不亚于要我放血那么乐意。

我的心灵只顾自己，习惯于独断独行。至今还没有一位统领和严师强求于我，我也总是信步往前走。这使我娇气，不懂为他人着想，做事只对自己有利。对我来说也没有必要去改正这种迟钝、懒惰、无所事事的天性。因为看到自己生来那么幸运，也就没有理由去重新考虑；还有那么一点小聪明让我知道这个境况不差，也就不用再追求什么，得到什么：

顺风不会使我扬帆远航，

逆风也不会使我船只转向，

论力量、才智、美貌、美德、门第、财富，

我在大人物中最小，在小人物中最大。

——贺拉斯

我所需要的只是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满意，也就是心灵的调节，要在各种境遇中处理得好同样也是困难的，我们从经验看到在富裕时比在贫困时更难做到；可能是这个原因，按照我们其他情欲的轨迹，挥霍成性比贫寒更刺激对财富的渴望，节制的美德也比忍耐的美德更少见。

我所需要的只是静静享受上帝慷慨赐予我的财富。我从没做过任何无聊的工作。我也不积极管理自己的事业，就是管理，也是由别人提出后，在我的时间内、以我的方式去做，他们信任我，理解我，不催我。因为出色的马师傅才能叫一匹喘气的劣马干活。

我童年也受到宽松自由的教育，从不强制约束。这一切形成我的性格温顺，受不得烦恼。我甚至喜欢人家把我的损失与麻烦都对我瞒着不说。我还把因我漫不经心而多花的府上日常开销都打在账目预算上，

这笔冤枉钱溜过主人的双手，

落进了盗贼的腰包。

——贺拉斯

我喜欢不去深究自己做的账本，这样对损失可以糊里糊涂。我要求跟我一起生活的人，若没有感情和不思好好做，要诈骗我也要做得有个好样子。我由于不够坚强，难以忍受我们必然遇到的厄运的骚扰，也不能保持紧张状态去处理和解决这些事情，我索性心里抱了这样的原则，让一切都听凭命运的安排，凡事都往坏处去想；坏事真的来时，决心坦然耐心地承受。我抱了这个主意工作，一切议论也朝着这个目的去准备。

遇到危险，我想得多的不是怎样逃过，而是逃过也不怎么重要。我处于危险之中时，又怎么样呢？我不能左右事情，我就左右自己；事情不适合我，我就去适合事情。我没有多大技巧做到掌握命运、回避命运或强迫命运，谨慎小心引导事情为我所用。我还没有长性去忍受必不可少的细腻艰苦的工作。对我来说最难受的情境，就对一些急事悬着心，处于担心与希望之间。反复考虑，即使对付一些小事，也叫我烦，觉得自己的思想遇到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时茫无头绪，还不如等待时机到来时，坐下来拿个主意去解决。

我的睡眠很少受情欲的干扰，但是稍为迟疑不决就使我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就像走在路上，有意避免倾斜打滑的两边，踏进车马最多通过的低凹泥道，从那里再也不会往下跌了，从中找到安全。也喜欢倒霉透顶的不幸，让我立即尝尽了苦头，就不会在事情了结与未了结的怀疑中备受折磨与烦恼。

充满悬念的坏事最折磨我们。

——塞涅卡

事情发生时我像个男子汉那样面对，事情存在时却像个孩子那样处理。害怕下跌比受到打击更使我心寒。得失总是不相称的。贪者要比贫者，嫉妒的人要比戴绿帽的人，更受情欲的煎熬，放弃葡萄园还比为葡萄园打官司少一点麻烦。最低的阶梯最结实。这是稳定的基座。你需要做的只在于你自己。它是独立的，不依附于他物。

以下是一位为人熟知的贵族的例子，它不是包含着某些哲理吗？他能说会道，爱开玩笑，青年时代花天酒地，上了年纪才结婚。他想起戴绿帽子这类的事给过他许多话题，去嘲弄过别人；为了自己不被人揭短，他娶了一个烟花坊上的女子做老婆，跟她约定日常的祝贺：“你好，婊子！”——“你好，王八！”他在家里跟客人谈得最公开与最多的话题，也是他这样的安排，从而他可以刹住嘲弄者背后的议论，缓和责备的尖刻程度。

至于野心，这是自命不凡的邻居，或者说女儿，要我向它走去，那必须由命运之神过来携上我的手。因为要我煞费苦心去追求一个渺茫的希望，低声下气去承受那些人创业初期企求抬举的艰难人生，那不是我所擅长去做的事：

我不会用现金去买希望。

——泰伦提乌斯

我迷恋我看见与掌握的东西，我不会远离我的港湾，

一只桨举上水面，另一只桨拖在海边。

——普罗佩提乌斯

首先不拿家产去冒风险，那就很少会走运；而我还是认为，如果你能保持你出生与成长时的生活条件，却不惜放弃一切所有，去试一试没有把握的发财机会，那才是疯狂。哪个人得不到命运的眷顾，没有立足之地，过不上平静安稳的生活，那时他孤注一掷还可以原谅，因为反正这都是穷途末路下的挣扎。

危难中不得不走上一条冒险之路。

——塞涅卡

我更会原谅把遗产挥霍殆尽的幼子，而不会原谅有责任保护一家的荣誉、犯错误使全家陷入困境的人。

我听了从前那些好友的劝告，确实找到了那条最短、最方便的路，摆脱这个欲望，过深居简出的生活，

他的生活多温情，不追求功名

——贺拉斯

既看清自己的能力成不了大事，还记得已故掌玺大臣奥利维埃的这句话，说法国人就像猴子，攀着树枝一根根不停地往上爬，爬到了树顶上，在那里就露出了自己的屁股。

膝盖发软，背已弯下，

再在他的头上放个重物，多不好看。

——普罗佩提乌斯

我身上的品质无可指责，只是我觉得在这个世纪毫无用处。我生性随和，可以被人说成怯懦与软弱；诚信与良知可以认为是谨小慎微；坦率与自由是讨厌、轻率和鲁莽。不幸也有其好处。出生在一个道德败坏的世纪也会是一件幸事；因为跟别人相比，你轻易可以被看做是个有道德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谁只一要不弑父诛母、亵渎神明，就算是个善良之辈了。

要是一个朋友不赖账，

把破袋里的铜绿货币还给你，

这样诚信可靠，值得大书特书，

还可在祭台献上一头戴花冠的羔羊。

——朱维纳利斯

还从来没有一个时代与地点，向君主提出善良与公正，会得到更肯定与隆重的酬谢。谁要是第一位通过这个途径去博取信任与获得爱戴，要是他不轻而易举地胜过其他君王，我就会失望。武力与残暴可以成事，但不是万能的。

我们看到商人、村官、工匠打仗时英勇智慧，不输于贵族；不论在群体和单独作战中都非常出色。在我们的战争中他们战斗，保卫城市。在这样的老百姓中间，一位君主显不出表率作用。那他可以发扬人道、坦诚、正直、节制、尤其公正，这些被人遗忘、抛弃、已很罕见的品质。只有人民的意志才能使他成就大事，最能鼓舞人民意志的就是下面这个品质，对他们要比什么都有用。

仁慈最能获得人心。

——西塞罗

以此说来，我会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奇男子；若与过去几个世纪的人相比，我只是个平庸的侏儒；在那个时代，且不说还有没有其他非常优秀的品质，至少经常见到一个人报仇时不心狠手辣，对人不睚眦必报，信守自己的诺言不口是心非，不见风使舵，不人云亦云，不投机改变自己的信仰。我宁愿为工作折断脖子，也不愿改变信仰为他们服务。

时今十分流行的虚伪和隐讳的新道德，我对之深恶痛绝，在所有的恶行中还没见过比此更加卑怯与低劣。这是一种胆虚与奴性把自己遮盖和隐藏在一副假面具后面，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我们这时代的人从中学会了背信弃义。由于说惯了假话，失信也不会引起良心不安。高尚的人不应该口是心非，他愿意让人看到心灵深处。一切都光明正大，至少一切都非常人性。

亚里士多德认为心灵高尚就是爱憎分明，评论与说话开诚布公，为了真理不计较别人的赞成与反对。

阿波洛尼厄斯说，奴隶才说假话，自由民要说真话。

这是第一和基本的美德。我们必须因为它是美德而爱它。谁若是因受义务与利益的驱使而说真话，谁若因为与人无碍而不怕说假话，这还不够真正的老实人。我的心灵结构容不下谎话，而且想到还厌恶。

有时，当我猝不及防，必须不加思索做出反应时，我还是会说谎的，事后我会感到强烈的羞耻和内疚。

这并不是说要把一切和盘托出，这样做就傻了；但是说出来的话要符合一个人的想法，不然就是恶意欺骗了。我不明白有人成天弄虚作假、巧言令色图的是什么，除了到头来就是说真话也没有人会相信。骗人只可能一次或两次。但是像我们的某些君王把说假话与说大话当做家常便饭——（就像古代马其顿人麦特鲁斯说的）假若他们的衬衣探知他们的真实意图，也会被他们扔进火里；还有谁不弄虚作假谁就不会统治——这岂不是在告诉与他们打交道的人，他们所说的都只是假话与谎话而已？

“人若没有诚信的声誉，愈精明能干，愈可憎可疑。”（西塞罗）有人自夸可做到表里不一，像提比略一样，谁要是轻信他的表情与说话，那未免过于天真。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在跟人打交道时，说的话都算不得准的，又能得到什么呢。

谁对真理不忠，也会对谎言不忠。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在评论一位君王的责任时，只是看他治理的功绩，更优先于他遵守信义与良知；他们对君主会这样进谏：命运已把他们的国事安排井井有条，不妨偶然一次失信食言，会使国家从此巩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遇上同样讨价还价的谈判中又会出此下策。他们在一生中不止一次媾和，也不止一次订条约。利益诱使他们第一次背信弃义（这方面差不多总是掺杂着利益，就像在所有其他的坏事中；亵渎神圣、暗杀、叛乱、背叛都是由于某种好处而策划的），但是这第一次利益以后会带来无穷的恶果，鉴于这次背信弃义，无人会与这位君王结交和谈判。

奥斯曼家族很少讲信义，遵守条约；在我童年时代，帝国苏丹苏莱曼二世领兵来到了奥特朗托海峡，他获悉梅尔库里诺·德·格拉蒂纳尔和卡斯特罗的居民在交出城池后被当作囚犯关押了起来，这违背了他们投降的条件，下令放了他们。他在这个地域还有更大的事业要完成，这种不讲诚信的行为从表面来看虽有利可图，但是对他今后的名声不利，会造成无限损失。

而我宁可做个令人讨厌、说话直爽的人，而不是阿谀奉承、城府很深的人。

我承认，保持这样直率和开朗，不顾及他人，这里面也掺杂一点自傲与固执的成分。我觉得我在不该自由的地方太自由了一点，过于激动时不顾尊重别人。也可能我缺少心计全凭天性行事。面对大人物说话与举止都像在家里那样随随便便，我察觉若有不到之处会多么冒失与失礼啊。除了我生来如此以外，我的思想也不够灵活，不会对直截了当的问题闪烁其词，避免正面回答，不会捏造事实，也没有足够的记忆力记住这是捏造的，还在人前信心十足地打包票；我因懦弱而装得勇敢。于是我索性凭自己的天真行事，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态度上和言辞上都表现坦然，让命运来主导事态的发展。

亚里斯提卜说，他从哲学得到的最大好处是他对谁都会自由坦诚地说话。

记忆力是一件可以巧妙使用的工具，判断少了它就不能完成任务；而我就没有记忆力。谁要跟我说什么，必须一段一段说。因为包含许多内容的话，我就没有能力回答上来。我接受一件任务就要把它记在小册子里。若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我就只好老老实实、辛辛苦苦把要说的话一字一句背出来，不然我就缺乏条理与信心，唯恐记忆力跑来跟我捣起鬼来。

但是这样做对我并不轻松。背上三句诗需要我花三个小时。还有对待自己的作品，我有自由与权力去改动前后次序，修改一句话，不断变换内容，弄得文章更加难记。我愈不信任我的记忆，记忆愈困扰我；倒是偶然碰上还更好使，我应该随随便便求助于它。因为我逼它，它吃惊；此后它开始坐立不安，我愈询问它，它愈发呆为难；它会在它的时间，而不是我的时间内帮我的忙。

我在记忆上感觉这样，在其他方面也感觉这样。我避开约束、义务与牵制。我轻而易举，自由自在能做的事，若受明确指定的命令逼着自己去做，我就不知道怎样做了。身体也是，四肢原有自己的支配权，当我要它们在指定的时间做一件必要的事，它们有时就不听我的使唤。这种暴君式的强迫命令叫它们反感，它们因害怕我不满而蜷缩发僵。

以前有一次，在聚会中敬酒不喝是严重的失礼行为，虽然人家招待我十分随意，我偏要依照当地的习俗充好汉，去讨好同席的女士们。当场就出了笑话，我不得不违反我的生活习惯与天性去勉强自己，吓得我喉咙发哽，一滴酒也咽不下，连得宴席上该喝的酒也没有喝。我想象中的狂饮竟把自己灌醉了，不能再喝。

想象力愈是丰富夸张的人，这个效果愈是突出，然而这也是挺自然的，每个人都有过这类的感觉。有一位弓箭高手被判死刑，他若能出手不凡证明他的精湛技术，就可免于一死。但他拒绝去试，担心意念过于集中会失手，不但救不了自己一命，还败坏他一世百发百中的英名。

一个人在老地方散步时陷入沉思，脚步的跨度与次数总会保持一致，差异很少；但是要他用心去数去量，他就会发现他偶然间自然而然做到的事，用着心思去做反而做不到那么好。

我的书房在村里也算精致，位于我那幢房屋的角落里。逢上我心血来潮要去找或写什么东西，我只怕穿过院子时忘掉，就告诉别人代为记住。谈话时我若敢于偏离一点原来的思路，必然会回不过来，这就使我说起话来言辞呆板、生硬、干巴巴。对于伺候我的人，我一定要以他们的职务和家乡地名来叫唤他们，因为他们的名字叫我很难记在心里。我最多说得出他的名字有三个音节，声音很硬，开头或结尾是个什么字母。

我要是活得长，我不相信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忘了自己的名字。梅萨拉·科维努斯有整整两年完全失去记忆。据说特拉布松的乔治也是如此。从我的利益来考虑，我经常在琢磨他们过的是怎么一种生活，我若失去了记忆是否还有足够的心情保持生活的乐趣。深入一步来看，我怕完全失去记忆，也就失去了心灵的一切功能。“记忆不但是哲学，还是有关实际生活和一切艺术的唯一汇集地。”（西塞罗）

我全身穿孔，到处流失。

——泰伦提乌斯

我曾不止一次忘记三小时前传出或接到的口令，忘了自己的钱包放到了哪里，尽管西塞罗说过“没见过哪个老人忘记自己藏宝的地点”。我最会丢失自己特别在乎藏好的东西。

记忆是知识的库房和容器。我的记忆那么差劲，因而所知不多也不必过于自怨自艾。一般来说，我知道学科的名称以及包含的内容、深入的东西就一无所知了。我翻阅书籍不求甚解。留在我心中的东西倒不是可以在别人那里见得到的，只是在这时候我的判断力发挥了它的优势，充满了推理与想象。作者、地点、原话和其他情况，都立即忘得一干二净。

我的忘性那么杰出，就是自己的书信著作也不见得记得更牢。别人照抄我的文章我也浑然不知。若要知道我在这里旁征博引的诗句与例证出自何处，也会把我难到，说不出来。我只是从名门望族那里乞求施舍而得来的，不但要求内容精湛丰富，还要出自博学鸿儒之手：权威与理性并行不悖。如果我的书籍遭到其他书籍相同的命运，如果我的记忆使我写的与我读的、我主张的与我学到的东西不同，这也没什么奇怪。

除了记忆的缺点以外，我还有其他缺点，大大有助于我这人蒙昧无知。我思想迟钝木讷，稍有疑云就会卡住，以致（比如说）我向它提出的谜语再容易，它也不知道猜。稍为要动脑筋的小事也可难住我。需要运用智力的游戏，如象棋、纸牌、跳棋等，我都只懂大致的玩法。我领会很慢，又会弄糊涂。但是一旦领会，便会很好领会，在领会的时间内并能融会贯通，深中肯綮。我的目光看得远，清楚全面，但是在工作中容易疲劳，会迷糊；这样我就不能长时间做书案工作，除非有别人帮助。小普林尼告诉缺乏经验的人说，对于从事这工作的人来说做事跟不上会有多么重要的影响。

人无论多么无能与鲁钝，身上总是有闪光的个人品质，品质不论埋藏多深，总会在某个时机显露出来。一个心灵对其他一切都懵懵懂懂，唯独对某一种事耳聪目明，超过常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必须请教我们的先生。美丽的心灵是对一切都能统筹、开放和接受的心灵，虽未经教育，至少是可以教育成才的。

我说起这点是对自己心灵的控诉。因为出于软弱或懒慵（对我们脚下的事、我们手里的事、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密切有关的事都懒懒散散，这其实跟我的主张相去甚远），也找不到哪个心灵像我那么无能，对许多基本常识那么无知，这说来真令人汗颜。我不妨在此举几个例子。

我生在农村，在田间劳动中长大。自从过去掌管我现有财产的人离开他们的职位以后，就由我自己当家做主了。我既不会用筹码也不会用笔来算账。对自己的大多数货币也不认识。农作物在地里与在粮仓里，若差别不明显，我也分不出来；园子里的甘蓝与莴苣还略可辨别。还有连孩子都知道的主要农具名称，基本农业原则，我也不清楚。更不要说机械原理，贸易和商品知识，水果、酒类、肉类的品种与特色；不会驯鸟，不会给狗马看病。

不到一个月内就被人发觉我不知道酵母在做面包时起什么作用，葡萄酒发酵又是怎么一回事，这真是让我丢尽了脸面。在古时候雅典，说看到一个人能否干净利落捆扎荆棘，就知他有无数学的天分。而在我身上肯定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因为就是给我一座什么都不缺的厨房，我这人还是会挨饿的。

听了我坦白的这些特长，也可以想象出其余让我受罪的优点了。但是，不论把自己说成怎样一个人，只要这符合我的实际情况，我就是达到了目的。由于这样，我也不用为自己居然写出那么低俗肤浅的话而感到歉疚。这是题材低微逼得我这样做。你若有兴可以抨击我的计划，但不要抨击我的实施方式。不管怎样，没有别人的提醒，我也看出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并无多大价值，以及我的意图的荒谬性。这还是证明我的判断力——从中衍生了这些随笔——还不至于完全在乱弹琴。

愿你有只好鼻子，愿你的鼻子

大得连阿特拉斯也难往上抬。

让你的鬼脸叫拉丁努斯也会笑起来，

你要说我无用也没用，

我自己说得比你还要凶。张开空口啃什么？

吃饱肚子需要的是肉。

省省你的力气吧。对自鸣得意的人，

你喷毒液也白搭。我的书就是差，知道了又怎样。

——马提雅尔

我没有义务不说一句蠢话，只要我知道不在自欺欺人。意识到自己会出错的担心屡驱不散，因而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了错，我从来不会不经意时出错。把非礼的行为归咎于我鲁莽的性格易如反掌，因而我免不了自己以此来为坏事辩白。

有一天，我在巴勒杜克看到，把西西里国王勒内的自画像，作为纪念品送给了国王弗朗索瓦二世。他用铅笔自画，为什么不允许别人用羽毛笔自画呢？

我还不愿意忘记在人前不好意思提起的疵瑕；优柔寡断，在国际谈判时会坏大事的缺点。事情不明朗我就难下决断：

我心中既无“是”也无“不”的声音。

——彼特拉克

我很会坚持观点，但是不会选择观点。

因为世事处理中，不论你属于哪一派，总可以找到许多理由为自己论证（哲学家克里西波斯说，他从芝诺和克利昂特斯老师那里要学的只是基本原理，因为证据与理由他自己可以提出来的就绰绰有余了），我不管转向哪一方面，总是可以找到足够的原因与根据来为自己立说。所以除非情势所逼，我心中总是怀疑，做不出选择。那时说句真话，我经常是投笔空中，也就是说全看天老爷怎么说了：我这人凭轻率的天性与偶然的形势做出取舍，

稍有疑虑，心便向两边摇摆。

——泰伦提乌斯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的看法向两边摇摆非常均匀，因而乐意让抽签和掷骰子来做出决定。带着对人性弱点的巨大关注，我看到神的历史中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做法，对于有疑虑的事情让命运与机缘来决定选择：“于是众人为他们摇签，摇出马提亚来。”（《圣经·使结行传》）人的理智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且看苏格拉底手中拿的手杖，还是他最亲密的知心朋友，也有好几个头。

因此，我这个人只适宜于跟在人后随大流。我不信自己有力量去指挥引导。我乐于走别人走过的道路。如果必须对一件没有把握的事去冒风险，我宁可听命于一位比我更有主意和决断的人；我对自己的主意总觉得论点不牢靠。我有了主意又不容易改变，因为我在相反的主意中也有同样的弱点。“遇事都赞成的习惯本身就是危险和站不住脚的。”（西塞罗）尤其在政治事件中更是为混乱与指责大开方便之门：

就像两只托盘重量相等，

一头不下落一个不上升。

——提布卢斯

马基雅维利提出的论点都很有根据，然而也很容易被人驳倒；驳倒它们的人也可以同样轻易再被别人驳倒。因而无论什么论点，总是可以找到理由驳斥的，反驳的，再次驳斥的，三次驳斥的，四次驳斥的，这样无穷的争论，会由于我们的小肚鸡肠，可以把官司永远打下去。

敌人一拳来，我们一脚去。

——贺拉斯

各种理由的根据不外乎是经验，而人类发生的事情五花八门，也就给我们提供了无穷无尽、形形色色的例子。当代一位有学问的人说，历书上有人说到热，就有人会说冷；说到干，就有人会说湿，总是要跟预言说得不一样；谁若打赌看某一件事会不会发生进行，选择哪一边都无所谓，只要不选择绝对确定的事就行，比如说圣诞节天气酷热，圣约翰节冷若严冬这样的事。

我还想到了这些政治论点，不论让你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只要不去触动那些基本与明白无误的原则，你可以干得跟对手一样出色。此外，在我看来，在公共事务中的任何规定经过了一定时间的稳定后，不会坏得任何变动与更改都会比它们好。我们的道德极端败坏，以惊人的速度蜕化堕落。在我们的习俗与法律中有些内容野蛮、骇人听闻。尽管励精图治很困难，还有四分五裂的危险，若能在这只轮子里插上一根棍子，制止它再往下滚，我会全心全意去做的：

例子不论如何可耻，如何令人厌恶，

总是还可以举出更坏的例子。

——朱维纳利斯

我觉得局势最糟糕的是动荡，我们的法律犹如我们的服饰时时在换花样。说一项政策有缺陷是容易的，因为人世的事都充满了缺陷；要老百姓唾弃陈规旧习也是容易的。谁做都是可以做成的；但是摧毁旧的以后要建立新的，在试图革新的人中间又有多少人只是徒叹无奈。

我的所作所为不够谨慎小心，我又乐意步随世局的趋势。不思追究原因，听凭别人安排什么做什么的人是幸福的，要胜过那些安排的人；他只要乖乖地听凭上天的驱使。要一个动脑子、好争论的人服从可不是简单轻松的事。

总之，再回到我自身来说，我唯一还欣赏自己的一个优点就是不像别人都不承认自己有缺点，我的劝告是平凡、中庸和大众化的，谁会认为自己连这点也做不到呢？这个建议本身或许包含着这个矛盾：这是一种病，但从不生在看得见的部位；它顽固难治。但是病人的目光一扫着即可把它看透、驱散，就像阳光穿透乌云一般。在这个问题上控诉自己即是责备自己，判罚自己即是补赎自己。

从来没有一个破门而入的盗贼或弱不禁风的女子，不认为自己善于应付。我们轻易承认别人勇敢，强壮，有经验，有才能，长得美，但是决不会说哪个人判断力比自己强。别人提出合情合理的见解，我们总觉得自己朝这方面去注意也不会提不出来。学识、文笔、其他种种，出现在其他人的作品中，若超过我们必然心有感触。但是智力思考，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心里也经常闪过类似的念头，很难辨别出其中的分量与困难，除非是差距很大和不可比拟的时候——即使这样也不易区分。因而我并不对这种操劳给予多大的期望与赞扬，这不是可以沽名钓誉的一种伎俩。

此外，你写给谁看呢？以书做出评判的学者只承认学术性价值，在我们心智的产物中只取其渊博与艺术的部分。若连西庇阿家庭的成员也分不清，你还能说出什么值得可信的话呢？按照他们的意思，不知道亚里士多德的人，连自己也不会知道。凡夫俗子看不出一篇鸿论中博大精深之处。世界上多的是这两种人。还有就是跟你默契的第三种人，他们为人方正自信，人数之少就是在我们中间也没有名气，没有地位，欲要努力讨好他们，大半时间都是白白浪费的。

常言道，大自然惠赐给我们的资质，最公平的是良知，因为没有人对大自然给予他的那份良知会不满意。这不是说明问题了吗？谁看得超出自己的视线，才算是看得远。我认为我的意思正确有理，但谁不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有理呢？不过我可以对此提供一个最好的证据，这就是我对自己的评价不高，因为这些证据若不怎么可靠坚持，立刻会被我对自己的偏爱所糊弄，就像一个人把一切感情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不会分散在别人身上。其他人把感情分散在数不清的知亲好友身上，分散在自己的功名富贵问题上，而我全放在自己和自己的精神安宁上。若有分散到其他方向的，那决不是按我的理智有意安排的，

学习自主生活之道。

——卢克莱修

我对自己的不足提出的看法，我觉得都是极为大胆与一贯的。确实，这也是我培养自己的判断力所使用的论题中的一个论题。人总是相互对视，而我把视角对准自己，执着好奇。每个人都看自己的前面，而我看自己的里面，我以我为对象，不停地注视；我自我监控，自我体验。其他人就是想到也总是往别处去；他们总是向前去，

没有人试图深入自己内心。

——柏修斯

而我在自己的内心转悠。

这种选择本真的能力——不论内心有多有少——这种不轻易放弃信念的自由意志，主要来自我自己。因为我最坚定的基本思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它们完全顺着我的天性而形成的。我也不经雕琢如实地把它们表达出来，大胆有力，但也显得粗糙与不完美。后来我在别人的权威著作和古代圣贤的名言中，见到我与之相符合的看法，帮助我树立和充实自己的思想。使我坚定不移，感受到更全面掌握的喜悦。

别人期望得到思想通达敏捷的赞美，而我要做到的是思想严谨。别人期望一鸣惊人或者出奇制胜，我要做到的是有条有理、前后一致、思想与社会风气的调谐。“若有什么值得称颂的东西，那肯定的是行为的一致性，从不在任何个别行动中有所违反；如果放弃自己的做人方式而去模仿他人，必然保持不了这个一致性。”（西塞罗）

我说到自命不凡的恶习的第一部分，以上可以看出我对此感到多么有罪。至于第二部分，那是对别人估计不足，我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是否同样情有可原；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我决心实话实说。

也许是我不断探索古人胸襟，对先贤的丰富心灵有所认识，使我对自己与对别人都兴趣索然。也许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只能产生平庸的东西；以致我看不到任何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也不认识哪个人密切得可以对他评头品足；我平时从身份出发与之打交道的人，大多数很少关心文化修养，在他们接受的教育中荣誉是真福、英勇是完德。

看到别人身上的优点，我乐于赞扬夸奖，经常还说得比我心想的过了一点，我有意说谎也仅此而已。因为我不会无中生有。我看到好的东西也乐意为朋友作证；有一尺的价值，我说它个一尺五。但是我不会把不是优点说成是优点，也不会当众维护他们身上的缺点。

即使对于敌人，我该评议还是光明磊落评议。我的感情会变，我的判断不会。我不会把批评带入到其他与批评无关的情景中去。我那么在乎维护我的评判自由，忍痛也不会为了某一种个人情绪而放弃。我说谎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要比我对之说谎的人造成的伤害还多。我们看到在波斯国有这个慷慨侠义的习俗，他们谈论他们的死敌，跟他们进行血战，都光明磊落，对敌人的品德表示应有的尊敬。

我对某些人有足够认识，他们各有优点。有的机智，有的热心，有的灵活，有的认真，有的能言善辩，有的学问渊博，有的有其他优点。但是伟人同时具备各种各样的优点或一个极为突出的优点，令人惊为观止的，或者可与我们崇敬的古代伟人相提并论的，我还无缘见到一个。我个人遇见过的最伟大人物——我指的是天禀聪颖、出身高贵——那是艾蒂安·德·拉博埃西；他实在是个英才，面孔从各个角度看来都美，古道热肠，天资之外又加上勤奋好学，若风云际会，不难做出一番大事业。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然而确是发生了），那些人立志追求知识，涉猎学术研究和一切与书籍有关的工作，在理解上却像其他各种人同样虚妄和低能：要么是大家对他们的要求和期望过高，不能原谅他们身上有常人的弱点；要么是他们自恃学识丰富，到处抛头露面，卖弄过分，反而不知所措，显出了原形。

好像一名工艺匠不顾工艺规程，笨手笨脚把手里的一件珍贵材料糟蹋，这要比做坏一件劣质材料显得更为愚蠢，疵瑕出现在金雕像上比在石膏雕像上更叫人恼火。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提出的一些论点本身在原来的场合或许并不错，因为他们到处滥用，这有助于这些话的知名度，却有损于对它们的理解力。他们使西塞罗、蔷伦、乌尔比安、圣哲罗姆很光荣，却使自己很可笑。

我很乐意再来谈谈我们教育制度缺少活力的道理。我们的教育目的是要我们博学，不是要我们善良与智慧。它达到了这个目的。它不教我们学习追随美德和行事谨慎，但是它要我们头脑里记住这两个词的派生与词源。我们知道“行善”这词的变格，却不知道热爱行善；我们不必知道在思考与生活中谨慎行事，只要记住这词怎么乱念就够了。

对我们的邻居，不仅要知道他们的籍贯、家庭、亲属，还要跟他们做朋友，交谈，保持默契关系。我们的教育教我们美德的各种定义、分类和表现，如家谱中的名家和分支，决不费心教我们在行善中做得体贴，培养爱心。在我们的学习中选择的不是观点较为健康、较为真实的书籍，而是希腊文、拉丁文写得最好的书籍。用最美好的词句在我们的思想中灌输古代毫无意义的糟粕。

良好的教育改变人的看法与习俗，波莱蒙遇到的就是这样，这个希腊纨绔子弟，在偶然间听了色诺克拉特的一堂课，不但注意到这位讲师的雄辩与渊博，把有益的知识带回家中，还结出一个更灿烂鲜艳的果实，毅然改变前半生的生活，重新做人。我们的教育曾给谁带来过这样的影响？

波莱蒙改邪归正后做的事

你会做吗？你会不会抛弃

疯狂的标记——花边、坐垫、饰带，

有人说，酒醉后遭到饿肚子的老师痛骂，

他卸下了头上的花冠。

——贺拉斯

社会地位最受歧视的人，我觉得他们的心地最谦逊单纯，与我们打交道规规矩矩。农民的习俗与谈话，以真正的哲学信条来说，我认为一般还比我们的哲学家更加有条有理。“平常人更聪明，因为他们必须聪明行事。”（拉克坦希厄斯）

那些最杰出的名人我只是从表面来判断（因为若按我的意思判断必须更加就近观察），以战绩与武功来说，是死于奥尔良的德·吉斯公爵和已故的斯特罗齐元帅。若以学问与出众的美德而言，则是奥利维埃与洛皮塔尔这两位法国掌玺大臣。

我还认为我们这个世纪诗歌昌盛。这方面的优秀人物是多拉、贝扎、布坎南、洛皮塔尔、蒙托雷和图纳布斯。至于法语作家，我想他们把法语写作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方面有龙沙和杜·贝莱，我觉得他们离古典的完美已不很远。阿德里亚努斯·图纳布斯要比他同一世纪，甚至更早的那些人学识更广更深。

最近去世的阿尔瓦公爵和我们的王室总管德·蒙莫朗西的人生是光辉的人生，他们的命运有不少罕见的想像之处。后者在巴黎民众和他们的国王面前死得英勇壮烈，军队在他的率领下为他们效劳，战胜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在古稀之年还有这样的惊人之举，我认为他的逝世可以归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值得纪念的大事之中。

同样还有德·拉努王爷的一贯仁慈敦厚，性情随和；他生长在军事派别无法天天的时代，那是真正培养叛乱、无人性和烧杀掳掠的学校，他最终成为一位富有经验的大军事家。

我还在好几处谈到我对我的义女玛丽·德·古内的期望，我爱她远远胜过亲生，她在我退隐孤居时陪伴我，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部分。我在世上注视的也只是她一人而已。若从看少年时代可以预知将来，这个心灵有朝一日会大有作为，其中一件事是把我们非常神圣的情谊臻于完美，目前我们阅读时还有她囿于性别而未能达到的东西。

她性格真诚坚强足够令我欣慰，她对我的感情深厚有余，她遇见我时我已五十五岁，但愿对我离去为担心不要残酷地折磨着她，除此以外，总的来说我也没有其他要求。她对《随笔》第一集提出评论；她是当代的一位单身年轻女子，独自从事自己的工作；她对我有热烈的感情，在跟我见面以前很久时间一直对我非常敬重；这都是非常值得重视的缘分。

其他美德在这个时代都很少提及或一点不提及；但是英勇，由于内战频仍而变成了大众美德；在这方面，我们中间心灵坚定近于完美的人为数不少，因此也很难进行挑选。

以上就是我迄今为止所了解的杰出与不同凡俗的性格。

第十八章　论揭穿谎言

是的，有人会对我说，把自己作为描述对象，这样的计划对于出类拔萃的名人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举世瞩目，谁都想认识他们。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承认。我还知道一个普通人经过，干活的工匠连眼睛也不会抬起来看，而声名显赫的大人物驾临一座城市，为了一睹真容，工场与店铺都会走得空无一人。一个人除非有什么可以供人模仿，一生与信念可以作为楷模，否则他就不宜于让人知道。恺撒与色诺芬勋劳卓著，这成为一个坚实公正的基础，使他们的著作内容翔实有据。亚历山大大帝的起居志，奥古斯都、加图、苏拉、布鲁图斯等人对自己事迹的评述，都是值得一读的。这些人的尊容不论是青铜铸的还是石头雕的，大众都乐于瞻仰。

这番教导说得有理，但是并不太打动我：

我只是在朋友要求下才给他们朗读，

不是到处可以，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

让别人在论坛上或课堂里去读自己的作品吧。

——贺拉斯

我在这里塑像，不是要竖立在城市的十字路口，或一座教堂里，或公共广场上：

寻找鸡毛蒜皮的小事涂满书页，

不，这不是我做的事……

我面对面交谈。

——柏修斯

这就像坐在书房的角落里，跟一位邻居、亲戚、朋友闲聊遣兴，他们很高兴在这样的背景中跟我来往交谈。别人觉得这个题材丰富有价值，潜心谈论他们自己；而我则相反，觉得这个题材枯燥贫乏，不会让人看来有卖弄之嫌。

我乐于评论别人的行为；自己的行为由于微不足道也就很少予以评论。

我不觉得我这人有多少优点，说起来也就没法不感到脸红。

因而听到有人对我说到我的祖先的习俗、容貌、举止、言谈和命运时，我有多么高兴！我多么专注聆听！对我们的朋友与先人的肖像、服饰形式与族徽纹章不当一回事，这实在来自一种不良的天性。我保存着他们的文章、印章、祈祷书，以及他们曾使用的一把特殊的宝剑。我也没有把父亲平时拿在手里的几根长手杖搬出我的书房。

“子女对父亲的感情愈深，他的衣服与戒指对他们也愈珍贵。”（圣奥古斯丁）

要是我的后代有其他嗜好，我完全有办法报复，因为我那时对他们的关心决不会比他们这时对我的关心更多。我在这里对一般群众打交道，就是向他们借用了更活泼更流畅的写作方法。作为回报，我的书页或可当作包装纸不让黄油在市场上溶化。

除非金枪鱼、橄榄也缺少包装。

——马提雅尔

我经常会给鲭鱼穿上朴素的长袍。

——卡图鲁斯

就是没有人阅读我的书，我利用那么多闲暇进行有用有趣的思考，没有把时间浪费掉吧？我对着自己塑造这个形象的同时，必须经常调整修改，去挖掘内心，使模子扎实自成一体。我描绘自己是为了别人，把色彩调得比我本身更为鲜明。我没有渲染我的书，我的书也没有渲染我，书与它的作者是同质同体的，都与我的生命共生共存；不像其他书籍，其内容并非出自肺腑，目的也别有所图。

我不断好奇地清理自己是把时间浪费掉了吗？有人只是偶尔有兴时在口头上回顾自己，既不重点检验，也不深入剖析，不会像个以此作为研究、工作、职业的人，诚心诚意、全力以赴，保证要留下一份长期纪录。

最美妙的乐趣是在内心体会，避免留下痕迹，不但避开大众的目光，也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这项工作曾多少次让我摆脱厌烦的思虑！一切无聊的事都应该看作是厌烦的。大自然赐予我们一个极大的天赋，那就是善于独处，还经常敦促我们这样做，并告诫我们说，我们的一部分得益于社会，我们的最好部分还得得益于自己。为了把我的任意遐想纳入一定的次序与计划，使它不致迷失方向，随风飘扬，就把想到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分门别类编册。

我倾听我的遐想，因为我要把遐想保存下来。多少次碍于俗务与理智，不能把某件事揭开，令我恼火，就借这里一吐为快，其中也含有向大众进言之意！然而，这些诗像鞭子：

“啪”地打在萨贡的眼睛上、嘴上，

“啪”地打在萨贡的背上。

——克莱芒·马罗

落在纸上要比落在人体上好。自从我瞅机会看是否剽窃些什么来掺入与充实我的作品，对书籍就多留一点心眼，那又会怎么样呢？

怎样写书我从来没有研究过，但是怎样写我这部书我是有过研究的；所谓研究也就是时而读这位作家，时而读另一位作家，前前后后翻阅和摘取几句，不是为了形成自己的看法；只是用以加强、佐证、阐述我的早已形成的看法。

但是当下世风不古，大家谈到自己时我们又能相信谁的呢？还由于谈到别人时我们也没有人或者很少人可以相信，这样说谎就失去了意义。风气腐败的第一特征就是排斥实话实说。因为正像品达说的，做真诚的人是大美德的开始，也是柏拉图对他的理想国统治者的第一条要求。我们现时的真事，不是实际存在的事，而是要别人相信的事。就像我们所说的钱币，不只是指法定的真币，也指在市上流通的假币。

我们民族的这个弊病早已受到谴责，因为瓦伦蒂尼恩三世皇帝时代的马西利亚的萨尔维努斯曾说，法国人认为说谎与立伪誓不是罪恶，而是一种说话方式。谁要对这句证词加码的话，还可说他们现在已把它当作美德了。大家培养自己说谎，锻炼自己说谎，仿佛这是一种礼仪；因为不露声色是这个世纪最推崇的优点。

因而，我经常在想我们那么虔诚遵守的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在我们之间那么普遍，当有人谴责我们这个罪恶时会比听到什么责备都生气。指责我们说谎也就成了别人最厉害的口头侮辱了。在这方面我觉得，谁说到了我们根深蒂固的缺点，也很自然会引起我们气势汹汹的反驳，我们对指责感到愤懑，大动肝火，仿佛也可开脱自己的缺点。我们若真的有这个缺点，至少在表面上总得予以谴责吧。

这种指责是不是涉及胆怯与心地懦弱？还有什么比自食其言、比否认自己之所知那样明明白白的胆怯与懦弱呢？

说谎是一种奇耻大辱，一位古人描述自己说谎深感惭愧时，就是在证明自己轻视上帝和同时又害怕人。这话把说谎的可恶、无耻与反常说得最透彻了。因为还有什么事比算计人与挑衅上帝更恶劣呢？人与人的沟通都是借语言这条唯一的途径来进行的。谁说假话，就是对公众交往的背叛。这是我们的意愿与思想交流的唯一工具，我们的心灵的媒介。它若背离我们，我们就无法共事，无法相识。它若欺骗我们，会破坏我们一切来往，切断社会一切联系。

在新印度的某些民族（名字提出来又有什么用，因为它们已不复存在；这场骇人听闻的征服后留下一片赤地，连地名与旧时标志都被彻底毁灭），用人血向他们的神祭祇，但是只在舌头和耳朵上抽血，以此补赎谎言的罪过，不论是听来的还是自己说的。

那位风趣的希腊人说，孩子玩弄骨头，大人玩弄语言。

至于我们说谎的种种做法，树立信誉的条例及其演变，我将留待下一次再来提出我所知的事情。同时我也将尽可能去了解这种言而有信、说一不二，并与诚信相联系的习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有一点不难断言，在古代罗马人和希腊人之间没有这样的习俗。我经常觉得很新奇，看到他们相互反驳与辱骂，并不因此而争吵起来。

他们履行职责的做法不同于我们。他们当着恺撒的面骂他盗贼、酒鬼。我们看到他们任意相互对骂，我说的还是这两个国家的最重要的军事将领，在那里语言也只是用语言来报复，倒也没有引起重大后果。

第十九章　论信仰自由

好意若不加以节制、引导，会使人去做出后果恶劣的坏事，这也是屡见不鲜的。当前宗教论战使法国内乱不断，最好最合理的意见就是维持国家原有的宗教和政策。追随这一派意见的好心人中间（因为我说的不是以此作为借口来报私仇，满足私欲或向亲王献媚的那些人；而是虔敬宗教，热望维护国家和平与现状而正在这样做的另一些人），我要说有不少看来狂热得失去了理智，有时采取了不公正、狂暴和鲁莽的决定。

当初基督教以律法开始赢得权威时，确实有许多人受到热忱的鼓动反对一切异教书籍，使文人们痛惜这是个难以弥补的损失。我认为这场浩劫对文学造成的灾难比野蛮人历次纵火焚烧还要大。

历史学家科内利乌斯·塔西佗是一位好证人，因为尽管他的亲戚塔西佗皇帝下诏全世界各地的图书馆都要收藏书籍，但是任何一部书内就是只有五六句句子不符合我们的信仰，都逃不过搜寻人员详细的检查而遭到焚毁。他们还不止于此，对于为我们做事的皇帝轻易给予虚假的赞扬，对于与我们不合的皇帝不论做什么都群起而攻之，从人称“背教者”的朱利安皇帝的生平就可以看得很明显。

其实，他是一位超群绝伦的大伟人，心灵内全是圣贤思想，也以此为准则贯彻到自己的一切行动中；说真的，没有一件表现美德的事件上他没留下光辉的榜样[32]。以贞洁来说（他一生都证明他洁身自好），有人说他跟亚历山大和西庇阿同样清白，有许多花容月貌的女俘，他连一个也不愿意召见，其实他那时风华正茂，因为他被帕提亚人杀死时也才只三十一岁。贯彻司法过程中，他不辞劳苦聆听各方的陈述。虽则他会好奇地打听出席的人属于哪个宗教，但是对我们的宗教的厌恶不会使他有失公正。他还制订了几项有益的法令，把前任皇帝征收的御用金和税收减少一大部分。

我们有两位出色的历史学家是朱利安功绩的见证人，一位是安米阿努斯·马西利纳斯，他在他的历史书中好几处尖锐批评朱利安禁止一切基督教徒修辞学家和语法学家在学校任教；并说他希望他这条法令今后埋没在遗忘中。他若对我们做了更为粗暴的事，看来马西利纳斯是不会忘记收录的，因为他还是偏向我们这一派的。

朱利安确实是我们严厉的敌人，但不是残暴的敌人；因为即使我们的人也在说起他这个故事。有一天卡尔西登主教马利斯绕着城墙散步，胆敢称他是基督的恶劣的叛徒，他没做什么，只是回答说：“滚吧，恶棍，为你的瞎眼去哭吧。”主教反唇相讥说：“我感谢耶稣基督让我双目失明，不用看见你这张丑恶的嘴脸。”据他们说，朱利安显出哲学家的耐性。至少这件事跟人家提到他对我们手段残暴的说法不相符合。他是（我的另一位证人欧特罗庇厄斯说）基督教的敌人，但他不血腥。

再回到司法方面，大家也没有什么可以说他的，除非在他建立帝国的初期，对待他的前任皇帝君士坦提二世的追随者采取过严厉的措施。他生活俭朴，如同士兵一样，在和平时期也像个准备过战争日子的人那样节衣缩食。他警惕性甚高，把黑夜分为三部分或四部分，最小部分留给睡眠，其余部分他亲自巡看兵营，检查岗哨，或者阅读。因为他有许多罕见的品质，其中之一就是精通各类文学。

据说亚历山大大帝躺在床上，害怕瞌睡妨碍他思索与阅读，让人挨着床边放一只水盆，一只手拿了一只铜球垂在床外，要是瞌睡来了，手指松开，这只铜球落入盆内，声音会把他闹醒。朱利安要做什么事时心思非常集中，由于他非凡的节食本领不会有迷糊的时候，也就不用这样的诀窍。

他的军事才能非常令人钦佩，具备一位大将军的必要素质。他一生几乎都在沙场驰骋，大部分时间在法国协助我们抵抗德国人和法兰克人。我们也记不得谁遇到过更多的风险，经历过更多的生死考验。他的阵亡跟伊巴密浓达有点相像。因为他身上给一支箭射中，试图拔出，他原本可以做到，只是箭头太尖，手被割破而用不出力气。他不停地要求把他这个样子担到混战中鼓舞他的士兵，尽管没有他士兵依然作战勇敢，直至黑夜双方收兵为止。

他学过哲学，对生命与人世间事看得很淡泊。他坚信灵魂千年存在。

在宗教方面他是个十足的坏蛋。他放弃我们的信仰，故被称为“背教者”。然而我觉得下面这个看法更有道理，就是他从来没有把我们的宗教放在心里，只是为了服从国法才假装相信，直至把帝国掌握在手才露出真相。

他对自己的宗教却非常迷信，甚至引起他同时代人的嘲笑；有人说，他若赢得对帕提亚人的胜利，会杀尽天下的牛来满足他的祭神活动。他还迷恋占卜术，对一切运势的预测都深信不疑。他临死还说过这样的话，他对神非常感激，谢谢他们没有让他出其不意地死去，而是早就把死亡的时间与地点告诉了他，不让他像懒惰体弱的人那样死得窝窝囊囊，也不用长期卧在床上痛苦地等死；让他在凯旋的过程中，在荣誉的花丛中毫无惭愧地了结一生。他好似还有过类似马库斯·布鲁图斯见到的显灵，第一次在高卢神灵威吓他，后来在波斯死亡时刻神灵又来找他。

当他感到自己被箭射中时，有人说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拿撒勒人[33]，你打赢了。”或者另有人说：“你满意了吧，拿撒勒人。”假若我的证人们相信他说过这句话，决不会忘记，他们当时就在军中，必然对他最后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了下来。他们也不会忽略附加在他身上的其他某些奇迹。

再来说我这篇文章的主题吧，马西利纳斯说朱利安心中长期怀有异教徒思想，只是慑于全军士兵都是基督徒，未敢暴露。最后，当他看到自己足够强大，可以表露心迹时，他下令打开神庙，尽一切方法在里面供奉偶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在君士坦丁堡见到人心涣散的民众和分裂的基督教教会主教，召他们进宫晋谒，恳切地敦促他们缓解内部纷争，每个人可以放心信奉自己的宗教。

他竭力敦促做成这件事，希望这样各行其是会增加派别，制造分裂，阻止民众团结强大。思想协调一致后会反对他。他也用某些基督徒的残酷方法，去证明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野兽就是人。

以上大致是他说的原话，这点是值得重视的，朱利安皇帝利用信仰自由来引起内乱，而我们的国王不久前使用信仰自由来平息内乱。从而也可以这样说，一方面对各派不加控制，任凭保持各自的意见，这是在散播不和，扩大分裂，没有任何法律的障碍与牵制来阻止其发展，那样这个势头会愈演愈烈。但是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对各派不加控制，任凭保持各自的意见，他们的斗志反因放任自流、听其自然而松懈与磨平，不会因追求罕见、新奇、困难的任务而坚强。

然而我更愿意相信，国王为了表示自己的宗教虔诚，既然做不到他们愿做的事，就装出愿做他们能做到的事。

第二十章　天下从来没有纯一的事

由于我们自身的弱点，东西为我们所用时已不可能还处于朴素纯洁的自然状态。我们享受的元素都起了变化，金属也是；还有金子，应该掺入一些其他物质才适合我们使用。

同样，阿里斯顿、皮浪和斯多葛派奉为生活目的的质朴美德，不经过重新组合不能够为人使用。昔兰尼派与亚里斯提卜主张的享乐也是如此。

我们享有的乐趣与好事，无不掺入痛苦与艰难。

快乐的源泉中会喷出苦涩之水，

即使在花丛中也令人窒息。

——卢克莱修

我们极度快乐时也会发出呻吟与哀叹的声音。你会不会说快乐会因焦虑而消失吗？即使我们在描述纯然的快乐形象时，也会用上一些病态的、痛苦的形容词来修饰，如颓丧、萎靡、软弱、衰退、懒洋洋，这充分证明它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与同质性。

内心的欢乐严肃多于快活；极度的满足平静多于开心。“喜事若不加节制，会破坏喜事。”（塞涅卡）快乐会折磨我们。

希腊一句古诗表达同样的意思：“神赐给我们的一切好事都是卖给我们的。”这就是说神不会给我们纯一完美的快乐，我们都要以痛苦作为代价去买。

劳苦与欢乐，在本质上是极不相同的，我不知在哪个天然的关节上两者又链接了起来。

苏格拉底说，不知哪位神试图把痛苦与欢乐揉成一团，但是又做不成，无奈之下设法在结尾处把两者串连一起。

梅特罗道吕斯说悲哀中掺杂欢乐。我不知道他还指别的什么；但是我很能想象人在郁郁寡欢时自有一种意欲、许诺和愉悦；我要说的是超越会掺杂其中的野心。忧郁摆脱不开时，还是有一抹甜丝丝的柔情向我们微笑，向我们献媚。有的性格不就是以忧郁为滋养的么？

眼泪中有一种愉悦之情。

——奥维德

塞涅卡著作中，有一个斯多葛派哲学家阿塔罗斯说，追悼亡友沁人心脾，就像品尝陈酒的苦味，

年轻的侍者；给我

一杯苦味更浓的法莱纳陈酿酒。

——卡图鲁斯

也像品尝苹果的酸甜。

大自然给我们指出这方面的混淆不清。画家看出面孔的动作与皱纹在哭的时候是这样，在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确实，在笑脸和哭脸还没有完全画好以前，你去看画家画画，就不知道会画成怎样的一张脸。笑到最后会笑出眼泪。“没有一种痛苦不包含一种补偿。”（塞涅卡）

当我想象人在万事如意的时候（不妨举例说，犹如人的器官在达到做爱高潮时都处于亢奋状态），我觉得他会快活得像融化了似的，绝对承受不了这种那么纯、那么持续不断、遍及全身的欢乐。说真的，他落入这个境地便会开溜，很自然地匆匆逃跑，就像逃出让他站立不稳、害怕会滑坡的小峡谷。

当我虔诚地进行自省时，我觉得我怀有的最大好意中还是有一点罪恶的色彩。我怕柏拉图即使在做最纯洁的好事时（我和别人一样，对这类明显的好事会做出诚实公正的评判），他若凑近去听——他确实也凑近听了——会听出其中夹带人性的杂音。但是这个杂音很模糊，只有自己才听得见。人的全身上下都是各物拼凑而成的，色彩斑斓。

伸张正义的法律不包含若干不正义的成分就不能存在。柏拉图说，谁声称要剔除法律中的一切不通不适当的东西，无异是在砍七头妖蛇许德拉的头。塔西佗说：“一切惩罚都对个人包含某种不公正，但公众由此得益则是对此事的补偿。”

同样，在世事处理与公众交往中，我们的思想会显出过分的纯洁与聪敏。凡事洞察秋毫也只是太多心与太好奇。应该使思想迟钝舒泰，更适应世俗规则，懵懂糊涂更匹配混浊人生。不慌不忙的平常心其实更善于、更适宜处理各种事务。崇高卓越的哲学思维遇到实际问题时一筹莫展。心计敏锐，多疑善变，使商量难以进行。人世间大事的安排不妨粗枝大叶，让其中一部分由天命去决定其结果。没有必要把事情都解释得那么透彻细致。由于世象万千，那么多的角度与形式都各不相同，人人都会无从入手：“由于把矛盾的因素在脑海中前思后想，他们这些人都变成了傻瓜。”（李维）

古人对希腊诗人西摩尼德斯就是这样说的：（希伦一世国王问他上帝是什么，为了做出满意的答复他要求几天时间进行思考）因为他愈想愈远，提出好几个玄妙深奥的说法，又不知道哪个最接近可能，为提不出真相而绝望。

谁把所有情况与后果考虑得头头是道，谁就做不出选择。智力中等的人完全有能力去平稳处理各项大小事务。且看那些优秀的行政官是不会向我们说出他们是如何如何的人，而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往往做不出什么好事。我认识一个人口若悬河，说起不论哪种理财本领都头头是道，却可怜巴巴地让一笔十万年金从指缝间滑过。我还认识一个人，出谋划策比哪名谋士都高明，世上简直没有更加博学的英才了；然而做起事来，他的手下人都觉得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从不把坏运气计算在内。

第二十一章　反对懈怠

韦斯巴芗皇帝患上了后来夺去他生命的重病，还不忘亲临朝政，即使在病榻上也接连处理了不少重大国事。他的医生劝阻他说这有害于他的健康，他说：“一位皇帝应该站着死。”我认为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的确不愧是一位贤良的君王。

哈德良皇帝后来在相同环境中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应该经常在国王面前提起，让他们感到统治那么多人的大事业，决不是一份闲职。若让老百姓看到他昏庸无能，荡检逾闲，不用说别的话也会唾弃他，不会为他赴汤蹈火冒生命危险；见到他既然把我们的安危视作草芥，也不会有心去保卫他的王权。

当有人主张君王打仗最好由别人指挥作战时，历史中可以举出不少例子，有的国王在重大战役中让他的将士统领三军，有的国王在战场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没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国王容忍别人向他提出这类有损威望的谏劝。借口说要像保留圣像一样保留国王的脑袋是为了国运昌盛，其实是在宣布他已无能履行他分内的军事职责。

我还认识一位君王，当大家为他卖命打仗时，他宁可挨打也要睡大觉，看到别人在他不在时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嫉妒之至。[34]在我看来谢里姆一世说得很有道理，没有国王参战而得来的胜利是不完整的胜利。他还该进一步说，一位君王只忙着发号施令，却声称亲自作战图个虚名，更应该感到脸红。由于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能予人光荣的号令与指挥，只是那些在战火现场、枪林弹雨中发出的号令与指挥。指挥官都是在马不停蹄中履行任务的。

奥斯曼家族是天下第一好战尚武的家族，从这个家门出来的君王都极力主张这个看法。可是巴耶塞特二世和他的儿子偏离了这个传统，热衷于科学和其他室内工作，使他们的帝国受尽欺凌。当今在位的，穆拉德三世有他们的榜样在先，也开始步他们的后尘了。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不是这样说过我们的查理五世：“没见过哪个国王更少披上铠甲，也没见过哪个国王给我添更多麻烦。”

他觉得这很奇怪是有道理的，这是命运的结果，不是理智的结果。卡斯提尔和葡萄牙的国王他们待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宁静宫殿里，送了一些官兵到那里，就当上了东印度与西印度的主人。有人要把他们也算做是好大喜功的征服者，那就别来征求我的同意。不免要问他们是否有勇气到那里亲自尝尝征服的滋味。

朱利安皇帝说得更绝，他说一位哲学家、一位雅人甚至不应该呼吸，也就是说让身体只得到它绝对需要的东西，而让身心忙碌于美丽、崇高、美德的事情上。若在公共场合让人看到他吐痰或出汗，他就很难为情（有人对斯巴达青年，色诺芬对波斯青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他认为操练、持续工作和节食已把这些多余的精力消耗尽了。塞涅卡说的话用在这里也不错，他说古罗马人要他们的青年都站直，“应该坐着学的东西都用不着教孩子”。

死也要死得有益和壮烈，这是一种慷慨的愿望；但是实际要看好机缘，不是我们好决心。有一千人打算在战斗中不征服便战死，却既没征服也没战死，受伤、俘虏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过一种由不得自己的生活。还有疾病销蚀了我们的心愿与志气。

非斯国王莫莱·马利克不久前打败了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安，那天也以三国王驾崩与这个大帝国由卡斯提尔王国接管而著名。后来葡萄牙人率领武装人员攻入他的国家时，他自己已染上了重病，此后每况愈下，自知死期不远。从来没见过哪个人那么硬朗自豪地支撑着自己。他觉得自己身体虚弱，无力参加军队入驻大营仪式。按照摩洛哥的习俗，那个仪式非常壮丽，有许多程序礼数，他不得不把这份荣誉让给他的兄弟。但这是他让出的唯一的大将军职责。其余的实权他都尽心竭力，事必躬亲。他横卧在榻上，依然清醒勇敢，直至最后一口气前始终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敌人冒冒失失闯入他的国土，他有能力迎头痛击。他自知来日无多心情非常沉重，但是手下没有人可以替代他带兵出征和处理混乱的朝政。当他感到可以稳操胜券的时候，不惜冒险流血去争取一场大捷。他神奇地让病体多活了几天，消耗敌人的兵力，诱使敌人离开他们在非洲海边的海军基地大本营，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也是有意留着那天作为他的伟大日子。

他摆出圆形阵势，从四面围攻葡萄牙军队。包围圈愈缩愈小，不但使对方施展不开手脚，在溃败后还无法脱身。由于年轻国王身先士卒，还因他们四面受敌，这仗打得非常激烈。葡萄牙人看到一切退路都已截断，不得不自相拥挤[“他们被屠杀也被挤压，尸体堆积如山。”（李维）]，相互趴在身上，使胜者获得一场血腥的大捷。

他濒临死亡，还下命令把他迅速抬到最需要的地方；沿着阵线，一路鼓励他的将官与士兵。但是他的阵地一角被敌人攻破时，大家怎么也挡不住他手执宝剑跳上马背。他竭力要去厮杀，手下人拉住缰绳、战袍、马镫不让他走。这般努力耗尽了他仅剩的生命力。大家让他躺下。他像是回光返照似的醒了过来，其他一切功能都正在消失，只是为了关照说对他的死亡一事不要声张，这是他那时最需要指挥做的事，以免这个消息给他的官兵带来失望。他咽气时把指头放在紧闭的嘴上，表示不要出声。谁在走向死亡以前能够坚持那么久？谁能这样站着去死？

勇敢对待死亡的最高、最自然的境界，是不仅看着它不慌不忙，还不操心，继续自由过日子，直到进入那个时刻。像小加图，在头脑里、在心里早有一个粗暴的血淋淋的自杀企图，由自己掌握，依然心情愉快地睡觉和阅读。

第二十二章　论驿站

我这人短小精悍，在驿站干不会太差。但是我还是放弃了这个行当。它太耗精力，叫我们没法久留。

那时候我阅读到居鲁士国王因为帝国疆域辽阔，要更快获得帝国四面八方送来的情报，下令测试一匹马一天一口气能跑多少路程，根据这个距离，他派人在各站准备马匹，提供给前来给他送信的人使用。有人说这个速度可与鹤的飞行速度相比。

恺撒说，卢西乌斯·维比卢斯·鲁弗斯急于给庞培送情报，日夜兼程，途中换马匹加速前进。据苏托尼厄斯说，恺撒自己坐在一辆租的驿车里，一天赶了一百里地。他实在是个不顾死活的信使，因为逢到河流阻挡去路，他就泅水而过，决不放弃直路绕到别处去找一座桥或一个浅水滩。提比略·尼禄去德国探望病中的胞弟德鲁苏斯，一昼夜跑了二百里，换了三辆驿车。

据李维说，罗马人跟安条克国王的战争中，T.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只三天就从安菲萨到了佩拉，乘驿马速度之快叫人难以置信”。你观察到这个地方早已建立驿站，而不是为了这次送信而临时使用一下的。

塞西那发明的给家人送信的方法更为神速。他出门都带上燕子，当他要传递信息，就把它们放回老窝，根据他跟家人约定的记号，在燕子身上涂各种色彩表示自己的意思。在罗马，各个家庭的男主人上剧院都在怀里揣个鸽子，当他们要向家里人说什么时，就在鸽身上系个口信放回去。鸽子训练有素，还能捎回回音。D.布鲁图斯在穆提那受困时曾使用这个方法，其他人在其他地方也用过。

在秘鲁，他们乘人抬的轿子，跑得飞快，第一批轿夫跑完传给第二批接上，一步也不停歇。

我听说瓦拉几安人是土耳其皇帝的御用驿夫，传递信息迅速神奇，尤其他们在路上遇到任何骑马人，有权用自己劳累的马匹跟他的马匹交换；为了减轻疲劳，他们用一条宽带子紧紧把身子绑住。

第二十三章　论做坏事以图好利

自然界万物之间存在一种绝妙的相应关系，这种普遍规律还说明，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也不是由不同的天老爷规定的。我们的身体全生病，会出现情况，这在国家与政府身上也可以看到。王国与共和国诞生、欣欣向荣、衰老，也跟我们一样。我们身上会产生过多无用和有害的体液。坏体液是致病的一般原因，好体液也会引起医生的担心，因为我们体内什么都是不稳定的，他们说体魄过于矫健，必须设法控制和调节，只怕我们的体质不能停留在固定不变的状态，得不到改善的机会，反而会捉摸不定地衰退；他们为此要运动员服泻药、放血，去除他们体内过旺的精力。

在有病的国家也可看到相似的过旺现象，经常使用各种润肠通便的方法。有时为了减少国家负担，命令大批家庭迁徙到别处去安身立命，不惜牺牲当地人的利益。我们的祖先法兰克人就是从日耳曼地区内地出发，前来强占高卢，赶走了原住民。在布雷纳斯和其他人时期，也是这样形成不间断的人潮涌进了意大利；哥特人和汪达尔人，也像今日占领希腊的民族，也是这样放弃他们的天然原住地，到别处更广阔的土地去居住。世界上也只有两三处地方还没有感到这种迁徙的影响。

罗马人以这个方式建立他们的殖民地；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城市无限制地膨胀，疏散那些不怎么需要的人口，遣送到征服的土地上居住与务农。有时他们也蓄意跟某些敌人打仗，不但是为了使人民处于紧张状态，因为无所事事是堕落的根源，会让他们养成不良的习惯，

我们忍受长期和平造成的病痛，

奢华比铁剑宰割更凶狠。

——朱维纳利斯

也是为了给他们的共和国放血，让他们青年的过多热量散发一点，犹如给长得过于茂盛的树干疏枝通风。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从前就利用了对迦太基人的战争。

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跟我们的国王全面媾和，在布雷蒂尼条约中他不愿意包括解决跟布列塔尼公园的纷争，因为他有心要派遣他的军队去那里，虽然这支军队他曾利用来侵入我国，还是不愿让他们返回英国本土。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我们的菲列普国王同意把他的儿子让[35]出征海外，为了把他的军队中大部分强动不安的年轻人带领出去。

今日还是有不少人大谈这样的理论，希望我们中间这份激情狂热可以发泄到跟邻国的战争中去，如同担心此刻控制我们身体的坏体液，若不排除出体外，我们会终日发烧不止，最终彻底自我毁灭。说真的，打外战这个病要比打内战温和一点；但是我不相信上帝会同意这一种不义的事业，为了自身的利益去跟别人吵架找麻烦：

涅墨西斯女神啊，有什么能叫我，

比跟主子捣乱更快乐。

——卡图鲁斯

然而，我们自身的弱点经常促使我们出此下策，利用做坏事以图私利。利库尔戈斯是历史上最有美德和最公正的立法者，为了教育百姓生活节制，想出了这个很不公正的方法，强迫把他们的奴隶埃劳特人灌醉，让斯巴达人看到他们酒后堕落，丑态毕露，对酗酒的恶习产生了反感。

从前还有人做得更不对，他们允许医生把不管怎么样的死刑犯，活活地开膛剖腹，察看自然状态下的五脏六腑，使他们的医术得到更多的确证。因为，若有必要犯禁的话，为了心灵的健康要比为了身体的健康去做更可原谅。罗马人训练老百姓要英勇，不畏艰险与死亡，让他们去观看角斗士与斗剑士的疯狂演出，在他们面前格斗，打得皮开肉绽，相互残杀，

有什么意义，这些罪恶疯狂的比武，

这些谋杀，这些嗜血的游戏？

——普鲁顿修斯

直到狄奥多西一世这种做法才被禁止：

望大王为当朝实施一项德政，

这是祖上留下的光荣遗产！

不要再有取悦老百姓的死刑！

可耻的角斗场上只流淌野兽的血，

刀光剑影的比武中杀的不再是人！

——普鲁顿修斯

让老百姓天天看到一百、二百乃至一千对男人，手执武器互相攻击，砍得对方体无完肤，还刚强坚毅，决不说一句话示弱或求饶，决不转身逃跑，决不做怯懦的动作逃避对手的攻击，还对着他的剑伸出脖子，迎上前去吃上一剑，这倒正是教育人民的良好例子，会有极大的效果！其中还有许多人身上已受多次致命伤，还让人捎话问观众对他们的服务是不是满意，然后躺倒地上一命呜呼。他们不但要神色如若地，还要轻松愉快地格斗与死去，如果让人家看到他们不太乐意去死，就会对他们大声嘘骂。

即使姑娘也挑唆他们：

每次出手都令她站起身来；

胜者的剑插入一个人的咽喉，

都让姑娘天真地大呼过瘾。

有斗士躺倒于地，

她拇指朝下，命令把他处死。

——普鲁顿修斯

最初几位罗马皇帝使用罪犯来进行这样的示范教育。但是后来就使用无辜的奴隶，甚至为此卖身的自由人；其中包括罗马议员和骑士，还有妇女：

他们现在把脑袋卖给了竞技场；

即使和平时期也需要有敌人。

——马尼利乌斯

在这些新奇格斗的呻吟声中，

小娘子别别扭扭地舞动剑，

奋勇地加入壮男们的厮杀。

——斯塔蒂乌斯（诗人）

我们如果还没有习惯在我们的内战中，天天看到成千上万的外国人为了钱，甘愿在跟他们利益无关的争端中献出鲜血与生命，那我倒是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了。

第二十四章　论罗马的强盛

有人把当今时代的虚假强国比作罗马强国，我对这个说不完的论题只愿说一句话，来指出这些人的头脑简单。

西塞罗著有《家信》一书（语法学家若愿意可把这个“家”字取掉，因为事实上这个书名并不妥；有人不用家信而用《与友信》来代替，还可以从苏托尼厄斯的《恺撒传》中找出根据，在里面就有一卷他的书信称为《与友信》的），其中第七卷中有一封信是寄给那时在高卢的恺撒，西塞罗在信中重复了恺撒在写给他的信里末了的几句话：“你向我推荐的马库斯·菲列乌斯，我将让他当高卢国王；你若还有哪位朋友要我提升，让他来找我吧。”

让一普通的罗马公民，去支配其他王国，这不是什么新鲜事，那时的恺撒就是这样做的，是他剥夺了德尤塔鲁斯国王的王国，把它给了帕加姆斯城内名叫米特拉达悌的贵族。他的那些传记作者提到好几个王国都被他卖了出去。苏托尼厄斯说他一下子从托勒密国王那里捞进了三百六十万埃居，差不多要把自己的王国卖给他了：

加拉太值多少，本都值多少，吕底亚值多少。

——克劳迪乌斯

马克·安东尼说罗马人民的伟大不是表现在他们得到了什么，而是给出了什么。就在安东尼前一个世纪，罗马专横地并吞了好几个王国，其中一次我不知道在其本国历史上还有没有其他事件更能显示它的威望。

安条克占领了埃及全境，以后还要征服塞浦路斯和这个帝国的其他领地。正当他取得节节胜利时，盖尤斯·波皮利乌斯奉罗马元老院之命前来找他，首先拒绝跟他握手，要他先读一读他带来的文书。王爷读了以后说容他考虑一下，波皮利乌斯用他的棍子在他待的地方画了个圆圈，对他说：“在你走出这个圈子前给我答复，我好向元老院汇报。”

安条克对这么一个急迫粗暴的命令吃惊不小，沉思片刻后说：“元老院的命令我会执行的。”那时波皮利乌斯才像对待罗马人民之友那样向他表示敬意。仅仅凭了三行字就让他放弃了一个庞大帝国和光辉前程！他后来派遣使者对元老院说的确也很有道理，他说接到元老院的命令，诚惶诚恐，犹如接到不朽诸神下达的命令。

奥古斯都用战争获得的所有王国，他不是把它们交还给原来的国王统治，就是作为礼物送给别人。

在这件事上，塔西佗谈到英国国王科吉杜努斯，用一句妙语让我们感到这种无比的威力：“罗马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做的，在他们的权威下由他们征服的国王掌管原有的王国，这样他们有了顺从办事的国王，把国王当作奴役的工具。”

苏莱曼一世，我们看到他把匈牙利王国和其他国家任意赠送，可能他更多在于这个考虑，而不是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么多王国的权力压在身上逼得他吃不消！

第二十五章　无病不要装病

马提雅尔写有各种体裁的诗，其中有一首讽刺诗不失为佳作，幽默叙述凯利乌斯的故事。为了不想去讨好罗马的权贵，参加他们的起床礼仪，侍候他们，跟随他们，凯利乌斯假装患有风湿病，为了装得煞有介事，在两腿上涂了油，上了绑带，做出来的姿势完全像个风湿病人；后来命运讨好他真的让他得了风湿病：

模仿痛苦的本领那么到家，

凯利乌斯的风湿病再也不用装假。

——马提雅尔

在阿庇安的著作中，我好像也读到过类似的故事。某人被罗马三执政政府宣布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为了逃避跟踪者的耳目，东躲西藏，乔装改扮，更别出心裁地装成独眼。当他重新获得一点自由时，要把长时间贴在眼睛上的膏药揭掉，他发现那只眼睛在眼罩下真的失去了视力。

可能由于长期不使用，这只眼睛的视力变得模糊不清，转移到另一只眼睛上去了。因为我们显然感觉到蒙上的那只眼睛会把部分功能转移给它的同伴，使那只不蒙的眼睛看得更清更远。同样，马提雅尔提到的那个风湿病人，由于不活动，再加上绑带与敷药的热量，引起他身上生出致病的体液。

有一群英国青年贵族蒙上左眼，发誓要进入法国，打败我们建立军功后再揭去眼罩。我在傅华萨的著作中读到这则故事，我心里不免在想，他们为了情妇不惜远征，要是他们也得了别人同样的病，跟情妇相逢时岂不是一个个都成了独眼龙？

当孩子装独眼、瘸子、斜眼，以及人体上的其他缺陷时，母亲斥责他们是很对的。因为除了他们身体娇弱会养成坏习惯，我不知什么道理还觉得，命运会罚我们弄假成真；我听说过好几起例子，说有人装病装得成了真病。

从前我一直有这样的习惯，不论骑马和步行，手里拿根手杖或棍子，甚至假装风雅，矫揉造作地撑着。许多人警告我总有一天命运会使我离开不了这样的装模作样。我安慰自己说，这样我将会是家族中的第一个风湿病人。

为了让这一章增加篇幅，添上另一个失明的故事。大普林尼在《博物志》中说到一个人，睡觉时想到自己成了盲人，第二天醒来果然瞎了眼睛，而以前并无这类病史。就像我在别处说的，是想象的力量带来了这样的结果；看来大普林尼同意这个观点；更有可能的是身体感到的这些活动引起大脑做梦。医生若要找是可以找出这些使他眼瞎的活动的。

再来加一则与此相关的故事，这是塞涅卡在他的一封信中提到的。他在给卢西里乌斯的信中说：“哈帕斯特是陪我妻子作乐的女丑，是从上代留下来住在我家的，因为以我的情趣来言，我讨厌这些妖怪；若有意要一个弄臣取乐，我不用到远地去寻找，可以拿自己鲜嘲。这个女丑突然双目失明。我给你说个怪事，但是真实的。

“她一点不觉得自己眼睛瞎了，不停地催促她的看护人把她带去，因为她说我的屋子漆黑一团。我们笑她做的事，我请你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做的。没有人承认自己吝啬，自己嫉羡。瞎子至少会叫别人领着走，而我们则自己去上歧路。

“我们说我不是个野心家，但是在罗马不是野心家就没法活；我不追求挥霍，但是这个城市要求大家花大钱；要是我动辄发火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要是还未成家立业，这是青春的过错。不要在我们身外去寻找病源，病源在我们体内，它钻在我们的内脏里。我们若不觉得自己病了，这会使治愈更难。若不及早开始想到，那时全身都是伤与病又怎么办？然而我们还有一种良药，那就是哲学。因为其他的药要等治愈后才让人感觉快乐，而这个药治愈的同时就给人快乐。”

以上是塞涅卡说的话，这使我有点离题；但是换个话题也有好处。

第二十六章　论大拇指

塔西佗在书中说，有些蛮族国王在做出保证的承诺时，他们的方式是两人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大拇指相互钩住；握得时间长了血涌向指尖，用尖的东西刺破，然后吮吸对方拇指的血。

医生说大拇指是居于首位的手指，从拉丁词源来说意为“强者”。希腊人称它是“另一只手”。拉丁人有时好像也把它作“整只手”解：

不需要甜言蜜语的迷惑，

不需要温柔的抚摸，它自会竖起。

——马提雅尔

在罗马，握紧大拇指向下表示好意：

崇拜者用两只大拇指对你表示钦佩。

——贺拉斯

竖起大拇指向外表示嫌弃：

老百姓的大拇指朝外，

为了他们的彩声谁都能杀。

——朱维纳利斯

罗马人免除大拇指受伤的人上战场，因为他们不能紧紧握住武器。罗马一位骑士不怀好意把自己两名幼子的大拇指剁掉，可以不参军，被奥古斯都没收了家产；在这以前，意大利战争时期，盖尤斯·瓦蒂努斯为了逃避这次出征，有意切下左手的大拇指，元老院判处他终身监禁，还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

有个人我忘了是谁，打赢了一场海战，下令把吃了败仗的敌人的大拇指砍掉，使他们无法战斗和划桨。

雅典人砍掉埃吉纳岛人的大拇指，摧毁他们在海上的优势。

在斯巴达，教师惩罚学童时咬他们的大拇指。

第二十七章　胆怯是残暴的根由

我常听人说胆怯是残暴的根由。

根据切身体会，我觉得这种伤天害理的暴虐每每伴有女性的软弱。我见过一些人心狠手辣，却动辄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痛哭流涕。

菲里暴君亚历山大不能上剧院看悲剧，害怕演至赫卡柏和安德罗玛克受害时，让臣民听到他发出呻吟与叹息，然而他天天毫不怜悯地下令残杀多少人！他们这样容易走向各种极端是不是心灵有缺陷呢？

看到敌人听任我们摆布时，一个人的英勇也到此为止了（英勇只有表现在遇到抵抗的时候）。

戮杀拼死命的牛才有乐趣。

——克劳迪乌斯

且说这到底也是一场庆祝啊，胆小鬼既然没能参加第一场演出，就扮演第二场角色，那就是血腥屠杀。战胜后的屠杀往往是老百姓和后勤官兵执行的。在全民战争中见识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残暴行为，原本庸俗的小民既然找不到用武之地，也变得杀气腾腾，双手沾满鲜血，把脚下的人体踩得粉身碎骨：

豺狼、可恶的狗熊、阴险的野兽，

都凶猛扑向垂死的人。

——奥维德

就像那些缩头缩脑的癞皮狗，没有胆量在野外攻击猛兽，只会在房子里撕咬它们的毛皮。

是什么使我们在这个时代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从前我们的祖先只进行一定程度的报复事件，是什么使我们一开始就采取最后手段，一言不合便杀？这不是胆怯还能是什么呢？每个人都觉得打败敌人比毁灭敌人、制服敌人比杀死敌人表现更多的英武和傲气。此外复仇的愿望也得到更好的平息与满足，因为愿望只要让大家感到实现就可以了。这说明为什么一头野兽或一块石头伤了我们后我们不会追击它，因为它们感觉不到我们在复仇。杀一个人，是为了不让他进行伤害。

贝亚斯就是对着一个坏人这样喊道：“我知道你迟早要受惩罚，只怕我是看不见了。”他为奥尔科米诺斯人遗憾，因为他们对里西斯库斯的背叛进行惩罚时，有切身利害关系的人和感到拍手称快的人已经一个不剩了。当复仇的对象已感觉不到这是在向他复仇时，复仇也同样令人惋惜。因为复仇者复仇是为了泄恨的快乐，那就需要被复仇者感到痛苦，饮恨终生。

我们常说：“他会后悔的。”就因为我们在他的脑袋上轰了一枪，他就后悔了么？相反，要是我们加以注意，就会看到他跌倒时在轻蔑地撇嘴。他只是没法再跟我们作对了，这离后悔还很远。让他毫无感觉地迅速死去，这是我们给予他一生中最大的恩惠。我们要像狡兔似地东躲西藏，逃脱法官的跟踪追击，而他却已在休息了。杀他是避免今后他对人的伤害，不能报复他已造成的伤害。这样一种行为是害怕多于无畏，谨慎多于勇气，防卫多于进攻。显然我们这样做背离了复仇的真正目的，有损于我们的名声；我们只是害怕他若活在人世，也会照样对付我们的。

你把他解决了，不是对付他，而是为你自己。

在纳森克王国，这种做法对我们是用不上的。那里不但军人就是工艺匠也用剑解决他们的纷争。谁要格斗，国王还留出场地，当格斗者是贵族，他还观战，奖赏胜者一条金链子。而且谁想得到这条金链子，也可以跟戴上这条金链子的人比武。赢了一场的人往往有好几场争斗在等着他。

如果我们想在武德上永远压倒敌人，对他们恣意妄为，这时他们一死了之不受我们的控制了，我们就会感到很失落。我们要征服，但是要稳稳当当地，不见得要光明正大地。在争端中追求结果更多于追求荣誉。

阿西尼乌斯·波利奥是个正人君子，却犯了类似的错误：他写了几篇文章痛骂普兰库斯，却要等到他死后再发表。这哪里是在惹他气恼，而是在向瞎子做猥亵动作，向聋子说难听的话，刺激一个没有知觉的人。所以有人提到他时说只有精灵才跟死鬼扭打。等到作者死后才去批驳他的文章，这个人除了说明自己软弱与生闲气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亚里士多德听说有人说他坏话，他说：“让他骂得更凶，让他用鞭子抽我，只要我不在场就行。”

我们的祖先遇到侮辱只是反驳，遇到反驳只是还击，都是有尺度的。他们非常豪迈，不怕受辱的敌人活着对他们怎么样。我们看到敌人好好活着就心惊胆战。这样形成我们今天荒谬的做法，对伤害过我们的人与被我们伤害过的人不都是同样紧追不舍，要置于死地么？

我们在一对一的厮杀中还引进了这种胆怯的做法，就是让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陪伴身旁。原来是决斗，现在成了群殴。最初发明这种做法的人是被孤立无援吓着了：“因为每人都怀疑自己。”（李维）从天性来说，危险时刻有个人陪伴，这带来安慰并舒解压力。从前带上第三者是为了不让发生混乱与不正当行为，保证大家听凭战斗的命运。但是自从采取上述其余人也参加的做法以后，哪个人受到邀请都不能公正诚实地当旁观者了，害怕会被人说不够义气或缺乏勇气。

用别人的勇敢与力量来捍卫你的荣誉，除了这一行为的不公正与卑劣以外，我还觉得把自己的命运跟一位副手的命运联系一起，这对于一位有身份且又自信的男子汉也是不利的。每个人冒的风险已经够大了，不要再为别人去冒风险；依靠自己的胆量去保护自己的生命已有不少事要干，怎么能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第三者呢？除非事前作过明确的协定，四人捉对厮杀是一场生死与共的战斗。如果你的副手倒在地上，你理所当然要对付两个人。要说这是欺诈，这确实是欺诈，犹如全身武装的人去进攻一个只剩半把剑在手的人，或者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去袭击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如果这样的优势是自己在战斗中获得的，再利用自然无可厚非。力量悬殊只是在战斗开始时才是必须考虑与衡量的因素，此后一切要寄希望于命运了。当你的两个同伴都被对方杀了，你有三个人和你对阵，那时像我在战场上看到一个敌人缠着我的人不放，我趁势给了他一剑，谁都不会对我多加指责。社会规则就是这样认为，当军队对军队（如我们的奥尔良公爵挑战英国亨利国王，一百人对一百人；阿尔戈斯人挑战斯巴达人，三百人对三百人；贺拉斯兄弟挑战居里亚斯兄弟，三人对三人），每一方的群体都看作是一个人。哪里是群体作战，哪里的机缘就相互牵扯，难以理清。

说到这里想起家里的一则轶事。我的弟弟马特科隆领主，应邀到罗马去给一位不熟识的贵族当副手。那位贵族接受别人的挑战，是应战方。在这次战斗中，我的弟弟碰上了好运气，他的对手竟是他的一位更亲近的熟人（我真愿意有人给我讲讲这些荣誉规则的道理，它们往往同理性规则是相抵触的）。他把自己的对手解决以后，看到这两个决斗当事人还在精神抖擞地对打，他就去帮助他的同伴。他能不这样做吗？难道应该袖手旁观，看着——如果命运要如此——他前来帮助的那个人给人家干掉？

他直到那时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事情毫无作用的，因为争端尚未见分晓。当你把敌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或者身受重创时，你应该也必须对他表示应有的礼貌。由于这件事只涉及他人的利益，你只是一位副手，这场争端也不是你的，我就不知道你怎样能够做到对他有礼貌。他既不能正义，也不能礼貌，完全随着他愿助以一臂之力的人的命运而定。他因决斗被囚，只是在我们的国王迅速而郑重的要求之下，才从意大利监狱里放了出来。

做事轻率的民族啊！我们的恶习与疯狂在全世界闻名还不够，还要亲自到外国去出乖露丑。把三个法国人放到利比亚的沙漠里，不用一个月他们必定会相互骚扰，把对方抓伤。你会说这次出国，是存心给外国人，尤其给对于我们的弊病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人，提供欣赏我们悲剧的乐趣。

我们上意大利学习剑术，还没有学会以前就拼出性命去使用。然而学习的次序应该是理论先于实践，我们违背了学习原则

对年轻人的不幸考验！

未来战争的严酷学校……

——维吉尔

我知道剑术本身是很有用的技术，据李维称，在西班牙有两个姑表兄弟亲王决斗，年长的那位靠剑术精湛和运用妙计，轻易地战胜了那个猛打猛撞的年轻人。我从经验知道，除了天性以外，艺高也使人胆大。这不是英勇不英勇，而是技艺使他内心踏实，也就使他有了除自己本人以外的其他依托。

决斗的荣誉是对勇气的嫉妒，不是对武艺的嫉妒。我认识一个朋友，素以剑术大师闻名遐迩，在争端中从不选择可以发挥他长处的武器，而是完全依靠运气与信心的武器，免得人家把他的胜利归功于他的剑术而不是勇敢。在我的童年，贵族把好剑客的美誉作为一种侮辱而躲开，要学剑术也是偷偷摸摸，仿佛这是一门靠暗算的技艺，有悖于真正与率性的勇敢。

躲躲闪闪往后退，他们都不屑一为。

在血战中从不使用伎俩。

从不虚晃，都是真招式，

愤怒与勇猛也不是装的。

铁剑相碰听在耳里心惊肉跳，

他们决不会松动一步：

脚始终站稳，手始终挥动，

记记劈刺击中敌人。

——塔索

射靶、马战、冲城门，这些武士战争中的实例是我们祖先的练习；另一种比武涉及的只是个人，要我们学习相互毁灭，违反法律与正义，不管怎样产生的效果总是不好，也就不那么高尚。更值得称道与合宜的是在一些有关国计民生、民族荣誉的事情上培养自己，去安定而不是破坏我们的制度。

罗马执政官普布利乌斯·卢提利乌斯，是教导士兵掌握武器使用技艺的第一人，结合了技巧与英勇，不用于个人仇杀，而用于罗马人的战争和争端。这是作为公民义务的全民练剑。在法萨罗战役中，恺撒命令他的部下打击庞培士兵的脸部；除了他的这个例子以外，其他千百个军事将领也处心积虑根据事态的需要，去发明新型武器，新型攻击与防卫方法。

菲洛皮门擅长格斗，但否定格斗；因为格斗的训练过程跟军事技术所需要的训练过程是不同的；他认为正直的人只需要关注军事训练，那样我也觉得在新式学校训练青年这类伸展四肢、灵活动作的技术，不但是无用的，还与上阵打仗的要求是背道而驰且有害的。

因而我们通常使用专为打仗设计的特殊武器。一位贵族约好去赴一场宝剑和匕首的决斗，却穿了军人的盔甲出场，我曾看到大家不觉得这太合适。在柏拉图的书中拉凯斯的话很值得重视，他提到一种跟我们很相近的武器使用训练法时，说从没见过从这样的学校，还特别从这些教官中间，曾经培养出一个伟大将领。说到这些人，从我们的经验也可说出同样的话来。至于其他，我们至少可以说的是这些技能毫无任何关联，完全是不同的。谈到他的共和国中儿童教育问题，柏拉图禁止进行拳斗教育（以阿密科斯和厄佩乌斯为例）、角斗教育（以安泰俄斯和凯尔西奥为例），因为这些技巧都有其他目的，不会让青年在战争中更加吃苦耐劳，对战斗也毫无帮助。

但是我看到自己有点儿跑题了。

拜占庭皇帝莫里斯受到托梦和不少预言的警告，说他将被一个名叫福卡斯的人杀死，那是个谁都不认识的士兵。他问他的女婿菲利普谁是这个福卡斯，他的性格、地位和习惯怎样；菲利普特别提到他是个胆怯怕事的人，皇帝立即断定他是个毒辣残暴的人。是什么使暴君嗜血成性的呢？这是关心自身的安全，他们卑怯的心无法使他们得到安宁，连抓伤也怕，于是把可能冒犯他们的人都杀光，连妇女也不放过。

他们害怕一切，于是打击一切。

——克劳迪乌斯

最初是为了施暴而施暴，随之而来的是害怕正义的报复，为了掩盖从而又展开新一轮的施暴，如此循环不已。马其顿国王腓力，跟罗马人有数不清的账要算，他下令屠杀后又惊恐万状，面对不同时期被他伤害的那么多的家庭，不知如何是好，决定把他曾屠杀的人的遗孤统统抓走，今后一天天把他们先后杀死，这样来求得安宁。

好东西不论散播到哪里，总是适得其所的。我这人重视言论的分量与用处，更多于条理与连贯，不怕在这里横插一则美丽的故事。在被腓力判处有罪的人中间，有一位叫希罗迪库斯，是帖萨里亚的一位亲王。在他以后，腓力又下令处死他的两个女婿，每人都留下一个幼子。泰奥克塞娜和阿尔科成了两个寡妇。泰奥克塞娜尽管求亲的人很多，不思再婚。阿尔科嫁给了波里斯，埃尼亚一族中的第一人，两人生了许多孩子，阿尔科去世时孩子都还年幼。泰奥克塞娜对她的外甥辈有一种母爱，为了要亲自管教和保护他们，嫁给了波里斯。

这时颁布了国王的诏令。这位勇敢的母亲料到腓力的残酷，他的臣子会对这几个美丽温柔的少年起邪心，大胆说她就是亲手杀死他们也不会把他们交出去。波里斯听到这样激烈的话感到震惊，答应她会把他们偷偷带到雅典，寄养在他的亲信家里。趁一年一度的埃涅阿斯节在埃尼亚召开之际，他们准备逃跑。白天参加庆典仪式和公共宴会，到了夜里登上一艘做好准备的船只，从海路前往雅典。

风朝他们迎面刮来，到了第二天，还是可以看到他们上船离开岸边没多远，身后有海港警卫在追赶。快要追上的时刻，波里斯忙着催促船工快摇，泰奥克塞娜被爱情与复仇心理逼得发疯，又要实现她最初的计划，她取出武器和毒药，放到他们眼前：“听着，我的孩子，从此以后，能给你们保护与自由的唯有死亡，死亡是神伸张正义的方法；这些出鞘的剑，这几杯药将为你们打开大门。勇敢！你，我的儿子，你是长子，握住这把剑，要死得轰轰烈烈。”一边是诤言相劝的母亲，另一边是以死相逼的敌人，兄弟俩发疯似的各自奔去抓住近在手边的东西；还未等到气绝他们就被扔进了海里。泰奥克塞娜那么大义凛然，使孩子得到了安全，非常自豪，热烈拥抱丈夫：“我的朋友，让我们追随这些孩子去吧，跟他们共享一个墓穴。”他们就这样拥抱着一起跳进海里，让那艘船失去了主人，空着被带回岸边。

暴君要杀人，又要让人感到他的愤怒，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就要挖空心思出主意延长死亡时间。他们要敌人命归阴，但是又不要太快，让他们来不及品味复仇的滋味。这时候他们遇到了难题。因为，如果用刑太酷，用刑时间就会很短；如果用刑时间长，又怕不够痛苦。所以他们要有分门别类的刑具。我们看到古代这类例子不胜枚举。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没想到就留不下这类野蛮的痕迹。

我觉得凡是在平常的死亡上再加些什么都是纯然的残酷。有人尽管怕死、怕砍头或怕绞刑，还是免不了要做错事，我们的法律不能希望这样的人因为想到了幽幽的火光、烙钳或车轮就会不去做了。但是我知道我们只会使他们陷入绝望，因为一个人四肢断裂捆在车轮上，或者用古法钉在十字架上，等待二十四小时后死亡，他的心灵会处于什么状态呢？

犹太史学家约塞夫叙说，罗马人在犹地亚用兵时，他经过三天前有几个犹太人被钉十字架的地方，认出其中有他的三个朋友，获准把他们放下，他说其中两个死了，第三人后来活了下来。

卡尔科康迪勒斯是个可信的人，在回忆录里记述了他的时代以及在他身边发生的事，提到穆罕默德二世经常采用的极刑，在犯人的横膈膜处用弯刀把身子切成两爿，这样他们就像两个人同时在死；据他说，大家看到这两爿身子里都有生命，还要挣扎很久才死，真是痛苦不堪。我不认为这样扭痛还有多少痛苦的感觉。最惨不忍睹的苦刑不一定是最难忍受的。我觉得其他历史学家提到穆罕默德二世对付伊庇鲁斯领主的方法更为可恶。他下令把人活活地一块块剥皮，经过严密计算，让他们处在这种惊恐状态中活上十五天。

还有这两个例子。克罗伊斯下令逮捕了一位贵族，是他的兄弟潘塔莱翁的宠儿，把他押到一间梳毛工坊，用梳毛工的刮毛器和梳子刮他梳他，直到他死去。波兰农民领袖乔治·塞谢尔，借了十字军的名义干了不少坏事，在一次战斗中被特兰西瓦尼亚省长击败并俘虏，把他赤身裸体绑在一座木架上三天三夜，谁想出什么折磨花样都可施加在他身上。这期间不给其他囚犯送吃送喝的。最后，趁他活着还能看见的时候，用他的血去让他亲爱的兄弟吕卡喝下。他为了救他的兄弟而求饶，把一切坏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接着让他的二十名宠将用牙齿来啃他身上的肉，吞了下去。他死后余下的残体与内脏被放在水里煮，分发给他的其他部下吃。

第二十八章　凡事皆有其时机

外号“监察官”的大加图与自杀身亡的小加图，有人拿他们两人作比较，也是在比较两个天性崇高和脾性相近的人物。大加图的天性得到多方面发挥，在军事与政治上尤其显出雄才大略。小加图的美德更加清白，拿他与当今活着的人相比那真是对他的亵渎。西庇阿极富仁爱之心，在各方面都超群绝伦，非大加图和他同时代的任何人所能比拟，大加图竟敢诋毁他的声誉，谁能为监察官的嫉妒与野心开脱呢？

对于大加图说得最多的是他在风烛残年开始学习希腊语，热情高昂，仿佛为了满足长期的渴望，我不觉得这对他是非常光荣的事。这恰如我们所说的返老还童。万事皆有其时机，好事如此，一切都如此。我可以念祈祷也念得不是时候，就像人家对T.昆图斯·弗拉米尼颇有微词，他身为一军之帅，被人揭露在即将开战之前却躲在一旁，有闲睱为他的一场胜仗感谢上帝。

贤人对于做好事也定下规矩。

——朱维纳利斯

欧德摩尼达看到色诺克拉特年事已高，还忙着做功课，他说：“这个人现在还在学小学课本，什么时候学懂啊！”

托勒密一世为增强体魄天天用岳器操练，菲洛皮门对盛赞国王的人说：“他那个年纪的国王进行这类操练不值得称赞；他早应该用之于实际了。”

贤人都说，少壮该准备，老来好享受。他们注意到人性中最大的罪恶是欲望日日变幻不定。我们一直要重新开始生活。我们的学习与欲望有时候应该显出老态。我们一脚已踩在坟墓里，而欲望与追求则刚刚诞生：

你叫人加工大理石，

准备自己的葬礼，

别去注意什么铜鼓声。

——贺拉斯

我的计划最长不超过一年；此后想到的是了结；不做任何新的期待和打算；向我离去的所有地方做最后的道别；天天抛弃一点自己拥有的东西。

长久以来我不丢失也不多做什么。路上带的干粮足够走完今后的旅程。

——塞涅克

我活过，我走完了命运给我的道路。

——维吉尔

我在晚年得到的终于是身心的宽慰，它舒解了我内心的许多欲望和对生活的忧虑，不再操心局势的发展、财富、荣誉、学问、健康和我自己。大加图学习说希腊话，其实他应该学习的是永远闭嘴。

学习可以在任何时候继续进行，但不是扫盲，一个老头儿学ABC，蠢事一桩！

不同的人，不同的情趣，不是所有年龄

都适合做任何事。

——马克西米安

即使必须学习，那也学习适合我们情况的东西，我们也可像那个人那样，当有人问人已老朽还学习这些事干什么用，回答说：“离开时更优秀，更潇洒。”（塞涅卡）

这类学习就是小加图感到来日无多时的学习，他在柏拉图著作中研究灵魂不朽论。我们应该相信，这不是他长期以来对离开人世没有准备，他具备的自信、坚强意志、渊博知识，远远超过柏拉图在著作中的学说。他的学识与勇气在这方面也超出哲学之上。他这样做，不是为了死亡服务，而是他不回避，不改变，继续做他一生都在做的事情，就像一个人不能为了考虑一件大事而中断睡眠。

他被撤去副执政一职的当夜，他在玩乐；他即将去死的当夜，他在看书：对他来说失去职务与失去生命是一回事。

第二十九章　论英勇

我从自身经验体会到，内心的瞬间冲动与日常的稳定习惯两者相去甚远。我看到的是我们无所不能，甚至超过神性，如塞涅卡说的，人已对自己麻木不仁，而不是处于自己的原生状态；还把神的决心与信心掺和到人的愚蠢中去。

但这是断断续续的。在这些古代英雄的生平中，有时带上神奇色彩，好像远远超出我们的自然力量。这是闪光的时刻。在崇高的情境下心灵会激越飞扬，要成为自然的日常状态，那是很难相信做得到的。我们只是血肉之躯，受到别人的言辞与榜样的鼓励，有时也会慷慨激昂，与平时相差很多。但是这是一种激情在推动和鼓舞我们的心灵，兴奋迷乱不能自已。但是这阵风暴过去后，我们看到它不知不觉就会松弛萎靡下来，即使不致你迷徘徊，至少有失风范；若在那时看到一只鸟飞走了，或一只玻璃杯打碎了，我们也会心情激动，差不多像个俗人了。

我认为一个有缺陷、不完善的人什么都能做，就是做不到有条理、节制和坚持。

贤人说，为此要正确判断一个人，主要是观察他平时行为，以及在无意中看到他的日常习惯。

皮浪建立了一种有趣的不可知哲学理论，他像其他真正的哲学家，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去印证他的学说。由于他认为人的判断力是那么低下，不可能拿定主意或表示倾向，看待和接受一切事物都毫无区别，因而也不下判断，使之永远迟疑不决；传说他这人的举止与表情从来保持不变。他若开口说话，即使他对之说话的人已经走开，也要把一句话说完；他若赶路，遇到障碍也不绕道，靠了朋友才没有跌下悬崖，跟马车相撞或发生其他意外。因为害怕或躲避什么事，这会跟他的命题相冲突，他的命题就是感觉是不可靠的，不可让它做选择。有时他忍受割伤与灼伤，神色不变，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引导心灵去进行这样的想象已不简单，更何妨还去付诸行动；虽则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么不折不挠，坚持不懈，最后这些远远不符合常人习惯的做法，竟成了他的生活常态，实在难以相信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有几次他在家里跟妹妹吵得很凶，她责备他在这件事上怎么不抱无所谓的态度啦，他说：“怎么，难道还要这个小姑娘来为我的哲学信条提供论证吗？”

有一次有人看到他在和一条狗干仗，他说：“一个人是很难完全被剥夺的，大家必须承担义务，调集力量跟事物做斗争，首先用实际行动，万不得已用理智与讲道理。”

约七八年前，离此两里地有一个村民（至今还活着），对妻子的醋劲头痛得不得了，有一天工作回来，她迎接他的还是惯常的大吵大闹，他勃然大怒，立刻举起手中拿着的砍柴刀，把他那个让妻子发狂的家伙一刀割了下来，往她的面孔上抛过去。

还说到我们这里的一位青年贵族，风流快乐，经过苦苦追求，终于打动了一位漂亮女主妇的芳心，正要成全好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不能举起，绝望之下徒呼奈何；

软绵绵毫无阳气，

器官像老人头那样萎靡。

——提布卢斯

回到家突然割下生殖器，把这个作为残暴血腥的牺牲送出去，补赎自己的耻辱，这若是出于讲道理与信教，像库柏勒[36]的祭司那样，那我们对于这样崇高的行为又能说什么呢？

多尔多涅河上游，离我家五里路的布拉日拉克有一个妇女，嫁个丈夫脾气急躁易怒，几天前一个晚上被他狠揍了以后，决心以死来摆脱他的虐待。她起床后像往常一样跟女邻居交谈，语言间委托她们照顾一下家里，拉着一位姐妹的手，把她带到了桥上；在向她告别以后，像闹着玩似的，举止没有半点改变或异样，就从桥顶跌入了河底，从那里消失了。在这一事例中重要的是这个计划通过了一夜的深思熟虑。

印度妇女则另是一回事。因为他们的习俗准许丈夫有好几个妻子，最宠幸的在丈夫死后要自杀殉葬。她们每个人一生费尽心机，要压倒其他女伴。她们悉心伺候丈夫，换来的酬谢就是被选中陪伴他去死亡：

当火炬终于点燃灵床，

妻子披头散发都在一旁；

开始虔诚的战斗，谁将活着，

随丈夫去死，没选上的感到惭愧，

选上的欢喜若狂，纵身跳入火中，

把发烫的嘴贴在丈夫的嘴上。

——普洛佩提乌斯

今天还有人写道，在这些东方国家亲眼这种习俗还在流行，随着丈夫下葬的不仅有妻子，还有生前为他服务的奴隶。过程是这样的。丈夫去世后，寡妇要是愿意（很少人愿意）可以要求两三个月时间安排自己的事情。那天来到，她像出席婚礼那样打扮，跨上马，喜气洋洋，照她说像去跟丈夫同房，左手拿一面镜子，右手握一支箭。在亲友和参加庆典的人群簇拥下，声势浩大地在街上游走，不久就被引到举行这个群众观礼的地方。

这是个大广场，中间一个大坑堆满木柴，就近是一个有四五级台阶的土台。她被带到台上，有人向她献上一顿丰满的美餐。之后她开始跳舞唱歌，到了她认为合适的时候命令人家点火。然后她走下土台，拉了丈夫最近的亲属的手，一起走向邻近的河边，她全身脱光，把首饰和衣服分赠给她的朋友，走去钻入水内，仿佛去洗涤自己的罪孽。

从水里出来，她披上一块十四尺长的黄布，又把手交给丈夫的这个亲戚，再回到土台上，向老百姓说话，若有孩子就托付给大家。在土台与大炕之间有意隔上一道布帘，不让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炉子。有的妇女表示勇敢不许装这道帘子。等她把话说完，一名妇女给她端来一满罐油涂在头部和全身，涂完后她把罐子扔进火里，接着她自己也跳了进去。这时，大家向她身上扔过去大量木柴，不让她多受煎熬，场面也由欢庆转向哀悼与悲哭。

如果死者地位不高，尸体就被运到安葬的地方，让它保持坐的姿势，寡妇跪在他面前紧紧搂住他，保持这样的状态，这时有人在他们四周砌一道墙，砌到妻子的肩膀高度，她的一名亲属从身后抓她的脑袋，掐她的咽喉。等到她断气后，墙迅速筑高封住，把他们合葬在里面。

在这同一个国度里，他们祼体修行者（无衣派）也有类似的做法。这并非受人所迫，也非心血来潮，而是信奉自己的教规。一般做法是他们到了一定年纪，看到自己已有病难治，就让人给自己摞起一堆木柴，上面放一张花床；给至亲好友喜气洋洋一顿款待以后，抱定决心过去躺在那张床上，火点着后看不到他挪动一下手脚。无衣派中的加拉努斯就是在亚历山大大帝的全军面前这样死去的。

他们这个宗派的人，谁在人世中走了一遭，没有在火中洗涤和纯洁自己的灵魂后死去，就不被认为是神圣的、幸福的。

这种终生不懈的冥思，奇迹就是从中产生的。

在我们其他的论争中，关于命运的论争总是免不了。为了认定未来事物跟我们的意志有不可避免的关联，大家又回到了从前的论点：“既然上帝预见到事物是这样发生的，事物这样发生也就毫无疑问的了。”

对于这句话，我们的神学教授回答说，我们看见什么事发生，上帝也看见（因为一切都在他眼前，他是看见，而不是预见），这不是强迫它发生；甚至可以说，我们因事物发生而看见，事物不因我们看见而发生。事物产生知识，不是知识产生事物。我们看到事物发生了，就发生了；但是它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上帝在他的预见事物原因簿上，有所谓的偶然原因，也有所谓的必然原因，这两个原因取决于上帝赐给我们的仲裁自由，他知道我们将要犯错误，是因为我们自身愿意犯错误。

我看见过不少人用这种宿命论鼓励他们的军队：因为，如果我们的时辰定在某一钟点上，那么敌人的弓箭、我们的勇猛、我们临阵脱逃和畏缩不前，都不能把这个时辰提前或推后。这说起来很动听，但是请找出一个会这样实践的人。即使是这样，说什么一种强烈生命力的信仰会带来相应的行动，这种常被我们挂在嘴上的信仰在我们这几个世纪也是所剩无几了，要不就是信仰对善行的蔑视，也连同引起对慈善团体的冷落。

儒安维尔领主在他的《圣路易传》中提到贝都因人时也谈这个问题。他是个值得信任的证人。贝都因是与撒拉逊人混居的民族，圣路易国王在圣地跟他们打过交道。儒安维尔说他们的宗教中坚信每个人的生命从创世以来皆有定数，日子长短不容有一点改变。他们上战场除了带一把土耳其短剑外赤手空拳，身上只穿一件白衣。当他们对自己人发火时，嘴中吐出最恶毒的诅咒也只是：“你和带了武器的怕死鬼一样该死！”以上说明跟我们信仰不一样的明证！

那是在我们祖辈时代，两位佛罗伦萨修士提供的事例也属于此一类型。他们分别信仰两个对立宗派，同意在大庭广众之前两人都走入火中，以此证实自己这派的正确。一切都准备就绪，正要实施，突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一切戛然中断。

一位土耳其青年贵族，眼看穆拉德二世与匈雅提的两支军队快将交战之际，个人表现了杰出的武功。穆拉德二世见他那么年轻还毫无经验（这是他初次参战），却又那么英勇绝伦，召他来问，他回答说教他勇敢的主教练是一只野兔子，他说：“有一天出去打猎，我发现一只野兔在洞窟里。虽然我身边有两条好猎犬，我觉得为了万无一失最好还是再用上我的弓箭，因为这实在是只好猎物。我开始射箭，我箭囊中的四十支箭都射完了，不但没有射中它，还没有把它闹醒。最后我放出猎犬，它们也没能做什么。这时我明白它受到命运的保护，箭和匕首只有通过命运的授权才能击中目标，宿命不是我们有能力提前与推迟的。”

这个故事应该让我们同时看到，我们的理智会去迁就任何情景的。

有一个人，上了年纪，有名望有地位，还有学问，向我夸说他的信仰受到一次激发而发生了重大转变，这个外界的激发既奇异，也难自圆其说，使我觉得实在与他说的大相径庭。他把此称为奇迹，我也称为奇迹，但是意义不同。

土耳其历史学家说他们国家的人普遍相信他们的寿命都有不可变更的定则，这种信念显然有助于他们临危不惧。我认识一位杰出的亲王，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而很有作为，如果命运能继续支持他的话。

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谁果敢决断，比密谋杀害奥兰治亲王[37]的两名刺客更值得赞美的。当同伴竭尽全力完成自己一份任务后惨遭不幸，令人惊讶的是第二名刺客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去实现计划。沿着他的路线，用相同的武器去袭击一位亲王；而这位亲王没取过于轻信的教训而保持警惕，有卫兵与护卫不离左右，客厅有重兵保护，全城百姓都对他忠心耿耿。

刺客也是义愤填膺，心狠手不软。用匕首行刺更为可靠，但是匕首比手枪需要手腕更灵活，臂膊更有力，刺扎也更容易偏离和受干扰。我毫不怀疑这个人抱着必死之心。因为别人用心糊弄他的种种希望，这个有主见的人是不会听在心里的。他干这件大事，说明他不缺乏主见，也不缺乏勇气。在这么坚定的信念背后的动机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因为人的怪念头可以指使我们做它要做的任何事。

奥尔良附近发生的暗杀[38]就完全不同了；更多的是靠偶然性，不是靠力量。要不是命该如此，那一击不会是致命的。骑在马背上的人远远地向骑着奔马的另一个人射击，这种事只有更在乎逃命而不是打中目标的人才会做。

随后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他想到执行这么崇高的任务又惊悚又陶醉，以致神志完全迷糊了，既不知如何逃跑，也不知审问时如何辩解。他应该做的不就是蹚过河向朋友求救吗？这个方法我曾用过，危险较小，我还认为意外还少，不管河有多宽，只要你的马找到容易涉水的地方，你再根据水流判断对岸哪里容易上陆。那名刺客，当那份可怕的判决向他宣读时，竟说：“我早有准备，我表现得那么耐心你们奇怪了吧。”

阿萨辛派是腓尼基的一个独立教派，在伊斯兰教徒中间因极端虔城与习俗纯朴而受到尊重。他们认为进入天堂的最可靠方法，就是杀死一名信奉不同宗教的人。为了实现这么一个实用的目的，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经常看到一两个人抱着必死之心，挺身而出去暗杀（我们“暗杀”[39]一词也来源于此）有重兵保护的敌人。我们的公爵雷蒙·德·的黎波里就是这样在自己的城里被杀的。

第三十章　论一个畸形儿

这个故事简单叙述一下，因为我要留给医生去讨论。

前天我看到一个小孩，由两个男人和一个乳母带着，自称是他的父亲、叔叔和婶婶，到处给人家看他身上的畸形博取几文钱施舍。小孩其他方面跟常人无异：能够站立、走路和牙牙学语，几乎与同龄儿童一样；他除了吮吸乳母的奶头外，其他食物都不愿接受。他们在我面前试过把东西放到他嘴里，他嚼了一嚼，不咽而吐了出来。他的叫声好像有点儿特别，他才十四个月。

在他的奶头下粘连着一个无关婴儿，背脊不全，其他是完整的。他的一条胳膊较短，是出生时出事故折断的。他们两人正面对着，仿佛小的要搂着大的。他们连接的部位仅有四指左右宽。若把身残的孩子举起来，可以看见另一个孩子的肚脐，这就是说粘连的部分是在奶头与肚脐之间。残疾儿的肚脐看不见，肚皮的其余部分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胳膊，屁股、大腿与小腿摇摇晃晃挂在另一个身上，一直垂落在他的半条腿的地方。乳母对我们说他从两个排泄口撒尿。这样这个残疾儿的四肢可以吸收到营养，是活的，跟大的那个一样，只是他的更小更细罢了。

这个重叠的身体与这些众多的器官，都连接在一个头脑上，对国王倒是提供一个吉兆，把我国政府的各个职能部门都置于他的法律体系下；但是只怕事情发生与此不符，还是不去管它为妙，因为只有对过去的事才能做预言：“为了事后给它做出解释，这种解释也就成了预言。”（西塞罗）就像大家说到埃庇米尼德斯，他都在事后进行预测。

我不久前在梅多克看到一名牧羊人，三十岁左右，表面没有生殖器。身上有三个洞，他不停地从这里排尿。他长胡子，有欲念，喜欢抚摸女人。

我们所谓的畸胎，从上帝说来不是畸胎，他看到自己创造的万物中也有无穷的形态。应该相信这个叫我们吃惊的形态，也属于人类尚不认识的同类别的一个形态而已。上帝智慧无边，创造的一切都是良好的、正常的和有道理的，只是我们看不到其中的协谐与相通之处。

“常见的东西既使不明白其原因，不会使他诧异。但是出现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他就大惊小怪。”（西塞罗）

我们把违背惯例的东西称为违背自然；其实不论什么都是按照自然规律存在的。但愿这条万物皆出于自然的道理，驱除我们心中对新奇事物的错误认识与惊讶。

第三十一章　论发怒

普鲁塔克是个全才，判断人的行为方面尤为突出，他在利库尔戈斯和纽默的比较中所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他认为把孩子交给父亲管教的做法是极端幼稚的。

大多数民族——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都按照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方式，把妻子与孩子都交给男人让他随心所欲地去管教。唯有斯巴达人和克里特人把儿童教育依照法律来进行。谁不看到国家的一切都取决于儿童的教育与培养？然而大家都极不慎重，把儿童教育交给父母，不管他们是多么愚蠢和卑劣。

尤其是我经过街道时看到怒气冲冲、暴跳如雷的父母恨不得把他们的孩子剥皮抽筋，打得死去活来，多少次我有意想个坏主意为孩子们出口气！你就会看到做父母的会七孔冒烟、两眼冒火。

肝火大动，满地乱滚，

就像山体滑坡，

半山腰的岩石垂直坠落。

——朱维纳利斯

（据希波克拉特说，使面孔扭曲的病是最危险的病），经常还是对着刚断奶的婴儿鬼叫狼嚎的。还有看到孩子被打成残废和发傻的；我们的司法工作对此不闻不问，仿佛这些断臂缺腿的人不是我们社会的一分子；

感谢你给国家

增丁添口，只是要让他

有益于国家、农耕、战争与和平！

——朱维纳利斯

没有一种激情像发怒那样搅乱判断的公正性。哪个法官盛怒之下要判犯人有罪，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去尝死亡的滋味。那么为什么就允许父亲和教师在火头上鞭打和惩罚孩子呢？这不是令其悔改，而是报复。惩罚成了孩子的药物，但是医生怒气冲冲地对付病人，我们会容忍他这样做吗？

我们要做到知情达理，在怒火中烧时决不要揍打我们的仆人。当脉搏加快、心里有气时，把事情搁一搁再说。心平气和了，看事情就会是另一个样。不然操纵的是情绪，说话的是情绪，而不是我们自己。

带着情绪看错误就会看得更大，就像透过浓雾看物体看不清楚。肚子饿的人需要的是肉，要进行惩罚的人不必要如饥似渴地进行惩罚。

而且，谨慎而有分寸的惩罚，受罚的人更容易接受，效果会更佳。不然的话，他受一个怒气攻心的人惩罚，不认为自己得到了公正的惩罚；他反而认为自己没错，而是主人行为失控，满脸怒容，粗话乱骂，一贯急躁鲁莽：

满脸怒容，心血上涌，

两眼喷火，比戈耳工魔怪的眼睛还亮。

——奥维德

苏托尼厄斯叙说，恺撒把卢西乌斯·萨图宁判罪后，要求人民予以裁决；胜诉所以得到的最大因素是恺撒在这场判决中表达了他的敌意与严酷。

说与做不是一回事。我们应该把布道和布道者分别考虑。那些人在我们的时代藏奸耍滑，试图利用布道者的罪行来攻击我们教会的真理。教会的真理是从别处得到证实的。把什么都混为一谈，这是愚蠢的论证法。品行端正的人可能有错误的看法。一个坏人即使不相信真理，也可以空谈真理。当说与做保持一致时，当然是美丽的和谐。我不会否认说了接着去做则更有权威，更有效果。

斯巴达国王欧达米达斯听到一位哲学家大谈战争，说：“这些话说得很动听，但是说的人自己就不可相信，因为他的耳朵并没听惯军号声。”克利昂米尼听到一位修辞家对勇敢一事高谈阔论时，不由哈哈大笑，修辞学家感到受了侮辱，克利昂米尼对他说：“如果是一只燕子这样说，我就会这样笑；但是若是一只雄鹰，我会乐意地听他的高见。”

我在古人著作中似乎发现，直抒己见的人比言不由衷的人说问题更加生动有力。且听西塞罗谈热爱自由，再听布鲁图斯谈这个问题，从文章就可以领会布鲁图斯是个不惜一死争取自由的人。西塞罗这位雄辩大家，谈论蔑视死亡，布鲁图斯也谈这个问题，前者论述拖泥带水，你觉得他要让你去相信他自己还没相信的事，他一点不使你激动，因为他自己没有激动；另一个则使你心潮澎湃。我看书，即使是写美德与公职的书，从来不会不对作者进行一番好奇的探索，看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因为在斯巴达，监察官见到一个道德败坏者向人提出一条好建议，命令他闭嘴，再请一位正派人把它当作自己的建议提出来。

细细品读普鲁塔克的著作，我们会对他的为人有足够的了解，我想我还洞悉他的灵魂。只是我希望我们对他的生平还有更多了解。我若偏离话题说个不休，还得感谢奥吕斯·格利乌斯，他在著作中叙述了普鲁塔克的几件轶事，这跟我的发怒一文有关。

他的一名奴隶，人品极为不端，但是耳朵里灌进了不少哲学理论，一次他做错了事，被普鲁塔克下令剥去了衣服，挨鞭打的时候起初嘟囔说打得没有道理，他没做错什么事；最后大声叫嚷，故意辱骂他的主人，指责他不是像他自我吹嘘的哲学家；他常听他说发脾气是件丑事，还为此写了一部书；现在他大发雷霆，还指使人毒打他，完全违背他自己的著作。

普鲁塔克听到这话，冷静镇定，对他说：“怎么，蠢人，你凭什么说我现在在发脾气？我的面孔，我的声音，我的脸色，我的说话，哪一点证明我在发火？我不认为我的眼睛露出凶光，面孔变色，尖声怪叫。我涨红了脸吗？口吐白沫了吗？嘴里说了我会后悔的话吗？哆嗦了吗？气得打颤了吗？告诉你，这些才是发怒的真正标志呢？”接着转身对执行鞭刑的人说：“这家伙跟我争论的时候，你继续干你的话。”故事就是这样的。

塔兰托的阿契塔身为统帅，从前线打仗回来，发现他的管家不善管理，房屋里乱七八糟，田园荒芜。他把他叫了来，对他说：“滚吧，我要是没有发怒，我会好好抽你一顿！”柏拉图也是对他的一名奴隶大动肝火，让他的弟子斯帕西普斯惩罚他，抱歉说他正在生气没法亲自动手。斯巴达国王卡里鲁斯对一个嚣张大胆顶撞他的奴隶说：“天哪！我要是没有生气，会叫你立即去死。”

这是一种自我发泄、自命不凡的情欲。当我们为一件没必要的事大发雷霆，有人向我们说明道理或进行辩解，多少次我们会不顾事实真相和无辜而气恼？我记得古代对此事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比索在各方面都是个出名的正派人，对一名士兵疾言厉色，因为那人和一名同伴去割草，独自回营，却又向他说不清把同伴留在哪儿了；比索认为是他把他杀害了，要立即处死他。他还在绞刑架上，这位迷路的同伴回来了。全军兴高采烈，两个同伴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后，刽子手把他们两人带到比索面前，在场的人都期望这对他也是一桩大喜事。

但事实恰恰相反，因为比索的脾气本来还未过去，这下子恼羞成怒，反而变本加厉地发作。感怒之下生出一个刁钻的主意，他原本认为其中一人是无辜的，现在判了三个人有罪，都处以极刑：第一个士兵是因为对他早已做出判决，第二个迷路的士兵，因为他是引起同伴的死因；而那个刽子手，因为没有执行对他下达的命令。

跟固执的女人商量事情的人可能都有过体验，当他们面对她们的激动保持沉默与冷静，避免她们火气更大时，反而会惹得她们暴跳如雷。雄辩家塞利乌斯生来脾气暴躁。他跟一个人共进晚餐，那人说话温顺和婉，为了不惹恼他，决定顺着他的意思听到什么同意什么。塞利乌斯看到自己发牢骚没人顶撞，就像缺少了养料，实在受不了，他说：“看在神的分上，你就驳斥我几句吧！这样我们才算是两个人啊。”

女人们也是一样，她们发怒只是要惹得对方反过来也发怒，就像爱情规则。福西昂对于有人粗暴地辱骂他，打乱他说话，只是闭口不出声，让他有时间把怒气全部发泄出来；这样做了以后，只字不提这次干扰，继续接着原来打断的地方往下说。这样一种轻蔑态度，比任何回答还要尖刻刺人。

对这位最易发怒的法国人（这总是一种缺陷，但是对于军人还情有可原，因为作战操练中总有不少事没法叫人不发火），我常说他是我认识的最有耐心制止怒火的人。脾气来时使他独暴激动。

熊熊烈火燃烧在

青铜壶下，热水沸腾，

咆哮着要越过铜墙铁壁，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化作一股黑色气体升空而去。

——维吉尔

他必须苦苦地强迫自己息怒。我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激情需要花那么大力量去克制。我不愿意把明智抬到那么高的代价。我重视的不完全是他做了什么事，而是他多么努力不致做出更坏的事。

还有一个人向我夸说他的行为如何有规律和节制，很不寻常。我对他说这确实了不起，尤其像他那样引人注目的杰出人物，出现在世人面前总是那么安详平静，但是根本上还是要在内心和对待自己也能做到这样，依我看内心备受煎熬，那也不算是善于处世之道。我怕的是他只是摆出这副假面具，保持表面上镇定如若。

我们掩饰时把怒火闷在肚子里，像第欧根尼对德摩斯梯尼说的，后者躲在洞里怕被人发现，就往里面钻，“你愈往后退，愈陷得深。”我提议，谁的仆人做事出了格，宁可给他一巴掌也不要为了不失态而把脾气压住，让我们的怒火发泄出来也胜过掖着让自己受罪。气愤心情表达出来就会减弱，宁可让势头冲出体外也不要对着自己别扭。“暴露在外的疾患者是较轻的，隐藏在健康的外表下危害很大。”（塞涅卡）

我提醒那些有资格在我家里发脾气的人，第一，要少生气，不要动辄发怒，这会影响效果削弱分量；随口乱骂成了家常便饭，只会让大家不把它当一回事。你责骂一个仆人偷东西，他不会放在心上，尤其他因玻璃杯没擦干净、一只凳子没放好，已被你骂过一百次了。第二，发脾气不要无的放矢，要针对该骂的人让他当面听到，因为一般来说他们在仆人尚未到跟前就开始骂了，他走了后还要骂上一个世纪，

骂昏了头就是在骂自己。

——克劳迪乌斯

他们纠缠自己的影子不放，骂得天昏地黑，其实该罚的人、该骂的人都已不在，叫别人实在受不了他们的冲天大炮。我同样责怪在吵架中那些毫无目标地咆哮和违抗的人；留着这些大话在有针对性的地点再说：

如同一头公牛，战斗开始时，

发出可怕的咆哮声，狂怒中

两角顶树，四腿乱蹬，

攻击前扬起阵阵灰尘。

——维吉尔

我发脾气非常激烈，但是也尽量快速和避免外扬。我这人失控时间短，程度强，但是不会晕头转向，以致口无遮拦、不加选择地骂出一连串难听的话，矛头对准他们最易受伤的地方。因为我一般只用舌头。我的仆人倒是在大事情上比在小事情上容易脱身。小事情是突然找上我的，不幸的是当你站在悬崖上，随便哪个人轻轻碰你一下，你就跌到了谷底；坠落时自然加速，愈来愈快。

大事情上，大家也预料到会有一场风景也是理所当然的，脾气发得有道理的，我也心里很坦然。使我引以为荣的是我做得出乎大家的意外。我集中思想，准备对付脾气；它们在我脑海里翻腾，我若听之任之就会六神无主。我很容易地做到不被它们左右，我若打算这样做，就有足够力量抗拒激情的冲击，不论它有多么充足的理由。

但是如果让激情一次把我控制和捕获了，它就会左右我，不论它的理由多么没意义。我也与那些跟我会争执的人商量：“当你看到我先激动了，不论对还是错，让我发泄出来。轮到我时也对你这样做。”一个人怒气是发不大的，只有双方都发，还比赛着发，才会形成暴风雨。让各人尽情发脾气，我们就会相安无事。药方很灵，但配药很难。

有时候为了家务管理的事，我会做个发脾气的人，但是没有真正发怒。随着年龄脾气日益粗暴，我想法子少动肝火，若可能就要做到少烦恼、少挑剔，而要做到多原谅、多为他人着想，虽然在这以前我是最不会原谅、最不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结束此文以前再说一句话。亚里士多德说，有时候发怒可以作为美德与英勇的武器。这话似乎不无道理，虽则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风趣地反驳说；这是一件新用途的武器：因为其他武器由我们摆弄，而这件武器摆弄我们。我们的手不指挥它，它指挥我们的手。它掌握我们，我们不掌握它。

第三十二章　为塞涅卡和普鲁塔克辩护

我熟悉这两位人物，他们帮助我安度晚年，写成以他们的遗训作为骨架的这部书，我自然有义务捍卫他们的荣誉。

先说塞涅卡。号称宗教改革的信奉者，散发了成千上万的小册子，为自己的事业辩护，有的书出自高手，可惜没有用在更有价值的题材上。我曾经读过其中一本，里面通篇谈到作者发现我们可怜的已故查理九世国王与尼禄在统治中的相同点，把已故洛林红衣主教与塞涅卡做比较：他们地位显赫，都是国王内阁中的第一号人物，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的行为。这样的比较以我看来，大大抬举了我们的红衣主教大人。

因为，我也属于下列这样的人，钦佩他的精神、口才、对宗教热诚、对国王鞠躬尽瘁；还应运出生在这个一切是那么不同的新奇的世纪，老百姓正需要有个出身高贵、尊严、才能出众、恪尽职守的人充当宗教领袖。虽然如此，但是要说真心话，我不认为他的才能有那么大，也不觉得他的美德像塞涅卡那么完美坚实。

我提到的那部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借用历史学家迪昂的指责，对塞涅卡作了一番极尽侮辱的描写。迪昂提供的证词我是全然不信的。因为这人变化无常，此外，他先说塞涅卡大智大慧，又是尼禄恶行的死敌，过会儿又说他吝啬、放高利贷、有野心、胆怯、耽于声色、冒充哲学家欺世盗名。

塞涅卡的美德在自己的著作中跃然纸上，上述关于他的财富与挥霍无度的污蔑也可不攻自破，我也就不会相信与此相反的说法。更有一点，在这类事上相信罗马历史学家比相信希腊或他国历史学家更有道理。塔西佗和其他历史学家谈到他的生与死都充满敬意，在一切方面都向我们描述他是个出类拔萃、德高望重的人。我对迪昂的看法只提出我这个不得不说的指责：他对罗马事务有这种病态心理，竟然维护朱利乌斯·恺撒反对庞培，安东尼反对西塞罗的做法。

再说普鲁塔克。

让·博丹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优秀作家，远比本世纪许多摇笔杆子的文人有见地，值得我们对他评论和研究一番。但我觉得他在《历史方法》中的一段话过于冒失。他不但指责普鲁塔克无知（这个我可以让他去说，因为这不是我的议题），还说这位作家经常说些难以置信和光怪陆离的事（这是他的原话）。他若是只说些不符合实际的事，这不是太大的责难；因为我们没有见过的事物都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从而也就相信了。我看到他有时有意把同一件事写得不一样，例如汉尼拔论历史上三大将领一事，在弗拉米尼生平中是一种说法，在皮洛士生平中又是一种说法。但是更说他把不可信和不可能的事信以为真，这是指责世上最有见解的作家缺乏判断力。

下面是他举的例子。他说：“这样，当他说到一个斯巴达孩子偷了一只小狐狸，把它藏在袍子里，宁可让它抓破肚皮，直到死也不愿让它暴露。”我首先觉得这个例子选得不好，虽说人的体力还有可能去确定和认识，人的智力则是很难确定和认识的。在这件事上若由我来做，我就会选择另一类的例子。那里还有一些事较少可信性，比如他谈到皮洛士的事。说他尽管受了重伤，还是对全身披挂的敌人重重一剑砍下，把他的身子从头垂直而下砍成了两爿。

在他举的例子中，我不觉得是什么奇迹，也不接受他阴损普鲁塔克使用这个遁词：“据说”，这是在关照我们要对此将信将疑。除非在古代或在宗教中已得到权威认可的事物，普鲁塔克是不会让自己轻易接受的，也不会建议别人去相信根本不可信的事。“据说”这个词他用在这里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因为他自己在其他文章中提到斯巴达孩子的忍耐力问题，这些例子在他那个时代更叫人难以信服。

比如有个例子，西塞罗在他以前也证实过，因为据说他当时就在现场。直到他们那个时代，还有孩子被送到狄安娜女神祭台前，让他们接受忍耐力的考验。他们忍受鞭打，直到遍体流血，不但不叫喊，还不呻吟，有的还心甘情愿失去生命。普鲁塔克也说过这样的事，还有一百多名证人。在祭礼中，一个孩子在烧香时，一块烧炭掉进了他的袖管，他让它烧着整个胳膊，最后香客闻到了焦肉味。

按照他们的习俗，当小偷被人当场抓获，这最影响一个人的声誉，也最使他们蒙受耻辱与谩骂。我对这些人的崇高品质深感钦佩，所以不像博丹那样觉得他的故事不可相信，还认为这些事没什么稀奇古怪的。

斯巴达历史上更严酷、更罕见的例子何止上千，从这点来说此事倒可称为奇迹。

关于小偷，马西里努斯曾说，在他那个时代，偷盗在埃及非常盛行，谁在作案时被逮住，不管用什么刑罚也没法逼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西班牙农民，因与人密谋暗杀行省总督吕西尤斯·比索遭受严刑拷打，行刑中他大声喊叫，让他的朋友不要妄动，尽可在一旁安全观看，他不会因皮肉之痛而招供一点内情的。第一天他们一无所获。第二天他被押了出来再要受刑时，从卫兵的手里用力挣脱，走去一头撞在墙壁上，自杀身亡。

埃比卡丽丝被尼禄的扈从用尽酷刑，折磨了整整一天，受过火烙、拷打、刑具，没有吐露一句关于密谋的话，第二天又被带进刑室，她四肢断裂，还是把自己裙子上的一根束带，连在椅子扶手上打个活结，把头套了进去，利用身体的重量硬是把自己勒死了。她有勇气这样以死来逃避最初的苦刑，不正是有意用生命来接受对其忍耐心的考验，为了嘲笑这位暴君，鼓励其他人也用相似的行动对付他吗？

若有人向我们的弓箭手打听，他们在这些内战中有什么体会和经历，就会发现忍耐、顽强、坚韧的作用，在我们这个悲情的时代，在我们这个比埃及还要萎靡懦弱的民族中，还可以跟我们刚才说到的斯巴达人的美德一比。我知道有些普通农民被人用火烧脚板，被手枪扳机敲碎手指头，脖子上套一根粗绳，被勒得眼睛充血暴突出来，才肯乖乖地交出赎金。

我看到一个人，赤裸裸被当作死人抛在沟里，满是伤痕红肿的脖子上还套了一副马笼头。他就是这样被人把马笼头接在一匹马的马尾上拖了一夜，全身上下被捅了一百多刀，他们这样捅他不是要弄死他，而是要他痛苦与害怕。他对这一切都忍了下来，直至说不出话失去知觉。据他对我说，决心死上一千次（实际上，吃过了这样的苦头，他完全是死过一次了），也不答应什么。虽则他是本地区的最富有的农户之一。我们又看到多少人，因为从别人那里接受了尚未被大家认识和理解的思想，而被慢慢地烧死和火烤！

我认识数不清的女人——因为有人说加斯科涅人的头脑在这件事上有点特别——你可以叫她们闭口咬紧一块烧红的烙铁，但是没法叫她们松口放弃发脾气时抱定的一个想法。她们越打越逼越倔强。有人编了个女人的故事，说她再受威胁与挨揍也没用，就是不断地骂丈夫是个虱子窝；她被扔进了河里，咽着气还要把双手举过头，做出捏虱子的手势。这个故事确实是我们天天看得见的固执女人的鲜明写照。固执从刚烈果敢来说也堪与坚贞不屈相比。

我在什么地方说过，不应该根据我们感觉的可信与不可信，去判断可能与不可能。自己不会做或不愿做的事，也就很难相信别人会去做，这是极大的错误，而大多数人都陷入这错误（我在此不是指博丹）。每个人都觉得最高的自然形式都在自己身上，其他一切形式都要以它作为试金石，作为准绳。凡是不符合自己的方式的方式，都是假的、不自然的。这多么愚昧无知！

至于我，我认为有些人，尤其是古人，远远胜过我。我还明白以我的步伐无法追上他们，我就目随着他们，审视是什么道理使他们这样出类拔萃。

我还是看出自己身上也有这样的种子。就像我发现自己精神上也有很低下的地方，这我并不奇怪，也不要不信。我还看到这些人物如何高升的窍门，我欣赏他们的崇高。这些飞跃都是非常美的，我张开双臂欢迎；如果说我的力量够不着，至少我的判断力乐意用在这上面。

关于普鲁塔克说些难以置信和光怪陆离的事，博丹举了另一个例子，说阿格西劳斯因为独自赢得了民心而遭到五人行政长官的惩罚。我不知道他找到了什么弄虚作假的迹象；其实普鲁塔克只是在谈他比我们更熟悉的东西。在希腊因与民众过于接近而遭到惩罚与放逐，这类事并不新鲜，贝壳放逐与树叶放逐就是明证。

在同一个地方还有一个指责，使我为普鲁塔克抱不平。他说普鲁塔克对罗马人与罗马人、希腊人与希腊人的比较，都做得很真诚，但罗马人与希腊人的比较就不同了，他说，德摩斯梯尼与西塞罗、加图与阿里斯蒂德斯、苏拉与来山得、马塞卢斯与佩洛庇达、庞培与阿格西劳斯的比较可以为证。认为他偏向希腊人，让他们去比那些明显不对等的人。这恰好是在攻击普鲁塔克最精彩、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因为在他的人物比较中（这是他作品中最可赞美的，以我看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一部书），他的判断中肯坦诚，同时又深刻有力。他是个向我们传授美德的哲学家。我们看能不能不让他背上渎职与虚伪的恶名。

我可以这样想，之所以会引起这样的看法，是因为在我们头脑中罗马名人太光辉伟大了。我们不觉得德摩斯梯尼有这个伟大共和国的执政、行省总督或财务大臣那么显赫。但是普鲁塔克注重的是事物实情与人物本身。我们若也这样考虑，并去衡量他们的习俗、天性、学识，而不是他们的命运，我的想法就与博丹不同，还认为西塞罗与大加图及不上他们所比较的对象。

按他的意图来看，我宁可选择小加图与福西昂作为比较例子。因为在这两人中存在一种类似的差别，罗马人稍占上风。至于马塞卢斯、苏拉和庞培，我看到他们的战功彪炳千古，显然比普鲁塔克提出做比较的人更为突出。但是不论战时还是平时，最高尚最美丽的行为并不总是最为人传诵的。我经常见到一些将领的名字淹没在另一些德才稍逊的名字的光辉中，例如：拉比努斯、万蒂迪乌斯、泰勒西努斯，等等。从这点出发，我也为希腊人鸣不平，我不是也可说卡米卢斯与地米斯托克利、格拉古兄弟与亚基斯和克里昂米尼、纽默与利库尔戈斯相比要差得远么？但是事物的面目变幻无穷，要一刀切来判断是荒唐可笑的。

普鲁塔克做比较时，并非把他们等量齐观。谁能比他更明确认真地指出他们之间的区别？当他把庞培军队的胜仗、战功与兵力，还有他个人的勋业跟阿格西劳斯相比时，他说：“假使色诺芬还活着，有人让他对阿格西劳斯的优点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不相信他敢拿他来比较。”说到来山得与苏拉的比较：“在胜利的次数与战役的艰险上，更没法比了；因为来山得只打赢过两场海战……”

这么一说，丝毫也不是在贬低罗马人。把他们跟希腊人做简单对比，这不可能是对他们的侮辱，不论其间的差别有多大。普鲁塔克不是对他们做全面的比较，大体上也没有偏爱。他把事件与背景逐一比较，分别判断。

因而，若要断定他有偏心，就应该拿出一个特定的判断来剖析，或者全面来说他拿某个希腊人跟某个罗马人比较是不对的，因为还有其他人的情况相似，更适合做比较。

第三十三章　斯布里那的故事

哲学让理智来做驾驭我们心灵的主宰，控制我们欲念的权威，不认为这是误用了它的学识资源。有些人断定，最强烈的欲念莫过于爱情产生的欲念。他们这种看法的理由是，这样的欲念同时来自肉体与心灵，也就遍布一个人的全身，以致健康也受其制约，有时药物也不得不向它献媚、拉皮条。

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身体的综合因素会使欲念打个折扣，减小强度。因为这类的欲念是可以用药物满足和消除的。许多人为了驱除欲念不断给心灵带来的骚乱，使用了切除法，把这些动情变形的器官去势。有的人经常用冷的东西如雪或醋来擦洗下身，打掉这玩意儿的力量与热情。我们的祖先穿粗毛衣就是起这个作用。这是用马身上的毛织成的，有人做成衬衣穿，有人做成腰带束在腰间碍手碍脚。

不久前，一位亲王对我说，他年轻时，弗朗索瓦一世宫里有一天举行盛大宴会，来宾个个都化了装，他心血来潮穿上了父亲留在家里的那件粗毛衣；不管他有多少诚意，还是没有耐心等到夜里把那件衣服脱了，还为此病了很久，还说他认为年轻人的情欲再旺盛，那件衣服也不会不把它压下去的。

然而他欲火中烧或许还不是最强烈的。因为经验告诉我们，那种激情即使穿上最扎人的粗衣也照样不退，马毛衣并不总是使穿的人安分守己。

色诺克拉特采取的方法更为严峻，因为他的弟子要试验他的禁欲本领，把那个名叫莱伊丝的美丽名媛塞进了他的被窝里，她全身一丝不挂，除了美貌与淫荡作为武器以外，还有春药，老师觉得尽管他好言相劝，谆谆教导，身体还是不听话，开始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对竖起耳朵要响应造反号召的器官进行火攻。

情欲都盘踞在心灵中，如野心、吝啬和其他，给理智带来更大的麻烦，因为理智只能利用自己的资源进行自救；还有，这些欲念也是难以满足的，甚至尝到了甜头以后更加旺盛贪婪。

朱乌利斯·恺撒的一个例子足以向我们说明这些欲念的差异，因为没有人比他更贪恋女色了。他对自己的仪表刻意修饰——也可作为一个佐证——甚至使用当时盛行的最妖冶的做法，如拔去全身体毛，涂上极其珍贵的香水。他生来是个美男子，肌肤雪白，身材矫健，脸庞丰满，棕色眼睛炯炯有神，这是依照苏托尼厄斯的说法，因为罗马城里竖立的恺撒像并不在各方面符合这样的描述。

除了老婆有过四个，还不说他童年时跟比西尼亚国王尼科梅迪的恋情，他还得到了那位四海闻名的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童贞，过后还生出了小恺撒留做证据。他还跟毛里塔尼亚女王欧诺做爱，在罗马跟塞维吕斯·苏尔皮西乌斯的妻子波斯图米娅做爱。跟加比尼乌斯的妻子劳利娅、克拉苏的妻子泰图拉，甚至跟伟大的庞培的妻子穆蒂娅做爱，据罗马历史学家说，她的丈夫要休她的原因就在于此，普鲁塔克则承认未曾听说其事。后来当庞培娶恺撒的女儿时，库利奥父子批评庞培去做一个叫他戴绿帽子的人的女婿，他自己就曾叫恺撒是埃吉斯托斯[40]。

除了这众多的女人以外，他还包养了加图的妹妹、马库斯·布鲁图斯的母亲塞维丽娅。从布鲁图斯出生的时间来算好像他该是恺撒生的，于是大家也从这点推测他对布鲁图斯那么喜爱的原因。以上种种让我有理由把他看作一个荒淫无度、极端爱好女色的花花公子。但是还有野心更是他镂肌刻骨的一种情欲，爱情与它较量，立即会不战自溃。

说到这里叫我想起了穆罕默德。他征服了君士坦丁堡，彻底毁灭了希腊这个名词，我不知道在谁的身上这两种情欲得到这样均匀的平衡：色鬼与军人都同样不知疲倦。但是在他的一生中，这两种情欲长年争斗，好战的天性也总是压倒好色的天性。然而到了晚年他无力大动干戈，承受沙场的劳苦，好色的天性才又占尽了上风，只是已过了季节，为时已晚矣。

作为一个相反的例子，那不勒斯国王拉迪斯拉乌斯的故事是值得一读的。他是个优秀的将领，勇敢有雄心，给自己定下的最大抱负是享受哪位绝色美人的缠绵温存。这下子叫他送了命。他把佛罗伦萨长期围困得水泄不通，城里居民也准备认输投降，他答应撤兵，只要他们给他献出他听人说起过的城里一个美貌出众的少女。

那位少女被交给了他，个人虽受辱，但可使全城免遭涂炭。她是当时一位名医的女儿，医生眼见自己遇上这件不得不做的丑事，决心要干出一番大事来。当大家都在给他的女儿梳妆打扮，戴上珠宝首饰，能让她博取新郎君的欢心时，他给了她一块香气扑鼻、做工精致的手绢，供她到了最初亲昵的时刻使用，盖在女孩儿不会忘记盖的那个部位。这块手绢涂上了他凭医学知识配制的毒药，当皮肤摩擦得发热，毛孔张大时，毒性很快就渗入体内，热汗立刻变成了冷汗，他们在互拥互抱中咽了气。

让我再来谈恺撒。他寻欢作乐决不会放过一分钟，出现勃起的机会也不会后退一小步。这种情欲在他身上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其他情欲都受它的制约，真是无往而不胜。当我想到这位人物的伟大之处，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几乎每门学问皆有著述时，再看到他那么好色是有点惋惜的。他能言善辩，许多人喜欢他的口才还胜过西塞罗。而他自己——以我看——也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资逊于西塞罗。他的两篇《反大小加图》，就是针对西塞罗的《加图论》，要跟他在书中受人称道的才华一较长短。

此外，还有谁像他那样心思缜密、勤奋耐劳？毫无疑问，他身上还有许多少见的美德种子，我要说的是活生生的、自然的、不是矫揉造作的。他饮食出奇地简单，不讲究，就是奥庇乌斯也说到有一天，给他端上餐桌的不是食用油而是药用油，他为了不让主人难堪吃了很多。有一次他下令鞭打他的面包师，因为给他做了一些不同于普通的特色面包。加图也常说他是走在国家毁灭之路上的第一个俭朴的人。

至于这同一个加图有一天称他为酒鬼（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两人都在元老院，那里正在谈论卡蒂利那密谋一事，恺撒在这事上被大家怀疑，这时有人从外面带给他一封密札。加图认为那是密谋分子给他通风报信，要他把信交出来。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嫌疑，恺撒不得不这样做。没想到这是加图的妹妹塞维丽娅写给他的情书。加图读完信后，扔还给他时说：“拿着，酒鬼！”），我要说这更多是一句轻视和生气的话，而不是有所指地责备他有这个恶习。就像谁叫我们发火，我们就会想到什么骂什么，骂的话并不一定切合他的实际情况。再说加图责备他的这个恶习跟他逮住恺撒的这个习惯，却总是成双配对的。因为谚语曰，爱神与酒神很乐意相互勾勾搭搭。

但是，在我们家乡，爱神愉快活泼，从不暴饮暴食。

恺撒对冒犯他的人仁慈宽厚，这方面的例子不可胜数。我不举他在内战方兴未艾时的例子，他在自己的著述中多次提到，让人感觉他这样做是安抚他的敌人，不要那么害怕他的胜利和未来的统治。但还是应该说的是，那些例子虽不足以向我们说明他天真温柔，至少向我们指出这位人物的高度自信与巨大勇气。他常做这样的事，在把敌兵打败以后又把他们全体释放回到敌方，还不强迫他们立誓说今后即使不站到他一边，至少约束自己不再与他作战。

他三四次擒获庞培的某些将领，三四次释放他们自由。庞培宣布不追随他参加作战的人都是他的敌人；而恺撒则传言，按兵不动、不在实际上以武力反对他的人都是他的朋友。对于他的将领中，谁要离他而去另有所图，他还赠送武器、马匹和装备。他攻掠的城市，让它们自行决定追随自己喜欢的一派，他让驻留下来的不是卫戍部队，而是他的温和宽大。在打响伟大的法萨罗战役的那天，他宣布禁令，除非万不得已，不许逮捕罗马市民。

据我的观察，这些做法都包含相当的风险。因而，在我们经历的内战中，像他一样为反对国家旧秩序而战斗的人，不以他为榜样也是不足为奇的；这些都是非常手段，只有恺撒这样命运、远见卓识、审时度势的人才能运用。当我想起这颗心灵无比崇高时，我怎么会责怪胜利之神处处偏爱他，即使在这场非常不正义、非常不公平的事业中也如此。

说到他的宽恕，我们有他当政时期许多朴实的事例，那时一切大权在握，他根本不再需要装腔作势。盖尤斯·梅米乌斯对他写了几篇语调尖刻的演说辞，他也针锋相对做出回答。然而不久以后，他还帮助他做了执政官。盖尤斯·卡尔福斯写过好几篇讽刺短诗骂他，后来托朋友劝和，恺撒主动首先给他写信。我们善良的卡图鲁斯，用马穆拉这个名字让他极尽丑化之能事，当他上门前去道歉时，恺撒当天留他同桌共进晚餐。

得知有人说他坏话时，他不做别的事，只是在公众场所的演说中宣布他已听说了。他不怕敌人，更不恨敌人。有些要谋害他生命的阴谋与集会暴露后，他只是下诏令说它们已被揭穿，并不追究当事人。他对朋友非常尊重，盖尤斯·奥庇乌斯同他一起在旅途中感到不适，他让他留在那地方仅有的住所里，自己整夜躺在户外硬地上。

说到他的执法，他非常宠幸的一名仆人跟一名罗马骑士的妻子有染，尽管无人告发，他下令处死他。还没见过谁在胜利时那么克制，在逆境中那么坚定。

但是所有这些美好的天性都被这份狂热的野心损害和毁掉。野心冲得他晕头转向，可以说他的一切行动都听命于野心的控制与指挥。野心使一个思想自由的人变成了窃国大盗，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骄奢淫逸，也使他说出这句恬不知耻的话，就是世上最坏、最堕落的人曾对他的飞黄腾达表示了忠诚，他也会把他们当成最善良的人那么宠幸和用手中的权力加以提拔。

野心使他陶醉，极度虚荣，竟敢在他的同胞面前吹嘘自己使这个伟大的罗马共和国徒有虚名；还说今后他传下去的话就是法律；元老院代表团前来时端坐不起；授意人们崇拜他，在他面前施行朝拜神祇的礼仪。总之，单是这个罪行已使他失去他从前有过的最美、最丰富的天性，使善良的人都痛恨他，因为他为了追求个人荣耀而使国家毁灭，使世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繁荣昌盛的共和国倾覆。

反过来也可找出大人物的不少例子，说明寻欢作乐使他们忘了去管理自己的政务，如马克·安东尼等人。但是遇到爱情与野心旗鼓相当，走向全力冲撞的时候，我毫不怀疑野心会占上风。

再回到我的话题，用理智的劝说能够克制我们的欲念，用强硬的压力使我们的器官循规蹈矩，还是很了不起的。但是鞭挞自己不要对别人感兴趣，不但要压下心里痒痒的温情柔意，驱除自己觉得引人注目、人见人爱的愉悦感，还要憎恨和厌恶自己身上招来这一切麻烦的翩翩风度，痛恨引起别人神魂颠倒的美丽，这在我还不曾见过多少。

这里倒有一个，那是托斯卡纳的青年斯布里那。

光灿灿如镶在赤金中的宝石，

粉颈或云鬓上的饰物，

黄澄澄如放在镶嵌木盒

或奥里库姆黄杨木框里的象牙。

——维吉尔

他长得仪容俊秀，美貌出奇，清心寡欲的人看到他的神采也会怦然心动；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燃起情焰欲火，他很不满意无法控制这情景，转而迁怒于自己，痛恨大自然给他的丰富赏赐，就像有人怪自己造成了别人的错，他有意在自己脸上扎了许多伤疤与瘢痕，把大自然在上面细心设计的完美比例与布局，毁得一干二净。

要我来提一点看法，我钦佩却不欣赏这样的行为，这种极端是违背我的准则的。意图可嘉，用心良苦，但我觉得有欠谨慎。怎么呢？他的丑陋今后会使别人陷进罪孽之中，去轻视、仇恨或者嫉妒这种罕见的劝诫带来的光荣，或者去诽谤，把这种冲动理解为疯狂的野心。有什么事是罪恶即使愿意也没有机会以某种形式表现的呢？更正确与更光荣的方法是他以上帝恩赐的美貌去树立美德与品行的规范。

一个人要在社会生活中做个正人君子，必然受共同义务和无穷无尽清规戒律的约束；那些要躲避的人以我看来都是在过一种省心的日子，不论他们对自己进行多么严酷的约束。从某种意义来说，死亡是为了逃避好好生活的这个难题。他们可能有其他价值，但是我觉得他们从来没有克服困难的价值，在逆境中也不会做到在人世的汹涌波涛中屹然不动，光明正大地应付和完成他担负的种种职责。

生活中没有女人，或许还比与妻子时时处处融洽相守更容易。苦日子或许还比小康日子过得更顺心。按照理性享受比节衣缩食还难熬。节制这个美德要比忍受更费神劳心。小西庇阿的好日子有千百种活法，第欧根尼的好日子只有一种活法。单一的生活在无忧无虑方面胜过普通的生活，精致满足的生活在实用与丰富方面又胜过单一的生活。

第三十四章　观察朱利乌斯·恺撒的战争谋略

有人谈到许多军事统帅，说他们都有特别重视的几部书，如亚历山大大帝爱读荷马；阿非利加的西庇阿爱读色诺芬；马库斯·布鲁图斯爱读波利比阿；查理五世爱读菲列普·德·科明；据说现时马基雅维利在其他地方颇有名望。

但是已故的斯特罗齐元帅更青睐恺撒，无疑做出了更好的选择，因为事实上恺撒是军事艺术的真正鼻祖，他的书也应是一切军事家的必读物。上帝还给这位天才人物兼有出众的金相玉质，恺撒的文笔那么纯正、清澈、完美，以我看来世间难有什么著作，在这方面能够与之一较长短的。

我愿意把尚在记忆中的几桩战事的罕见特点记录在这里。

传说朱伯国王率领大军前来打他，恺撒的军队听了后不免有点惊慌。恺撒既不压制他的战士的看法，也不贬低敌人的兵力，他把他们召集一起，宽慰鼓励一番，采取一种不同于我们一般的做法。因为他劝他们不必再费心去打听敌兵的数目，他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他按照色诺芬书里提到的居鲁士的建议，说敌人号称的数目大大超过实际真相和军中流传的谣言。因为当我们觉得敌人没有原来想象的强，这比原来以为弱后来发现强要好得多，就不会太绝望了。

他让士兵习惯简单的服从，不要他们过问和谈论上司将官的意图，只是在实施时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发现了什么内容，他很高兴立即改变主意来骗他们。经常为此先指定在某处扎营后，到了还往下走，延长行军时间，尤其是气候不好和下雨天的时候。

高卢战争初期，瑞士人派出使者要求他允许他们借道通过罗马土地。虽然他计划用武力阻挡他们，还是向他们装出一副笑脸，拖延几天给他们答复，利用这段时间调集军队。这些可怜的人却不知道他是何等善于利用时间。他屡次三番强调一位将帅最大的用兵之道是懂得捕捉军机和行动神速；在他的战功中行动神速确是前所未闻，不可思议。

如果说这样以协议为掩护战胜敌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有他对士兵除了勇敢以外别无要求，只有犯了反叛和违令罪才受到惩罚，也是如此。经常获得胜利以后，他放弃军纪约束，任凭部下胡作非为一段时间，只是这些士兵训练有素，即使身上抹了香粉香水，作战时还是勇往直前。

他也确实喜欢他们装备阔绰，穿雕花的金银盔甲，更鼓动他们竭力保护，精心保存。他说话时称他们为“战友”，这称呼我们至今还在用。他的继承者奥古斯都把它改了，认为他这样做是为了军务需要，为了笼络志愿追随者的人心：

渡莱茵河时，恺撒是我的长官；

这里他是我的同伴，因为罪恶使人不分彼此。

——卢卡努

但是这个称呼对于一位皇帝和一位统帅未免有失尊严，于是再度简单地改成“士兵们”。

恺撒对他们以礼相待，然而惩罚也相当严厉。第九军团在皮亚琴察附近发生兵变，尽管还在与庞培军队对阵，他毫不留情地镇压，对方多次求饶后才予以赦免。他更多以权威与胆量压服他们，而不是讲究仁慈。

谈到渡莱茵河进攻日耳曼人时，他说让军队乘船过去有损于罗马人的荣誉，下令架设了一座桥，让大家不沾湿鞋子过去。就是在那时候他造了这座雄伟的桥，还详细规定了制造细节；他在任何场合都不太愿意提及自己的功业，只有在这类工艺活中向我们详细介绍他的创意如何巧妙。

我还注意到这件事，他非常重视战斗前对士兵发表动员令。因为那时候他要说明他如何受到了袭击和逼迫，他总是说他没有时间给部队讲话。在跟图尔内人的这场大战前，他写道：“恺撒部署一切以后，立刻奔向命运之神带他去的地方鼓励他的官兵。他遇到了第十军团，没有时间跟他们多说，除了他们应该记住勇敢传统，不要惊慌，大胆抵挡敌人的进攻；等敌人已经走进弓箭的射程以内，他下令开战；又急匆匆奔向其他阵地去鼓励其他人，到了那里发现他们已经交上了手。”

以上是他在当时说的话。说实在的，他的语言在许多场合都帮了他的大忙。即使在那个时代，他的口才在三军面前甚受推崇，军中许多人都把他的演说记录下来，从而结集成册，在后世传诵了很久。他的口头语言有一种特殊的气韵魅力，以致熟悉他的人，其中有奥古斯都，听人朗诵集子里的演讲，若有不是他说的句子与单词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他第一次带了公职走出罗马，走了八天抵达罗纳河边，在车上前面是一个或两个秘书，不停地写东西，背后是给他拿剑的随从。说实在的，即使单是赶路，也仅能达到恺撒节节胜利的速度。他横越高卢，在布林迪西追击庞培，在十八天内征服意大利，又从布林迪西回到罗马。他从罗马又到了西班牙腹地，在那里他克服了跟阿弗拉尼乌斯与佩特雷乌斯的作战中的巨大困难，然后又对马赛进行长时间围城。从那里又挥师前往马其顿，在法萨卢打败罗马军队，从那里又一路追击庞培进入埃及，将埃及征服。从埃及又进入叙利亚和本都地区，在本都地区打败了法纳斯二世。从那里又进入非洲，击溃西庇阿和朱伯。最后他又回头经过意大利进入西班牙，击溃庞培的儿子们，

比闪电，比母老虎还快。

——卢卡努

犹如山顶上一块岩石，

被暴风骤雨吹了下来，

受岁月摧残脱离了土壤，

山崩地裂滚下了深渊，

声震大地，裹挟着

森林、羊群、牧羊人……

——维吉尔

谈到阿瓦里库姆围城时，恺撒说日夜跟士兵待在一起是他的习惯。进行一切重大行动，他都亲自巡察，决不派军队到他不事先熟悉的地方去。据苏托尼厄斯说，制订渡海进攻英国的计划时，他第一个涉水侦察地形。

他常说更愿意以理而不是以力夺取胜利。在跟佩特雷乌斯与阿弗拉尼乌斯作战时，命运向他提供了一个显然十分有利的机会，他拒绝利用，据他说，希望多费些时间但少冒点风险去战胜敌人。

他在那里还做惊人之举，命令全军不带任何装备游过河去，

为了奔向战斗，士兵选择了

连逃跑也怕走的那条路；

他全身湿淋淋穿上了盔甲，

跑步暖和被激流冻僵的身子……

——卢卡努

我觉得他作战时比亚历山大更谨慎周密，因为后者好像奋不顾身追求危险，如一股激流横冲直撞，毫不在乎碰上了什么：

奥菲都斯河像头公牛奔腾

穿越阿普利亚多努斯国土，

愤怒时是一股激流，

威胁着把田野变成泽国。

——贺拉斯

亚历山大建立功业时正当青春少年，血气方刚，而恺撒率军已届成熟的中年。此外，亚历山大天性较为血腥，脾气大，热情奔放，又加上嗜酒更易激动，而恺撒极少沾酒，但是遇上紧急关头，情况需要，无人像他那样不计较个人得失。

我在恺撒许多谈战争的著作中，好像还看出为了逃避战败的耻辱，有一种杀身成仁的决心。在跟图尔内人的大战中，他看到先头部队招架不住，不拿盾牌就这样迎头冲到敌人前面。这种事他做了还不止一次。听说部队遭到包围，他乔装改扮穿过敌军阵线走到他们中间鼓舞士气。他带领少数兵力过海到迪拉奇奥姆后，发现他留给安东尼指挥的大部队迟迟未能跟进，又只身冒着大风浪重新渡海，偷偷回去把大部队接管过来，当时那边的渡口和海面都已被庞培占领。

他指挥作战，许多次甘冒风险，其实已经违反一切用兵之道。他去征服埃及王国，然后又去攻击数量十倍于己的西庇阿和朱伯军队，率领的兵力又是何其薄弱！这些人对自己的命运怎么有如此超乎人情的信心。

他常说，大事业应该去做，不是应该去问。

在法萨卢战役以后，派军队挺进亚洲，经过赫莱斯蓬斯海峡时，他仅有一艘战船，却在海上遭逢了吕西乌斯·卡西乌斯带领的十艘战船。他不但有勇气不逃跑，还对着他直驶过去，勒令他投降，居然还做到了。

他对阿莱塞围得水泄不通，城里有八万守兵，整个高卢地区也起兵，集合了十万九千骑兵和二十四万步兵，奔他而来要给阿莱塞解围。拒绝撤围和同时解决这两大难题，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执着的自信！他在这两件事上还是坚持去做。经过激战先解决了城外的敌人，又立刻去收拾城里的敌人。卢库卢斯在围困泰格雷诺瑟塔时攻打泰格雷尼斯国王也是这样，但是条件不尽相同，卢库卢斯对付的敌人不堪一击。

在这里我还要提出阿莱塞围城时两件少见的怪事。第一件，高卢人集结后跟恺撒交战，详细统计了自己的人数，怕队伍太庞大会陷入混乱，商定撤去一部分兵力，这种担心人员过多的事例也是前所未有的；仔细一想，一支军队的人员看来应该按照某些条件加以限制与调整，或者由于给养的困难，或者由于调度与布置的困难。然而这些人数异常庞大的军队没有获得过出色战绩，这样的事至少是不难予以证实的。

据色诺芬记载，居鲁士说形成优势的不是士兵的数目，而是优秀士兵的数目，其余的更会是累赘，而不会是帮助。巴雅塞特不顾将官的意见，决心跟帖木儿开战，他的主要论据是敌人的军队人员多得数也数不清，必然会给自己造成混乱。斯坎德贝格足智多谋，常说一位善战的将领拥有一万至一万两千名忠诚的战士，可以在任何类型的战役中保持声名不坠。

第二件，好像与战争的常规及原理背道而驰。维辛盖托利克斯担任高卢各派叛乱武装的领袖，竟决定退守阿莱塞。因为身为一国统帅不应该自身陷在战场内，除非万不得已，最后防线非得死守没有其他出路；不然他应该保持进退自在，有办法综观全局去加强各部门。

再来说到恺撒，据熟悉他的奥庇乌斯证实，恺撒随着年岁增长变得较为迟缓与慎重，认为他不应该轻易拿那么多次胜利得来的荣誉去冒险，只要一次倒运就会英名全失。意大利人要责备年轻人中常见的轻率鲁莽时，称他们为“荣誉的饿汉”，由于对名声又饥又渴，他们有理由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至于已有足够名声的人就不该这样做了。对荣誉的渴望可以有个合理的节制，对欲念有个满足，其他事也一样。不少人就是这样做的。

古罗马人认为在战场上单凭匹夫之勇就能成功，恺撒对他们这个信条极不以为然，他还比我们今天更讲究用智，不赞成为了获得胜利可以不择手段。在跟阿里奥维斯托斯的战争中，双方正在谈判，两军之间出现了骚动，起初是阿里奥维斯托斯的骑兵出了岔子；在混乱中恺撒对敌人取得了极大的优势；然而他丝毫不愿加以利用，怕有人责备他是恶意安排的。

他常说在战斗中要身穿华丽鲜艳的战衣引人注目。

他严格管束手下的士兵，愈接近敌人时愈严格。

古希腊人要责备某人不学无术时，常用的一句话是他不识字不会游泳。他也持相同的观点。游泳在战争中很有用，他自己也得到过不少方便。他需要急行军时，遇到河流一般都是泅水过去。因为他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喜欢徒步旅行。在埃及，他为了逃命被迫躲进一艘小船，那么多人跳了上来，船有下沉的危险，他跳进海里，靠游泳到达两百多步以外的自己船队。他左手拿了他的书板举出水面，牙齿拖着他的盔甲游，为了不致让它们落入敌手。其时他已经上了岁数。

从来没有哪位统帅对自己的士兵有那么信任。内战乍起，百夫长都向他建议每人出钱供养一名战士；步兵自费为他服务；富人负担穷人军费。已故舰队司令夏蒂荣王爷在我们的内战中也让我们看到了类似的做法，因为他军中的法国人出钱给服务王爷的外国人付饷银。在老制度按老一套做法的人中间，很少看到这样兴高采烈、热情投军的例子。

情欲比理智更加起劲对我们发号施令。然而在跟汉尼拔作战时期，将士官兵仿效罗马市民的慷慨榜样，拒绝领取军饷，在马塞卢斯兵营中，把领钱的人称为雇佣兵。

他的士兵在迪拉奇奥姆海边惨败以后，自动到他面前要求惩罚和处分，使得他更多去安慰他们，而不是去痛斥他们。他的一支小分队独自对庞培的四个军团抵挡了四个多小时，直至最后几乎全被乱箭射死，在战壕里竟找到十三万支箭。

有一名士兵，叫斯凯瓦，他守在一处入口，他一只眼睛被射瞎，一条肩膀和一条大腿穿孔，盾牌上有二百三十处窟窿，依然屹立不屈。有不少士兵被俘后宁可死也不愿同意投靠别人。格拉尼乌斯·佩特罗尼乌斯在非洲被西庇阿俘虏，西庇阿处死了他的同伴，向他宣布说饶他一命，因为他是有地位的刑讯官。佩特罗尼乌斯回答说恺撒的军人只有饶人性命的习惯，没有被人饶命的习惯，说完立即动手自杀。

他们忠诚的例子真是不知凡几；尤其不应忘记的是发生在萨洛那被围困时居民的事迹。那座城市支持恺撒，反对庞培，发生了一桩奇事。马库斯·屋大维把他们团团围住。里面的人什么东西都极端缺乏，大多数人都非死即伤。为了弥补人员不足，他们释放了所有奴隶。为了使器械能够使用，他们不得不把所有女人的头发剪下来搓成绳子。生活资源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就是死也不投降。

城市围困了那么久，屋大维渐渐懈怠起来，也不那么专注于攻城了。他们选择了一天中午，令妇女儿童排列在城墙上装得轻松的样子，自己朝着围城部队猛扑过去，力量之大冲破了第一、第二、第三道警戒线，第四道和其他的也都冲垮，逼得他们完全放弃战壕，给赶到了自己的船上。就是屋大维也逃往庞培所在的迪拉奇奥姆。

此刻我也记不起曾有其他被困者大败围困者取得战场控制权的例子，也没听说一次突围带来一场完全彻底的战役胜利。

第三十五章　论三烈女

人所共知，恪守婚姻义务的人，在历史上找不出十二个，因为婚姻是布满荆棘的交易，没有一个妇女会终身屈从。即使男人，他们的处境稍为有利，也觉得难以照办。

美满婚姻的试金石和真正考验，是看两人的结合是否长久，是否甜蜜、忠诚和愉悦。在我们这个世纪，妇女往往在失去丈夫以后，才对他们承担责任和表示热爱；只是到了那时她们才努力给她们心中存在的好意提供证明。真是迟到和不合时宜的证明！这恰恰证明了她们只是在丈夫成为亡夫的时候才爱上他们。

人生中不乏令人心烦的事：死亡、爱情和社交。犹如父亲不对子女流露自己的爱，妻子对丈夫也不流露自己的爱，以保持一种诚实的敬意。我对这种感情的微妙并不以为然！她们徒然捶胸扯发，而我会走到一名女佣或秘书跟前，在他们的耳边悄悄问：“他们以前怎么样？共同生活怎么样？”我总是记住这句妙语：“最不难过的女人哭得最凶。”（塔西佗）她们号啕大哭，叫活人厌恶，对死人毫无用处。我们倒是觉得，只要大家活着时笑，死后就是笑也没有什么关系。

谁在我生前对着我的面孔啐唾沫，在我入葬前又来抚摸我的双脚，那人怎么伤恸欲绝也不会使我复活的！如果对丈夫的哀悼中存在一种荣誉，那么这种荣誉是属于曾与丈夫欢乐度日的寡妇的。宁可让那些在丈夫生前老是流泪的女人，一旦丈夫亡故后里里外外笑个痛快。因此不要注意沾泪水的眼睛和凄苦的声音，但是要注意她们戴上黑纱后的姿态、气色和双腮上的肉！这里才表示出真正的心意！寡妇的健康很少没有改善的，健康不会撒谎装假。这种摆在人前的举止不要针对过去，而要针对未来。这样做才有百利而无一弊。在我的童年，一位贞洁美丽的夫人是亲王的遗孀（至今还健在），不顾守寡的习俗，爱穿艳丽的衣饰，她对责备她的人说：“这是因为我不再去交新朋友，我也不想再婚。”

为了不致过分逾越我们的规矩，我在这里只选择三位夫人，她们在丈夫去世时充分显示出贤德和爱情。这是一些不同寻常的例子，在患难中她们毅然做出生命的牺牲。

小普林尼在意大利时，离家不远住着一位邻居，他的外阴溃疡痛苦不堪。他的妻子看着他呻吟不已，要求让她仔细观察患处，她会比谁都坦率地告诉他病情到了什么地步。她得到了他的允许，好好检查了一番；她觉得他已无法痊愈，唯有在长期痛苦中了却残生。所以对他说，自杀是唯一可靠的解药。看到他对这个严酷的做法犹豫不定，又对他说：“我的朋友，你受这样的痛苦，不要以为我看了没有你那么难过；为了使自己摆脱痛苦，我也不愿使用我劝你的那种药。我愿意在你健康时陪伴你，也愿意在你病中侍候你。你要克服这种恐惧，想一想我们跨出这一步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就会感到快乐；我们可以乐呵呵地一起离开。”

她这几句话鼓起了丈夫的勇气；她决定他们从一扇朝海开的窗户纵身投入水中。为了把生活中对他的这份忠诚热烈的感情保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要把他搂在怀里死去。但是担心在坠落时害怕，两人会撒手而不能合抱在一起，她还跟他在腰际紧紧用根绳子捆住，就是这样她为了丈夫死得安宁，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这位夫人出身低微；在平民百姓中间这样的贤德是不少见的。

正义之神要离开这块土地，

在他们中间留下最后脚印。

——维吉尔

其他两位夫人来自富贵之家，那里有美德的事迹屈指可数。

阿丽亚是罗马执政官塞西那·皮特斯的妻子，又是另一位阿丽亚的母亲。小阿丽亚嫁给了特拉萨·皮特斯，给老阿丽亚生了个外孙女法尼亚。特拉萨·皮特斯是尼禄时代的著名道德家。这些人同姓同命运，引起了许多误传。塞西那·皮特斯在他的主子斯克里博尼亚努斯失败后，被克劳迪乌斯皇帝手下的人掳为俘虏，老阿丽亚要求押解丈夫去罗马的人，让她上他们的船只一起去，这样他们可以省去不少人力和费用去服侍她的丈夫，因为她一个人可以给他打扫房间，做饭和其他一切杂事。他们拒绝她的要求，她就跳进一艘渔民的小船，立即租了下来，从斯克拉沃尼亚一路上紧跟不舍。

他们到了罗马。有一天，斯克里博尼亚努斯的遗孀朱妮亚，当着皇帝的面，很亲热地过去跟她攀谈，因为她们俩同病相怜，老阿丽亚粗鲁地推开她，对她说：“斯克里博尼亚努斯就是在你的怀抱里被人杀害的，而你还苟且偷生！还要我跟你说话，听你说话？”她的这些话，以及其他许多征兆，使她的亲人相信她无法忍受丈夫的厄运，也愿意离开尘世。

她的女婿特拉萨劝她不要自寻短见，对她说：“怎么！要是我也碰上了塞西那这样的命运，您也愿意我的妻子、您的女儿做出同样的事么？”她回答说：“你在说什么？问我同意吗？是的，是的，我同意，如果她也活了我这一大把年纪，也像我跟丈夫那样伉俪情深的话。”这些话更加深大家对她的担忧，更注意她的行为。

有一天，她对看管的人说：“你们这些都是徒劳的。你们可以让我死得不容易，但是不可能阻止我去死。”她猛地从坐着的椅子上一蹿而起，用尽全力一头撞在旁边的墙上。她直挺挺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伤势很重，大家好不容易使她醒了过来，她说：“我跟你们说过，如果你们不让我好好死去，我会选择另一种方法，不论这种方法有多么痛苦。”

一桩令人叹服的美德后来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她的丈夫皮特斯自己却没有决心自杀，虽然皇帝冷酷无情早晚有一天要逼他这样做的；她对他苦口婆心加以劝导和激励后，拔出丈夫带在身边的匕首，抓在手里，激励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皮特斯，照这样干吧。”说罢立即在自己的腹部扎上致命的一刀，然后又从伤口拔出匕首交给他，用高贵、慷慨、不朽的话结束自己的生命：“你看，皮特斯，这一点不痛。”她说完这三句掷地有声的话也就咽了气。

贤惠的阿丽亚从肺腑拔出匕首，

交给她的皮特斯，说：

“相信我，我自己受伤并不难过，

你使自己受伤会让我痛苦。”

——马提雅尔

这是她的天性使然，产生的震撼力更加强烈，含义也更加丰富；丈夫的伤痛和死亡，她自己的伤痛和死亡，都不足以使她感到压抑，既然是她自己建议和鼓励这样做的；但是她提出这种勇敢高尚的做法，都是想到保持丈夫的晚节，消除他随她同归于尽的恐惧。皮特斯随即也用同一把匕首自刎——但是依我之见，他是出于羞愧，竟然需要人家给他提出代价那么昂贵的一个忠告。

庞培雅·波里娜是年轻的罗马大贵妇，嫁给了老态龙钟的塞涅卡。尼禄还是塞涅卡的得意门生，却派了使臣到老师的家中宣布他的死罪。（当年是这样赐死的：罗马皇帝要处死某一位显贵大臣，派遣卫队，让他在规定时间内选择死亡的方式；时间长短要看皇帝的怒气如何，在规定时间内死犯可以处理私事，但有时也因时间仓促不许他这样做的；如果死犯敢于违抗圣旨，皇帝派人执行，或者割破他四肢的动脉，或者逼他服毒。但是有身份的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们有自己的医生或外科大夫执行这项任务。）

塞涅卡心平气和地听完皇帝的诏书，要求给他一张纸来写遗嘱；他见到卫队长拒绝，转过身对他的朋友说：“既然我无法给你们留下什么表示我对你们的感激，至少把我最美好的东西：我的行为和一生形象，留给你们，我请求你们保留在记忆中，你们这样做，将成为我的忠诚的知己而受人称道。”他看到他们为他所受的痛苦而难受，一会儿轻声细气地安慰他们，一会儿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们：“你们把哲学上的金玉良言抛到哪里去了？我们多年来学习对付人生逆境的心得又成了什么？尼禄残暴成性我们难道不清楚吗？这个人弑母杀弟，我们对他还抱什么幻想？现在又害死养育过他的师傅也是意料中的事。”

对大家说了这些话后，他对着妻子转过身，因为妻子不胜悲伤，心力交瘁，他紧紧抱住她，要求她看在爱情的分上更加耐性忍受这桩祸事，现在是他自己用行为，而不是用言辞和辩论，来验证自己学说成果的时候了，他迎接死亡不但毫无痛苦，而且还喜气洋洋。他说：“亲爱的，别让你的眼泪带来耻辱，被人误以为你爱自己胜过爱我的名誉；你要节哀，在对我的怀念、对我的行动表示赞赏中找寻安慰，在你的余生继续从事你开始的有益的事业。”

这时候，保里娜恢复了神态，又被一种高贵的感情感染，勇气陡增。她说：“不，塞涅卡，我不会让你身陷困境而不来陪伴你的；我不愿意让你以为，我在你的身传言教下没有学会如何死得有价值；我除了跟你以外，怎么还会死得更值得、更坦然、更甘心呢？不用多说，我跟你是走定了。”

塞涅卡听了妻子这番慷慨陈词也就默认了，再加上害怕死后留下妻子听任敌人的残暴对待，他说：“波里娜，我从前跟你谈过如何幸福地度过你的一生；你更爱死的光荣，说实在的我一点不劝阻你，在共同的目标上我们的恒心与决心是相同的，但是你的表现更加壮烈光荣。”

这话说完，有人把他俩的动脉同时切开，但是塞涅卡因年老节食，血管狭小，血流得又细又慢，他命令把他的臂部的血管也切开，害怕自己所受的痛苦会使妻子见了心碎，同时自己看到妻子受苦受难的惨相也会忍受不住，跟她充满情意告别以后，要求她允许人家把他带到隔壁房间。他们这样做了。但是血管割开后还是无法使他死亡，他要求他的医生斯塔蒂乌斯·阿奈乌斯给他一杯毒汁，毒汁喝了也不生效；因为他的四肢虚弱发冷，毒汁达不到心脏。有人给他准备了一盆热水。

这时，他感到自己已接近生命的终点，只要一息尚存，继续对自己所处的情境发表非常出色的议论，他的几名秘书只要听得出都记了下来；他的这些临终遗言往后很长时间一直叫人读了爱不释手（对我们却是一个不小的损失，因为今已失传）。当他感到死亡的最后痛楚，从浴盆中舀出血红的水，浇在头上说：“我把这水献给解放之神朱庇特。”

尼禄听到禀报，害怕波里娜死去会使他受到谴责，因为她是罗马最显赫世家的贵妇；尼禄对她也没有个人仇恨，急忙派人去给她包扎伤口。保里娜已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毫无知觉，别人做什么她已一点不知道。以后她身不由己地活了下来，讲究尊严，德高望重，她苍白的脸色表明她的创伤夺去了她的大半生命。

以上三则是真实的故事，我觉得跟我们为了取悦大众而编造的故事同样生动凄恻。我奇怪那些写故事的人，怎么没有想到在书中成千上万篇非常美丽的传说里寻找题材，这样他们工作中辛苦也少，乐趣和好处也多。谁都可把它们编成一篇完整、前呼后应的故事，像金属焊接一样缀合成文；用这种方式把多种多样的真人真事，按照文章的美学要求编成精彩纷呈的集子，像奥维德撰写他的《变形记》，那也是用大量不同寓言辑录而成的。

在最后一对夫妻的事迹中，有一点更值得注意，波里娜为了丈夫的爱情而乐意舍弃生命，而她的丈夫从前也为了她的爱情而拒绝过死亡。这样的交换，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没有重大的平衡力量；但是根据他的斯多葛派的信念来看，我想他认为自己为她而延长生活，也像她为他而选择死亡同样重要。

他在写给卢西里乌斯的一封信中说，他在罗马得了热病以后，突然跳上一辆马车离开城里的房子到乡下去，他的妻子要劝阻他也不听，他对她说他得的不是肉体上的热病，而是地理上的热病，他这样说：“她让我去了，再三叮嘱我注意健康。我知道我的身体里有她的生命，我照顾自己也是在照顾她；年老让我有一种特权，使我在许多事情上更加坚定不移。我现在正在失去这种特权，然而我要这样想，在这位老人身上另有一个年轻人的生命，需要我的照顾。既然我不能使她更勇敢地爱我，至少她使我更体贴地爱自己，因为真正的感情是需要寄托的，有时命运逼迫我们走另一条路，我们即使怀着痛苦也必须召唤生命。我们必须咬住牙关忍受灵魂的煎熬，因为对于正人君子来说，人生的法则不是讲游乐，而是讲道义。

有的人并不对妻子和朋友怀有这样深沉的感情，不思延长他的生命，而一心要去死，这种人缺乏勇气豪情；当亲人需要我们去死时，灵魂必须下这样的命令；有时我必须把自己奉献给朋友；当我们要为自己去死时，为了他们我们应该取消自己的计划。考虑他人而回到生命，这才是大勇的行为，像许多精英人物所做的那样；延长一个人的老年（老年人的优点是对寿命的延续并不介意，因而对生命的使用也更勇敢、更无畏）是一种特殊的好意，如果觉得这样做对于一个他热爱的人是甜蜜的、愉快的和有益的话。我们自己也可获得极大的欢欣和报偿，因为对他的妻子充满温情，反过来也对自己充满温情，还有什么比这更为甜蜜的呢？因而我的波里娜在我身上引起的不但是对她的担心，还有对我的担心。这一切都不足以使我考虑我以什么样的决心去死，但是可以使我考虑她没有多大的决心去忍受。我逼迫自己活下去，有时活着是伟大的。”

以上是他的陈述，跟他的事业同样精彩。

第三十六章　论盖世英雄

如果要选择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我觉得有三位驾凌于其他人之上。

一位是荷马。这并不是说亚里士多德或瓦罗（举例而已）可能不及他那么博学多才，也不是说维吉尔在诗情上跟他无法相比——这点我让熟悉这两位诗人的行家去评论了。而我只了解其中一位[41]，按照我的水平来议论，即使缪斯我也不相信会超过这位罗马人：

弹起悠扬的里拉琴，唱出美丽的诗篇，

不亚于阿波罗的歌声。

——普罗佩提乌斯

然而，做出这样的评论时，还是不应该忘记，维吉尔的才情主要还是得到了荷马的启发，荷马是他的引路人和导师，《伊利亚特》中的一个章节为这部恢宏神圣的《埃涅阿斯纪》提供了主题和素材。这不是我要说的话；我要衡量许多其他因素，这些因素使我看来荷马出类拔萃，几乎超出人的极限。

事实上，我经常奇怪，他以自己的权威给世界创造了那么多受人崇敬的神，自己却没有得到神的地位。他是个贫穷的盲人，在各门学科还没有一定的规则和看法时，他却门门精通，以致后来制订法规的，从事战争的，创导宗教的，研究不论什么学派哲学的，提倡艺术的，都把他看作无事不知、无物不精的祖师爷，把他的书也看作包罗万象的知识宝库：

什么是美，什么是耻，什么是益，什么是它们的反面，

他比克里西波斯和克朗道尔还说得清楚。

——贺拉斯

像另一个人说的：

诗人读了他的著作，

就像尝到了永不枯竭的甘泉。

——奥维德

还有一位说：

在缪斯的伴侣中，

唯有荷马可与日月共辉。

——卢克莱修

还有一位说：

丰富的源泉，

后世人从中汲取灵感；

一位天才形成的大江，

可分流成几千条小河。

——马尼利乌斯

荷马创造出这类空前绝后的杰作，简直违反了自然规律。因为事物初生时总是不完美的，随后才茁壮成长；诗歌，如同其他许多学科，还处于童年时代，他却使它成熟，完美，臻于大成。出于这个原因，根据他的传世佳作，可以把荷马称为诗人中第一人和最后一人；在他以前他无人可以模仿，在他以后也无人能够模仿他。

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荷马的语言是唯一有动感和情节的语言；都是言之有物的词句。亚历山大大帝在大流士的遗物中发现一只精美绝伦的宝箱，他下令这只箱子给他留着，存放他的荷马书籍，并说这是他在行军中最优秀、最忠诚的顾问。阿纳克桑德里达斯的儿子克里昂米尼，出于同样的原因说荷马是斯巴达人的诗人，因为他是军事学的好教官。

此外还有这种奇怪的论调，那是普鲁塔克对他的赞扬，说他是天下唯一的作家，从不使人陶醉，也不使人厌烦，对读者总是常见常新，永葆青春。这位淘气鬼阿西皮亚德斯，向一位从事文艺的人要一本荷马的书，那人没有，就掴了他一记耳光，好像发现我们的教士没有经文似的。有一天，色诺芬尼斯向叙拉古暴君希伦诉苦，说他很穷，无法养活两个仆人。暴君回答：“什么，荷马要比你穷得多，他尽管死了，还是可以养活成千上万的人。”当珀尼西厄斯称柏拉图是哲学上的荷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除此以外，什么样的荣耀可以与他的荣耀相提并论呢？没有东西像他的名字和作品那样得到千古传诵；也没有东西像特洛伊、海伦和她的战争那样家喻户晓——虽然这些战争可能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的孩子还是取他在三千多年前创造的名字。谁不知道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不但那些有关的民族，就是大多数国家，都要在他创造的作品中去推本溯源。土耳其皇帝穆罕默德二世写信给我们的教皇庇护二世：“我奇怪为什么意大利人结盟反对我们，我们和他们有共同的祖先特洛伊人，我跟他们都要为赫克托耳的死向希腊人报仇，而意大利人却笼络希腊人来反对我。”国王、政治家、皇帝多少世纪以来都在扮演他们的角色，而这个世界只是他们的一座大舞台，这不就是荷马写的一出贵人闹剧吗？

希腊七座城市都争说是他的诞生地，即使他的身世不明也给他带来许多光荣：

斯米尔纳、罗得岛、科罗芬、萨拉米斯、希俄斯岛、阿尔戈斯和雅典。

另一位是亚历山大大帝。他很早就开始他的伟业，用那么少的手段完成那么辉煌的意图；他还是一名少年时，已在追随他在全世界作战的名将中间树立了威信；命运对他的特殊眷顾，使他完成了许多偶然的，有的我甚至要说是轻举妄动的功勋：

他把阻挡雄心的障碍统统推翻，

耀武扬威地在废墟中走出一条路来。

——卢卡努

他的伟大还在于：只有三十三岁，已在有人的大地上所向无敌，才过了半个人生就做成了人所该做的一切，以致你无法想象，他若有常人的寿命，在他合法行使权力时期，他的武功文治会如何昌盛繁荣；你无法想象这个人会做出什么来。他提拔他的军人当上了王爷，在他死后由四位继承者分治帝国，这些继承者都是他的军队中的普通将官，他们的后裔统治这块庞大的土地也维持了很久；他一身集中了那么多的美德：正义、节制、豁达、守信、笃爱、对被征服者讲究人道。（他的道德品质好似也无可挑剔，虽然他有一些个别的、不多的、特殊的个人行为是可以谴责的。但是不可能处处按照正义的规则来施展鸿图。）

对于这样的人物应该以他们行为的主流来做出判断。底比斯的毁灭，对米南路和埃弗辛医生的谋害，对大量波斯战俘的屠杀，对印度军队背信弃义的处决，对包括儿童在内的科赛家族的诛戮，都是不可原谅和过分的做法。但是对待克雷塔斯一事上，他对自己的赎罪又过于郑重其事，这件事如同其他事说明他复杂性格中的宽厚一面；他的性格中主要还是善良的成分为多，所以有一句话说得很妙：他的美德来自天性，他的罪恶来自命运。

至于他有点好吹嘘，听到坏话欠耐心，把马槽、武器、马嚼子扔在印度到处都是，这些事在我看来都是他少年得志而引起的；考虑到他在军事上的雄才大略以外，还有勤奋、预见、耐性、守纪、敏锐、高尚、决心、幸福和其他，即使汉尼拔没有以他的权威向我们指出这点，他也是天下第一人；还有他的身材面貌世上罕见，简直是一位天人；脸上眉清目秀，神采奕奕，全身气宇轩昂，

沉浸在大洋之神的波涛中，

如同明亮之星熠熠发光，

抬起圣洁的脸，把乌云全部驱散。

——维吉尔

他才学出众，能力高强；他的荣耀不沾瑕疵，持久而不会消失。

他逝世后很多年流传一种宗教般的信仰，认为他颁发的奖章会给佩戴的人带来幸福，撰写他的功绩的历史学家要比撰写其他任何帝王功绩的都多。即使今天伊斯兰教徒瞧不起其他人的历史，唯对亚历山大的历史则情有独钟；谁考虑到这一切，谁会认为我舍恺撒而取亚历山大是有道理的——也唯有恺撒还可以叫我对自己的选择表示犹豫。不可否认的是恺撒创造丰功伟绩更多靠的是恺撒之力，而亚历山大创造的丰功伟绩更多靠的是命运之力。他们有许多事不分轩轾，在某些方面还是恺撒略胜一筹。

他们是两场燎原大火或两条江河巨流，掠过大地，千秋震荡，

如同干枯的密林中燃起了大火，

到处是树枝噼啪的断裂声；

如同高山上滚下了江河，

汹涌咆哮，横扫一切后

投入海洋。

——维吉尔

恺撒的野心本身虽有更大的节制，但是造成的后果则是毁灭性的，国家灭亡，全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因而从全盘来观察，从各方面来衡量，我不能不倾向于亚历山大。

第三位最杰出的人物，依我来看，是伊巴密浓达。

论光荣，他远远不及其他两位（光荣不也是事物实质的一部分么）；论果断和勇敢，那也不是受野心驱使的人，而是受智慧和理性指导的人的那种果断和勇敢。他思想有条有理，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以他的美德来说，我的意见是绝对不输于亚历山大和恺撒；因为，虽然他在战场上不是百战百胜，战绩也不是那么辉煌，但是从战功本身和结合一切环境因素来考虑，也不可以等闲视之，在军事上的胆略与计谋并不亚于他们。

希腊人众口一词，称颂他是国内第一人；但是希腊第一人，也很容易成为世界第一人。至于他的学识，早有这样的定论流传至今：从来没有人知道得像他那么多，又把自己说得像他那么少。因为他是毕达哥拉斯派，凡是他说的东西，无人比他说得更好。他是个杰出的演说家，很会打动人。

他的道德和觉悟，远远超过所有管理国家大事的人。因为国家大事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唯一真正标明我们是些什么人；我也把国家大事看得比其他事的总和还重要，伊巴密浓达在这方面不输于任何哲学家，包括苏格拉底在内。

在伊巴密浓达身上，清白是他固有的本质，始终如一，不可动摇。相比之下，亚历山大在这方面显得不完整、不坚定、不纯、软弱和有偶然性。

古代人对所有其他的大将军进行详尽的研究后，都可发现使某个人超群出众的某种特长。然而只有伊巴密浓达，时时处处洋溢德操和学问；在人生的任何阶段从不做有损于人格的事；不论公务还是私生活，和平时期还是战争岁月，不论是生还是死，做人都讲究光明磊落。我还不知哪个人的外貌和命运，叫我见了会引起那么多的尊敬和爱。说真的，他的好朋友描述他执意要过贫困的生活，我觉得不免有点过分。这种行为很高尚也非常值得称道，我认为太苦涩，即使有心也是模仿不来的。

唯有西庇阿·伊米利埃纳斯，他的结局也那么自豪壮烈，学问也那么博大精深，使我对自己的选择表示怀疑。这两位人物在普鲁塔克的书中，是最高贵的一对，一位是希腊第一人，一位是罗马第一人，这是举世公认的，这些生命到时候俱被时光带走，是多么令人扫兴的事！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伟人！

作为非宗教圣徒，作为大家所谓的雅士，跟普通人过同样的世俗生活，却表现出适度的优越感，一生瑰丽雄奇，在世的人中间最丰富多彩的，据我知道那是亚西比得的一生。

我还想再提到伊巴密浓达的几件事，说明他的宽仁善良。

他自称一生中最大的满足，是让父母享受到卢克特拉的胜利，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他觉得让他们享受比让自己享受会得到更多的乐趣。

他认为，即使为了祖国的自由，也不能滥杀一名无辜；所以当他的袍泽佩洛庇达发动战争解放底比斯时，他表现得非常冷漠。他还觉得，在战场上应该回避和宽恕在对方阵营里的朋友。

他对敌人讲究人道，引起彼俄提亚同盟对他的怀疑。斯巴达人驻守科林斯附近的莫莱关隘，他神奇地迫使他们让道；他让他的部队穿过他们阵地中央时也不穷追不舍，他因此被免去了统帅之职：他为此而被撤职还觉得非常光荣；然而对彼俄提亚人却是一桩耻辱，因为不久以后他们又不得不让他官复原职，承认他们的光荣与贡献多多少少有他的功劳，他到哪里，胜利像影子似的跟到哪里。他的祖国随他一起昌盛，也随他一起衰亡。

第三十七章　论父子相像

我只是待在家中穷极无聊的时刻，才提笔写文章，林林总总，凑成了这部大杂烩。有时好几个月有事出门在外，文章也就断断续续，历经许多不同的时期才得以完成。目前，我决不用第二次的想法改正第一次的想法，除非有时为了使文章多一点风采，改动而不是删去个别字。我愿意说明我的思想过程，让人看到每个想法当初是怎样产生的。我也乐意早就开始这样做，认清我的转变轨迹。一名给我做口授记录的仆人，选了其中好几篇文章偷了去，以为大大捞了一把。这件事使我堪以自慰的是，失去这些以后，至少以后再也不会失去其他的了。

自开始写作以来已老了七八岁，这也没有完全虚度，慷慨的人生让我体会了肠绞痛。跟时间长期打交道不可能不得到新的收获。我只是希望，岁月在献给暮年人的许多礼物中，给我选择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礼物。但是岁月要我接受的东西，决不会比我从童年起就得到的东西更为可怕。老年人的所有不幸中最令我畏惧的也恰是这种不幸。我好几次自忖，我在人生道路上走得太远了，走这样漫长的路程必然会遇到不愉快的意外；我觉得，也屡次诉说，应该是我走的时候了，应该遵照外科大夫开刀截肢的规则，在健康、有感觉的部位切断生命。谁不及时向大自然还债，大自然会向他索取敲骨吸髓的高利贷。但是这些话都是白说。

一年半以来我一直处境不妙，却也不像即刻要走的样子，倒使我学会了安之若素。我已经与这种肠绞痛的生活取得了妥协；也发现一些令人安慰、令人希望的东西。人对自己悲惨的处境都会习惯的，至致没有什么条件严酷得使他无法生存下去！

听一听米西纳斯的话：

就是失去一条手臂，

生痛风病，双腿残缺，

拔光摇动的牙齿，

只要生命存在，我就满足了。

帖木儿对待麻风病人残忍得出奇，实在是一种愚蠢的人道主义，凡他听说那里有患麻风病的，就把他们处死，据他说这是使他们摆脱痛苦的生活。可是，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想，就是生上三次麻风病也比死去的好。

斯多葛派人安提西尼斯病得很重，大叫：“谁使我摆脱病痛呀？”第欧根尼正巧去看他，递给他一把刀子：“可用这个东西，如果你马上要的话。”他反驳说：“我没有说摆脱生命，我是说摆脱病痛。”

有的痛苦，仅仅只是触及灵魂，对我来说就不像大多数人那么难受：部分出于心理看法（因为世人认为有的事情非常可怕，不惜失去生命也要避开，而我对这些事几乎无动于衷），部分出于意识，对于不是直接伤害我的事情冥顽不灵；我认为这种意识是我天性中最好的组成部分。但是肉体的痛苦则是实在的，我对此特别敏感。在我风华正茂的年代，上帝使我长期享受幸福的健康和安逸，从而预感到痛苦便会软弱胆怯，在我的想象中简直不堪忍受，因而实际上我往往害怕多于受伤害。这件事使我愈来愈相信，我们灵魂中的大部分天赋，在使用中经常是扰乱生活的安宁，而不是促成生活的安宁。

我跟最坏的疾病交上了手，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痛苦非凡、可以致死和无药可治的痼疾。我曾经五六次忍受这种长期难熬的发病；每次我暗中祝愿康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灵魂摆脱死亡的恐惧，摆脱医学不停灌输在我们心中的威胁、结论和后果，一个人还是可以找到支持的力量。痛苦也不是那么尖锐和厉害，会使得一个心态平静的人变得疯狂和失望。我至少从肠绞痛中得到这个好处；本来无法跟一切和死亡取得谅解与妥协，现在肠绞痛使我做到了这点：病痛愈是逼得我走投无路，死亡愈不叫我害怕。我从前是一丝不苟地为着生而生；病痛解除了我对生活的这种理解；上帝有意如此安排：如果痛楚一旦压倒了我的力量，那是催我走向另一个并不见稍好的极端——对死的爱好与期望！

最后的日子不怕也不盼。

——马提雅尔

这两种情欲都是可怕的，但是其中一种解药比另一种解药更为方便，唾手可得。

况且，要求对病痛抱一种镇定自若、不屑一顾的大无畏态度，我总觉得这种说法虚假做作。哲学研究的是心灵与实质，为什么对表面现象也感到了兴趣？哲学应该让喜剧演员和修辞学者去操这份心，他们才注意我们的形体。哲学应该让痛苦从口头上怯懦地表现出来，如果怯懦不能停留在心房和肠胃内的话；哲学应该把这类不由自主的埋怨，归入叹息、呜咽、心跳、脸色苍白等这类大自然不让我们有控制能力的反应上去。只要心里不存在害怕，言词中不包含失望，哲学应该心满意足！只要我们的思想不扭曲，胳臂扭曲一点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哲学培育我们，是为我们自己，不是为他人，哲学培育我们是改变实质，不是改变外表。

哲学要改进我们的理解，那就不要控制我们的理解；在忍受肠绞痛的时候，要让心灵保持清醒，维持惯常的思维，压倒痛苦，忍受痛苦，不要让它可耻地俯伏在痛苦的脚下，战斗使心灵发热燃烧，不是萎靡颓唐；要让心灵能够交流，甚至达到某种程度的对话。

处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要我们在行为上瞻前顾后，这是残酷。如果心里坦然，表情难看是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肉体在呻吟时减轻痛苦……就让它呻吟；如果身子高兴颤动，让它爱怎样旋转就怎样旋转。如果高声怪叫会让痛苦像烟雾似的散去（如医生说这帮助孕妇顺利分娩），或者可以转移苦恼，就让他喊个够。不要命令声音如何如何，但是要允许它如何如何。伊壁鸠鲁不但同意，还劝说他的贤人有苦恼就叫。“角斗士扬起护手皮套要出击时，嘴里也哼哼哈哈的，因为叫喊时全身肌肉绷紧，打出去的拳头更有力量。”（西塞罗）

痛苦本身已够我们忙的了，不用再去忙那些多余的规则。

有的人在病痛的折磨和袭击下，一般都会恨声恨气，我的这番话是为他们说的；直到现在我遇到病还是心态良好，没有竭力保持外表的矜持，因为我并不看重这种优点；病痛要我怎样表现就怎样表现；或许这是我的痛苦并不激烈，或许这是我比常人坚强。当疼痛令我难熬时，我也会埋怨诉苦，但是我不会像这个人那样失去控制：

他叹息，埋怨，呻吟，

大声哀泣，到处诉苦。

——阿克西乌斯

病痛激烈发作时，我也自思自量，总是发现自己能说，能想，能回答问题，像在任何其他时刻一样，清清楚楚；但是时间不长，因为痛苦使人迷糊和分心。当周围的人认为我萎靡到了极点，对我不再理会，我会精神十足，跟他们提起离我的病情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我奋力之下什么都能做，但是不能要求这股力量持久……

我无论如何没有梦想家西塞罗这样的福分，他在梦中搂住一个女人，醒来发现自己的结石已经排出落在床单上！我的结石使我对女人兴致索然！

剧痛以后，尿道放松，不再针刺似的难受，我一下子会恢复常态，尤其我的心灵没有肉体反应是感觉到警告的，这肯定归功于我通过理智对这类事早有准备。

没有病痛叫我无法辨别和感到意外：

心灵早做过预测和体验。

——维吉尔

作为疾病学徒来说，我受到的考验还是过于严厉了一点，变化也突然了一点，因为原先的生活非常甜蜜，非常幸福，一下子跌入难以想象的痛苦艰难的境地。除了病本身令人心寒以外，一开始在身上的反应，就比一般的强烈难受。发作十分频繁，使我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到目前为止精神状态不错，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情况会比其他千百人好；他们其实没有发烧，没有痛苦，除了思考不当给自己造成的痛苦以外。

某种微妙的谦恭来自捉摸不定，比如我们明白我们对许多事物是无知的，坦然承认我们无从窥测大自然创造中有些品质和特性，也没有能力发现其中的方法和原因。我们希望这种诚实认真的表白会使别人信任，我们说到明白的事物是真正明白的。因而实在没有必要还去寻求奇迹和解决怪题。我觉得，在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中，也有不可思议的怪事，不亚于奇迹中提出的难题。我们从中而生的这滴精液就是一种魔怪，其中不但包含祖先的形貌特征，还包含他们的精神性格。这么一滴液体中怎么会有说不尽的内容呢？

怎么会有这样错综复杂的相像性，孙子像曾祖父，外甥像舅舅。罗马雷必达一家，有三个不是先后而是间隔出生的孩子，生来在同一只眼睛上面有一块软骨。在底比斯，有一个家庭的人从娘肚子里带来一块标枪似的胎记，谁没有这个记号就被认为是野种。亚里士多德说在某些国家实行共妻制，以容貌相像确定父子关系。

我的结石症来自父亲的遗传，这是可以相信的，他就是膀胱里生了一块大结石而痛死的。他到了六十七岁那年才发现这个病，在这以前他的肾脏、胸脯和其他部位都没有异常感觉；他活到那么大的岁数一直腰板硬朗，从不生病；得了结石症后又活了七年，最后的岁月非常痛苦。

我出生在他患上此病前二十五年还多，那时他还身强力壮，我在他的孩子中排行第三。这种病的隐患躲在哪里？父亲本人离患病还有那么多年，他生我的这一点点物质会有这么深远影响？我们同母生的兄弟姐妹很多，唯有我在四十五岁后独自患了这种病，怎么会隐蔽得那么深？谁若能对我把这个过程解释清楚，我一定像对其他许多奇迹似的深信不疑，只要求他不像别人那样，强求我听一种比事实本身还要深奥古怪的理论。

但愿医生原谅我的放肆，因为通过这种不可避免的遗传的曲折道路，我也憎恨和轻视医生的种种说法。我对医学的这种反感完全是祖传的。父亲活了七十四岁，祖父六十九岁，曾祖父将近八十岁，从来不服什么药；对他们来说，一切不是日常食用的东西都称为药。

我的看法是病例和实验创造了医学。但是哪儿去做一个明显而又说明问题的实验呢？我不知道医史中能不能提出三个人，在同一个家庭，在同一幢房子里出生、生活和死亡，一生遵照医生的嘱咐行事。他们应该向我承认，若不是理性至少也是运气站在我一边；而对医生来说，运气显然比理性更重要。

现在我落到这个地步，医生不要对我幸灾乐祸，不要吓唬我，不然就是在糊弄人了。因而，说实在的，以我的家庭成员的例子来说，他们活到了那个岁数，我的看法还是有道理的。人间的事很少有这样的稳定性，这种实验存在已经两百年——还差十八年，因为曾祖父出生在一千四百零二年。这种实验开始做不下去，也是很正常的。我现在痛彻心肺，他们也不要以此来责备我：我无病无灾活了四十七年还不够吗？即使此刻与世长辞，还是算高寿了。

我的祖先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天性讨厌医学，父亲一看见药就会受不了。我的叔叔科雅克领主，是教会人士，自幼孱弱，还是病病歪歪活了六十七岁。有一次他连续不断发高烧，医生要人家告诉他，若不求医必死无疑（他们说的求医，经常是求死）。这个好人听到这条可怕的宣判尽管吃惊不小，还是回答说：“那我就死吧。”但是不久以后上帝宣告这份诊断无效。

我家是四兄弟，最小的一个年幼好几岁，是布萨盖领主，只有他跟医师行业有接触，我想这是因为他是议会法院的顾问，尽管表面上容光焕发，他比其他人还早死多年，除了圣米歇尔领主以外。

我对医学的这种天然反感很可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但是如果仅是这点而已，我会试图克服的。因为这些毫无情由的天生倾向都是有害的，这是一种必须加以消除的病态。这种倾向在我既是先天的，也通过我的理性思考得到巩固和加强，使我形成目前的看法。为了药苦而拒绝医学，这种考虑也要受到我的指责；我不是这种脾性。我认为为了恢复健康再痛苦的烧灼和切口都是值得做的。

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我觉得欢乐若会引起更大的痛苦也应该避免，痛苦若会引起更大的欢乐也应该追求。

健康是珍贵的东西。说实在的唯有健康才值得大家不但用时间、汗水、劳苦、财产，并且还用生命去追求。没有健康，生命对我们是艰苦的、不公正的。没有健康，欢乐、智慧、学识和美德都会黯然无光，不见影踪。为了驳斥哲学家在这方面强词夺理的说法，我们不妨以柏拉图为例，假定他突然癫痫发作或中风，他灵魂中的这些高贵丰富的天赋就毫无作用。

任何通往健康的道路对我来说谈不上艰难险阻。但是我也看到其他一些表象，使我对这里面的货色异常起疑。我不说医学没有一点道理，但是在自然万物中，对我们的健康有益的东西肯定是应有尽有的。

我的意思是有的草药起滋润作用，有的草药起吸收作用；我从自身经验知道辣根菜服了通气，番泻叶服了拉稀；我还知道许多这类的经验，比如羊肉使我强壮，酒使我活血；梭伦说食物也是一种药，治的是饥饿症。我不否认我们利用大自然，也不怀疑自然物中包含的神奇威力，以及它对我们的实用价值。我看到白斑狗鱼和燕子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引起我怀疑的是我们头脑中的发明，我们技术上的创造，我们为了它们抛弃了自然和自然规律，为了它们不知道节制和界限。

我们所谓的司法，是从古代传到我们手中的法律大杂烩，经常应用得很不恰当，很不公正；那些嘲笑和指责司法的人，不敢得罪这个高尚的美德，只是谴责对这项神圣工作的滥用和亵渎；同样，对于医学，我尊重这个光荣的名词，它的宗旨，以及它给人类带来的希望；但是医学在我们实际中的应用，实在叫我不敢恭维。

首先，经验使我见了医学害怕，因为据我所见到的，谁落入医生的管辖范围，总是最先得病，最晚治愈。严格遵守医嘱会使健康每况愈下。医生不只满足于叫病人听任他们的摆布，还要使健康的人生病，这样一年四季逃不过他们的掌心。他们不是说么，长年健康的人必有大病？我这人经常生病；我觉得他们不插手，我的病不难忍受（我差不多试过所有方法），也不会持久；我也不用服他们开的苦药。我像健康的人充分自由，除了习惯和心情以外没有其他规则和纪律。我在哪儿都可以待下来。生病期间并不比健康期间需要更多的照顾。没有医生，没有药剂师，没有治疗，我不会惊慌，——我看到大多数人有了这些反比有了病还犯愁。怎么！总不见得看到医生健康长寿，就认为他们的医术也很高明吧？

哪一个国家不是好几个世纪不存在医学的，那是最初的世纪，也是最美好、最幸福的世纪；即使现在，十分之一的土地上还没使用医学，不少国家不知道医学为何物，那里的人比这里的人更健康长寿；在我们中间普通老百姓不服药活得高高兴兴。罗马人过了六百年才开始接受医学，但是，试过以后，又通过监察官加图把它赶出了他们的城市；加图指出他不用医学也过得不错，他本人活了八十五岁，指导他的妻子活到很老，不是说不服药而是不请教医生：因为一切有益于生命的东西都可称为药。

据普鲁塔克说，加图使全家人很健康靠的好像是兔肉；普林尼说，阿加迪亚人用牛奶治疗一切疾病。希罗多德说利比亚人有这样的习俗，小孩到了四岁就用火炙他头上和太阳穴上的血管，这样切断伤风感冒的扩散道路。这个国家的村民遇到任何病只用酒治疗，选用最烈性的酒，里面掺上许多藏红花和辛香作料，这一切效果屡试不爽。

说穿了，这些五花八门的药方，其目的与效果不外是洗胃涤肠，哪个家用草药都是可以做到的。

我不知道这些药是不是像他们所说的那么灵验，我们体内是不是也需要保留一定程度的排泄物，像酒需要酒渣才能保存下去。你们经常看到健康的人受外界刺激后呕吐或腹泻，就毫无情由地把肠胃洗涤一遍，这只会损伤身体，恶化病情。最近我还是从伟大的柏拉图的书里看到的，人体有三大自然运动，最有害的运动是催泻，人除非是疯子，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要这样做。反自然而行只会扰乱健康，招来疾病。我们在生活中应该慢慢地缓解病情，达到痊愈的目的。疾病与药物的交锋太猛对我们都是不利的，因为身体内部起了冲突，药效令人不可捉摸，药内不利于健康的成分会趁机作乱。

我们应该听其自然：适用于跳蚤和鼹鼠的秩序也适用于人；人也要有同样的耐性让自己像跳蚤和鼹鼠那样受秩序的支配。大声疾呼也无用，这只会喊哑了喉咙，不会促进秩序。这是一个高高在上、不讲情面的秩序。我们恐惧和失望只会引起它的厌恶，推迟它的帮助，而不是得到它的帮助。它走向疾病如同走向健康都有自己的路程，不会执法不平，做出使一方受益又使另一方受损的事，否则秩序就会变成无序。让我们跟着它，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跟着它！谁跟着，秩序引导他们走，谁不跟着，秩序逼着他们走，包括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医学，他们的一切。清洗你的脑子，比清洗你的肠胃更有用。

有人问一个斯巴达卜，什么使他长寿健康，他回答说：“对医学一窍不通。”哈德良皇帝临终时不停地高喊，杀他的是那群医生。

有一名拙劣的角斗士当上了医生，第欧根尼对他说：“要有勇气，你做得对；以前别人把你撂倒在地，现在你可以把他们撂倒在地了。”

但是据尼科克莱斯说，医生还是幸运的，太阳照耀他们的成功，土地掩盖他们的错误；除此以外，他们还可以利用一切事情为自己谋利，凡是命运、自然或任何其他外因（这是不计其数的）在我们身上产生什么有益的效果，医生就有特权把功劳据为己有。在医生的主治下，病人身上的一切好转，都可以归功于医生。我和其他千百个人生了病从不请教医生，使我们病愈的种种机缘，医生也会窃取算在自己的账上；至于遇上坏事，他们会矢口否认，把罪过推给病人，摆出的理由荒诞无稽，俯拾即是，不用为找不到而发愁：“他把手臂露在外面了；他听到马车的声音了；

在马路狭窄的转弯角上

有车子经过。

——马提雅尔

有人打开了窗子；他睡的时候向左侧身，或者头上包扎得太紧。”总而言之，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眼神都可以为他们文过饰非。

他们若是愿意，也可利用病情恶化来为自己涂脂抹粉，这一套手法也决不会出错：服用他们的药以后寒热升高，他们也会向我们信誓旦旦地说，若没有他们的药，病还会更加糟糕。一个人全身发冷，被他治得天天发热，没有他们这个病人会持续高烧。既然病人的坏事也会变成医生的好事，他们的工作如何会不兴旺呢？要获得病人对他们的信任，这样做是完全有道理的。要让人相信那么难以相信的东西，确实也需要一种死心塌地的信任。

柏拉图这话说得很实在，只有医生有说谎的自由，因为我们的得救取决于他们空洞虚伪的诺言。

伊索是位才华出众的作家，但是赏识其满腹珠玑的人却不多；医生如何对被看病吓怕了的可怜虫作福作威，他说得很风趣，他说医生问一名病人，医生给他开的药效果如何，病人说：“我出了很多汗。”医生说：“这好。”又一次，医生问他后来身体怎样，病人说：“我全身发冷，抖得厉害。”医生接着说：“那好。”第三次医生又问他身体好不好，他说：“我觉得全身浮肿，像得了水肿病。”“这下子可好了，”医生还是这样说。他的一名仆人来探听他的病况，主人说：“我的朋友，好是很好，我就是会死在这个好上。”

埃及有一条法律，医生治病，前三天皆由病人自负，但是三天过后，责任全由医生担当；医学之神埃斯科拉庇俄斯使海伦起死回生，遭到雷殛，

万能的天父看到一个死人，

从阴界回到阳界很生气，

用雷电轰击神奇医学的奠基人，

把阿波罗的儿子赶到了冥河边。

——维吉尔

而他的追随者把活人送进了地狱却得到了赦免，这是什么道理？

一名医生向尼科克莱斯吹嘘，他的医术谁见了不肃然起敬。尼科克莱斯说：“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还逍遥法外，哪能不叫人肃然起敬。”

如果我是他们这一行当中的人，我会把自己的一套医术弄得更加神圣和神秘；他们开头做得不错，但是没有善始善终。让神鬼当上医学的创始人，讲一种特殊的语言，写一种特殊的书法，这确实是聪明的开始。给一个人效力出主意，说的却是莫明其妙的话，不管哲学家怎样认为这总是愚弄吧。“就像医生给病人开药方，要他服用：‘体内无血、背着房屋，在草地上爬行的大地之子[42]’。”（西塞罗）

以他们的工作，以及一切希奇古怪、虚无缥缈的工作来说，这也是一条规则。首先要求病人满怀希望和信心，然后药物才能奏效。这条规则他们至今抱住不放；最无知的庸医在信任者的眼中，也比陌生的富有经验的良医更善于治病。

他们选择的大部分药物实在神秘玄妙：乌龟的左脚，壁虎的尿，象的粪便，鼹鼠的肝，白鸽右翼下抽出的血；对我们患肠绞痛的人（我们的苦难根本不在他们心上），则开老鼠粪便粉和其他怪东西，这些看上去像是魔术变出来的，而不是科学创造的。我还不提某些药丸非要单数服用，一年中某天某个节日的不同疗效，方子中草药采摘的不同时间，还有他们死板的瞳孔，小心翼翼的姿态，这连普林尼也要加以嘲笑。

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这个良好的开端以后，他们没有继续下去，使他们的组织和诊疗加强神秘性和宗教色彩，把非本道中人都拒之门外，也不得参加埃斯科拉庇俄斯的秘密仪式。

从这个错误引出他们遇事不果断，论据不充足，胡猜武断，意见不合时态度生硬，充满恨意、嫉妒和个人情绪；这些缺点都已暴露无遗；把自己交到他们手里还毫无忧虑，那真是无异于瞎子了。医生看到同事开的药方，哪个不是剔去几味便是加上几味？从中泄漏了他们的做法，使我们看清他们关心自己的声誉和收入胜过病人的利益。最聪明的医生主张一名病人由一名医生负责治疗。因为，如果他治疗不当，一个人的错误不会严重影响整个医学的声誉；相反，如果他碰巧成功，光荣全归于他；医生一多必然坏事，往往使病人受害多于受益。他们一定很高兴古代神医名家永远各有各的看法，这点只有读医书的人知道，他们却不让老百姓看到他们之间相互攻讦，诊断看法相互矛盾。

我们愿不愿意看一看古代人的医学辩论？希罗菲吕斯认为病的起因存在于体液中；埃勒西斯特拉图斯认为在动脉血管中；阿斯克勒庇亚德斯认为在流动于毛孔之间的看不见的原子中；阿尔克米昂认为是体力的过旺和不足；戴克利认为是身体元素的不平衡和我们呼吸的空气的质量；斯特拉托认为是我们食物太丰富、生吃和吃腐烂食物所引起的；希波克拉底认为是神灵。

有一个他们比我还熟悉的朋友，在这件事上表示感叹，在我们的实用学科中，医学关系到我们的生存健康，是最重要的，不幸却是最没把握、最混乱、也是说变就变的一门学科。算错太阳的高度，或者某种天文学推算的小数点，不会引起大祸；但是医学涉及我们的人身安全，让我们随着各种不同的风向转，这不是明智的做法。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前，对医学的传闻不多，是希波克拉底使医学得到了尊重。他创建的一切都被克里西波斯推翻；后来亚里士多德的孙子埃勒西斯特拉图斯，又否定了克里西波斯的文章。在这些人以后又来了经验派，他们对待医学的做法完全不同于古人。当经验派的威信开始下降时，希罗菲吕斯开创了一种新医学，又被阿斯克勒庇亚德斯打倒消灭。接着又有泰米森的学说风行一时；以后又有穆萨的学说；再后来是韦克修斯·维伦兹的学说，他是与梅萨丽娜有深交的名医；医学王国毁于尼禄时代的塔萨吕斯之手，他对流传到他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加以抨击，他自己的学说又被马赛的克里那斯推翻，他重新按照星辰活动和星历表调整医学活动，要人选择月亮和水星的适当时间睡觉和饮食。他的地位不久又被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名医生夏里纽斯代替。后者不但反对古代医学，还反对已流行几世纪的公共热水浴室。他要大家即使在冬天也洗冷水浴，把病人放进天然泉水中去。

在普林尼时代以前，还没有一个罗马人行医；当医生的是些外国人和希腊人，就像今天在法国行医的是些拉丁族人。因为如一名大医师说的，我们不容易接受我们熟悉的医学，也不接受我们采集的草药。如果给我们送来愈疮木、菝葜、桐树根的国家有自己的医生，我们不妨想一想，我们的白菜和香芹不是也会因充满异国情调、物以稀为贵而大受欢迎吗？这些东西经过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弄了来，谁敢瞧不起。

在古代医学已有这些反复波折，到了今天更不知有多少其他变化，经常还是彻底的全面的改革，就像当代帕拉塞尔修斯、菲奥拉凡蒂和柯金特里厄斯进行的那样。因为他们要变革的不是一份药方，而是——像有人对我说的——医学团体的整个组织和管理，指责从前行医的人都是无知之徒和骗子。我让你们想一想可怜的病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当他们犯错误时，我们不会受益但也不会受损，如果我们得到了这样的保证，倒也可以在不冒丧失一切的风险下试试会得到什么好处。

伊索有一则寓言，说一个人买了一名摩尔奴隶，认为摩尔人的肤色是以前的主人虐待造成的，叫人在浴盆里放上药水给他洗了好几遍；摩尔人的褐色皮肤一点没有褪，但是失去了原有的健康。

有多少次我们看到医生把病人治死后相互责怪！我想起几年以前，在我家邻近的城里有一种流行病，非常危险，可以置人于死地；这场风暴带走了数不清的人，事情过后当地最著名的医生之一发表了关于这场流行病的一部书，他要居民改变放血的习惯，认为这是流行病的罪魁祸首之一。此外，医书的作者们都申明，没有一种药不包含有害物质，如果治病的药也会损害我们，不问情由吞服的药更会引起什么后果呢？

我还认为，对于憎恨药味的人，在一个不适当的时刻违反心意去服药，即使不出其他事，也是一种危险有害的做法；我相信这是在病人需要休息的时候却去强烈冲击他的体质。除此以外，还考虑到疾病的起因一般是非常小和难以琢磨，我的论点是服药稍有差错会给我们造成很大伤害。

如果医生的失算是一种危险的失算，对我们说来是很糟糕的，因为他很容易一犯再犯；他必须掌握许多征象、情绪、环境因素才能对症下药；他必须了解病人的心态、脾气、性格、偏爱、行为、念头和想象，他必须考虑外界环境、水土、空气和时间条件、星辰位置和影响；他必须知道病的起因、征兆、发展和发作的日子；必须清楚药的分量、效用、产地、外观、年份、用途；他必须善于把这种种因素调节，以求得到完美的平衡。他若稍有闪失，对其中一条疏忽大意，就足以使我们受罪。上帝知道要认识这大部分事情有多么困难，因为你怎么能够认清这种病的典型征候，既然每种病都有数不清的征候？只说验尿分析，他们之间就有多少争论和疑问！我们看到他们对病的认识永无休止地争论，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我们又怎么能原谅他们常把貂说成狐狸的这种错误？每当我生上较为疑难的病，从没见过三位医生是意见一致的。

我更愿意举一些使我有所感触的例子。最近在巴黎，有一名贵族在医生诊断后开了刀，膀胱像掌心一样，哪儿有什么结石。

在那里有一位主教，是我的好朋友，他请医生治病，大多数医生都劝他开刀取出结石，我相信别人的话，也帮着劝他。他死后进行解剖，发现他只是腰子有病。结石可以用手摸到，这种病诊断错误尤其不可原谅。我觉得外科要可靠得多，因为他们做什么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医生没有观察头脑、肺和肝的窥镜，也就较少猜测和臆断。

医学的许诺也令人难以置信。医生经常需要同时紧急处理许多截然相反的病情，都有必然的相互关系，如肝是热的、胃是冷的；他们就来说服我们，他们的药方内，这个药是暖胃的，另一个药是凉肝的；一个药的效果直接进入肾脏，甚至到膀胱，输送过程中间不分散药力，沿途经过种种阻难依然保存药性，直至药到可以发挥内在威力的部位，另一个药是使脑子干燥的，还有一个药是使两肺润湿的。用这一大堆原料配制成混合饮料，希望饮料内的各种药性又会分头去完成自己的职责，这岂不是在做梦吗？我不胜担心的是这些药性会失效和混淆，跑错了地方，使全身不舒服。谁能想象在这种流动的混乱中，这些疗效不会相互败坏、抵消和损害？还有，这份药方还要由另一名药剂师来配制，这不是又一次要把我们的生命交给别人吗？

在衣着方面我们有专门的紧身衣裁缝和鞋匠，每个人各司其职，不像服装师什么都做，他的手艺更专，更省时，因而对我们的服务也更周到；讲究饮食的大户人家，都雇有特色技艺的厨师，如煮肉泥的煮肉泥，烤肉的烤肉，哪位大师傅样样都做，决不会有绝活；同样在医疗方面，埃及不承认什么都会治的医生，把治疗分成好几科，这是很有道理的；对每种病，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专门的医生，这样每个医生只治疗他专长的一科，治疗也更内行，也较少误诊。我们的医生没有想到，哪一位什么都会治，也就是什么都不会治，人体这个小世界却有大学问，不是他一人能够通览全貌的。一位朋友生了痢疾，医生要制止他的痢疾，却又害怕引起他发烧，结果这位朋友死在他们手里，这位朋友远远胜过他们全体，不论他们有多少人。他们把重点工作放在猜测病情的发展，而不顾眼前的病况；为了治好头脑而不要损坏胃，就乱开药方，用药不当，结果把胃也损坏了，脑病还更严重。

这门学科在理性上的表现极不稳定和软弱，比任何其他学科都要明显。可以这么说：患结石病人吃了润肠的食品很有益，它通过时扩大肠胃道，可以推动形成结石的稠粘物质，在肾脏中开始硬化和积淀的东西都可以带走。也可以那么说：患结石病人吃了润肠的食品很危险，它通过时扩大肠胃道，可以推动形成结石的稠粘物质，肾脏很会吸收这些物质，可以轻易地把大部分推动过来的稠粘物质留下；此外，遇上较粗的物体通不过肠胃道，就会被排出，这个物体就会被稠粘物质带进狭窄的血管，把血管堵塞，必然引起一种非常痛苦的死亡。

他们劝告我们采用什么样的生活制度也表现出同样的坚定：“经常小便是有好处的，因为我们凭经验知道，让水留在腹内，就会放出排泄物，在肾脏内形成结石。——不经常小便是有好处的，因为不用力，尿内沉浊的排泄物是不可能排出的，我们凭经验知道，急流把河道冲得干干净净，而缓流是做不到这点的。同样，多做房事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打开排泄器官，放走结石和尿沙；——多行房事是不好的，因为这使肾脏发热，会使肾脏疲劳和衰弱。洗热水浴是有好处的，这使部分停留的尿沙和结石松动和软化；——洗热水浴是不好的，这种外部加热的方法会使肾脏内滞留的物质硬化形成结石。洗温泉浴的人晚上吃得少有益于健康，这样他第二天早晨喝水，水在空的、没有多少东西的胃内可以更好发挥水的作用。——中午吃得少更好，这样不会妨碍发挥水的作用，不在洗澡后突然增加胃的负担，让胃在夜里进行消化，白天身体和精神不停地活动，不及夜里有利于消化。”

从中可以看出他们怎样颠来倒去地说道理，叫我们上当；而且没有一条道理我不可以从中找出相反的道理。

大家也不必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听任感觉和性情把他们带到哪里就是哪里，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曾多次外出；走遍了基督教国家绝大多数的温泉站，近几年来也开始常去光顾。一般说来我认为淋浴有益于健康；从前差不多所有国家，至今也有不少国家的人天天洗澡，如今这个习惯已经消失，我相信这对我们的健康会带来不可忽视的后果。我没法不认为我们这样四肢污秽、蓬头垢面的实在有失身份。

至于矿泉水，首先要说的是我的天性并不厌恶矿泉水的味道；其次，矿泉水是自然的单纯的产物，若说无效至少也没有危险；那里聚集着形形色色来自各阶层的人，这点可以作为我的明证。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什么神奇的疗效，但是我也没见过谁喝了矿泉水后病情加重的。我对在温泉站沸沸扬扬的传说，曾经好奇地做过较为详细的调查，发现所有这些都是胡编和缺乏根据的（人本来就爱相信自己盼望实现的东西）。但是也不能不怀好意地否认矿泉水可以增进食欲，帮助消化，振奋精神，除非人到那里时体力已经很弱，这种情况下我劝你不要这样做。矿泉水没法扶起一幢坍塌的大楼，但是可以支撑倾斜或者防止恶化。

温泉一般都在风景优美的地区，谁若身体衰弱得无法与那里疗养的人来往，参加散步和锻炼，那样他确实享受不到温泉治疗中最好最可靠的那一部分。由于这个原因，我到目前为止，都是选择风光宜人、房屋舒适、食物丰富、伴侣融洽的温泉站歇下来疗养，在法国有巴涅埃尔温泉，在德国和洛林交界处有勃隆皮埃尔温泉，在瑞士有巴登温泉，在托斯卡纳有卢卡温泉，主要是德拉维拉温泉，我在不同季节去过好几次。

每个国家对温泉地的习俗、温泉治疗的法律和做法各不相同，都有特殊的看法；根据我的经验，效果都是差不多的。在德国不喝矿泉水，一个人不论生何种病，都是从日出到日落像青蛙似的蹲在水里。在意大利，他们喝水九天，沐浴至少三十天，一般在矿泉水中还掺其他药物加强疗效。在法国，医生命令我们散步把矿泉水吸收进去；其他地方都在床上把水喝完然后再待在床上，使胃和脚长久保持温暖。德国人与众不同，他们在浴池中还常常放血和拔火罐；意大利人也有他们的淋浴法，热水通过管道引到浴室，对着头部或胃部，或其他需要治疗的部位冲洗。疗程为一个月，每天早晨一小时，晚上一小时。在不同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治疗习惯；说得更明确一点，没有两个地方是相同的。

医学中只有这部分疗法我是接受的；虽然它最不做作，但是像医学中的其他疗法一样，也相当混乱和不肯定。

诗人说什么都说得夸张和动听，有这两首讽刺短诗为证：

昨天，阿尔贡碰过了朱庇特神像，

大理石也感到了医药的威力！

你看，今天从老庙抬了出来

虽是石头神，还是埋进了土。

——奥索尼乌斯

第二首诗是：

安特拉哥拉斯跟我们高高兴兴洗澡吃晚饭；

今天早晨，发现他已死了。

福斯蒂纽斯，你要问他猝死的原因吗？

他梦见了他的赫莫克勒特大夫。

——马提雅尔

说到这里我还有两则故事。

夏洛斯的德·科班纳男爵和我，对我们家乡山脚下的一大片封地都拥有权利，这块封地叫拉翁坦，面积很大。这地方的居民据说是从安格鲁涅山谷迁来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服装和习俗也与众不同，有独特的代代相传的族规和风情，他们毕恭毕敬恪守祖上遗训，决不愿服从其他约束。这个小地方民风古朴，生活幸福，附近的法官不用操心过问他们的事情，也没有一名律师有必要向他们提供意见；不需要请一名外地人来调解他们的纠纷，也没有一个居民行乞求施。他们为了不败坏风俗，避免跟外界联姻和贸易。直到村上有一个人——据他们说他们的父辈还记得这桩事——突然想到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要让他的一个儿子当什么法律人士，要他到邻近的城市注册入学，终于让他成了村上一名体面的公证人。这位先生变成重要人物以后，开始瞧不起家乡的旧习惯，在他们的头脑里灌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美。他的同乡最初丢失了一头羊，他就劝他找城市里的大法官来评理；他就是从这桩事说到那桩事，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为止。

继这桩移风易俗的事之后，据他们说又有一桩事后果更为严重。有一名医生有意跟村上一名少女结婚，还在当地落户。他开始教他们发热、感冒、脓肿等病名，心、肝和肠的位置，这些都是离他们的认识很远的学问。他们从前只知道用大蒜，不管如何难闻难咽，可以驱除百病，现在医生要他们用奇怪的复合药剂治疗咳嗽伤风，不但利用他们的健康，还利用他们的生死来大搞交易。

他们发誓说，只是从他来了以后，他们才觉得黄昏的湿气会使他们头重脚轻，喝酒过分会有害处，秋天的风比春天的风可怕；自从用上了药以后，他们觉得自己浑身生了奇奇怪怪的病，感到精力大不如从前，生命也缩短了一半。这是我的第一则故事。

另一则故事是在我患结石症以前，听说很多人非常重视山羊的血，把它看作近几个世纪以来天赐的吗哪，保全了人类的生命；许多有识之士，谈起它仿佛是一种灵丹妙药，万无一失的手术；而我也想到自己免不了会遭到常人遭到的种种不测，在身强力壮的年代很乐意也有一张护身灵符，我下令在家里根据书上的方法养了一头羊。

在盛夏季节把羊隔离，只喂它增进食欲的青草和白葡萄酒。我恰在杀羊的那天回了家，有人来告诉我厨子发觉羊胃内有两三只大球，紧紧裹在食物内。我很诧异，叫人把羊的内脏带到我面前，当面剖开给我看。他取出三块大结石，轻若海绵，仿佛是空心的，表面又硬又粗，有好几种发暗的色彩；一块结石圆得像只滚球，还有两块不圆，好像还在长。我问那些经常给动物剖腹的人，知道这种事不常见。

这些结石跟我们的结石很近似；若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必期望一个患结石症的人，喝了一头要死于结石症的动物的血会霍然而愈。要说到血不会受感染，不会影响原有的疗效，那还不如相信身体内各个器官的相互作用，总会生成一种新物质；人的身子是一个整体，虽然根据错综复杂的作用，某一个器官会比另一个器官功能更大。从中看来，很可能在这头羊的身上也有某种形成结石的因素。

我对这种实验感到兴趣，不是害怕未来，也不是为了自己。这是因为在我家以及许多家庭，女主人都储存了许多这一类的小药品济世救人，用同一张药方治疗五十来种病，她们自己从来不服，一旦有效就洋洋得意。

然而，我很尊敬医生，并不是像一句箴言说的是有求于他（在这位哲人的同一部书内还可读到一个相反的例子，责怪犹太阿萨国王死前不求助于神，而求助于医生），我是爱医生的为人，见到许多正人君子令人尊敬。我不满意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工作；我并不指责他们利用我们的愚蠢而图利，因为大部分人无不如此。尚有许多职业比他们的职业更好或更差的，只是靠了群众的迷信才得以存在。我生了病，恰逢他们近在身边，我就叫他们过来陪伴我，我要求他们侍候我，然后，报酬照付。我要求他们把我全身包住发热。他们可以选择韭葱或莴苣煮成汤给我服，也可命令我喝白的或淡红的葡萄酒，或者其他所有不影响我的胃和习惯的东西。

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药物的固有特性还包含味道辛辣和怪异。斯巴达人生病，利库尔戈斯就要他们喝酒。这是为什么？因为斯巴达人保持身心健康，滴酒不沾，就像我的一位邻居贵族，他生来嫌恶酒味，若把酒作为药，治疗他的寒热发烧则非常有效。

我们看到他们中间多少人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他们自己不愿意用药物治疗病，过着一种自由自在，完全跟他们的劝告背道而驰的生活？这还不是说明他们完全公开地利用我们的单纯吗？因为他们的生命和健康并不比我们贱，如果他们不知道药物的疗效是假的，他们必然会按照药理来服用。

这是对死亡和痛苦的恐惧，对疾病的不耐烦，对康复的急切渴望，使我们如此盲目，这是纯粹的怯懦行为使我们的信仰那么软弱和容易摆布。

大多数人接受医学，但是并不相信医学。因为我听到他们像我们那样埋怨和议论；但是他们最后还是要说：“我不这样又怎么样呢？”仿佛急性要比耐性更有疗效。

那些默认这种可怜的束缚的人，不是同样在接受各种欺骗吗？谁只要信口开河答应病人痊愈，病人不是由着他主宰吗？

巴比伦人把病人抬到市场上；老百姓就是医生，每个行人出于人道和情谊询问他的病情，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他提出医学上的意见。我们的做法相差不多。

对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我们没有不用咒语和护身符的；以我的性情来说，若要我接受的话，我更乐于接受这种药物胜过其他药物，至少不用害怕它会造成损害。

荷马和柏拉图说埃及人个个都是医生，其实每个民族都可以这样说；没有人不吹嘘自己有秘方，要在邻居的身上试验它的灵验。

那一天，我跟大家在一起，不知哪一位同病相怜者带来一个消息，说有一种药丸其中包含一百多种成分，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舒适和安慰，因为没一块岩石经得起这么多炮台的轰击！可是我听到服过的人说，连一块最小的结石也没有丝毫损伤。

在结束本文以前，我还要说上一件事，他们为了保证药物的可靠性，给我提供他们做过的试验。大多数——我相信三分之二——药物的疗效在于草药的精华或内在质地；精华部分只有经过使用才能知道其作用；因为这样东西不是靠我们的理智能够找到其原因的。

医生说某些证明都来自魔鬼的灵感，这是我乐于接受的（因为我不愿跟奇迹沾边）；同样，某些物品在日常使用中发现了新的用途：比如说我们做御寒衣料的羊毛，发现有干燥作用，可以治愈脚跟的皲裂。还有我们食用的辣根菜，具有开胃作用。盖伦说有一名麻风病人是喝酒治好的，因为那个酒桶里钻进了一条蝮蛇。我们从这个例中看出类似那种实验的做法，医生也说动物的做法使他们得到不少启发。

还有许多其他经验，他们说完全是受了机缘的引导，事出偶然，我觉得对进步的这种说法不可思议。我想象中人始终注视周围数不尽的植物、动物、金属。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的实验。当驼鹿的角首次引起人的遐想，其信任程度必然是不稳定和不深刻的，他的第二步工作并不因此而好做。有那么多不同的病、不同的环境，要达到对自己的经验确信无疑以前，人的感觉已经迟钝了；他在数不尽的事物中找出什么是鹿角，在数不尽的疾病中找出什么是癫痫；在那么多的心情中找出什么是忧郁；在那么多的季节中找出什么是冬天；在那么多的民族中找出什么是法兰西；在那么多的年纪中找出什么是老年；在那么多的天体运行中找出什么是金星和土星的会合；在那么多的身体部位找出什么是手指；这一切都不是受论证、猜测、举例、神的启示指引的，仅是受命运指引的，而且还是一种完全人为的、有条有理、由浅入深的命程。

当一个人痊愈时，又如何能够肯定是病到了期限，还是偶然机缘，还是他那天吃了、喝了或碰了什么，还是他的祖母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有这件证明是完美无缺时，它又能反复证明几次？使这些偶然性，这些机缘凑在一起，形成一个事例的图表，从中得出一条规律？

当规律得出后，谁来记录呢？在几百万人中只有三个负责记录他们的实验。命运会在适当的时刻遇到其中一个吗？如果另有一个人或者另有一百个人做了相反的实验，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我们知道了人的所有判断和推理，我们可能会看到一线光明。但是只让三个证人和三名医生来给整个人类制订规则，这没有道理：这就需要人性来选择他们，推举他们，正式宣布他们是我们的代表。

致德·杜拉斯夫人[43]

夫人，当您最近来看我时，我正写到这里。因为这部拙著总有一天会落到您的手中，我希望它能证明作者对您赐予他的恩惠感到非常荣幸。您在书中见到他时，依然保持当面谈话的姿势和神态。我可以装得跟平时不同，更为神气尊贵，但是我不这样做，因为我只愿您读了这些文章，想到的还是我的本色。夫人，您对我的才能和禀质过于看重和礼待，我希望它们（原原本本、完整无缺）重现在一个更坚实的载体上，在世上多停留几年或者几天，当您一旦高兴重温旧事，您就可以在这些文章中找到，而不用苦苦回忆，那才不值得呢。我希望依然得到您的眷爱，今后与以往俱是如此。但是我不追求人们对我死后比对我生前更为热爱和尊敬。

提比略的性情很古怪，可是也很常见，他不在乎生前同时代人对他的看法，却很注意身后传播他的名声，得到人们的尊重和爱戴。

如果我属于那些得到世人颂扬的人，我希望他们在我生前颂扬，让我带着他们的颂扬离开这个世界。让我听到颂扬，集中而不必到处，丰满而不必持久；它们完全可以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既然我的耳朵再也听不到这些温柔的声音了。

此刻，我正准备放弃与世来往，还要带着新的警世良言招摇过市，这不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么。我对自己生活中未能做到的好事决不编造。不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我也不愿意仅在我的笔下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学问和勤奋用以发挥我的所长；我学习是为了学习做人，不是学习写作。我一切努力都在于培养我的人生。以上是我的工作和我的成就。我干什么也比著书立说干得好。我只求勉勉强强地过好眼前的舒适生活，并不要为我的继承人积聚丰富的家产。

谁是个有价值的人，让他表现在他的为人，他的日常言行，对待爱情或争吵，对待游戏，对待婚姻、饮食、谋事、持家方面。我看到有些人写的是好书，穿的是破鞋，如果他们肯听我一言，首先还是先把鞋子修好。您可以问一个斯巴达人，他更喜欢当一名杰出的演说家还是一名杰出的军人；而我若没有人侍候，宁可当个好厨师。

我的上帝！夫人，我讨厌做个笔头上的强者，而在其他方面是个废物和庸人。我宁愿是个愚者，也不愿误用我的资质。愚蠢的无知自然使我无缘得到新的荣誉；如果我不失去我获得的一点点东西，在我已是很大的收获了。这幅死气沉沉的画像不但剥夺了我的生动天性，也不符合我精神焕发时的状态，我已大大失去了当初的锐气，步入暮年和晚秋。我已沉入釜底，不久将散发臭气。

目前，夫人，如果我不是受到学者的鼓励，我决不敢斗胆去触动医学的神秘性，因为您和其他许多人对它非常尊重。学者中有两位是古代拉丁人：普林尼和塞尔苏斯。如果您有朝一日读到他们的作品，您发现他们谈到医学比我还尖刻。我只是刺激它，他们要掐死它。普林尼嘲笑得尤其厉害：医生把病人折腾一番以后没有收到药石之功，他们在无计可施时就发明了这种巧妙的脱身之计，把有的人交给许愿和奇迹，把有的人送进温泉浴（夫人，请不要生气，他谈的不是山这边的温泉，那些都是受到您家的保护，属于全体格拉蒙家族的）。

他们还有第三种摆脱我们的办法。他们给我们看病久治不愈，我们稍有微词，他们为了推卸责任，决不会再动脑筋讨我们的好，干脆把我们送到某个空气清新的地方。

夫人，我说得也够了，刚才我为了跟您闲聊而离了题，允许我回头再把我的话往下说。[44]

这次好像是伯里克利，当有人问他身体怎样时，他回答说：“您看这里就知道。”他指指挂在脖子上和手臂上的符咒。他的意思是说他病得很重，既然他已经到了迷信这些无聊事、身上戴了这些玩意儿的地步。

我不是说我不会有一天也受这种可笑的看法的冲击，把生命和健康交给医生支配；我也会陷入这类的疯狂，不能保证在未来坚定不移；那时若有人问我身体如何，我也会像伯里克利那样说：“您看这里就知道。”伸出我的沾有十克鸦片膏的手，这是生大病的明证。我的判断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果缺乏耐性和害怕在我身上占了上风，可以认为我的灵魂在发高烧。

我的祖先遗传给我对医学和药物的天生反感，我费心打这场我并不十分了解的官司，也只是对这种反感的支持和安慰，为了说明这不是一种愚蠢的倾向，其中还有一定的道理。同样，当人们看到我在病急中还是那么坚决抗拒人家的劝诱和威胁，不要认为这纯然是顽固不化，或者这个人就是讨厌，或者还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矫情呢。然而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欲望，这种跟我的园丁和骡夫并无二致的行为，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荣的呢。当然，健康是一种实在的、肉体的、甜蜜的欢乐，我也不会踌躇满志，把它去换取一种想象的、精神的、虚无缥缈的欢乐。荣誉，即使是埃蒙四杰[45]的那种荣誉，对我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就是只要肠绞痛发作三次就可以换到，也是代价太昂贵了一点。

那些喜欢我们的医学的人，也可以有他们的有利的、有力的、有道理的看法。我不憎恶跟我的怪念头不同的怪念头，我看到我的判断与其他人有矛盾决不会不高兴，也决不会因意见相左而与大家格格不入。恰恰相反，大自然的最大原则是不同；外貌不同，精神更不同；因为精神的质地更柔软，更易于塑造；我们脾气性情相同，我们目的意图相同，这是很少见的。两个人的想法完全相同，就像两根毛、两颗种子完全相同，这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世界的普遍品质，就是万物皆有差异。

[1]指塞涅卡。

[2]柳克丽希亚（？—前509），罗马贵妇。受骄傲者塔克文之子塞克斯都的凌辱，自杀身亡。据说此事引起罗马革命，结束君主统治，建立罗马共和国。

[3]据西塞罗的记载，索福克勒斯受到儿子的指控，说他已经丧失理智。索福克勒斯要求法官阅读他的最后一部悲剧《科洛诺的俄狄甫斯》，为自己申辩。

[4]影射德国。

[5]这里应指《伪经》中《麦克比斯前书》的记载。

[6]指本书《随笔集》的写作。

[7]据法国《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释，引自恺撒的著作，但恺撒说的是日耳曼人，不是高卢人。

[8]指他撰写的《埃塞俄比亚史》。他不愿听从教会的命令把它焚毁而失去神职。

[9]维吉尔的诗篇。

[10]据普鲁塔克一书的记载，日耳曼人夜里偷袭罗马，被城里的鹅发现，怪声大叫，惊醒卫兵奋勇保卫。

[11]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6—1274），生于意大利的洛卡塞卡堡，中世纪最具权威的神学家和经院主义哲学家。

[12]指美洲新大陆。

[13]苏拉（公元前138—前78），罗马政治家。传说他的死因是一种虱子传染的病引起的。

[14]特拉布松的乔治（1396—1486），语法学家和逻辑学家，亚里士多德作品的译者和注释者。

[15]原文为阿利乌斯。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应为阿利亚努斯（95—170），希腊历史学家、哲学家。

[16]西方古代不识蜂群的领袖是蜂后，习惯称为蜂王。

[17]殿下似指玛格丽特·德·瓦罗亚公主。这篇文章原是献给她的。这一节的文字甚粗鄙，故用拉丁文略加掩盖。

[18]据普鲁塔克《塞多留传》的记载，塞多留利用蜜蜂打败的是西班牙境内的恰拉希达尼人。

[19]卢克莱修晚年发疯。

[20]这两句引语的意思出自《圣经》，但是《圣经》里的句子不是这样的。

[21]指苏格拉底。

[22]《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六行：Hoc est corpus meum（这是我的身体），对“Hoc”的不同解释，引起天主教与新教神学家对变体一事的争论。

[23]希腊神话。法厄同是太阳神赫里阿斯的儿子，驾父的四马金车出游，不善驾驭，车子离地球太近，几乎把地球烧毁，被主神宙斯用雷击毙。

[24]根据唐纳德·弗莱姆的英译本注解，柏拉图的那句话似应理解为：诗从本质上是充满谜意的。

[25] entelechia，意谓“完成”。

[26]指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公主。她是亨利二世与卡特琳·德·美第奇的女儿，未来亨利四世国王的妻子。

[27]指德谟克利特。

[28]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是“五年多”，但据两部英译本，俱为“五百多年”。

[29]这段话写于1590年。宗教战争肇始于1562年，蒙田在此以1560年起算。

[30]指第一卷第四十六章《论姓名》。

[31]西塞罗《学术问题》中的两个人物，缺乏审美感与批判精神。

[32]蒙田赞扬“背教者”朱利安皇帝，也是《随笔》被教廷列为禁书的理由之一。

[33]指耶稣·基督，他在拿撒勒传道时，别人对他的称呼。

[34]指亨利四世，在部下攻克科贝尔后，居然说：“你的胜利叫我睡不好觉。”

[35]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菲列普·奥古斯都国王1216年派遣出征英国的应是儿子菲列普，而不是让。

[36]库柏勒，希腊罗马神话象征生殖之女神。

[37]奥兰治亲王（1533—1584），也称沉默者威廉，反对西班牙对荷兰的统治。1582年3月在安特卫普遇刺受伤。1584年7月第二次遇刺身亡。

[38]指1563年2月18日，波尔特罗·德·梅雷谋杀吉兹公爵。

[39]阿萨辛派，在法语是Assassin，后成为普通名词，意为“暗杀者”。

[40]一个杀死情妇丈夫的人。

[41]指维吉尔。蒙田自认不精通希腊语，难以评论荷马的真正价值。

[42]其实只是指蜗牛。

[43]玛格丽特·德·格拉蒙，是让·德·杜拉斯的遗孀。她是著名玛戈皇后的宫廷夫人，参与她的深宫密谋。

[44]原著中下面接着几个段落，也用同样字体，令人觉得像是给杜拉斯夫人的信的内容。英译本认为给杜拉斯夫人的信写到这里为止。蒙田说“往下说”，指他的这篇文章接着写。

[45]法国民间故事叙说查理曼大帝时代埃蒙一家四个儿子的传奇经历。

版权信息

蒙田随笔全集：第三卷

作者：[法]米歇尔·德·蒙田

译者：马振骋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论功利与诚实

第二章 论悔恨

第三章 论三种交往

第四章 论分心移情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几首诗

第六章 论马车

第七章 论身居高位的难处

第八章 论交谈艺术

第九章 论虚空

第十章 论意志的掌控

第十一章 论跛子

第十二章 论相貌

第十三章 论阅历

索引

第一章　论功利与诚实

谁都难免说傻话，可悲的是还说得很起劲。

他花大力气去说大傻话。

——泰伦提乌斯

这事跟我无关。我的傻话都是漫不经心时傻里傻气说出来的。想说就说，也随说随忘，毫不在乎。傻成怎样也就怎样对待，决不贩卖。我对着白纸说话也像对着任何人说话。求的是真，有以下事例为证。

虽则提比略拒绝背信弃义而遭受那么大的损失，但是谁对背信弃义不痛恨呢？有人从德国捎话给他，他若认可，可以用毒药把阿尔米尼除掉。（阿尔米尼是罗马最强大的敌人，在瓦鲁斯当政时曾卑鄙地对待罗马人，曾独力阻挡罗马在这些地区扩张霸权。）他当下答复说：罗马人民一贯用光明正大的方法手执武器报复敌人，从不偷偷摸摸使用诡计。他不讲功利，而讲诚实。

你可以对我说，“这是个伪君子。”我相信。他这类人做这样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从憎恨道德的人嘴里说来要尊重道德，这意义也不可小看。尤其他受真理所逼说出这样的话，即使内心不乐意接受，至少还要用言辞加以掩饰。

我们的制度，不论在公共领域还是私人领域，处处都不完美。但是自然中没有无用的东西，即使无用的也有用，这个宇宙中的万物息息相关，无不有其位子。我们人身则有病态的品性黏合而成的。野心、嫉妒、羡慕、报复、迷信、失望，在我们身上与生俱来，难以改变，也可从野兽身上看到其影子。残忍性——这个那么违反自然的恶行——也如此。因此，我们看到其他人受苦，内心不但不表同情，还会产生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幸灾乐祸的快感；连孩子也体会得到；

大海中白浪滔天，

生死挣扎的观赏者在岸边。

——卢克莱修

谁能从人身上消除这些品质的种子，也摧毁了我们人生的基本条件，同样在我们的制度中，有一些必要的职能，不但是恶劣的，还是罪恶的。这些罪恶有它们的位置，还竭力在弥合我们的关系，就像我们的健康要靠毒药维持。尤其这些罪恶对我们是必要的，共同的需要也就抹去它们真正的性质，从而也变得情有可原的了。这样的事还应该让更有魄力、更无畏的公民去做，他们牺牲了荣誉与良心，就像有些古人牺牲生命去拯救自己的国家。我们这些弱者，还是去扮演一些更轻松、更少风险的角色。公众利益需要有人去背叛，去撒谎，去屠杀，我们不该叫那些较听话、较懦弱的人去担当如此重任。

事实上，我经常看到一些法官通过舞弊、许愿或宽恕使用这类哄吓诈骗诱使罪人招供，就感到气愤。若使用其他更合我心意的方法，这对于法律，甚至对于赞成这种做法的柏拉图都是有益的。这种不讲信义的法律，我认为会受到别人的伤害不亚于受到自己的伤害。不久以前我曾回答说，由于我很不乐意为了一位君王去背叛一个普通人，我也就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去背叛一位君王。我不但痛恨欺骗，也痛恨人家因我而受骗。我决不愿为此提供内容与机会。

我也曾几次参与君王之间的谈判，在今日令我们相互厮杀的分歧与不和中进行斡旋，我竭力避免他们因我而产生误解，因我的假象而迷惑不解。樽俎折冲的人要不露声色，掩饰自己的心意，装得最中立最迎合别人的观点。而我却把自己最强烈的意见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和盘托出。我这个稚嫩的谈判新手，宁可完不成任务也不愿有违于自己良心！

幸好直到今天为止，一切都那么顺利（肯定是全靠了好运气），斡旋于敌对双方的人很少比我受到更少的怀疑、更多的礼遇和亲善。我做事开诚布公，初次交往就深得人心，取得信任。不论在什么世纪，纯朴与真诚总有机会被人接受的。而且，不谋私利的人心直口快，不会遭人怀疑和讨厌，真正可以用上伊比里德的那句话，雅典人埋怨他说话粗暴，他回答说：“先生们，不要看到我直言不讳，而要看到我直言不讳并不是在谋一己之利。”

我直言不讳时，语言激烈，很少忌讳说得过重和刺伤人心，即使在背后也不会说得更加恶毒，完全是一种坦诚与有感而发的表现，因而也更易让人觉得我不会心怀叵测。我行动时只思行动，不期望其他结果，也不考虑其长期后果也不提长期建议；每次行动都是针对事件本身，成功则好！

此外，我对于那些大人物也不急于表示爱憎，我的意愿也不沾任何的个人恩怨。我只是以正统的老百姓的感情看待那些君王，不因私利而兴奋或泄气。这点我对自己心存感激。我对公义大事态度很节制，不会头脑发热。对于蛊惑人心的假设与私下的许诺也不偏听偏信。愤怒与憎恨都越出了履行正义的义务，这些憎欲只是对不以单纯的理智来恪守义务的人是有用的。任何合理公正的意图本身就是自然的、温和的，不然就会变质成为煽动性的和不合理的。这使我走到哪里就昂首阔步，心胸坦荡。

说真的，我不怕承认这个事实，遇上必要我会按照那则民间故事中老妪的做法，灵活地把一支蜡烛献给圣米歇尔，另一支蜡烛献给他的对手苍龙，做到双头不得罪。我会为正义的一方赴汤蹈火，但是光是为此而尽我的力量。不妨让蒙田庄园在浩劫中一起毁灭；但是能不这样，我就要感谢命运让它幸免于难；只要我尽责中尚有一线希望，我将努力使它保存下来。清心寡欲的罗马骑士阿提库斯站在正义的一方，失败的一方，在这人事变幻莫测的乱世，不是依靠温和与节制而实行自保的吗？

像他这样不参政的人，较为容易；在我这类任务上，我觉得要做得恰如其分，不抱有横加干涉的野心。国家多难、四分五裂之际，摇摆不定，模棱两可，还有无动于衷，没有倾向，我觉得这既不高尚也不诚实。“这不是一条折衷的路，而是一条不通的路；就像等待事件来了站到命运的那一边。”（李维）

在邻国闹纠纷时或许还可以这样做。叙拉古暴君吉朗在蛮族对希腊人发动战争时暂不表态，而是在德尔斐派驻一个使团，置办了许多礼物，窥测命运之神降临到哪一方，然后乘机向胜利者讨好。若用这种方式对待国内事务则是一种背叛行为，那时必须表明意图采取立场。

但是对于一位不担任公职、也没有被催着去完成明确使命的人，我觉得不参与其事还是比置身于国外战争更可以原谅（然而我对自己还是不会这样原谅的）——按照我们的法律，谁不愿意是可以不参与国外战争的。不过，即使全身心投入的人，也可保持某种分寸与节制，当暴风雨袭来时吹过头顶而免遭灾难。当初我们希望已故的奥尔良主教德·莫尔维利埃阁下这样做不是很有道理的吗？[1]在当今那些勇于表态者中间，我也认识一些人公正温和，不论上天给他们准备怎样不幸的遭遇与贬谪，他们都能屹立不倒。

我认为让君王自己去跟君王打打闹闹，而好笑某些人兴高采烈投入那么力量悬殊的纷争中去。因为一般人不会跟一位君王有任何个人过节，以至于为了荣誉根据义务要去公开勇敢地向他发动进攻；他若不喜欢某一个人，那最好是尊重他。在维护法律与保卫国家中这一点是不变的；那些为了个人目的而制造动乱的人，对那些保卫者即使不尊重，也是原谅的。

但是出于个人利益与情欲所产生的刻骨仇恨不应该称为“责任”（我们天天在这样做），一种背叛阴险的行为不应该称为“勇气”。他们把自己邪恶暴烈的天性称为“热诚”；使他们心热的不是事业，而是他们的利益；他们煽动战争不是因为这是正义的，就是因为要战争。

在把对方看作敌人的人之间，完全可以做到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也要带着感情对待他们，即使不能平等对待（因为这方面程度上会有所不同），至少要温和对待。对于一个向你要求一切的人也不必悉数照付，对于他们适度的感谢也可以心满意足，可在混水里蹚过，但不要在混水里摸鱼。

全力为双方效劳的另一种方法，在于多靠良心，不是在于多加小心。双方都对你提供同样的礼遇，你为一方面背叛另一方，另一方难道不知道你今后也会对他做同样的事吗？一方就会把你当作小人。他听着你时，就在算计利用你的不忠为他谋利。因为两面派的用处是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但是利用的人也会尽量防着不让他们带走什么。

我对一方不能说的话，不会找个适应时机，变换一下腔调，对另一方去说我只转述毫无区别或共知的事，或者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凡是有用的事我不用向他们说谎。交待我保密的事，我都深藏心底，但是我也尽量少去沾边。君王的秘密对于知道了也无用的人来说，要保守也是很麻烦的事。我很乐意做这样的交易，我不好讲出去的事尽量跟我少讲，我向他们讲的事大着胆子去相信。结果我知道的事总比我要知道的多。

自己说话坦率也使别人坦率说话，把心事和盘托出，犹如酒与爱情。

莱西马库斯国王问菲力彼代斯：“我的财富中，你要我给的是什么？”菲力彼代斯聪明地回答：“随便你给什么，只要不是你的秘密就好。”受人之托，又不被人告知事情的底细，或还隐瞒着某些背后的意义，我注意到谁都会不高兴。而我，人家除了要我做的事以外什么都不跟我说，反而会很高兴，我不要求知道太多，妨碍说话。如果我必须当作欺骗工具，至少不要抹杀良心。我不愿意被人看作死心塌地的奴才，可以指使我去出卖别人。谁对自己不忠，也会原谅自己去对主人不忠。

要是君王不接受保留自己主见的人，鄙视别人有限度、有条件地为他效力。那就没好说的了。我向他们坦白说出自己能力有限。因为作为奴才，我只是理智的奴才，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彻底做到。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错误，要求一个自由人，就像要求一个他们提拔和贯通的人，或者其命运完全取决于他们的人，那样卑躬屈节地为他们效力，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错误。

国法为我消除了士患，给我选择了为之效力的主子；其他一切等级与义务对它都是相对次要的。这并不是说，当我的感情属意另一方时，我会立即予以援手。意愿与欲望有自己的法则，而行动必须接受公约的命令。

我这套行事方式与我们现行的做法颇不合拍。这样既不会产生重大效果，也不会长久。谈判不会不装腔作势，讨价还价不会不撒谎，天真的人本来就做不出这些。所以担任公职绝不合我的脾性。我的职务要求我做的，我尽力而为，尽可能以我独特的方式去处理，我在年幼时就对政治耳濡目染，印象深刻。但是我及时抽身而出。此后经常避免卷入，很少接受，更不求上门去；对野心敬而远之；万不得已时像个划桨的人，背着方向往前进，就这样由于不是甘心上船，靠命运而不是靠个人意愿划到哪里就是哪里了。由于有些途径我并不反感，也更符合我的志趣，如果命运召唤我去为大众服务，获得世人的称誉，我知道我也会越过我的种种道理而去追随命运的。

有人对我的人生宗旨不以为然，说我所谓的坦率、真诚和单纯，无非是策略与手段，其中谨慎多于善意，卖乖多于本性，良知多于好运，不会让我受累，更会给我增荣。但是说真的，他们把我的狡黠说得过于狡黠了。任何仔细观察我、注意我的人，他若不承认他们的学派中没有一条规则，可以让人在这曲折复杂的世道上做得这么自然，保持一种始终如一、不折不挠的自由与洒脱，自己就是用努力与机智也达到不了这一境地，那我就甘心让他当胜利者。

真理的道路是单一的、单纯的，在公事上谋私利、投机取巧的道路是双重性的、非法的、充满不测因素。我在生活中经常看到这些装模作样的自由自在，绝大多数都不成功。让人觉得就像伊索寓言的那头驴子、为了跟狗争宠，竟然撒娇把两条前腿搁到主人的肩上；狗这样表示亲暱会得到抚摸，可怜的驴子这样换到两倍的棍棒。“最适合各人的东西也是最符合天性的东西。”（西塞罗）

我不否认欺骗也有其用途，不然就会对人世产生误解，我知道欺骗经常也可以成全好事，人的大部分天职是靠欺骗维持与培育的。世上有合法的罪恶，就像有许多良好的或可以原谅的行动，但是非法的。

自然界、宇宙间有其本身的法规，其运用不同于、也更高尚于那种服从于制度需要而特殊制订的国家法规。“对于真正的法与完美的司法，我们并不掌握其坚实正确的模式；我们只是在实施中捕捉到一点影子和图形而已。”（西塞罗）以致印度哲人丹达米斯听了人家讲述苏格拉底、毕达哥拉斯、第欧根尼的生平后，认为他们在什么方面都是大人物，但是对法律过于毕恭毕敬；为了同意和辅助法律，真正的道德不得不失去原有的许多活力；不但在法律的允许下，还是在法律的怂恿下，许多坏事都做了出来：“有些罪行是经元老院批准和平民会议通过后再犯的。”（塞涅卡）

我使用大众语言，把功利的东西与诚实的东西区分开来；而大众语言却把一些不但有用而且必需的天然行为，称为不诚实和肮脏的。

还是让我们继续谈背信弃义的事例。有两位色雷斯王位的觊觎者为了自己的权利争论了起来。皇帝阻止他们武力相拼；但是其中一位借口要达成一份友好协定建议两人见面，邀请他的对手出席家宴，把他关起来杀了。

司法要求罗马人对这个罪行予以惩罚，但用正常途径很难办到，按照合法手段就会引起战争和意外不测，他们试用暗算来解决。有一位庞波尼乌斯·弗拉库斯非常适合做这件事；这个人花言巧语，信誓旦旦，把那人引入圈套，不是给他许诺的荣誉与恩惠，而是把他五花大绑押到了罗马。一名叛徒违背常理背叛了另一名叛徒；因为他们满腹狐疑，很难用他们的伎俩去袭击他们：刚才那个故事就是一个例子，叫我们心情沉重。

谁愿意做都可以做庞波尼乌斯·弗拉库斯，而且愿意做的人还不少；至于我，我的诺言与信义，犹如其他，都是我整个人的一部分；最佳的效应是为大众服务；我以此作为一切前提。但是若有人命令我当法官和辩护律师的职务，我会回答：“我对此一窍不通。”或者做工兵先锋，我则会说：“我做这个角色有点屈才。”同样谁要用我在某项大事中撒谎、背叛和起伪誓，且不说去暗杀和下毒，我会说：“我要是偷了谁，抢了谁，你尽可把我送上苦役船去。”

斯巴达人被安提帕特打败以后，即将签订协定时说：“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命令我们干有伤身体的重活、苦活；但是要我们去做可耻、不诚实的勾当，那是在白费时间。”一位正人君子完全可以说这样的话。

埃及国王要法官庄严宣誓：“不论什么命令，即使是国王下的，他们在执行时不要偏离自己的良心。”每个人对自己也应起这样的誓言。执行这样的任务，显然充满耻辱，被人唾弃；谁要你做，其实是指控你，你必须明白，要你这样做是给你负担，让你为难。你把这些公事办得愈是出色，你的私事就愈是糟糕。你做得愈好，你闯的祸愈大。让你这样去做的这个人也会为此责怪你，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或者看来也没什么不公正。在特定的情况下，背信弃义可以看作可以原谅的，那也只是用来去惩罚和背叛背信弃义的人的。

还有不少背叛行为，不但被背叛的受益者否定，还遭到他们的惩罚。谁不知道法布里西乌斯对皮洛斯的医生的制裁？[2]但是也有这样的情况，某人下了命令以后，又严厉惩罚那个他用以执行命令的人，否认他曾允许这样滥用权力，要人俯首帖耳、唯唯诺诺去做这么一件卑鄙的事。

俄罗斯大公雅罗佩克收买了一名匈牙利贵族，要他背叛波兰国王博莱斯拉斯，或者把他杀死，或者给俄国人提供给他重创的机会。这个人堂而皇之到了波兰，比从前更加殷勤侍候国王，当上了他的枢密大臣，成为他的一名心腹。他有了这些有利条件，选择了主子不在的大好机会，把那座富庶的大城市维耶利奇卡出卖给了俄国人，被他们抢劫一空，放火烧毁，不仅居民不分男女老幼尽遭杀戮，而且被他为此目的召集于此的大部分贵族也死于非命。

雅罗佩克这下子报了仇，泄了恨，他的仇恨也是有其原因的（博莱斯拉斯也曾用这个方法对他下过毒手），对于背信弃义的胜利果实陶醉了一阵以后，逐渐觉得这是纯然是种赤裸裸的丑恶行为，用一种健康的、不再受情欲操纵的目光来看待，深深感到内疚与悔恨，下令剜掉执行人的眼睛，割去舌头和阴部。

安提柯说服阿吉拉斯庇德的士兵去背叛他的对手欧迈涅斯统帅。但是一旦他们把他交出给他下令处死后，他又要充当神圣的正义之神，要惩罚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把这些士兵交到行省总督的手里，明确下令不论用什么手段把他们折磨至死方才罢休。以致这一大批人中间，没有一个再看到马其顿的天空。人家对他效力愈周到，他认为这种做法愈阴险，愈应加重惩罚。

那个奴隶说出他的主人P.苏比西乌斯的藏身之地，根据苏拉做出的允诺，他成了自由人；但是根据社会公理的要求，他这个自由人要被人从塔尔塔雅山上推下来。他们把叛徒吊死，脖子上还挂着奖金袋。他们首先完成第二种特殊的信念，又完成第一种普遍的信念。

穆罕默德二世，嫉妒根据民族的做法而居统治地位的哥哥，要除掉他，雇用了他的一名军官，在哥哥的喉咙里一下子灌了大量的水而把他呛死。这事做成以后，为了赎罪，他把这个谋杀犯交到死者母亲的手里（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兄弟）；她当着他的面，剖开谋杀者的胸膛，两手在汩汩的热血中掏出他的那颗心，扔给狗吃。

我们的国王克洛维买通了卡那克尔的三名仆人，仆人把主人出卖后，他又下令把他们三人吊死。

即使那些无赖，在一次恶行中得到好处以后，安安心心做出一件善良公正的小事，好像让良心得到补赎与悔改，这有多么甜蜜啊。

此外，他们把手段毒辣的雇佣杀手，看作是会对他们进行谴责的人，非要他们去死才能灭口销赃。

有时，为了公众利益不得不出此下策，而你也因幸运受到了奖赏，那个奖赏你的人决不会把自己，而把你看成是个千夫所指的坏人；认为你是比你背信弃义干掉的人更加背信弃义。因为他通过你的双手，不用否认，不用狡辩，就触及你内心的恶毒。他使用你，就像使用社会渣滓去执行极刊，这项工作虽有用，但不光彩。这样的差使不仅低贱，也出卖良心。

塞亚努斯的女儿犯了罪，因为还是闺女，不能用罗马任何哪条法律条款来处以死刑；为了符合法律程序，先由刽子手把她强暴，然后再把她掐死。不但是他的手，即使他的心灵，也是国家利益的奴隶。

穆拉德一世，由于他的大臣支持他的儿子弑父篡位，要对他们严厉惩罚，下命令要他们最近的亲人去执行死刑，其中有些人宁可选择极不公正地犯罪去杀别人的父亲，而不愿执行法律去杀自己的父亲，我觉得这是很真诚的。

当年在小要塞的攻克战中，我看到一些卑鄙小人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同意去吊死自己的朋友与同伴，我认为他们比被吊死者更可悲。据说，立陶宛亲王维托尔德以前颁布过这条法律，死刑犯都必须亲手对自己处以极刑，他认为让一个没有任何过失的第三者去执行杀人的任务是一桩怪事。

当一件紧急情况或某种不测变故危害到国家，迫使君王背弃诺言和信仰，或者使他无法履行职责时，他应该把这种万不得已的事看成是神的一种鞭策。这不是一种罪，他只是抛弃了自己的理性，而接受一种更普遍、更强大的理性，但这当然也是一种不幸。因此，有人问我：“有什么办法？”我回答：“没有办法。如果他实在处于两难之间，“但是他不要寻找借口去作伪誓。”（西塞罗）还是必须这样去做的；但是做的时候若不遗憾，也不痛苦，这说明他的良心有了毛病。”

如果有人良心实在太脆弱，觉得没有一种疾病值得这样的霸药去治疗，我也不会对他有失尊敬。他也不见得会更可原谅、更像样地毁了自己。我们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事实就是如此，就像我们的船抛下了最后一只锚，经常只有完全求助上苍的引导来保护了。他还有什么更紧急的正事要做吗？国王的信仰与荣誉对他来说应该比他自己的安全，甚至比他臣民的安全更可贵，那么他怎么还有可能去做损害到他的信仰与荣誉的事呢？当他双臂交叉高呼上帝帮助他时，他岂不会想到上帝的仁慈会向一只纯洁正义的手拒绝给予特殊的帮助吗？

这都是些危险的例子，在我们的自然法则中是罕见和病态的例外。我们必须忍让，但是给予极大的节制与界限。这对良心是个极强的冲击，任何私人意图都不能这样去做；即使为了公利，还要是非常明显与重要的公利，那还可以。

蒂莫利昂为自己非同寻常的功绩[3]辩护时热泪纵横，他回忆说他是怀着手足之情杀死暴君的，他为了大众的利益而不得不牺牲自己光明磊落地做人，这使他深感痛心。即使是元老院从他的行为中获得解放，也不敢对这件功荣给予圆通的结论，还闹得势均力敌的两派对立。恰在此刻，叙拉古人派遣使者来得正是时候，要求科林斯人提供保护和派一员大将恢复他们城市的基本尊严，清除压迫西西里的几名暴君。

元老院委派蒂莫利昂当此重任，又一次巧妙地声明，根据他这次完成使命的好坏，再决定以国家的解放者赞扬他，还是以杀害兄弟的罪犯审判他。览于这个突出事例的危险性与重要性，这个结论虽然匪夷所思，还是有情有可原的地方。元老院避免做出自己的判决，而以客观的考虑来予以支持。蒂莫利昂在这次出征中的表现，立即使他的案件明朗化，他在各方面的为人处世都大度高尚。他在这次讲究仁义的任务中，如有神助似的克服了一切艰难险阻，仿佛神也在暗中串通好了为他的案情辩护。

若有什么错误的目的是可以原谅的，那么元老院的这个目的就是。但是我接着要说的罗马元老院为了有利于增加国家收入而提出这样卑劣的决定，就不够有力去为这件不正义的事辩解。某些城邦获得元老院批准以后，用钱从苏拉手中赎回了自由。事情又回到原地重新审批，元老院却要城邦像以前那样缴付人头税，他们用于赎买的钱不是白付了么。

内战经常制造这类不光彩的事。当我们摇身一变以后，又去惩罚那些原来信任我们的人。同一位法官自己改变主意，却把苦难转嫁给无能为力的人身上。师傅鞭打听话的徒弟，带路人鞭打瞎眼的人。多么可怕的公正面目！哲学中有些规则是错误和站不住脚的。有人给我们举的例子，为了让私利高于公义，添加了一些情景也未能具有足够的说服力。盗贼把你逮住，要你起誓付出一定赎金后放了你，若说一位正派人因已脱离他们的魔掌，不用付赎金也是信守了自己的诺言，这话是不对的。

因为事情并非如此。害怕时做出的诺言，不害怕时也有责任履行。即使害怕逼得我口是心非，我还是有责任让我说的话始终如一。对我来说，有时说话过于轻率，走在思想前面，我不予以否认就会良心不安。不然，我们就会逐步剥夺他人从我们的诺言与誓愿中得到的一切权利。“仿佛正直的人也需要强迫命令。”（西塞罗）如果我们做出的诺言是恶的和不公正的，别人的利益才有权力原谅我们不去履行。因为美德的权利应该超越义务的权利。

过去我把伊巴密浓达看成第一流的俊彦人物，自后没有改变看法。他重视个人职责，实非常人所能及！他从不杀害俘虏；为了国家自由这个至高无上的义务，他下手诛戮了一个暴君和他的党徒，但因没有经过司法程序而感到有愧；他认为一个人不管是多么好的公民，遇到敌人、逢上作战对朋友和客人手下无情，就不是个好人。他有一颗丰富的心灵！他在世上最严酷暴烈的行为中从不放弃善良与人道的做法，也即是哲学探索中最博大精深的部分。他对待痛苦、死亡与贫困的态度英勇豪迈，坚忍不拔，是天性还是修养，使他的性格达到如此质朴敦厚？

他在铁与血的战场上如凶神恶煞，屡战屡胜的斯巴达民族，只是遇上他遭到了灭顶之灾，在鏖战正酣时会旋转身避开他的朋友与客人。说真的，在大家杀得昏天黑地，眼睛发红，口吐白沫时，会给战斗这匹野马套上口嚼子，压一压煞气，这才是善于驾驭战争的将才。

在这类行动中还能讲究一点正义，这可算是奇迹了。但是也只有刚正不阿的伊巴密浓达才能做到如此温良谦恭而保持清白，不被人指责。有一人[4]对马墨提人说法律对付不了武装人员；另一人[5]对平民保民官说司法时期与战争时期是两回事；第三人[6]又说武器的乒乓声不但使他听不到礼乐之声，也听不到法律之声。他不是向敌对的斯巴达人借鉴出征前祭祀缪斯女神的仪式，以她们的温和婉约抵消一些战神的杀气吗？

有这样伟大的导师在先，我们也就不必担心认为对付敌人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公众利益并不要求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都不计较个人利益，“即使大众社会分崩离析时还会念念不忘个人利益”（李维）。

……世上没有一种力量

允许侵犯友谊的权利。

——奥维德

一个正派人即使为他的君王效忠，为大众事业与法律服务，也并不是什么都可做的。“因为对国家尽职并不排斥对其他一切尽职，公民对父母尽孝道对于国家也很重要。”（西塞罗）这是一条适合当今时代的训词。用刀剑磨砺我们的勇气是干什么用的呢，我们的肩膀已经够受了。用笔蘸墨已经不错，不要再去蘸血。要是说为了服从官府、体恤众情而置友谊、个人义务、诺言与亲情于不顾，也表现一种大勇和罕见的特殊美德，那么——敬语原谅——这种大勇在伊巴密浓达的大勇中是没有位子的。

另一个失去理性的心灵发出这样狂妄的煽动，实令我感到厌恶，

剑出鞘，让怜悯死掉！

即使看到父辈们在敌方阵地，

在他们的老脸上磨一磨你的这把剑！

——卢卡努

别去听信天生嗜血成性、六亲不认的恶人讲的这番所谓道理；别去理睬这个大而无当、高不可攀的正义，让我们效法最有人性的行为。凡事都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在庞培与秦那的内战时期，庞培的一名士兵无心杀死了在敌营中的亲兄弟，羞愧之下当即自刎而死。几年后，在同一民族的另一场内战中，一名士兵杀死了他的兄弟，还向他的将军要求领赏。

从功利性出发，很难辩说这个行动是诚实高尚的。这个行动若是功利性的，那也难下结论认为每个人都有义务去做，对每个人都是诚实的：

不是什么事都一律适合每个人。

——普罗佩提乌斯

若选择人类社会最需要和最有用的一件事，那就是结婚。然而圣徒们则认为不结婚更洁纯，从而排除人的最应该尊重的天职，这就像我们只是把劣马送进了种马场。

第二章　论悔恨

其他人教育人；我则叙述人，描绘一个教育不良的个人；若由我来重新塑造，则会塑造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来。但是一切已成定局。

我描述的面貌不会相差太远，虽然它一直变化不定。世界只是一个永动的秋千。一切事物在里面不停地摇摆：地球、高加索山地、埃及金字塔，随着“公摇”也“自摇”。所谓恒定其实只是一较为有气无力的摇晃而已。

我不能保证我的这个人物不动。他带着天生的醉态稀里糊涂、跌跌撞撞往前走。我此时此刻关注他，也就画出此时此刻的他。我不描绘他的实质，我描绘他的过程，不是年龄变化的过程——如俗语说的，以七年一期——而是从这天到那天，从这分钟到那分钟。我的故事必须适时调整。我时时刻刻会改变不仅随世事变，也随意图变。这是时局变幻莫测，思想游移不定、有时还是相互矛盾的写照；或是因为我自己换了一个人，或是因为我从另外的位置与角度来看待这些事物，不论我有时会自我违背，但是实际上像狄马德斯说的，我决不会违背真情。如果我的思想能够安定下来，我不再试探，而是做出决断；我的心灵永远处于学徒和试验阶段。

我提出的是一种平淡无奇的人生，如此而已。丰富多彩的人生中含有哲学伦理，平凡家居的人生中也含有哲学伦理；每个人都是人类处境的完整缩影。

著书者通过独特奇异的标志与老百姓沟通；而我，第一个向世人展现不是作为语言学家或诗人或法学家，而是他本人全貌的米歇尔·德·蒙田。如果世人抱怨我过多谈论自己，我则抱怨世人竟然不去思考自己。

但是，我这人在生活中与世无争，却又张扬得让谁都知道，这有道理吗？在这个尔虞我诈、藏奸耍滑的世界上，我要人保持自然坦荡、低首下心的生活姿态，这又做得对吗？要写出没有学问又不讲技巧，这不是像砌墙壁没有石头吗？音乐的幻象受艺术的指导，我的幻象受天命的指导。

从学科体裁来说，至少这是我独有的：在我目前所做的这份工作，在内容上没有谁比我更懂更理解，就此而言，我是世上最有学问的人了。其次，也没有谁对自己本人的材料钻研更深，细枝末节解析更细致，更能全面确切地达到预期的工作目标。要做到完美我只需写得真实。真实，那是出自肺腑的纯正、直率。我说的真实，不是一切直言不讳，而是我敢于说的一切；随着年事增高，敢说的事也增多，因为依照习俗，大家也允许这把年纪的人更加自由闲聊，更加放肆议论自己。

在这里不会发生我常见的工匠与工作互不合拍的情况：谈吐文雅的人怎么写出这么愚蠢的文章？或者这么精彩的文章怎么会出自语言乏味的人之手？

一个人口才平庸、文采斐然，这就是说他的才能是借来的，不是他的天分。有学问的人不是处处都有学问，自满的人则处处自满，即使自己的无知也自满。

在这里，我的书与我亦步亦趋，一致前进。别的书里，大家可以撇开作者不谈，只对作品说长道短。这部书里不行，谁动了一个，也动了另一个。谁不了解这一点就加以评论，对自己造成的损失更大于对我的损失；谁认识到这一点，就使我完全满意。我若在这点上得到大家的赞许，让善于领会的人觉得我——若有点学问的话——还学有所用，我值得让记忆更好帮助，那样我就感到非分的幸福了。

请大家在这里原谅我常说的那句话，我很少反悔，我也心满意足，不是像天使或马那样心满意足，而是像人那样心满意足。还要加上这句老话，不是礼节性的老话，而是与生俱来的谦逊：我说话像个无知的探索者，仅是诚恳地祈求从大众合理的信仰中得到结论。我不教育人，我只是叙述。

真正罪恶的罪恶没有不伤人的，不会不遭到全体一致的谴责与审判。因为它的丑恶与劣迹那么明显，以致说作恶的人简直愚蠢与无知可能是有道理的。很难想象有人会认识罪恶而不憎恨罪恶的。恶心恶意的人吮吸了自己身上的大部分毒汁，因而中毒身亡。罪恶在心灵中留下悔恨，就像在人体内留下溃疡，总是在糜烂出血。

因为理智抹去其他一切悲哀与痛苦；但是却滋长悔恨，它从肉里长出来的，从而也更痛。犹如发高烧时的冷与热要比户外的冷与热更难受。我说的罪恶（但各人有各人的标准）不但是理智与天性谴责的罪恶，也指众人的意见造成的罪恶；这种意见即使是平白无据与错误的，但是已为法律与习俗所接受。

同样，没有一件好事不叫天性善良的人喜欢。确实，做好事会在我们心中感到一种难言的愉悦，伴随着心地磊落也会有一种慷慨自豪。不顾死活的坏人有时也会逍遥法外，但是决不会感到怡然自得。一个人觉得自己不受当今坏风气的影响，还可对自己说以下这样的话：“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也发现不了我有什么罪过；既没有让人痛苦和破产，也没有报复与嫉妒心理；既没有公开触犯法律，也没有标新立异制造混乱，说话不足为凭。虽然糜烂的时代教唆人胡作非为，我可没有侵占别人财产，把手伸进哪个法国人的钱包，不论战时与平时都靠自力更生，也不曾无偿地利用别人的劳动。”能这样说这不是一桩小小的乐事。而是证明良心安宁，听了让人开心。这种来自天性的欢欣对我们有极大的好处，也是唯一不会令我们失落的报酬。

做了好事期望别人赞扬才算得到回报，这种期望太不可靠，也是非难辨。尤其在这么一个腐朽愚昧的时代，受到大众的赏识是对人的侮辱，说到什么值得赞扬你该去相信谁？从我看到天天把荣誉给了谁，祈求上帝不要让我做这样的好人。“从前的罪恶现今成了社会公德。”（塞涅卡）

我的某些朋友或是主动或是应我的要求，有时开诚布公地责备我，批评我，对于一个有教养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友爱，比任何其他友爱更有裨益、更充满温情。我总是敞开胸怀，满心感激欢迎他们这样做。但是此刻静心一想，我经常觉得他们的责备与表扬中有许多错误的标准，我宁可犯我这样的错误，而不愿按他们的方式去做好事。

主要是我们这些人，深居简出，心中必须树立一套行为准则，以此自律，根据这个准则自勉或自责。我有自己的法律和法庭审判自己，有事在这里而不去别处告状。我根据别人的看法来约束我的行动，但根据自己的看法来扩展我的行动。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自己胆小还是残酷，忠心还是虔诚；别人看不透你；他们只是用不确定的假设来对你猜测；他们看得多的是你的表现，不是你的本性。因此不要在乎他们的判决，而在乎你自己的判决。“你应该运用你自己的判断力。”（西塞罗）“由良心提出善与恶的证据，这才有分量。”（西塞罗）

有人说悔恨紧紧跟随罪过，这话似乎不是指那种自以为是、根深蒂固的罪过。对于不经意和情急之下犯的罪过可以否认和推卸；但是那些蓄谋已久、不做誓不罢休的罪过，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悔恨只是对我们意愿的否定，对我们怪念头的抵制，这可以用各种意义解释。悔恨使这个人否定他从前的美德和节制。

为什么我年轻时没有现在的心灵？

为什么我有了智慧就失去红润的面色？

——贺拉斯

内心一切保持井然有序，这是一种美妙的人生。人人都会当众演戏，在舞台上扮演正人君子，但是在一切都可自由自在、不为人知的内心，做到中规中矩，这才是要点。接着可做的是使家庭、日常起居中保持井然有序，——那也是我们无须向人说明理由，不用做作，不用矫饰的地方。

贝亚斯描述美满的家庭生活时说，“主人在外面在法律管束与人言可畏的情况下怎样做的，在家里也该怎样做。”还有朱利乌斯·德吕舒斯的一句话也值得一听，工匠向他提出，花三千换居可以把他的房子盖得让他的邻居再也看不到里面。他则回答说：“我给你们六千换居，造个每个人从哪个角度都可看到里面的房子。”

大家也欣赏阿格西劳斯的做法，他旅行时总是投宿教堂，为了让大家和神看到他私下生活是怎么样的。有些人在社会上备受尊敬，但是他的妻子与仆人则看不出他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受到仆人称赞的人是很少的。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人在自己家里，还有在自己家乡做得成先知。在小事上亦复如此。从琐碎的事例中看出大事是怎么样的。在我的家乡加斯科涅，他们看到我出书都感到挺好玩。离家愈远我的名声愈大，身价也愈高。在居耶纳，我买印刷商，在其他地方印刷商买我。活着时深居简出的人，就是从这点起做到日后不在人世时获得好声名。我宁愿少些名气。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求得到我的一份教益。除此以外，我就不予以理会了。

那个人从官府出来。被大家一路招摇护送到大门口。他脱下官袍，离开官职，原先升得愈高，如今跌得愈低。他家里的一切都杂乱无章。即使有什么秩序，也必须有敏锐的观察力在这些日常平凡的行动中把它识别出来。再说秩序本来就是一种死气沉沉、不起眼的美德。攻破一座要塞、率领一个使团、治理一方人民，这是威风显赫的大事。责备，欢笑，买与卖，爱与恨，跟家人与自己平静愉快地交谈，不懈怠，不否认自己，这些事更少，更难，也不引人注目。

不管怎么说，退隐生活中包含的义务要比其他的生活更艰巨更紧张。亚里士多德说，平民百姓实施美德要比身居官职的人更难更可贵。我们准备去建功立业，更多是求荣耀，不是为良心。其实达到荣耀的最短途径，就是立志在良心上去做你愿为荣耀所做的一切。

我觉得亚历山大在他的舞台上表现的美德，不及苏格拉底在底层默默表现的美德有力量。苏格拉底处于亚历山大的位子我很容易想象，但亚历山大处于苏格拉底的位子我则想象不出来。若问亚历山大他会做什么，他会回答：“征服世界。”问苏格拉底，他会说：“让人按照自然状态过日子。”这倒是更普遍、更重要、更合理的学问。心灵的价值不是好高骛远，而是稳实。

心灵的伟大不是实现在伟大中，而是实现在平凡中。因而从内在来评判我们的这些人，不看重我们在公开活动中出色表现，认为这只是从淤泥河底溅上来的几颗小水珠。同样，那些从堂堂外表来评判我们的这些人，对我们的内在气质做出结论，无法以他们平庸凡俗的能力去攀附惊世骇俗的才情，高下太悬殊了。

所以，我们让魔鬼长得奇形怪状。随着帖木儿声名远播，根据想象揣摩他这人的外表，谁不把他说成两眉倒竖、鼻子朝天面目狰狞、身材像个巨无霸？我若在从前见过伊斯拉谟，我很难不认为他对妻子和仆人说话也是满口警句与格言。从工匠的穿着或妻子去想象他是怎样的人，那要比想象一位大法官要容易得多，大法官道貌岸然，一本正经。让我们觉得他们高高在上，是不过人间生活的。

坏人有时心思来潮做起了好事，好人也会这样去做坏事。那就应该以他们日常的心态、一贯的行为来评判他们。至少与平时的自然状态相差不远时。人的天性可以通过教育改进与加强；但是不会完全改变与消除。在我们这个时代，成千上万人通过相反的学说走上行善积德或是为非作歹的道路：

在囚笼中忘记了原来的森林，

温顺的野兽失去凶相，

接受人的驯服，但是有一滴鲜血

落进他们的嘴里，那时

又会野性大发，张开血盆大口，

连惊慌失措的主人也不放过。

——卢卡努

本性是不可能根除的，只能掩盖，只能隐藏。拉丁语对我像是个母语，我理解得比法语都好；但是四十年来我没用拉丁语交谈与书写了。如果遇上意外的危急事——我一生中有过两三次，一次是看到父亲好端端的仰倒在我身上不省人事——我从肺腑发出的第一句话总是拉丁语。长期的习惯也拦不住本性强烈的表现。这个例子可以引出许多其他例子。

在我这个时代，那些人试图用新观点来纠正社会风气，只是从表面上去改变罪恶。那些实质性的罪恶，他们若没有去增加，也是根本没有触动。增加倒是必须担心的。他们要去做其他好事，还是更乐意停留在这些夺人耳目的外表改革，代价更小，更易讨好；这样也就不费多大工夫就满足了其他共生共灭的天然罪恶。

从我们自身经验就可以明显看出。谁若愿意审视自己的话，没有一个不会发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固有的占主导地位的脾性，抗拒外界的教育和一切相反的情欲引起的风暴。至于我自己认为较少受到阵阵冲击、几乎总是稳稳当当留在自己位子上，像那些笨重的躯体。我若失去常态也不致太离谱。做荒唐事也不会太过分。行为不极端也不怪异，也常作清醒与深刻的反省。

真正应该谴责的是，我们这些人一般在退思生活中也充满污秽与堕落；改过的想法属于空谈；补赎的方法是病态和错误的，与他们的罪恶相差无几。有些人，或是不能摆脱天性的罪恶，或是由于长期的沉湎，已不觉其丑恶。另一些人（我也在其中）感到罪恶的沉重，但是会找乐趣或其他机会去减轻，还会付出一定的代价罪恶地、卑怯地去容忍，去接受。

因而，一有欢乐就原谅了罪恶，就像我们对待功利一样，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措施是那么不成比例。不论是那种偶一而为、算不得罪恶的小偷小摸，还是那种如跟女人睡觉这类冲动强烈，有时还说是无法抗拒的犯罪行为。

那天我在雅马邑一位亲戚的领地上，遇见一个农民，大家都叫他小偷。他对自己的身世是这样说的：他一生下来就当了乞丐，他看到靠双手挣面包，怎么也摆脱不了贫困，于是想到去当小偷。他靠体力以偷盗为生，青年时代过得太太平平。因为他到别人的地里去收割庄稼，路程远数量大，人家设法想象一个人用肩膀在一夜间扛得回那么多东西。此外他还细心把作案的损失均匀分散给各家，因而每家每次受害不是太大。

现在他已年迈，作为农民他是富裕的，他公开承认这是靠了他的偷盗；为了要上帝谅解他的所作所为，他说每天去给他偷过的人的后代做好事；他若做不完（因为他不可能一次都做了），他责成他的继承人，根据只有他知道给每人造成的损失去给他们做补偿。从他这番不论是真还是假的叙述来看，他还是认为偷盗是不诚实的，恨它，虽然不及恨贫困那样。悔恨也很直率，但是这样使这件事得到了平衡与弥补，他也就不悔恨了。这不是让我们对罪恶摆脱不开执迷不悟的恶习，也不是使我们的心灵迷乱的阵阵狂风，一时失去了判断和一切，卷进了罪恶不能自拔。

我做事习惯上一个心眼儿做到底；也没有什么行动需要向理智隐瞒和回避的，差不多都是得到全身心各部分的同意才干的，不会引起分裂和内乱。事情的对错与褒贬全在于我的判断。判断一旦错了，就永远错了，因为几乎生来它是这样的：同样的倾向，同样的道路，同样的力量。对待一些具有普遍性的问题，我从童年就站在了我那时必须保持的立场上。

有一些来势凶猛、猝不及防的罪恶，让我们暂且撇在一边。但是另一些罪恶，屡犯不改，有计划，有预谋，甚至可以说是职业性的天赋，我不相信没有理智和心计时时刻刻的醖酿和支持，怎么可能在这些有罪恶意识的人的心中存在那么久。他们宣称在某个时刻幡然醒悟、我对他们大谈悔恨的话是很难想象与苟同的。

我不能接受毕达哥拉斯的学说，“人在走近神像领受神谕时，灵魂焕然一新”。除非他的意思是说，为了这个时刻必须换上一颗不同的新灵魂，原有的灵魂藏污纳垢，已不配出席这番祭礼了。

他们做的一切恰与斯多葛派是相反的，斯多葛派要求我们改正自身认识到的不足与罪恶，但是不用为此感到悔恨、郁郁不乐。毕达哥拉斯派要我们相信他们内心感到极大的遗憾和内疚。但是从表面上他们没有让我们看到有一点改过自新、决不重犯的样子。病若不除根，就不算痊愈。悔恨若放在天平上，重量必须超过罪恶。我觉得不从行为与生活上去规范，表面上装得信仰上帝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虔诚的实质是深奥的、隐藏的；外表是容易装模作样的。

至于我，总的来说可以希望成为另一个人；我也可以对自己整个儿否定和不满意，恳求上帝给我来个脱骨换胎，并消除我的天性懦弱。但是这样的心愿我不能称之为悔恨，好像也不是当不成天使或加图而不高兴。我的行动是根据我的天性和条件调整而与之相符合的。我不能做得更好了。那些非我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谈不上悔恨，要说的话也只是遗憾。天性比我高又比我更懂自律的人，我想不计其数，但是尽管如此，这改变不了我的天赋，正如我不会因为想象别人有强壮的四肢与坚毅的精神，我的四肢与精神也就会强壮和坚毅了。

如果想象和盼望一种比我们更高尚的行为，就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悔恨，那么我们还是对自己更平常的行为表示悔恨吧。尤其我们认为若天性更优秀，这些行为必然会更加完美、更加讲究尊严。我们也会恶意这样去做的。

当我的老年的眼光去审视我青年时的行为，我觉得依照我的能力一般还是做得规规矩矩的。我的生活能力也仅此而已。在这些情况下我不自我吹嘘，我会一如既往地这样做。这不是我身上的一块斑痕，而是涂遍全身的色彩。我不会有表面的、不痛不痒和装门面的悔恨。要我说悔恨，那是触动我身上每一部分，引起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就像被上帝看在眼里，深刻，无一遗漏。

说到经商，由于缺乏有效的管理，我失去了不少好买卖。根据当时的情况，我的建议还是经过良好选择而定的；做法总是以简捷可靠为原则。我觉得在我过去所做的决断中，都是从人家给我提出的实际情况，按照自己的规则，去审慎地行事。即使一千年后处在相似的情境中我也是会这样做出决定。我不看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就看我在考虑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一切建议的力量取决于时间。时机稍纵即逝，事物不断变化。我一生中有过几次重大的失误，不是我的主意不对，而是时机不对，后果严重。我们接触的事物中都有其秘密的部分，尤其涉及人性时更深不可测，一些因素不声不响，深藏不露，有时即使本人也不明白其就里，遇到机会突然爆发了出来。如果小心翼翼还是没能看透和预见，我也不会过于懊恼，谨慎只是在其范围内发挥作用；我就会受事情的打击。事情若对我拒绝的一个方案有利，那也没有办法；我不怪自己；我责怪命运，不责怪我的工作；这就不叫作悔恨了。

福西昂绘雅典人出了个主意，未被采纳。事情进展顺利确跟他的意见大相径庭。有人对他说：“福西昂，事情那么顺利你很满意吧？”他回答说：“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当然满意罗，但是我提那样的建议也不后悔。”

当我的朋友要我提什么建议时，我坦率明确地给予回答，不像其他许多人所做的那样，不敢尽言，担心事情吉凶难测，一旦事情与我的预测相悖，他们就会责备我出那样的主意。这点我不在乎。因为这是他们不对。他们要我帮忙我是不该拒绝的。

我不会把自己的过失或不幸去怪别人，而不怪自己。因为事实上，我很少采用别人的意见，除非出于礼节性表示，或者我需要请教科学知识或了解事实真相的时候。但是只是要求我做出判断的事情上，其他人提出的理由可以支持我的论点，但很少改变我的论点。他们说的我都会侧耳聆听；但是就我记得起的，迄今为止我还是只相信自己的意见。依我来说，这只是一些苍蝇与原子，来分散我的意志。

我不太赏识自己的意见，我同样不太赏识别人的意见。命运对我很宽厚。我不采纳人家的建议，我给人家的建议更少。请教我的人不多，相信我的人还要少；我也不知道哪件公众或个人事务是听了我的意见振兴和通过的。即使那些被命运拴在一起的人，也乐意让自己听从其他人的头脑指挥。像我这个对自己的休息权利和自主权利同样珍惜的人，更喜欢这样去做。他们按照我表达的信念对待我，决不要勉强。我的信念是一切都取决于自己。不卷入其他人的事务，摆脱它们的约束，这对我是一大快事。

对于一切已经过去的事，不论其结果如何，我很少抱憾。它们本来就应该这样发生的，这个想法使我免除烦恼；如今它们已经进入宇宙大循环，斯多葛的因果连锁反应。你用什么方法祈求和想象，都不能改变一丝一毫，事物的顺序不会颠倒，不论过去与未来。

此外，我讨厌随着老年而来的那种油然而生的悔恨。一位古人说他感谢年岁增长使他摆脱了情欲，这个意见可是跟我的不一样；阳痿给我带来怎么样的好处，我决不会表示感激。“上帝决不会那么仇恨他的创造物，竟把性无能看作一桩好事。”（昆体良）人到老年欲望衰退，此后又了无兴趣，这在我看来心灵不见得作如是想。忧愁与衰老强令我们遵守一种力不从心的美德。我们不应该让自然衰退带走一切，连判断力也拿不准了。青春与冶乐在从前并没有让我看不到肉欲中的罪恶面目同样此时此刻，年岁带来的厌世情绪也别让我看不到罪恶中的肉欲面目。

现在我对此已不沾边，还是像沾边时一样去判断事物。当我用力用心去撼动理智时，发现理智与我在寻欢作乐的年代是一样的，只是有时因年事已高而有所减弱和衰退；还发现理智虽因关心我的身体健康不让我沉湎于欢乐，但在精神健康上并不比从前有更多的限制。看到理智退出战局，我也不因而认为它是急流勇退。

诱惑对我已失去威胁，无能为力，不值得运用理智去抵抗，只需伸出双手便可驱散。要是让我的理智去面对早年的情欲，我只怕它已不像从前那样有力量去承受。我看不到它判断事物跟以前有什么两样，也没有新意。若有什么复原，也是向恶的复原。

若要健康先得生病，哪有这样可怜的药！这样做不应让我们陷入不幸，而是让我们判断力健全。伤害与打击除了逼得我咒骂以外做不了其他事。只是对鞭挞后清醒的人才可以这样做。我的理智在意气风发时运用自在，消化痛苦必然比消化欢乐更分心、更费力。风和日丽时我也看得更清楚。健康要比疾病更轻松，也更有效地提醒我。我还有健康可以享受时，也就尽快地保养强身。要是年迈衰老竟至胜过我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的好时光，要是人家不以我曾经是的那个人，而以我已不是的那个人来尊重我，我会感到汗颜和嫉妒。

依我的看法，做人所以美妙是活得幸福，不是安提西尼说的死得幸福。我不曾想把一位哲学家的尾巴丑陋地续接在一个绝境中人的头和身体上；也不会让人生残局去否定和抹杀我大段的美好人生。我愿意让人把我通体融合统一来看。我若会重生，会照样再活一遍。我不埋怨过去，也不畏惧未来。我若不想欺骗自己，心里心外都一样表现。我对命运至为感激的一件事，就是我的身体状况跟岁月配合得恰到好处。我看到了人生的长苗、开花与结果；而今又看到枯萎。这也是件幸事，因为这顺乎自然。我较为平心静气地忍受着病痛，因为它们是按时来的，更有利于我去回忆从前的大好时光。

彼时与此时，我的智力可以说还是不相上下；但是从前更有建树，更见精彩、朝气、活泼、纯真，而今迟钝、多怨、辛苦。我也就放弃了进行效果难料、痛苦的改造。

必须由神来激励我们的勇气。必须通过理智的改造，而不是欲望的减弱，来促进我们的觉悟。肉欲本身决不像昏花老眼看到的那么苍白，那么暗淡。节制是上帝对我们的命令，为了尊重上帝，我们应该爱节制，还有贞洁。由了患上重感冒或者为了医治腹泻而不得已而为之，那就不算是贞洁和节制了。

人若看不到也不知道肉欲为何物，不体会它的风情、力量、极为迷人的魅力，那就不能吹嘘说自己轻视肉欲，战胜肉欲。我对两者都有体会，有资格来谈一谈。但是我觉得，我们到了老年后心灵沾上的毛病与缺点，还比青年时更不易改掉。我年轻时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嘲笑我嘴上无毛。如今须眉花白给了我威严，我还是说这样的话。

我们常把脾气执拗、不满现实称为“智慧”。但是事实上，我们没有抛弃罪恶，只是改变罪恶，按我的看法，还愈变愈坏。愚蠢老朽的傲慢，令人生厌的唠叨，难以相处的倔脾气，迷信，对于用不着的钱财锱铢必较的可笑心态，除了这些以外，我还觉得比从前更嫉妒、更不公正、更狡猾。岁月在我们精神上留下的皱纹比面孔上的还多。人到老年不变得更加尖酸刻薄，那是看不到或者很少看到的。人总是整个儿走向成长与衰退的。

看到苏格拉底的智慧以及几次对他判决的情境，我敢相信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有意渎职去迎合的，他年届七十古稀，敏捷丰富的思维到底迟钝了，素来明晰的头脑也糊涂了。

我天天在许多熟人身上，看到老年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变化！这是一种势不可挡的疾病，在身上自然地、不可察觉地扩散。必须仔细观察、小心预防去避免它在我们身上造成的缺陷，或者至少延缓其势头。我觉得不论我们如何设防，它还是步步进逼。我竭力支撑。但是我不知道它何时把我逼入绝境。不管怎样，让人知道我在哪里跌倒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三章　论三种交往

人不应该按照自己的脾性与心意斤斤计较，我们的看家本领是懂得应付不同的局面。认定一种方式非此不可，这是存在，不是生活。最美丽的心灵是善于灵活适应的心灵。

有一句说大加图的名言可以为证：“他的思维那么灵活，对一切都应付裕如，不论他做什么，人家都说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李维）

若由我自己来培养自己，我不愿意在一件事上做得那么专注，以致放手不下。生活是一种不均匀、不规则、多形式的运动。一意孤行，囿于个人爱好固执不变，决不肯偏离和迁就，这不是在做自己的朋友，更不是主人，而是奴隶。我现在说这样的话，是由于自己不容易摆脱心头的骚扰，只有在强制之下思想才会集中，集中以后又全身紧张专注不会放松。就是遇上微不足道的题目，也会任意夸大，诚惶诚恐地全力以赴。也由于这个原因，无所事事对我是一件艰难的工作，损害我的健康。

大多数人的头脑都需要外来事物使它转动活跃。而我的头脑则需要外来事物使它稳定休息，“必须由工作驱除懒散的恶习。”（塞涅卡）因为最辛苦、最根本的工作是研究自己。对于我的头脑来说，读书属于从工作中分心的一种做法。凡有思想闪现，我的头脑便激动起来，向各个方向证明自己的活力，时而朝向力量，时而朝向条理与雅致，它自我整理、节制、加强。头脑自有激发内在天赋的机能。大自然给我的头脑像给其他人的头脑，自有足够的材料让它变得有用，自有足够的事件让它去创造，去判断。

对于懂得自省与努力奋发的人，思考是一种深刻全面的学习，我喜欢磨砺我的头脑，而不是装满我的头脑。根据各人的心灵保持思想活动，这比什么工作都费力，也都不费力。最伟大的心灵都把思考作为天职，“对于它们，生活即是思想。”（西塞罗）因而大自然赋予心灵这样的特权，没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得那么长久，要做又可以那么方便容易。亚里士多德说：“这是神做的事，他们的幸福与我们的幸福都是从中产生的。”书籍中的各种内容主要是启迪我的思维，促进我的判断，不是推动我的记忆。

有些缺乏生气与活力的议论使我读不下去。文笔清新美丽使我满足与思考，确也至少不亚于内容深刻与有分量。对于其他的交流，我都昏昏欲睡，心不在焉。遇上这类无精打采的谈话与应酬，我经常会说出孩子才会说的可笑梦呓与蠢话，或者固执地沉默不言，更加僵硬无礼。我自有一种在一旁出神的傻样，还对许多日常事物的极端幼稚无知。靠了这两个优点，我承蒙别人给我编了五六则故事，哪一则都傻得可笑。

再接我的话往下说，我的这种怪脾气使我跟人来往很挑剔（必须由我精心选择），处理日常事务很笨拙。我们是跟老百姓一起生活打交道的。假若我们讨厌跟他们交谈，假若我们不屑跟市井小民混在一起，市井小民跟有识之士同样都有他们自己的规则（不能跟大众的愚昧打成一片的智慧是愚昧的智慧），那么我们对自己的事还是对人家的事都不应该去管了，因为不论公事与私事都必须跟这些人一起做。

让我们的心灵最放松与最自然的做法是最美的做法，最不勉强人的工作是最好的工作。我的上帝，智慧若使人能够量力去满足自己的欲望，那才是对人做了一件好事！没有比这更有用的哲理了。“量力而行”，这是苏格拉底最爱最常说的一句话，内涵丰富。应该把我们的欲望导向和定位在最近最易的事上。我的命运让我接触到的、我的生活中又不可或缺的千百件东西我都不乐意，偏偏要去追求一两件我鞭长莫及的东西，或者甚至是一个非我所能冀求的怪念头，我岂不是愚蠢到了家？

我天性软弱，厌恶任何粗鄙刻薄的事，因而也不难摆脱嫉妒与敌意的困扰。被人爱我不敢说，但是不被人恨，那是没有人有过更多的机会。但是我这人说话冷冰冰，理所当然辜负了不少人的好意，他们把我的话往坏处去想也情有可原。

那些珍贵的友谊我则很有能耐去获得和保持。尤其我对情投意合的友谊如饥似渴，我采取主动，慕名相交，自然流露出珍惜之情，给人留下印象。我经常有这样幸运的体验。对于泛泛之交，我就显得冷淡，找不到话说，因为若不能坦诚我的举止就不自然。何况从青年时代以来，命运使我有过一次完美的友谊，至今念念不忘，也使我说真的不思跟其他人结交，那位古人（普鲁塔克）说的话给我留下的影响太深：友谊是人与人相伴，不是兽与兽合群。再加上我天生不会语气婉转，说话只说一半，像人家嘱咐那样在没有深交的众人面前要心存戒备，开口谨慎。当前人家尤其关照我们：谈论世事就会有风险，就要说假话。

我还清楚看到，像我这样的人生活目的只是享受舒适（我说的是必要的舒适），就应该像避开瘟疫那样避开挑剔的坏脾气。我赞赏通权达度的人，张弛有度，能上能下，随遇而安，能与他的邻居谈房屋、打猎、跟谁吵架，也饶有兴趣地跟木匠和园丁聊天。我羡慕那些人，他们会跟最低层的人接近，还用他们的腔调说得很投机。

柏拉图的看法我并不喜欢，他说跟仆人说话，不论男的还是女的，都要用主人的语言，不随便亲近。因为，除了我上述的理由以外，用命运赐予的这么一个特权来摆威风这是不合人性和不公正的；尽量消除主仆之间差别的做法，我觉得最公平。

其他人竭力发挥和炫耀自己的思想，我则压低和收敛自己的思想。张扬是有害的。

你大谈埃阿科斯家族，

特洛伊城下的鏖战。

但是希俄斯岛的葡萄酒价钿多少？

由谁给我烧水？

何时在何家，我能栖身

躲过佩里涅的寒风？怎么就不说啦！

——贺拉斯

因而，斯巴达的崇武精神需要克制，在战时需要悠扬柔和的笛声来中和，不然只怕会发展成鲁莽与狂暴，而其他民族一般都用尖锐响亮的声章与呐喊，竭力鼓动士兵的勇气。同样我觉得——这跟一般的看法不一样——我们在许多情况下需要的是稳重的铅而不是会飞的翅翼，是冷静与休息，而不是热情与煽动。尤其，在两个合不来的人中间装得挺懂事，说话拿腔拿调，像意大利人说的“站在叉子尖上说话”，我才觉得是蠢到了家。应该跟你身边的人处于同一水平，有时还可以装傻。暂且收起你的力量与机智，日常交往中保持有条有理已是足够了。若有需要，还得爬地上呢。

有学问的人就是乐意撞上这块石头。他们总是炫耀自己满腹经纶，把他们的书撒得满地都是。到了现在，贵妇人的闺房里、耳膜里都是他们的叫嚣声，即使她们抓不住他们要说的内容是什么，至少要装得领会的样子。谈到无论什么再基本与通俗的题材，也摆出一副学究的派头，采用时髦的说话与书写方式。

害怕、发怒、高兴、难过、

泄露心头秘密，都有自己的一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跟你风雅地睡觉……

——朱维纳利斯

她们对什么事都要引用柏拉图和圣托马斯，谁遇上都要他为此作证。这个学说没进入她们的心灵里，还是留在了她们的舌尖上。

大家闺秀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劝她们只需发挥自己的天生丽质就可以了。她们却用外来的美掩盖自身的美。还头脑简单地扑灭自身的光而借外界的光闪闪发亮。她们被矫揉造作葬送了。“个个都是从粉盒子里走出来的。”（塞涅卡）这是她们对自己认识不足；世上没有什么比她们更美了；应该由她们给艺术增光，给胭脂敷彩。

除了生活在爱慕与崇拜中，还应该让她们有什么呢？这方面她们拥有与理解的东西是太多了。她们只需稍稍开启与激发内心的天资。当我看到她们热衷于修辞学、星相学、逻辑学，以及这一类对她们毫无实际用处的毒药，我担心建议她们学这些玩意的人，这样做的目的是存心要她们就范。因为我还能找出什么别的原因呢？她们其实不需要我们，只要美目一盼，包含快乐、庄严与温柔，再在说“不，不”时加一点严厉、疑虑与恩宠的表情，根本不用人家教她们道理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有了这门知识让她们手执教鞭，给那些学者传道解惑。

如果她们不高兴什么都屈从我们，怀着求知欲愿意分享书本知识，诗歌是适合她们需要的一种消遣。这是一种耍小聪明的搞笑艺术，说话躲躲闪闪，又收不住口，始终开开心心，搔首弄姿，像她们一样。她们也会从历史故事中得到不同的教益。在哲学方面——对人生有用的那部分——她们可以学习一些道理，帮助她们判断我们男人的脾气和性格，对我们的背叛有所提防，调节她们自己的欲望冲动，安排自己的自由，扩大生活乐趣，从人性观点去忍受亲信的变心、丈夫的粗鲁、年纪与皱纹的困扰；以及这一类的事。以上就是我给她们指定的学习大框架。

有些人天性与众不同，孤僻内向。我这人本质上还是适合交往与表达的。我感情外露，让人一望而知，旧雨新知都爱来往。我喜爱和鼓吹独处，主要只是集中自己的感情与思想，限制与减除自己的欲望与焦虑，而不是步伐。不操心外界的侵扰，死活也要躲开俗念杂务的羁绊，要回避的不是人群而是事务。

独处一地，说真的，使我心胸更宽阔，视野更远大；当我一个人时更加关注国家大事和世界风云。在卢浮宫或人群中，我低首下心，身子蜷缩。人群遏制着我在这些肃穆庄严的地方我的思想却出奇地疯狂与放肆。使我发笑的不是我们的疯狂，而是我们的智慧。

从性情来说，我并不仇视宫廷里的人事纷扰。我也曾在那里度过一部分岁月，我也习惯跟大家谈笑风生，但只是偶尔为之，要合乎我的心情。但是我上面提到的缺乏主见，逼得我甘心独处，即使在家里人多口杂、访客频繁，也如此。我在家遇到不少人，但是乐于交谈的实在不多。我为自己也为别人保留一份少见的自由。虚文浮礼、恭候伴送以及我们礼节中的这些辛苦规矩（唉，脱不开的烦人客套！）统统都免了。各人按自己的方式行事；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保持沉默，关在房里沉思默想，也不怠慢客人。

我要与之来往与深交的人，都是被大家称为正派和能干的人。目睹他们的仪态使我不思再与其他人相见。从他们的谈吐来说，也是我们中间的佼佼者，举手投足莫不自然大方。这类交往的目的，无非是亲密相处，常来常往，谈天说地，灵魂的切磋以外并无他意。在我们的谈话中一切题目对我都是无所谓的，我不在乎什么轻重深浅；总可谈得优雅得体；对每项事物都有一个成熟的见解，含有好意、坦诚、欢乐与友谊。我们的智慧并不只是在王位继承、宫廷大事上表现出美丽与力量，在私下谈话时也不见逊色。

我从他们的沉默与微笑也可以明白他们，有时在餐桌上还比在会议上更能发现他们。希波马库斯说他看人的走路姿态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不是好角斗士。谈话就是扯到哲学题目那也无妨，不会把它拒之门外，也决不会像一般那样道学、不容置辩、令人讨厌，而是争论热烈，灵活有趣。

我们只是以此消磨时间而已；应该受教育与听教诲的时候，我们自会上哲学王国去朝觐，眼下委屈它下位来见我们了。因为不管它多么有用、受人欢迎，我认为没有必要还是可以不去求教于它，没有它照样做我们的事。一个有天赋、有过人际关系磨炼的心灵，必然各方面都讨人喜欢。艺术不是别的，只是这样的心灵的流露与呈现而已。

与正派的美女交往对我也是一大乐事：“因为我们也有一双慧眼。”（西塞罗）如果说心灵不像在第一种交往中那么满足，感官享受对第二种交往很起作用，虽然据我看还不能把这两种交往拉到相等地位，但也可是相近程度。但是这种交往还得留一点心眼儿，尤其我这样肉体很会受冲动的人。我在青春期突然钟情，受尽了诗人所说滥情男子身上产生的一切苦楚。这记鞭笞说实在的此后被我当作一个教训，

希腊船要避免在卡法雷触礁，

必须在优卑亚海面转舵。

——奥维德

在这件事上朝思暮想，热情贯注，爱得死去活来，也是疯狂。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没有爱情，没有意愿，只像演戏似的凑在一起，因年龄与习俗的需要共同扮演一个角色，只是在嘴上说得好听，这样做万无一失，却是懦夫行为，就是害怕风险而甘愿放弃荣誉、利益或欢乐的人。

因为可以肯定的是，实行这种做法的人决不可能期望一颗高尚的心灵会感动，会满足。真心实意渴望得到的东西才会真心实意享受其带来的欢乐。我说这个话只是命运可能会不公正地垂顾她们的外貌，因为女人不管长得怎么丑，没有一个不觉得自己妩媚可爱，不会以青春年华或一颦一笑而显得楚楚动人。这也是常见的事。其实世上没有完全丑的女人，也没有完全美的女人。婆罗门种姓的姑娘，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推荐的时候，会应群众高声怪叫走到广场上，露出自己的私处，光凭这点看看她们是不是该得到个丈夫。

因而，谁第一个起誓要侍候她，没有一个女人不是轻易相信的。今日男人偷香窃玉已司空见惯，我们也必然看到这样的事实，她们自发聚会，彼此倾诉，就是为了躲开我们。或者按照我们给她们做出的榜样，抱成一团，玩她们自己的把戏，也跟人眉来眼去，没有激情，不动心，也谈不上爱。“不论自己与别人的激情，都体会不了。”（塔西陀）就像柏拉图笔下利齐娅的论点，认为我们愈是不爱她们，她们愈是对我们大开方便之门。

好比在舞台演戏时，观众得到的乐趣至少不亚于演员。

就我来说，我认为不存在丘比特就没有维纳斯，不生孩子就没有母爱。这两者在本质上是相互融合，相互依存的。这样骗人者反受自己骗。不费工夫的人也得不到有价值的东西。把维纳斯当作女神的人看到她本质的美不是出自肉体，而是出自精神。这些人寻求的美不完全是人间的，也不是野的。动物追求的美未必那么粗鄙庸俗！

我们看到想象与欲望经常使动物发热，在身体以前感到兴奋。我们看到不论雄性还是雌性，在群体中同样有所选择，有所钟情，相互保持长期的恩爱关系。那些年老而体力不济的动物，还会因爱情而发抖、嘶鸣、寒战。我们看到它们在交配前充满期望与欲念。当身体履行职能后，心里痒痒的还沉浸在回忆的甜蜜中；我们看到它们这时昂首阔步，非常神气，发出吼叫好似欢庆节日，高唱凯歌，表示疲劳与陶醉。谁只是满足肉体的天然需要，何必挖空心思施展奇招去麻烦别人呢。这又不是去填满欲壑的一块肉。

我这个人并不要求人家把我看得比本人好，我还要说一说自己青年时代的错误。我很少前去嫖娼狎妓。不单是因为对健康有危害（我还是不够谨慎，得过两次病，还好是轻的，初期症候），还由于看不起这样做。我愿意以困难、欲望和某种荣誉来提高快感。

我赞成提比略皇帝的做法和弗罗拉妓女的派头。皇帝在爱情上除了那种功夫以外，同样讲究谦恭高贵。而弗罗拉绝不委身于低于独裁者、执政官或监察官的男人，根据求爱者的地位来调情。[7]当然珍珠、罗缎、头衔与排场也是起作用的。

再说，我非常重视精神，然而肉身也不可马虎。两者的美若非缺一不可，说句心里话我会选择舍弃精神美。精神美可以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但是说到爱情，主要跟视觉与触觉有关，没有精神美可以做得有声有色，没有肉体美就味同嚼蜡。美实在是女性的真正优势。她们的美是女性特有的。我们的美要求五官的标准稍有不同，但是只是具备了她们少女无毛的特征，才臻于完美。有人说土耳其皇帝后宫，以美色侍候他的人不计其数，最多到了二十二岁就要退役。

男人更善于思考、更谨慎、更重友情，因而他们管理天下大事。

这两种交往都包含意外，依赖别人。前一种因少见而令人烦恼，后一种因年迈而徒呼奈何；这样它们满足不了我的一生需要。跟书籍打交道是第三种交往，更可靠，更取决于我们自己。它没有前两种的不少优点，但是自有其长处，就是长期方便的服务。那种交往伴我一生，处处给我帮助。是我晚年与孤独时的安慰。百无聊赖时使我不感到沉闷，什么时候都让我摆脱叫我生气的伙伴。只要它不是达到极点控制我的全身，总能减少我些许痛苦。我唯有拿起书本才能排遣挥之不去的念头，书本很容易吸引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在得不到其他更真实、活生生、天然的散心时去找它们，它们见了我也不会赌气，总是用同一副面孔接待我。

俗语说：有马代步的人不用走路。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雅克，年轻、英俊、健康，坐在担架上巡游全国，头下垫一只干瘪的羽毛枕头，穿一件灰布长袍，戴一顶同样质地的便帽，随从在后面的则是华丽的王室卫队、形形色色的轿子和牵着走的马、贵族、军官，表现一种初期还不巩固的权势。有望治愈的病人不用可怜。这句警言说得很有道理，我从书本中得到的全部好处，全在于对这句话的体会与应用。事实上我利用书，比那些不懂书为何物的人多不了多少。我享受书，犹如守财奴享受财宝，只要知道高兴就可以享受就够了。有了这个占有权我就心满意足。

不论和平还是战争年代，我出门必带书籍。然而我会好几天、好几个月不翻一页。我说：“等会儿看，或者明天，喜欢看时再看。”时间飞快过去，我也不难过。这些书在我身边可以随时给我乐趣，认识到它们对我的生活有多大帮助，想到这里我就很难说清我如何心安理得，坦然过日子。我觉得这是人生旅途中最好的储粮，那些缺乏储粮的聪明人使我无限惋惜。其他任何消遣不管如何幼稚我也可以接受，好在我是永远不会断粮的。

居家时，我常转悠到书房里去，在那里用目一扫整个庭园尽在眼前。我面对着入口，看到下面的花园、饲养场、院子、大部分房屋。在这里我一时翻阅这一部书，一时又翻阅另一部书，毫无次序，毫无目的，读的文章也不连贯；一会儿我沉思，一会儿我摘录和散步时口授我以下的种种遐想。

我的书房在塔楼的第三层，一层是我的礼拜堂，二层是一间卧室及其套间，我一人过时经常住在那里。这上面有一间大藏衣室。从前原是我家最无用处的地方。我一生中大部分日子，现在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在那里度过。我从不在那里宿夜。在这后面是一间精致的小室，冬天可以生火，窗户采光很舒适。我若不怕辛苦和花钱（怕辛苦使我什么都不想翻修），可以在两边都接上一条长百步、宽十二步的长廊，平的不用台阶，墙头是现成的，高度也正符合我做其他用途的需要。任何隐蔽的地方都需要有个走廊。我若让思维坐下，思维就会睡着；我的两腿若不催动精神，精神就会不济。不用书本读书的人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我的书房是圆的，仅有的平面墙壁恰好放我的书桌和椅子。我的书分五排贴墙绕成一圈，其弧度可以让我把它们一览无遗。从三个方向可以看到远处宽阔的美景，房间的空地直径有十六步阔。冬天我不在那里长待；因为我的家筑在一座小丘上，就像我的姓氏原意是“山”，我这个房间也最通风。我喜欢这里地处偏僻，出入不便，这有利于我工做出效果和生活图清静。

这是我的地盘。我也竭力要独霸一方，不让这个小角落并入夫妻、父子、亲友共同的大集体。在其他地方我只有一种口头权威，实质上是含糊不清的。依我看，有的人很可怜，在家里没有自己的位子，没有自己的享乐，没有自己的藏身处。有野心必须偿付抛头露面的代价，像广场上的雕像：“大富贵也是大锁链。”（塞涅卡）他们要退后面没有退路！我认为修士的清苦生活中，最难受的莫过于看到他们不论做什么事，纪律要求大家必须自始至终呆在一起，当着众人的面做。我觉得永远单独也比永远不能单独要好受得多。

假若有人对我说把艺术仅仅当作娱乐与消遣，这是对缪斯的亵渎，这是他不像我那么明白欢乐、游戏与消遣是多么有意思。我差点还要说其他一切目的都是可笑的。我有一天过一天；说句不中听的话，只是为我而生活：我的目标仅此而已。

青年时代我学习为了炫耀；后来有点儿为了明白事理；现在为了自娱；倒从来不为了谋利。从前我到处搜集这类家具（图书），不是为了提高修养的需要——与此还差得很远——而是为了布置墙头装门面；很久以前也就放弃了。

对于善于选择的人来说，书籍有许多可爱的品质；但是没有不费工夫的好事。书的乐趣跟其他乐趣一样，不是明白的、纯的。它有它的困难，还是不小的困难。头脑随着书本的内容在转动，但是身体——我可没有忘了去照顾——则保持静止状态，变得萎靡不振。我知道过度沉湎对我最为有害，但不知道年老力衰之际如何避免。

以上就是我的三种喜爱与主要的交往。我因职责需要在外界的交往则不在此赘述了。

第四章　论分心移情

从前，我受托去劝慰一位真正伤心的夫人；因为她们大多数悲痛都是假装来应付场面的：

她身上总是储备大量泪水，

只等待她一声令下，

哗啦啦地流啊。

——朱维纳利斯

对待这种情欲，阻挠不是良策，因为阻挠反会刺激她们变得更加悲哀。真是劝得起劲，哭得伤心。我们看到平时谈话时，我不经意说了些什么，有人上来反驳我，我生气起来更会坚持；比我对之有兴趣的事还争得厉害。

还有，这样做的时候，你给你的工作制造一个艰难的开局，好比医生最初接待病人应该和蔼可亲，笑容可掬，虎着脸样子可憎的医生治病决不会有好效果。相反地应该一开始帮助和鼓励她们吐苦水，表示一些同情与谅解。有了这样心灵沟通，你获得信任才会走得更远；不知不觉顺水推舟，转入正题说些踏实的有利于治疗她们心病的道理。

我主要想做的是吸引那个眼睛盯着我看的人，趁机包扎她的伤处。然而我从实践发现自己拙于辞令，难以说服别人。我提出的理由不是太尖锐太干巴巴，就是方式太生硬或太大意。我专心听她诉苦诉了一段时间，并不试图振振有词地用大道理去治愈她，因为我没有这些道理，或者我在想着其他方式更能奏效。也没有选择哲学家开的五花八门的安慰方子，如克里昂特斯说：“说出来的苦不是苦。”如逍遥派说：“这是小苦。”如克里西波斯说：“怨天尤人这种行为不对也不值得提倡。”也不用比较接近我的伊壁鸠鲁观点，把思想从不愉快事转移到愉快事上去；也不像西塞罗，遇上机会把积累的烦恼一次打发掉。

我慢悠悠地把我们的谈话一点点拉到相近的话题上，然后根据她听我说话的程度再往远处扯，这样不知不觉把她的痛苦思想偷走，让她换上好心情，只要我还待在她身边时保持平静。使用的是分心法。但是跟着我的方法这样做的人不觉得她的症状有任何改善，这是我没有把斧子砍到病根上。

有时我在其他场合谈到表现在公众大事件上的分心法。伯里克利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用兵法，以及其他千百个用此法把敌军驱出国门的例子，真是史不绝书。

这是一种巧妙的迂回战术，安贝库王爷在列日就用此法救了自己和别人。勃艮第公爵包围了列日城，要他进城去执行双方签订的投降书协议。市民夜里召集一起讨论这个问题，准备拒不接受已经通过的条款，有不少人奋起攻击已在他们掌握之中的谈判者。安贝库听到风声说那些人朝着他的住宅发起第一次袭击，突然派出两名市民（因为有一些人是跟他一起的）朝他们走去，带着两条更为温和的新建议提给市议会，那是他为了应付局面当时自编的。

这两人挡住了第一场风暴，把这群激动的暴民带回到市政厅，听他们的新建议，进行讨论。第二次讨论为时不久，又掀起了第二场风暴，跟第一场同样猛烈。安贝库又派出四位新的调解人，声称这次提出更优待的建议，完全可以使他们称心满意；群众又被拦回到他们的会场里，总之依靠这种拖延搪塞的策略，引开他们的怒火，扑灭在无谓的协商中，最后使他们也迷糊了，昏昏沉沉到了天明，这是他的主要目标。

还有一个故事也属于这一类。阿塔兰达是容貌出众、天资聪敏的姑娘，追着向她求婚的人不计其数，为了摆脱这些人的纠缠，给他们定下一条规则，谁能跑得跟她一样快，她就嫁给他，跑不过她的就要丧命。自有不少追求者认为这个奖品值得冒这样的风险，再难也要参加这场残酷的交易。

希波梅纳轮到最后一个比赛，向主宰这场恋情的女神祈祷求助；女神满足他的愿望，给他三只金苹果，告诉他如何使用。比赛开始，希波梅纳感到他的意中人紧紧跟在后面，他好似失手把一只苹果掉落了。姑娘被美丽的苹果吸引，禁不住回头去捡了起来。

少女吃了一惊，被美丽的果子迷住，

转过身去捡那个滚动的金球。

——奥维德

这样他选择适当时机掉下第二只，掉下第三只，最后靠了这个诱敌分心的计谋，赛跑的桂冠非他莫属了。

当医生不能消除卡他性炎症时，就把它转移到其他较不危险的部位。我发觉这也是医治心病最常用的药方。“有时要把心思引到其他情趣、其他操心、其他关注和其他工作上；总之，犹如对待恢复不了健康的病人，必须经常换个地方治疗。”（西塞罗）不要正面进攻病患，也不要把病痛强忍或强压下去，要让它慢慢消除或分散。

另一种方法要求太高太难。这只适用于第一流人物，要他们干脆面对这件事，予以审视与评判。只有举世无双地苏格拉底才能视死如归，面不改色，满不在乎。他决不抛开这件事另去寻找安慰；死亡对他好像是件顺乎自然、无关紧急的世事。他盯着它目不转睛，坚定走去。

赫格西亚斯的弟子在老师慷慨激昂的言辞鼓动下，都绝食而死，人员之多令托勒密国王下令禁止他在学校继续发表这类杀人言论。这些人决不考虑死亡本身，也不对此议论，他们的思想并不停留于此，而是匆匆往前，目标是朝向一个新的人生。

这些可怜的人就是在死刑架上，看来也是满腔虔诚的热情，全神贯注，耳朵在听别人对他们的训诫，双目和双手举向天空，高声念经祈祷，情绪持久激动，在这最后关头做这样的事很合适，值得赞扬。我们应该表扬他们的宗教性，但是不符合做人的坚定。他们在逃避斗争；他们不敢正视死亡，就像我们给孩子扎针时逗他们玩。我见过有些人，要是他们的视线偶尔落在四周骇人的死亡刑具，全身发僵，恨不得把思想岔开。我们也会告诉那些经过可怕深渊的人要闭上眼睛或者看别的地方。

苏布里乌斯·弗拉维乌斯被尼禄下令处死，由尼日执行。弗拉维乌斯与尼日都是将领，当他被押到将要执行判决的场地，看到尼日命人挖的那个让他待着的坑，乱糟糟的不平整，他转身朝在场的士兵说：“连这个也不照军队规矩办事。”尼日要他把头摆准了，他对他说：“只是你砍得也要准些。”他固然猜得不错，尼日胳臂发抖，砍了好几刀才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弗拉维乌斯看来倒像是心里早已有了主见，坚定不移。

手执武器在混战中死去的人，那时决不会研究死亡，也不感觉和考虑死亡，杀性盖过一切。我认识一个正派人，战斗时在场子上倒下了，躺在地上觉得被敌人捅上九刀十刀，周围的人都向他喊叫要想一想自己的良心。他后来跟我说，虽然这些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但是一点儿也没触动他，他想的只是反扑报仇。他在这场战斗中杀死了那个人。

那个给L.西拉努斯宣布死刑的人是帮了他的大忙。西拉努斯当时说他早已视死如归，只是不愿死在小人手里，那人听了他这个话，率领士兵向他扑过去，逼他就范。他没有任何武器，赤手空拳拼命抵抗，在挣扎中被弄死了。原先他是注定要被慢慢折磨而死的，这样一来他的痛苦感情都在愤恨殴斗中迅速消失了。

我们总想到其外的事情上去。希望有一个更美好的人生，或者希望我们的孩子有出息，我们身后留名，复仇要去威胁那些造成我们死亡的人；这都使我们徘徊，这使我们坚定，

正义之神若握有权力，我希望

你在礁石之间受尽你的苦难，

呼喊狄多女神的名字求救……

我会听到的：声音会传至阴曹地府。

——维吉尔

色诺芬头戴花冠正在祭祀，这时有人过来向他报告他的儿子格里吕斯在芒蒂内战役中阵亡的消息。他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把花冠扔在地上；但是听说他死得非常壮烈，又把花冠捡起戴在头上。

就是伊壁鸠鲁生命将结束时，对自己的文章能够传世益人感到自慰。“一切光荣卓绝的工作都是会留传的。”（西塞罗）色诺芬说，同样的伤势、同样的操劳，对将军与对士兵不是同样沉重。伊巴密浓达获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就非常轻松地对待死亡。“这是安慰，这是最大痛苦的油膏。”（西塞罗）还有其他情景，也可把我们的心思引开，不专注在某一事物上。

即使哲学论述对这个问题也仅浅尝辄止，谈到时只是轻描淡写提一提。雄踞哲学界第一学派的第一人，这位伟大的芝诺这样说到死亡：“痛苦都不是光荣的，死亡是光荣的，它就不是痛苦。”还说到醉酒：“没有人会把秘密告诉醉鬼，大家都会把秘密告诉贤人；贤人就不会是醉鬼。”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吗？我是喜欢看到这些领袖人物对我们共同的命运避而不谈。不管这些人如何完美，总是俗世里的人。

复仇是一种大开人心的情欲，生来就很强烈。我看得很清楚，虽然我尚无亲身体验。最近，为了要一位年轻的亲王打消此意，我不跟他说有人打了你耳光你要把另一边脸伸给他，履行慈善的义务；也不跟他说诗歌中这种情欲引发的种种不幸事件。我不提复仇，而是饶有兴趣地要他体味相反去做会有多美的前景：他宽容与善良会带来的荣誉、恩惠和好意。结果就是这么做成了。

他们说：“爱的情欲如果太强烈，那就要把它分散。”这话说得对，因为我经常试了很有成效。把情欲切割成分散的欲望，使得它们每个都可以受你的控制和驾驭；但是，为了不让它们吞噬你，折磨你，用分治法、声东击西法来削弱它、拖垮它。

当你的阳具虎虎有生气……

——柏修斯

不妨把浓液注入任何体内。

——卢克莱修

最好及早解决，免得一旦被它逮住备受其苦，

用新伤来医治老伤，

露水姻缘也可把伤疤洗掉。

——卢克莱修

以前我遭遇一次重大的不幸，这是依我坦然的天性来说的，其实比重大还重大；如果我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可能会一蹶不振。我需要一种强烈吸引我的事排遣我的心情，我有意也有心地坠入了爱河，这也靠年纪帮了我的大忙。爱情舒解了我的心，使我摆脱失去好友带来的痛苦。

其他的事也一样，一个不愉快的念头留在心间，我觉得改变它比克服它更快见效。我不能让它从相反的方面去想，至少从较好的方面去想。变换着想法总能起一种减轻、化解和驱散的作用。我若打不倒它，我就躲开它；躲开时我走岔路，使诡计；转移地点，改换工作，找不同的朋友，溜出去找其他乐子，想其他事，让它失去我的踪影，找不到我。

天生变化多端这是大自然的恩典；因为时间也是大自然赐给我们包治一切情欲的医生，主要也是靠下述的办法奏效的：第一次感受不论如何强烈，时间提供的其他事侵入我们的思想，总会把它层层叠叠遮盖与淹没。一位哲人回想起朋友临死的情景，二十五年后跟第一年差不多同样清晰。据伊壁鸠鲁的说法还丝毫不差，因为他认为新愁与旧愁没有什么程度上的差别。而是其他许多杂念穿过脑海，使忧愁终于疲惫了，支撑不住。

为了躲开流言蜚语的矛头所指，阿西皮亚德斯把他那条美犬的耳朵与尾巴都割掉，放到广场上，让老百姓拿这个题材说个不休，才让他清静地干别的事。我见过有的女人转移大家谈话与猜测的目标，有意用编造的恶情来掩盖自己真正的恋情。但是我还见过某个女人假戏真做动了感情，离开原先的真恋人，跟上了假恋人；我还听她说自以为爱情牢靠的男人，就是会被假面具蒙骗的傻瓜。既然公开的谈话机会与接待场合都留给了那位替身情人，那个人最后坐不上你的位子，不让你去坐他的位子，相信我他就算不上是个精明的人。真是一人做鞋另一个穿哪。

一点点小事就可以让我们分心，转移视线，这是因为我们放在心里的也是一点点小事。我们很少注意事物的整体和本身；而是那些表面的、次要的情景引起我们的注意，还有就是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内容，

犹如看到知了在夏天

蜕下圆圆的薄壳。

——卢克莱修

即使普鲁塔克想起女儿幼时的顽皮而愈加思念。一次告别、某个行动、特殊的恩惠、最后的嘱咐，都令人伤心。恺撒的血袍比他本人的死亡更加震撼全罗马。在我们耳边响起呼唤名字的声音：“我可怜的主人！”“我的好朋友！”“我亲爱的父亲啊！”或者“我的好女儿！”这些老套令我揪心，当我仔细辨别时，我觉得这只是一种包含语法与词语的呻吟声。词语与语调触动我（就像布道师的惊叹经常比他们的道理更加打动听众，就像用于祭祀的牲畜在宰杀时的哀叫使我们吃惊），用不着我再去揣摩或细察句子的真正含义；

悲痛是由这些刺激而来的。

——卢卡努

这是我们哀伤的基础。

我的结石顽症，在阴茎部位更加严重，使我有时三天甚至四天不能排尿，离死亡也不远了；希望逃过一关真是妄想，甚至由于这个病情带来的阵阵剧痛，还已不得一走了事呢。那位仁慈的皇帝下令把罪犯的阴茎扎住，让他们憋尿而死，真是精通酷刑的大师！

就我目前的状况来说，我认为还让我对人生有所留恋的只是一些想象中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与原因。对于离开人世感到沉重与困难的也是心灵中一些芝麻绿豆小事，在这个重大的事件中我们却让多么无聊的事占据了我们的思想：一条狗、一匹马、一部书、一只玻璃杯，还有什么呢？都是我死后放心不下的东西。对于别人又是他们壮志未酬、他们的财产、他们的学问，据我看来不是得更加聪明。

从全局看待死亡时，我就会以超然的态度把它看作是生命的终结。我从总体上享受它，它又从细节上偷窃我。仆人的眼泪、旧物的分送、熟人的抚摸、普通的安慰，都使我心酸、动情。

因而悲情故事总能打动我们的心灵。维吉尔和卡图鲁斯书中狄多、阿里阿德涅的哀怨悱恻，即使不相信其人其事的人读了也受感动。对此无动于衷说明天生硬心肠，就像说到波莱蒙的传奇故事，他被一条疯狗咬去一块腿肚肉居然面不改色。不论有多大智慧，单凭判断不能理解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的原因。他只能在现场依靠眼睛与耳朵的参与才能完成，然而眼睛与耳朵又只会反映外界无谓的干扰。

是不是这个道理使艺术利用我们天性中的愚蠢与笨拙而大谋其利呢？修辞学说，那位演说家在辩论的闹剧中，被自己的声调与装腔作势感动，也会受到自己所表达的热情欺骗。他会让自己沉浸在真正的来自心田的哀悼，通过虚张声势让法官感染这份感情，但是法官就不是这么容易动感情的。就像丧礼上雇来增加悼念气氛的哭丧人，他们论斤计两出卖自己的眼泪与悲伤。虽然抢天呼地的样子都是装的，可以肯定的是要在这种场合应付裕如，有时必须全力以赴，内心也会感到真正的忧伤。

格拉蒙王爷在拉费尔围城中战死沙场，我同他的一些朋友护送他的尸体到苏瓦松。我们所到之处，我看到一路上遇到的老百姓，只要看到我们护送灵柩的排场，就唏嘘落泪；其实他们连死者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昆体良说他见过一些演员，演悲剧角色那么投入，回到家里还在哭；还说自己把别人的感情打动以后，自己也动了感情，发现自己不但流眼泪，还脸色苍白，实在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在我们山区附近，女人扮演自问自答的马丁神父[8]角色。她们失去了丈夫，回忆他生前的好人品、好事来加强对他的悼念，同时又搜集和公布他的种种缺点，仿佛自己内心得到了平衡，对他从怜悯转向轻视；这比我们的做法要亲近得多。我们见到谁过世了，忙着给他奉上几句不真实的赞词；我们看不见他了，就把他说得好像跟我们见着他时不一样；仿佛悼念是一堂教育课，我们的理解力经眼泪一洗，变得明晰了。从现在起我不接受人家不是因为我配得上，而是我死了要给我唱的赞美诗。

若问那个人说：“你围攻这座城池有什么道理？”他说：“起儆戒作用，要大家服从我们的大王。我不奢求什么好处；说到光荣，我知道我这么一个人只能分享极小一部分；我对此既无热情，也不思去争。”可是第二天看到他这人完全变了，站在进攻队伍里热血沸腾，满面怒容。这是刀光剑影、隆隆的砲声与鼓声使他血脉贲张，充满仇恨。

你会跟我说：“这算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为什么要原因？要使我们心灵激动根本不需要原因。平白无故的胡思乱想就可以搅得人神魂颠倒。搭起了空中楼阁，就会想象出各种玩儿与乐趣，闹得心里痒痒的，快活得不得了。多少次我们看到了什么，捕风捉影，心里迷糊糊的发火了，难过了，我们陷入荒唐的激情，弄得精神与身体都变了样。

痴心梦想会在我们的面孔上摆出多么惊奇、嬉笑和惶惑的怪模样！使我们的四肢与声音表现多大的冲动与激情！孤独的人，他不像是与对之打交道的人有了错误的看法，还是内心有魔鬼在折磨他？那就问一问自己这种变化的道理何在，在自然界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什么是用虚无滋养的，是靠虚无支撑的。

冈比西梦见他的弟弟巴尔狄亚后来当了波斯国王，把他弄死；这还是他喜欢的和此前一直信任的弟弟！梅西尼亚国王阿里斯托德缪斯，听了他的群犬我不知怎样的吠叫，认为是不祥之兆就自杀了。米达斯国王做到了一场噩梦，心烦意乱，也寻了短见。为了一场梦而抛弃了生命，那是把生命看成了这个价值。

可是也要看到我们的心灵战胜肉体的可怜与软弱，那是后者受到各种各样的侵蚀和衰变；说真的，心灵是有理由去议论肉身的：

普罗米修斯是糟蹋泥身的元凶，

他创造人的时候粗心大意

给了身上，忘了精神。

先从灵魂开始才能把人做好！

——普罗佩提乌斯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几首诗

有益的思想日趋充实与稳定的同时，也愈加成为羁绊与负担。罪恶、死亡、贫困和疾病都是重要的主题，令人感到沉重。必须让心灵接受教育，学习承受和战胜这些苦难的方法，学习好好生活与好好信仰的规则，经常还要在这种美好的学习中启发它，锻炼它。但是对于一个普通的心灵，还必须有条不紊地进行，如果操之过急，会使它急得发疯。

我年轻时需要敦促、激励，才会安于职守。有人说，性格活泼，身体健康，不适宜于进行这类严肃与隽智的思考。我现在处于另一种状态。迟暮之年对我屡敲警钟，也使我安分听话。我从轻举妄动陷入老成持重，反而更加有害。故而此刻有意稍稍放纵自己，有时让心灵停留在年轻人的虚无中想入非非。此后我只会是太沉着、太稳重、太成熟。年岁天天教育我要冷静，要节制。肉体对越轨行为又是躲又是怕。

现在轮到肉体带领着精神去进行改造了。轮到它更粗暴、更专横地管教。不论睡着或醒着，不让我有一小时不听到关于教育、死亡、耐性与悔罪的训诫。我防止自己克制就像从前防止自己冶乐。克制把我往后拉到了发呆的程度。我要在各种意义上做自己的主人。明智也有过分的时候，也像疯狂一样需要节制。因而，在病痛留给我的间歇时刻，只怕自己精神枯竭，思想断流，谨小慎微得不敢有所行动了，

怕只怕对病痛终日提心吊胆。

——奥维德

我轻轻转过身子，移开视线，不去看面前这片布满乌云、孕育暴风雨的天空。感谢上帝，我看着时并不恐惧，但是不能说不费力，不思索。回忆过去的青春年代不纯然是一件乐事。

心灵思念失去的东西，

完全潜入旧时情景的记忆。

——佩特罗尼乌斯

童年瞻前，而老年顾后，这是伊阿诺斯两面神的意义吗？岁月若愿意可以挟着我去，但是往回去吧！只要目光还能辨认出这段逝去的锦瑟年华，总会不时转过头去看它。虽然青春已从我的血与血管中消失，至少这个形象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根除，

回忆过去的日子，是把人生过上两次。

——马提雅尔

柏拉图要求老人去观看青年的体操、舞蹈和游戏，在他们身上去享受自己不再有份的肢体柔软和健美，去回忆这个青春年代的优雅与恩赐，还要他们在这些活动中把胜利的荣誉颁发给那个生龙活虎、最逗人快乐的青年。

从前我把沉重阴郁的日子标为不平常日子，后来，这些日子反成了平常日子，而不平常的则是那些明朗美丽的日子。哪天没有不称心的事，我就像受到新的恩宠似地欢欣雀跃。后来就是强颜欢笑，这张老朽的脸上也不会添一丝可怜的笑容。只是在幻想与梦境中才心情开朗，用诡计转移老年的悲哀。

当然还需要在梦幻以外寻找另一种良药，跟自然对抗也仅是一种于事无补的办法。大家所做的延长或提前做人的种种不便，这是最简单不过的。而我宁可老而速去而不要未老先衰。我要紧紧抓住遇到的任何细微的欢乐机会。听人说起好些温和、快活和正派的消遣，但是我听了并没能引起兴趣。

我不要那些奢侈豪华、崇尚气派的游乐，我要的是温馨、简单易玩的游乐。“我们离大自然渐行渐远，像大家那样去做，他们可不是好向导。”（塞涅卡）

我的哲学在行动，遵循自然与现实的习惯，很少耽于幻想。就是玩上了掷榛子与转陀螺觉得有趣又怎么样呢！

不要把街谈巷议置于造福之上。

——埃尼厄斯

逸乐是一种不必兴师动众的品质。它不用虚名的掺入本身就丰富多彩，悄悄地进行还更有意思。年轻人若把时间消磨在对酒类与饮食的挑剔上，应该挨鞭子的抽打。这类事我最不擅长，也最不重视。现在我学了起来。为此很难为情，但是又能做什么呢？使我更难为情与更恼火的是促使我这样去做的情境。我们这些人空想和闲荡；年轻人安身立业，他们走向世界，寻找立足之地，我们则已从那里回来了。“给年轻人刀剑、马匹、标枪、狼牙棍，让他们去游泳，去奔跑；但是给我们老年人各种各样玩具以外，还有骰子和骨牌。”（西塞罗）

自然规律正在送我们回家。年老体弱，为了养生，我也只能像童年时代一样找玩具与戏耍。我们都返老还童了。智慧与愚笨有许多事要做，必须交替上班，帮助我们度过这段人生的灾难：

在明智中做点傻事。

——贺拉斯

就是最轻微的刺激我也避开。从前损伤不到肌肤的事，如今让我感到心如刀割，我已开始习惯凡事都往坏处上想！“病弱之躯受不起任何打击。”（西塞罗）

我遇事一向多愁善感，现在更加脆弱，处处又很大意，易受伤害，

有裂缝的罐子一碰就破。

——奥维德

自然责成我去承受的种种苦难，理智不让我去埋怨与抗拒，但并不阻止我去感受。我别无目的，只求生活与欢乐，会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在哪儿过上一年平静愉悦的好日子。死气沉沉、了无生趣的宁静我并不缺乏，但这使我消沉与偏执；我不高兴这样。若有什么人，什么好伴，在乡下，在城里，在法国或他乡，居家中或旅途上，他与我、我与他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只要用手一声呼哨，我就给他带去几篇有血有肉的随笔。

既然思想的特权是老来也可以活力不减当年，我就竭尽全力让我的思想做到这一点。让它返青，让它开花，能做到像一株枯树上的槲寄生。但是我担心它别是一个叛徒。思想与肉体密切相连，遇上事情总是抛下我而去满足肉体的需要。我在一旁向它献媚，再卖力气也是一场空。徒然想拆散它们的联盟，向它介绍塞涅卡、卡图鲁斯、贵夫人和宫廷舞蹈；要是它的同伴患了腹泻，它好像也会拉稀。即使是它的独家本领同样施展不起来，显然都予人一种颓唐的感觉。身体萎靡不振，精神的产品也不会表现兴高采烈。

我们的先师没有说对，他们在研讨精神十足、灵光闪现的原因，只是归之于灵感、爱情、战斗激烈、诗歌、酒，从不提到健康的功劳。想当初我青春年少，生活安定，从不感到不安的那种健康状态：热血沸腾、朝气蓬勃、精力饱满又优哉游哉。在我天生的禀赋之外，这种快乐的火苗使人精神激扬清明，既保持快活但又不发狂的热望。相反的肉体状态使我处于相反的精神状态，消沉颓唐，也是毫不奇怪的了。

跟肉体一起萎靡不振，不思干任何活儿。

——马克西米安

然而我心里还是要对它表示感谢，因为据它说，它约束我还比约束其他人宽松得多。至少当它与我停火的时候，没有给我们的交往添加麻烦，制造困难：

尽可能别让老年的忧愁上心头！

——贺拉斯

“不妨用嘻嘻哈哈打发忧愁。”（阿波里奈尔）我喜欢一种愉悦、合乎性情的智慧，避开刻板僵硬的世情，觉得面目可憎的人都别有用心：

沉着脸阴森森傲气十足。

——布加南

道貌岸然的人中间也有淫邪之徒。

——马提雅尔

柏拉图说，性情随和与乖戾对心灵的善良与邪恶有极大影响，这话我衷心赞成。苏格拉底的面容保持一致，恬静含笑，老克拉苏的面孔是另一种始终如一，他从来不笑。

美德是一种愉悦快活的品质。

我知道少数人会对我的思想自由皱眉头，但对他们自己的思想自由不见得会如此。我符合他们的勇气，但是冒犯了他们的眼睛。

停留在柏拉图的著作，而避开据说他与费多、狄翁、斯特拉、阿盖纳萨之间的交往，这也是一种为尊者讳的做法。“不怕难为情去想的东西也要不怕难为情去说。”（佚名）

我讨厌满腹牢骚、愁眉苦脸的人，他们对生活的乐趣视而不见，牢牢抱住苦难不放；犹如苍蝇，在平洁光滑的物体上站不住，专找粗糙崎岖的地面停下；犹如水蛭，专门吮吸脓血。

此外，我还要求自己敢做的事就要敢说，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想了也不舒服。我最坏的行动与做法还不至于丑恶得连自己也不敢说。大家在忏悔时谨慎小心，其实应该在行动时谨慎小心。大胆做坏事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大胆忏悔的制衡与阻止。谁有义务把一切都说出来，也有义务不去做必须隐瞒的一切。但愿我这种毫无顾忌的言论，引导大家超越了自身缺点造成的那些怯懦有害的美德，而走向自由；凭我个人不加节制的想法，把大家带往理智的起点！

个人的罪恶应该看到，研究了以后再去否定它。对别人隐瞒罪恶的人，通常也是对自己隐瞒罪恶。他们看到了，只是想到没把它遮盖好；在良心上回避掩饰。“人怎么会不承认自己的罪恶？这是他依然在当罪恶的奴隶。梦都是在醒了以后才会去叙述的。”（塞涅卡）

肉体的病痛愈重愈明显。原以为是感冒与扭伤，其实是痛风。精神的病痛愈深愈隐蔽；病得愈重的愈不承认。这就需要经常用无情的手把病痛抖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它们从心底挖出来进行剖析。对待好事与对待坏事都一样，有时唯有一吐为快。有什么丑事是我们不应该说出来的呢？

我这人不善于作假，因而避免代别人保守秘密，因为没有勇气矢口否认自己知道的事。我可以不说出来，但是予以否认，就会很为难，很不开心。会不会保守秘密，这是出于天性，不是出于义务。为君王效忠，不要求说谎，只要求不说，这还是容易做到的。有人问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他是不是应该郑重声明他没有通奸；他若问到我，我就会回答说他不应该这样写，因为在我看来撒谎比通奸还要不得。而泰勒斯给他另一种劝告，要他发誓，用较小的罪恶掩饰较大的罪恶。然而这样的劝告不是在选择罪恶，而是让罪恶增多。

说到这里，顺便说一句，向一个有心人提出做一件难事去抵消他的罪恶，这对他是一桩便宜的交易；但是要他在两桩罪恶之间选择，这就叫他左右为难，就像有人向奥利金说，要么他进行偶像崇拜，要么把他交给一个埃塞俄比亚大无赖当肉体玩物。他接受第一个条件，据说痛苦无比。那些改信新教的女人如今向我们抗议说，她们宁可在良心上压着十个男人，也胜过压着一场弥撒；按照她们信新教的错误戒律，她们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不慎把一个人的错误公布了出来，也无须担心它会成为仿效对象；因为阿里斯顿说，最令人害怕的风是暴露人的风。必须把遮盖我们行为的这块愚蠢的破布往上拉。他们把良心送进了窑子里，表面上却道貌岸然。即使是叛徒与杀人犯也遵守礼仪，作为应尽的义务。也不必由不公正来指责不文明，狡诈来指责冒失。可惜的是坏人不全是傻子，用体面掩饰罪恶。这些镶嵌装饰只值得用在保存或翻新的精致墙壁上。

胡格诺振指责我们只是在私下用耳朵听忏悔，遵照他们的意见，我就公开地、虔诚地、专心地做忏悔。圣奥古斯丁、奥利金、希波克拉特把他们言论中的错误都发表了，我就把我行为中的错误也发表出来。我急于让世人了解我，不在乎多少，只在乎真实。或许说得更恰当一些是我不急于做什么，但是令我心惊肉跳的是，偶尔听到我名字的人把我错当成了另一个人。

一生以荣誉与名望为目的的人，若戴了一副面具混迹人间，不让大众见到他的真面目，那他想获得什么呢？夸奖一个驼背身材好，他听了必然认为是侮辱。你若是个懦夫，被人当作勇士，大家说的是你吗？那是把你当成另一个人了。我还觉得有趣的是那个人见到人家向他举帽致礼，以为自己是什么头儿，其实他只是个卑微的随从而已。

马其顿国王阿基劳乌斯走在街上，有人向他身上泼水，随从说他该罚，国王说：“不过，他没有向我泼水，他是在向他认为我是的那个人泼水。”有人对苏格拉底说有人说了他坏话，他说：“不会吧，我没有他们所说的缺点。”就我来说，谁若说我是好船员，谦逊有礼，不近女色，我是不会领情的。同样说我是叛徒、小偷或酒鬼，我也不感到冒犯。没有自知之明，才会被虚假的好话陶醉；而我不会，我对自己的心灵深处有深刻的了解，知道什么是自己有的。我喜欢人家对我少赞扬，只求对我多了解。人家会认为我在某种需要明智的情况下表现很明智，而我自己觉得那时很傻。

我的《随笔》成了贵妇名媛的一件常用家具，而且是放在客厅里作摆设，这让我很烦恼。我喜欢跟她们私下有一点交往。在大庭广众之前那就毫无情趣与情调可言。在跟要放弃的东西道别时，总不免表现出超过平时的矫情。我在跟人世间百事做最终告别，是我与它们的最后拥抱。但是还是回到本题吧。

生殖行为对于人是那么自然、必要、正当，但是怎么又会让大家不敢坦然议论，在严肃正经的谈论中从不提及呢？我们使用这些字眼时神气十足，如杀、偷、背叛；而那件事只敢在牙缝里嗫嗫嚅嚅说。这是不是说我们愈是不用言辞表达的东西，愈是有权利在思想里夸大吗？

因为这倒不错，愈是少用、少写、少说的词愈是让人知道得最清楚、最普遍。无论什么年龄、什么风俗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就像面包一样。不用表述、不用声音、不用形象，都深深印在每个人心中。这也不错，这个行为我们给予它沉默豁免权，即使为了批判它、审问它，也不可剥夺它的豁免权，不然就是犯罪。我们也只敢用隐语、用比喻来鞭笞它。

一名罪犯坏得连法律也认为无论怎么碰他和看他，正义都得不到伸张，这对他反是一件大好事，严厉的惩治倒使他沾光得到了自由。书籍难道不是这样吗，遭禁后往往更卖得动，更广为流传。我接着要借用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他说难为情对年轻人是一种表露，对老年人是一种指责。

这些诗句在古代学派中传诵，我对古代学派比对现代学派更景仰（那里我认为更讲究道德，更眨低罪恶）：

过分躲避爱神的人，其过错

不亚于过分追求爱神的人。

——普鲁塔克

女神啊，你独自支配着自然！

没有你，无物会升起在白日神圣的边缘，

没有你，无物是快乐的，无物是爱的！

——卢克莱修

我不知道是谁搅和了帕拉斯与缪斯女神跟维纳斯的关系，使他们对爱神很冷淡；但是我也看不到哪些神比他们更般配、更相宜。缪斯女神若失去了爱的遐想，这也夺走了她们的主心骨，她们的作品精华。爱情若失去了诗情的交流与眷顾，也使爱的武器不再锐利；然而，我们说神亲切慈爱，而把人类与正义的保护女神说成具有忘恩负义、不识好歹的罪恶。

我与这位神断绝来往还不算太久，不致对她的威力与价值有所误会，

我还认得出旧情的痕迹。

——维吉尔

狂热之后还留下余温与残情，

但愿在我生命的冬天还保留这团热火。

——西孔德斯

不管我如何干瘪蹒跚，还是感到一点旧时的朝气、昔日的温情：

如在爱琴海上，阿波罗和诺图斯

兴风作浪以后静了下来，

但尚有余波。好久时间

依然白浪滚滚，涛声不息。

——塔索

但是据我的理解，这位神的威力与价值在诗情描述中，要比她原有的实质更为活跃与强大，

诗自有妙手回春之技艺。

——朱维纳利斯

诗表现出比爱还缠绵的爱意。维纳斯一丝不挂也不如在维吉尔诗中那么美丽、娇媚、喘气：

女神不再说话，雪臂勾住他的脖子，

神在温柔的怀抱中不再犹豫。

他感到全身火烧，热流穿透骨髓，

骨架酥软无力。

这时，闪电划过天空，轰隆隆，

乌云中蹿出一条火龙。

——维吉尔

……说完这话，他按她的心愿拥抱她，

懒洋洋躺在她的酥胸上，

全身陷入宁静的睡乡。

——维吉尔

我觉得这首诗中有欠考虑的是，把一位早为人妇的维纳斯描述得过于冲动了一点。在这场心平气和的交易中，欲念已不是那么旺盛，而是深沉，较为衰退。爱情憎恶人们不是因它而联结在一起，其中掺入了其他名义的干预和维持就会无精打采，比如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跟风度、美貌同样重要，或许还更加重要，也会这样。

不管怎么说，结婚不是为了自己；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人丁兴旺。婚姻制度与利益远远影响到我们以后的家族。故而通过第三者而不是通过自己选择，按别人的心意而不是按自己的心意操办，我是同意这种做法的。这一切跟爱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因而，像我好似在什么场合说过的，在这么一种崇敬神圣的联姻中用上你情我爱时的轻佻放肆，简直是一种乱伦行为。

亚里士多德说，接触妻子时应该谨慎严肃，只怕过于猥亵的抚摸，使她兴奋得冲破理智的樊篱。他针对妇道说这番话，医生针对健康说同样的话。房事过于热烈、刺激、频繁会损害种子，妨碍受孕。他们此外还说，从自然规律来说，交媾过程是缓慢的，为了使它充满恰当与生殖的热力，这件事应该做得次数少，间隔长。

她迫不及待抓住，往体内深深插入！

——维吉尔

我也没见过哪种婚姻比建立在美貌与情欲上的婚姻更快产生裂缝，陷入混乱。婚姻应该有更坚实、更稳定的基础，必须小心对待。沸腾的激情于事无补。

那些人认为婚姻中加上了爱情使婚姻更加光彩，这使我觉得他们的做法跟另一种人一样，为了提倡美德就说贵族不外乎就是美德。这些事有相似之处，却有很大的不同。把姓氏与称号混淆毫无必要，把它们合在一起对两者都不利。贵族是一种良好的品质，引进也很有道理；但是这个品质是由别人给的，也会落在一个品德败坏、不学无术的人身上，它就远远不及美德那样受人尊敬；这若是一种美德的话，也是人为的与看得见的；取决于时间与运气；根据地域有不同形式；有生也有死；像尼罗河一样找不到发源地；世袭的和出自民间的；自上而下的和彼此相似的；有功受禄的和无功受禄的。学问、力量、善良、美貌、财富，还有其他品质，都进入社会交往与联系中，而贵族头衔只归个人拥有，对他人毫无用处。

有人向我们的一位国王推荐两个人，谋取同一职位，一位是贵族，另一位不是。国王下令说不论身份如何，选择最能干的那个，但是同样能干时，那就考虑贵族，这就是所谓让贵族身份沾了光。安提柯遇到一个陌生青年，向他要求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他父亲是位杰出人士，不久前逝世。安提柯对他说：“我的朋友，在这类事情上我注意军人的是他的勇敢，而不是他的贵族身份。”

说实在的，不应该学斯巴达国王的官员那样，不论号手、乐师、厨师，都由他们的孩子顶替，不论是多么无知，也比精通技艺者优先录用。卡利卡特人把贵族视作高人一等。禁止结婚，不得担任军职以外的任何工作。妻妾要多少都可以，女人也有同样多的情夫，从不相互嫉妒，但是跟其他阶层的人姘居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他们走在路上被人碰撞一下，就认为玷污了身子；于是贵族身份也必受到极大的污辱，谁只要过于靠近他们，就会遭到杀害。

因此贱民在行走时就像威尼斯船夫在水路转弯时，必须喊叫以免相互碰撞。贵族命令他们朝指定的方向绕道。这样贵族避开他们认为终生洗不掉的污迹；而贱民则可免于一死。时间不论多长，君王不论多恩宠，任何功勋、美德和财富，都不能使平民变成贵族。行业之间禁止通婚，更巩固了这种风俗。鞋匠的女儿不能嫁给木匠。父母有义务培训孩子继承父辈的职业，不能从事其他职业，这样维持他们的社会地位泾渭分明，长期不变。

若有什么好婚姻，也不让爱情作伴，以爱情为条件。它会竭力以友谊为条件。这是一种温和的终生交往，讲究稳定，充满信任，平时有数不清的有用可靠的相互帮助和义务。体验其中深意的女人，

婚礼的欢乐烛光使他们结合。

——卡图鲁斯

没有一个愿意当丈夫的情人与朋友。以妻子身份享受的感情，会使她感到更光荣更安全。当他在其他地方动心献殷勤，这时有人问他宁可让妻子还是让情妇忍受耻辱，谁的不幸会让他更难受，他希望谁更体面风光。在美满的婚姻里，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不用任何怀疑。

琴瑟和谐那么少见，正说明它的宝贵与价值。夫妻若圆满结合，彼此相敬，婚姻实在是组成我们社会的最好的构件。我们少了它不行，但又时时在损害它。这就像看到鸟笼的情况，笼外的鸟死命要往里钻，笼里的鸟又绝望要往外飞。

有人问娶妻与不娶妻哪样更好，苏格拉底说：“人不论做哪样，都会后悔。”有一句话完全适合用到这个契约上去：“人对人”既是“神”又是“狼”。必须有许多因素的汇合才造成这种情况。当今这个时代，婚姻更适合平民百姓，他们不会被享乐、好奇和闲散无事搅乱了心。像我这样生性放荡的人，憎恨任何形式的联系与义务，是不适宜结婚的，

脖子上不套个箍儿，活得更加自在。

——马克西米安

凭意愿，即使有贤惠女子要嫁我，我也会躲开不去娶她的。但是这话都是白说，男婚女嫁的社会习俗比我们都强。我的大部分行为都是出于仿效，不是出于选择。而且也不是自己要仿效，而是被人领着走，再加上各种巧合就上了钩。因为不要说是不适宜，就是再丑、再堕落、再不该沾边的事，都可以在某种条件和情急之下变得可以接受的：人的姿态都是徒劳的！如今我已有了这种体验，面对这种事自然更加无意和敌对。不管人家说我多么放浪，其实我遵守婚姻的法规远远比我口头说的、心里想的更为严格。

让自己入了彀，再尥蹶子也为时已晚矣。必须小心掌握自己的自由；但是既然承担了义务，那就要受共同责任的约束，至少努力去做。有些人接受了婚约却又仇恨它、轻视它，这样的做法不公正也不利。我还看到娘儿们相互传授的那个民间金点子，简直是一条神谕，

对你的丈夫，像爷儿那样侍候他，

像叛徒那样提防他。

——民间谚语

这就是说，“你对他的敬意是被迫的、敌对的、怀疑的”，这种战争与挑衅的叫嚣同样也是有害的、难以接受的。

我这人太软弱，对付不了布满陷阱的用心。说实在的，我还没有这么完美的手段与心计，会不分理智与不正义，把一切不合我脾性的秩序与规则都看作笑柄。我不会因为憎恶迷信，而没头没脑去反宗教。人若尽不到自己的责任，至少要爱和承认责任之所在。既结了婚又不算夫妻，这是背叛。再深入谈一谈吧。

我们的诗人维吉尔描绘了一宗婚姻，两相情愿，门当户对，就是没有太多的忠诚。他是不是要说，努力得到爱情又对婚姻保持若干义务不是不可能的，婚姻会受伤害但又不完全破裂？犹如一个仆人偷了主人的东西但并不恨他。美貌、机缘、命运（因为命运也会插手），

人体器官也受命运的摆布，

被衣服遮住得不到星光青睐，

尺寸大大的藏在阴影里也是枉然。

——朱维纳利斯

使她恋上了一个外人，可以不是全心全意的，对丈夫在属于他的权利上还保持着一些情分。

这是两种意图，各有各的道路，不可以混淆。一个女人可以委身于某个自己绝对无意要嫁的男子。我不说这是财富的条件，而是男子本身的条件。很少有人娶了以前的情人而不后悔的。即使在另一世界也是如此。朱庇特起初对他的女人又爱又怜，结成夫妻后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这就是俗语说的：在篮子里拉了屎，又把它扣在自己头上。

从前，我见到上等人家，用婚姻来可耻虚伪地治疗爱情。对事情的考虑是大不一样的。我们可以互不抵触地去爱上两件不同与相反的事。伊索克拉底说雅典城令人赏心悦目，就像风月场上的女人。大家都喜欢到雅典城内散步，消磨时光；但没有人爱她是为了娶她，在这里也就是说定居扎根。我看到有的丈夫自己对妻子有了不是，却对她们发狠，很不是滋味。自己有了错误至少不应该再去少爱她们。至少出于悔恨和同情，看她们更应该觉得亲热。

他[9]还说，目的各异，但在某种形式中又是互容的。婚姻这方面讲的是实际、合法、荣誉与稳定，乐趣是平淡的，但是包括全面。爱情仅建立在快活上，也确实叫人心里更痒痒，更兴奋刺激；因不容易得到而点燃的一种快乐，需要激情与煎熬。没有箭矢与烈火就不成为爱情。女人在婚后过于慷慨大方，反而浇灭了欲火与热情。让我们看看，为了弥补这个缺点，利库尔戈斯和柏拉图是如何为立法而操心的。

女人拒绝这些世上通行的生活规则并没有错，尤其是男人制订时没有和她们商量过。她们与我们之间自然会有摩擦和口角。我们跟她们订立最密切的协定也是是非不断，充满暴风骤雨。

据维吉尔的看法，我们在下列事件中对待她们过于轻率：我们发现她们在爱情上的能耐与奔放，高得使我们无法比拟，这也得到那个忽男忽女的古代祭师[10]的证实：

两种性别的维纳斯，他都不陌生。

——奥维德

此外，我们还从生于不同世纪的一位罗马皇帝和一位罗马帝后的嘴里得到这样的证据，两人都是行房事的至尊高手，他一夜间给十个萨尔梅舍被俘少女破瓜，而她也在一夜间二十五次颠鸾倒凤，根据自己的需要与兴趣轮换对手；

阴门洞开，还热得发烫，

她把男人撂倒，自己疲惫不堪，但是没有满足。

——奥维德

在加泰罗尼亚发生的一桩诉讼案里，来了一个女子，埋怨丈夫要求过于频繁，以我看来并不多得让她感到厌烦（因为我只在信仰中相信有奇迹），她只是利用这个借口在婚姻的基本行为上，去削弱和控制丈夫对妻子的权威，表明她们的不满与恶意已经超越婚床范围，还把维纳斯的温文尔雅踩在脚下。丈夫是个十足变态的粗汉，对这样的控制提出自己的回答，说即使在斋日他也不能少于十次。

这时颁布了亚拉冈王后的著名法令。经过内阁深入讨论，这位善良的王后，为了在正当的婚姻中让节制与谦恭在任何时刻都有例可循，制定合法与必要的限额是每天六次。这对于女性的需要与欲望是远远不够和欠缺的，然而是为了建立——据她说——一种容易执行，因而也是长期不变的形式。

医生们对此表现得大惊小怪：既然她们通过理智、改良和贤德还得到了这个尺码，女性的胃口与荒淫又会达到怎样的程度呢？至于男性的胃口，经过多方面的审察，首席立法官梭伦为了夫妻尽性而玩，不致有名无实，定出每月三次的法令。我们对此是这样相信和宣扬的，这以后又去要求她们克制天性，不堪忍受极端的痛苦。

比此更迫切的欲念是不存在的，我们却要她们独自去抵抗，不仅仅是一桩不容轻视的罪恶，还十恶不赦，该受诅咒，比不信教和弑父之罪更加要不得。我们做了则不会受到自责和咒骂。我们中间有人曾试图克服它，又承认这有多么困难，还几乎是不可能的，还使用上了药物让肉体抑制、平静和冷却不来。我们相反地要求女人健康，保养好，飒爽英姿，但又要保持贞洁，这就是说血要热、心要冷。因为我们说婚姻的职能是防止她们欲火中烧，按照我们的习俗，很难让她们解渴。如果她们觅到了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他把精力发泄在别的地方倒可以引以为荣：

不怕难为情，大家上法庭！

我付了一千埃居买你的玩意，

你既卖了，巴苏斯，这就是我的啦。

——马提雅尔

哲学家波莱蒙活该被妻子告上法庭，他把传宗接代的种子撒到了一块不长庄稼的土地上。如果她们嫁了个没用的家伙，那是比做处女与寡妇还惨。因为有个男人在她们身边，我们总以为她们心满意足了，像罗马人那样由于卡里古拉皇帝近过身，就认定贞女克洛蒂雅·莱塔被玷污了，而事后证实他只是走近她的身边而已。其实这反而刺激了她们的需要，有男性作伴、接触会撩动她们的欲念，独处时心情比较平静。由于在这种情况下有意保持贞节显得更加可贵，波兰国王博莱斯拉斯与王后金姬，双方同意立下誓愿，在新婚之夜同床共衾，既享有婚后的权利也保持童身。

我们培养她们从童年起就熟悉爱情：风度、穿着、知识、谈吐，对她们的这一切教育都是针对这个目标的。女教师不做别的，只是在她们的心目中留下爱情的印象，甚至说个不停弄得她们心烦为止。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孩子）时年十五，达到法律允许早熟少女的结婚年龄；她秉性迟钝，长得纤弱瘦小，被她母亲养在深闺里个别教育，以致她刚开始摆脱童年的稚气，情窦未开。她在我面前朗读一部法国书。遇到了fouteau这个词[11]，只是一种熟悉的树名；指导她行为的那个女士立刻有点粗鲁地打断她，要她跳过这个坏词。我由着她做，不去破坏她们的规矩，因为我从不干预这种教育；闺训自有其神秘的一面，这应该让她们去安排。

但是我若没有说错，她使唤二十个男仆六个月，也不会在心目中弄清这些可恶的音节意味着什么，怎么使用，其中包含的所有后果，而这个好心的老妇人一声断喝与责骂倒都教会了她。

婚龄少女就爱学习跳

爱奥尼亚舞，跳得腿都举不起来，

她从童年已经梦想

不纯洁的爱。

——贺拉斯

让她们摒除礼仪客套自由地发表意见，在这个学问上我们跟她们相比还是孩子。听她们说起我们的追求与谈话，你就会知道我们给她们的一切都早已明白与消化。难道正如柏拉图说的，女孩在前世都是荒淫的少年。

有一天，在一个女人说悄悄话而不用担心引人怀疑的地方，我的耳朵凑巧逮住了其中几句话，叫我怎么说呢？（我要说）：“圣母哪！这个时刻我们去学些《阿玛迪》的词句，研究薄伽丘、阿雷蒂诺的故事集，才不至于落伍；我们真要好好利用自己的时间！怎么说，怎么示范，怎么进行，她们无不比我们书中写的还懂得多：这套学问生来就在她们的骨子里：

维纳斯都自学成才。

——维吉尔

自然、青春和健康，这些都是好教师，不断地向她们的灵魂灌输，她们不用去学，这本来就是她们创造的。”

几曾见过洁白的鸽子

或更淫荡的小鸟，赶得上

恋爱中的女人热情奔放，

频频要求去亲吻咬着的嘴唇。

——卡图鲁斯

这般天生的欲火烈焰，若不时时用畏惧与荣誉稍加节制，我们这些人都会身败名裂。世上的一切活动都可归结为男欢女爱。这个物质无处不在，是一切事物注视的中心。古老智慧的罗马为爱情服务所立的条例，苏格拉底教育娼妓的古训，依然还可看到：

这些斯多葛派的书籍，

散放在丝绸座垫上。

——贺拉斯

芝诺制订的法律中，同样规定了与处女交欢的开苞与入港规则。哲学家斯特拉多托的《论肉体结合》是什么意思？提奥弗拉斯特斯在他一部题名为《恋人》，另一部题名为《论爱情》的书内，谈的是什么呢？亚里斯提卜在他的《论古代乐趣》又谈些什么？柏拉图对他那个时代较为大胆的爱情作详尽生动的描写，要达到什么目的呢？还有德梅特利乌斯·法雷鲁斯的《论恋人》；赫拉克里利特·彭蒂古斯的《克丽尼亚斯》或《被迫的恋人》；安提西尼的《论生儿育女》或《婚礼》，另有《主人》或《情人》；阿里斯顿的《论爱的动作》；克里昂特斯的一部《论爱情》，另一部《爱的艺术》；斯弗吕斯的《爱情对话》。克里西波斯的《朱庇特与朱诺》那篇寓言，不堪入目，他的五十篇《诗体书简》满纸色情，又是为什么呢？

还有追随伊壁鸠鲁学派的哲学家所写的文章，那就不提了。从前有五十位神专门为爱情服务。还有这么一个国家，为了满足朝圣者的肉欲，在教堂里养着一批少男少女服侍香客，也用于进入礼拜前的表演仪式。

“显然，禁欲必先纵欲，灭火也要火来灭。”（佚名）

在世上大部分地区，我们身体的这个部位是被神化了的。在同一个地区，有人剥下这上面的一层皮作为神圣的祭品，有人贡献出他们的精子。在另一个地区，青年男子当众在生殖器的皮肉之间刺几个洞，再穿上铁扦，铁扦的粗长以极度忍受为限。然后把这些铁扦放在火上灼烧后奉献给他们的神。他们若忍受不了这样剧烈的疼痛，就被认为不够坚强与贞洁。另外地方，从这些器官来认定和评审最受人推崇的官员，在许多仪式中，高举男性器官的图像隆重地向诸神献礼。

埃及妇女在酒神节上，脖子上挂一个木制男性生殖器，雕工精致，大小轻重根据各个妇女的体力而定。此外酒神的雕像也突出这个部位，在尺寸上超过身体其余部位。

我家附近的已婚妇女，在帽子上也有这个形状的头饰，放在额前，炫耀她们享受这份乐趣；当了寡妇，就把头饰放在脑后，埋在帽子底下。

罗马最贤淑的妇女接受荣誉向生殖神普里阿普斯献花与花冠；闺女在婚礼之日可以坐在他的不那么尊贵的部位。在我的时代是否还见过这一类的虔诚礼拜，不得而知了。我们父辈穿的裤子前襟那块可笑的东西，在今日的瑞士卫队服饰中还可看到，这算是什么东西呢？我们现时穿的宽松裤下露出那个东西的形状，更糟的是经常比真的要大，进行虚饰和欺骗，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禁要想，这类衣饰是在世风淳朴敦厚的时代发明的，为了不要遮遮掩掩，大家都公开大方地展示自己的东西。较为原始的民族依然保持这种符合真实的习俗。那时还传授床笫之欢，犹如学习如何量手臂与脚的尺寸。

在我青年时代，那位大好人[12]为了不让有碍观瞻，在他的那座大城市里把那么多美丽的古雕像阉割了，这是根据另一位古代大好人的主张做的：

眼里看到裸体，诱人想到罪恶。

——埃尼厄斯

其实应该像《美哉女神》这出歌颂贞洁的神秘剧一样，要考虑不让出现任何男性象征；但是不把马、驴子，总之一切大自然都阉割了是无济于事的：

大地上一切生灵，人、野兽、

水族、牛羊群、彩色斑斓的飞禽，

都扑向爱的烈焰与怒火。

——维吉尔

柏拉图说，神给我们这么一个不听话与专横的器官，它就像一头猛兽，贪婪饕餮，企图把一切吞下肚里。女人也一样，这是一头贪嘴好吃的动物，发情时不给它食物，就会发狂，一刻也等不得，体内热力上升，血管不通，呼吸不畅，百病丛生，直至它吮吸到共同饥渴的果汁，才感到浑身舒泰，子宫深处滋润滑溜。

我的立法官也应该想到，让她们及早见识实物，比按照自由热情的想象力胡思乱想更加贞洁和有效果。否则她们看不到真实的东西，出于欲念与希望凭空揣摩出大上三倍的怪物。我就认识一个人，他完蛋了，就因为他还不知道怎样正确掌握、严肃使用时，把他的玩意儿到处招摇。

那些孩子在王宫走廊与楼道上留下那么大的画像，造成的伤害真难说个清楚。看了这些后对我们的自然尺寸根本不屑一顾。柏拉图研究了其他制度健全的共和国以后，主张男女老幼在做体操时都要一丝不挂，彼此不回避，谁知道他是不是针对这一点而言的。

印第安女人看惯了男人赤身裸体，至少减弱了视觉冲击。（缅甸）勃固大王国的女人，腰部以下只遮一块小布，前面开缝，非常狭窄，不管她们做得如何端庄，每走一步让人一览无遗，这种设计的目的是勾引男人，也是把男人从全民族盛行的相公癖中拉回来。但也可以说，她们是得不偿失，颗粒不进毕竟要比眼福不浅难受得多。

所以李维娅说，赤裸裸的男人在正经女人眼里只是一幅画。斯巴达女人结了婚也比我们的少女还纯洁，天天看到城里的青年光着身子操练，自己也不在乎走在路上露出大腿，就像柏拉图说的，有了贞德也就不用衣衫遮羞。圣奥古斯丁则证实有些人认为裸体有一种神奇的诱惑力，他们猜疑女人在最后大审判后会重生当女人，不愿当男人，放弃用这种圣洁的状态来迷惑我们。

总之，我们千方百计引诱她们，挑逗她们；不断地煽动和刺激她们的想象力，然后我们又大喊：“肚子！”让我们真情自白：我们中间哪个不是怕妻子的罪恶带来的耻辱更甚于怕自己的罪恶带来的耻辱；关注（真是一片善意）贤妻的良心，更甚于关注自己的良心；宁可自己当小偷，亵渎神圣，妻子做杀人犯，信邪教，也不愿她没有丈夫那样贞洁。

女人会高高兴兴上法庭去打赢官司，上战场扬名天下，然而却不愿意过着悠闲享乐的生活，那么艰难地去守贞操。她们难道没看到哪个商人、检察官、士兵不放下工作去追逐这另一项工作，就是脚夫、鞋匠，不管工作怎么累，肚子没吃饱，不也是如此么？

当丽西尼娅俯下粉颈接受热吻，

半嗔半娇拒绝你，

其实更要的事藏在心里，

挣脱身子走在你前面；

这时你难道不愿用阿基米纳斯的珍藏，

弗里吉亚国王米格东的金银珠宝，

阿拉伯王的百宝箱去换取

她的头发，一根头发？

——贺拉斯

对罪恶的评议极不公正！我们与她们都会干出千百种坏事，要比淫乱更有害更反常；但是我们归纳罪恶与衡量罪恶不是根据事物的性质，而是根据我们的利益，这方面的形式真是三六九等不一。我们的法令惩罚妇女这方面的罪恶过于严厉与恶劣，超过罪行本身，产生的后果也比原因还要坏。

一位美丽的少妇，在我们的教育下成长，接受和接触时代潮流与知识，受各种不同事例的影响，处在千百种连续强烈的诱惑中守身如玉，我不知道她这种决心，是否要比恺撒和亚历山大建立丰功伟绩时更加坚定。这种无所作为要比有所作为更多荆棘，更多生气。我认为一生披坚执锐要比守身做处女容易。保持童贞的誓愿由于最难遵守，也是最高贵的誓愿，圣哲罗姆说：“魔鬼的力量在肾脏里。”

确实，我们把人类最艰苦卓绝的任务交给了女人，也让她们去独占光荣。这大约奇异地刺激她们更加坚定不移；这也成了向我们挑战的良好材料，把我们自称在价值与品德上超越她们的这种不符合实际的优越感踩在脚下。她们若加以注意，就会发现自己不但因此受到尊敬，还更加让人宠爱。风流男士遇到拒绝，只要不是被女人嫌弃，而是她洁身自好，那他就决不会放弃追求的。我们徒然发誓、威胁、埋怨，这都在撒谎，其实只会为此更加爱她们。明白事理，又不板着面孔皱眉头，这是再楚楚动人不过的了。面对憎恨与轻视还穷追不休，这是愚蠢与卑贱；但是对方只是执意保持美德与坚贞，还心存感激，那是一颗高尚慷慨的心灵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她们可能接受我们献殷勤到一定的程度，让我们真诚感到她们并不轻视我们。

谆谆教育女人因我们崇拜她们而嫌恶我们，因我们爱她们而恨我们，这样的法规毕竟太残忍，也很难实施。只要我们的提议与要求不越出谦逊的责任，她们为什么不能听一听呢？为什么要去猜疑这里面有没有不轨的心声？我们时代的一位王后说得好，拒绝爱的表白是软弱的证据，说明自己容易得手；一位没有受过诱惑的女人不能吹嘘自己贞洁。

声誉的界限并不是划一不二的，有回旋的余地，可以避开又不致犯规。沿着它的边缘总有一段无人管辖、自由中立的空间。谁非得把她赶了出去，逼入她的角落与要塞就不会满足自己的福分，这是个蠢夫。胜利的价值是以难与易来评估的。你的殷勤与长处在她的心里留下什么印象，你想知道吗？那要根据她的脾性来估计。有的人可以给得更多，但不给那么多。恩惠的赐予完全取决于赐予者的意愿。其他参与恩惠的客观条件都是无声的、死亡的、偶然的。她给你的一点点要比她给她的女伴的一切还珍贵。若有什么物以稀为贵，那用在这里正恰当。不要看这那么少，看得到的人也寥寥无几。钱币的价值是随造币所的模子与铸造而定的。

不管恼怒与冒失会使某些人在气过了头时说些什么，美德与真情总是会占上风的。我见过一些女人，她们的名誉长期受到辱骂，她们既不在乎，也不矫饰，保持坚贞，最后重新获得男人的普遍赞美，他们人人都后悔，否定以前相信的事。这些遭人怀疑的女人现在跻身于名媛贵妇之列。

有人对柏拉图说：“人人都在说你的不是。”他说：“让他们去说吧，我今后的生活会让他们改变说法的。”除了对上帝的恐惧和获得这种罕见的荣誉而叫女人保持贞节以外，这个世纪的世风堕落也逼得她们不得不如此。我若处在她们的地位，怎么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毁在这些危险者的手里。在我那个时代，只是对某个知己与唯一的朋友叙述自己的风流韵事（这种乐趣简直跟当时在做同样有滋有味）。现今聚会与餐桌上的普通话题，就是吹嘘自己的艳福和提及那些夫人私下的放浪。让温情女子被无情无义的花花公子傲慢地作弄、侮慢、贬低，感到人心实在太卑劣低下了。

我们对于淫乱的这种不合情理的痛恨，源于一种最虚妄、最暴虐的疾病，它戕害人类的心灵，那就是嫉妒。

是谁不让人借个火点燃火把呢？

火照样不停地烧，火焰也不会减小。

——奥维德

嫉妒，还有它的姐妹羡慕，我觉得是最要不得的两种情感。关于羡慕，我无话可说，这种情欲被人家说得那么强烈，承蒙它的好意，没有找上我。至于另一种情欲，我知道，至少目睹过。连动物也有这种感情。牧羊人克拉提斯非常宠爱一头母羊，它的公羊趁他睡觉时，出于嫉妒冲过来用角撞得他头破血流。

我们曾提出某些野蛮民族的例子，描写这种情欲的过激。受文明约束的民族也会嫉妒，但有理智，还不致醋性大发失去控制：

虽有奸夫被丈夫的利剑刺破，

未见他的血染红了斯提克斯河。

——约翰·西孔德斯

卢库卢斯、恺撒、庞培、安东尼、加图和其他一些英雄好汉都戴过绿帽子，他们听到这件事并未非得拼个你死我活。那个时代只有一个叫李必达的蠢人，为此难过得死去。

啊，交了霉运的可怜虫，

被人家掰开两腿，后门大开，

硬生生地塞进了鲻鱼与辣根菜！

——卡图鲁斯

我们诗人书中的那位神，撞见妻子跟他的一个伙伴睡在一起，只是把他们羞辱一顿。

神也有不正经的，其中一位

还希望受这样的羞辱。

——奥维德

妻子温柔地抚摸他时，他禁不住心火吊起，怪她不要因此怀疑他对她是否热情依旧：

还去寻找什么？你对我的信任，

女神啊，用来做什么啦？

——维吉尔

她甚至还为她的一个私生子向他求情，

母亲为儿子请求武器。

——维吉尔

他的请求得到慨然应允。火神伏尔甘说到埃涅阿斯时大大方方，

我们应该给这么一位勇士提供武器。

——维吉尔

确实比人更有人情味！这种深情厚谊，我同意大家给神留着去用：

不公正地把人与神相提并论！

——卡图鲁斯

至于孩子的正出与庶出问题，最严肃的立法者在他们的共和国里有规定并实施。这不涉及女人，在她们心中我不知怎么总是嫉妒长驻不去：

经常即使是朱诺，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后，

也对丈夫每日欺骗怒火中烧。

——卡图鲁斯

当这些脆弱可怜、没有防御能力的灵魂一旦心生嫉妒，是怎样受它残酷地折磨与虐待，真是叫人可怜。嫉妒会以友谊的名义潜入心灵；但是心灵一旦落入它的掌握以后，原先该引起好意的事，都会转化成深仇大恨的原因。在精神病中，这个精神病诱发的养料极多，治愈的良药极少。丈夫的品德、健康、才能、声誉都可以是引燃妻子怒火、妒火的点火棒：

没有什么恨胜过爱之恨。

——普罗佩提乌斯

女人身上原有的美与善，都被这种妒火损害与腐蚀，一个嫉妒的女人不论多么贞洁与善于持家，行动中处处表现出刻薄与讨厌。这是一种疯狂的偏激心理，把她们推向与其动机完全相反的极端。

罗马有一个奥克塔维乌斯就是如此。他跟彭蒂娅·波斯图米亚睡过觉，快活以后对她更加入迷，立刻要求娶她，但没有能够说服她。这种极端的爱转而使他恨之入骨，起了杀心，把她弄死了。同样的，另一种爱情病的常见征候，是隐恨在心，使诡计，耍阴谋。

妒火中烧的女人会干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维吉尔

这种妒火不得不以好意来辩白，就更加折磨人。

贞洁的义务是很广泛的。我们要她们克制的是意愿吗？意愿这东西灵活生动；它来势迅猛来不及制止。那怎么办呢？有时她们陷入梦幻太深，那就难以自拔。这不是她们自己，也不是贞洁本身（这也是个阴性名词）所能防止欲念和春心的。如果她们的意愿引动我们，我们会怎样呢？不妨想一想，有多少有幸长了羽毛、瞎了眼睛、没了舌头的人蜂拥而去，扑向每个愿意接待他的女人怀抱里去。

斯基泰女人把所有奴隶与战俘的眼睛挖掉，为了更加自由隐蔽地利用。

机缘是首要的有利因素！谁问我爱情中的第一要点，我的回答是知道掌握时机；第二要点也是，第三要点还是。做到这点就能做到一切。我经常缺乏运气，但有时也缺乏进取心，上帝让还能自嘲的人免受伤害呢！当今世界在这件事上必须更大胆，我们的年轻人可以热情作为借口而加以原谅。但是若进一步观察，他们会发现大胆更可以说是来源于轻蔑。我谨慎小心只怕冒犯人家，乐意对我的所爱表示尊重。还不说在这类交往中，谁缺乏尊重，也就使爱有所减色。

我喜欢在这方面多一点孩子气、腼腆和骑士精神。我不但做不到这一切，此外还有普鲁塔克所说的傻气和难为情，一生中为此受过不同的伤害与连累；这个缺点跟我总的性格是不相符合的；我们这样不就有了背离与分歧吗？我遭到拒绝与拒绝别人时都目光温柔。我在麻烦人家时不亚于在麻烦自己，因为遇上责任迫使我去考验某人的意愿，去做一桩不明不白、令他为难的事，我总是敷衍了事，半心半意。倘若为了我个人的私事（虽然荷马确实说过穷人害羞是一项愚蠢的美德），我一般委托别人代我去难为情。别人要我去效劳，我又遇到同样的难题，我有时居然下了决心去回绝，然而又没有这样的力量去做。

试图遏制女人身上那么强烈而又自然的欲望，这是疯狂。听到她们吹嘘自己做到守身如玉，冷若冰霜，我就会嘲笑她们；她们退缩得太靠后了。要是个掉了牙的干瘪老太，骨瘦如柴的生痨病少女，说此话即使不可以完全相信，至少她们的外表是明摆着的。但是那些还会走动和呼吸的女子，这样说反而会坏事，这些没头没脑的谦逊会引起闲言闲语。就像我的一位邻居乡绅，被人怀疑是阳萎，

比萎蔫的甜菜还无精打采，

挂在裤裆里竖不起来。

——卡图鲁斯

婚礼后三四天，为了自我辩解，到处信誓旦旦地说前一天夜里干了二十次，这话后来被人用来证明他无知，说服他离了婚。在这件事上说什么都是无用的，若不对冲动有过抗拒，也就不存在禁欲与美德。

应该说的是：“是这样的，但是我不准备投降。”即使圣人说的也不过如此。有些女人，她们真心诚意夸耀自己冷若冰霜，无动于衷，板着面孔要人相信她的话，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有的人一脸矫揉造作的表情，眼神也在否定嘴里的话，满口职业行话都包含着反意，我倒觉得很不错。

我十分欣赏天真与自由，这已无可救药。如果不是真诚的单纯或孩子气，那就不适合女士，在交往中也是别别扭扭的；不久会变质成了不知廉耻。她们的伪装与表象只能蒙蔽傻瓜。说谎公然坐上了荣誉席，这也是一条歪路，让人走错一扇门却撞见了真相。

如果我们不能限制她们的想象，我们又要对她们做什么呢？限制她们的行为？玷污贞洁的行为逃过世人耳目的也够多的了，

做这类事经常没有旁证。

——马提雅尔

我们最不用怕的人经常是我们最要防的人；他们不露声色犯的罪是真恶劣的罪：

真心真意的淫妇引起我的反感不大。

——马提雅尔

有的行为可以没有什么不贞洁，却使人丧失了贞洁，甚至还有并不自知的：“有时接生婆用手去检查少女的处女膜，恶意地、笨拙地或不幸地把它弄破了。”（圣奥古斯丁）处女膜有人是在寻找时破坏的，有人是在嬉戏时丧失的。

我们不能够明确规定哪些行为是我们不许她们做的。法律只能用些笼络、不确定的语言。她们的贞洁由我们来界定，这个想法本身就可笑。因为在我知道的极端例子中，有一个法蒂娅，福努斯的妻子，她从婚礼以后再也不见任何别的男子；而伊埃隆的妻子不觉得自己丈夫口臭，以为男人都是这个样的。她们必须做到没感觉，不见人，才会使我们满意。

我们应该承认，评论这个责任的症结主要还是在于意愿。妻子有了外遇，有的丈夫不但不责备与侵犯她们，还奇怪地感谢与推崇她们的贤德。有一个女人爱荣誉胜过生命，为了让丈夫逃过一死，委身去满足一个死敌的淫欲，为丈夫做出了为自己也不肯做的事。这里不是多举这类例子的地方，都太高尚太丰富了，不宜从这个角度去看，应该留待更严肃的场合去讨论。

但是，也可举出并不那么光彩的例子，不是天天有女人为了丈夫的功名富贵，还由他们撮合安排，出外周旋的吗？从前阿尔戈斯人福里乌斯把妻子献给腓力国王谋取官职；还有那个加尔巴礼貌周全，他留米西纳斯吃晚饭，看到妻子与客人眉来眼去传情，有意斜靠在一只软垫上，假装撑不住瞌睡起来，成全他们的私情，表明自己极尽地主之谊。但是这个当口一名仆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取桌上的酒壶，他对他大喝：“混蛋，你没看到我只是为了米西纳斯才睡的吗？”

有的女人生活放荡，却比表面一本正经的女人更有主见。就像我们见过有的女人抱怨自己在懂事年龄以前许愿守贞操，我也见过有的女人真正抱怨自己在懂事年龄以前就注定要放浪。造成这事的原因可能是父母的过失，或者是生计所迫，不想做也得做。在东印度，特别强调贞操观点，但是习俗又允许已婚女子可以委身给送她一头大象的男人；还对自己身价那么高多少感到荣耀。

哲学家费多是大家族出身，自从他的家乡伊利斯被占领以后，只要他青春尚在，有人愿意付钱，就以出卖色相为生。据说梭伦是希腊第一个人，以法律形式准许妇女自由出卖肉体维持生计，希罗多德说在他以前已在许多国家实行这样的做法。

这样忧愁多虑带来什么后果呢？不论这种嫉妒的情欲如何有道理，还是应该看一看它是否有益地在推动我们。是不是有人相信自己有手段把她们锁住？

把她锁在屋里。那由谁来看住你的看守？

她自有聪明先向他们下手。

——朱维纳利斯

在这知识发展的时代，还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对什么事都要打听那是缺德，在这件事上好奇更是害人。这一种病没有药可治，用药只会使它加剧和恶化；嫉妒只会增加耻辱，闹得满城风雨；报复只会殃及孩子，而不会治愈我们自己；要查明这样一种病岂不是在做傻事吗？去打听这么一件弄不清楚的事会耗尽你的精力，断送你的性命。

我那个时代也有人调查得水落石出的，达到目的时多么狼狈不堪！告发者倘若不同时提供良药与援助，那么这种告发有害无益，撒谎否认还应该挨上一刀子。费力去弄清真相的人受到的嘲笑，不见得少于蒙在鼓里的人。戴绿帽子的污点是洗不掉的。一旦沾上，永远沾上；惩罚反使这件丑事更加热闹。把个人隐私从阴影和疑惑中揭露出来，放到悲剧的舞台上大声吆喝，这样很光彩么？这类不幸只会愈传愈伤人心。

因为妻子贤惠和婚姻美满不是说真正如此，而是没有闲言闲语。这类事实真相是讨厌无用的，应该巧妙地避开。古罗马人习惯上出门回家，先派人到屋前向女眷宣布他们正在过来，免得撞个正着。有的民族还有这样的习俗，婚礼那天由祭师给新娘开道，为了消除新郎的疑惑和好奇，免得春风初度时追究她嫁过来是处女还是被外来的情人破过身。

“但是人人都在说这件事。”我认识一百个正派人，当了乌龟依然作风正派，也没丢脸。有一位高雅人士得到同情，但不受轻视。要让你的美德化解你的不幸，让善良的人指责你的这种遭遇，让冒犯你的人想到此事心里颤抖。此外，从一介草民到达官贵人，谁不被人家这样说过？

是的，上至统领三军的元帅，

任何方面，比你这可怜虫都强。

——卢克莱修

你看这声谴责不就把许多老实人拉到了你面前来了吗？想一想人家在其他方面也不会饶了你的。“连太太们也在嘲笑！”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比一场和平美满的婚姻更引起她们嘲笑呢？你们中间每个人都让某个男人戴绿帽子：大自然在有来有往、一报还一报、风水轮流转方面是一致的。这类事频繁发生，可能从此变得不再叫人耿耿于怀，以后会成为习俗也难说。

可怜的情欲，至今还是不能向人诉说，

命运不许耳朵去听这类抱怨。

——卡图鲁斯

因为你敢向哪个朋友去诉衷情，他就是不笑话，也会利用这些内情去接近，去通风报信，以求自己分到杯羹。

婚姻中的苦与甜，聪明人都不会对外说的。这里面自有许多麻烦事，对我这样一个爱唠叨的人来说，最主要的一个麻烦就是把自己知道与感觉的东西告诉别人，这在礼节上都是不妥当的，有害的。

用同样理由去劝说女人放弃嫉妒，这是浪费时间；她们的天性浸透了怀疑、虚妄与好奇，若要用正常方法治愈她们，千万别抱这个希望。她们经常经历了这番折腾有所改善，表面上恢复了健康，其实这比疾病还可怕。因为，就像有的魔法不会除病，只是把病转移到另一人身上，当她们自己消除了妒火，很乐意让妒火烧到她们的丈夫身上。

可是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她们身上还有什么比嫉妒更叫人受不了；这是她们性格特征中最危险的部分，就像头脑相对于其他肢体来说。皮塔库斯说每人都有苦衷，他的苦衷是妻子的那个坏头脑，除了这个以外，他认为自己处处幸福。这确是一个严重的缺陷，连这么一个公正、明智、勇敢的人觉得自己的全部生活因此受到破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更不知该怎么办了？

有人为了摆脱妻子的暴虐，要求马赛元老院批准他自杀，元老院同意这个请求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一种痛苦只有随同根子一齐除去，其他有效的办法就是躲避或忍受，虽则这两者都是极难做到的。

那个人我觉得他深谙人生，他说老婆是瞎子，丈夫是聋子，婚姻才会美满。

还必须看到，我们强加于她们身上的这种极为粗暴严酷的义务，会产生两个与我们的目的相违背的结果，一是怂恿了追求者，二是使女人更容易依从。因为首先是抬高了要塞的价值，我们也抬高了征服的价值与欲望。即使是维纳斯也用法律来拉皮条，巧妙地提高了床头资，认识到不以新奇与高价相招徕，都只是一种平淡无奇的玩乐。

总之，正如款待弗拉米尼乌的主人说，都是一样的猪肉，只是沙司使它分出不同的味道。丘比特是个调皮捣蛋的神，他的拿手好戏是跟虔诚与法律作对；他的光荣就是用自己的力量来抗击其他力量，用自己的规则使其他规则让步。

他时时刻刻窥伺着犯错误的机会。

——奥维德

其次是根据女人的秉性，假若我们怕做乌龟就会少做乌龟吗？因为禁止更诱人跃跃欲试。

你要？她们不要。你不要？她们要。

——泰伦提乌斯

走一条通行无阻的路那多难为情。

——卢卡努

对梅萨丽娜的行为还能有更好的解释吗？起初她按照常规让丈夫偷偷戴绿帽子。但是偷情过于容易，丈夫又冥顽不灵，她突然看不起这样的做法。于是她公开做爱，承认那些情人，供养他们，恩宠他们，对谁都不隐瞒。她要丈夫有所不满。这个畜生丝毫没有感觉，反而不闻不问提供方便，好像这些奸情得到了他的承认与授权似的，使它们变得平淡无奇，毫无乐趣可言。

她怎么办呢？她是一个身体健康、尚在人世的皇帝的元配正宫，有一天趁丈夫克劳迪乌斯离开京城，在这座世界的中心舞台罗马，正午时刻，跟她长期的相好西利乌斯结婚，举行公开隆重的庆典仪式。这是不是像在说，她由于丈夫的冷淡而走向贞洁之路，或者是她找了另一位丈夫，引起他的醋心，来刺激他的肉欲？抗拒他是为了煽惑他？

然而她遇到的第一桩难事也是她最后一桩难事。这个畜生惊醒过来。这类麻木不仁的聋子经常更难对付，我有过经验，这种极端的痛苦面临释放时，会采取极其严酷的报复行为。因为怒火与愤恨累积成堆，一着了火，立即迸发出全部能量：

摆脱一切节制，让怒火狂烧。

——维吉尔

他把她处死，还杀了许多奸夫，甚至包括一个不愿做但被她鞭打着上床的男人。

维吉尔对爱神维纳斯与火神伏尔甘的描写，在卢克莱修作品中也有；他更适当地用在维纳斯与战神玛斯的偷情上：

玛斯，暴烈的神，武功的王子，

经常躲到你女神的怀抱里。

永恒的爱情创伤把他压倒；

他要爱的滋养，贪婪的目光

盯着你的目光，呼吸掺入你的呼吸。

他靠着你圣洁的躯体躺直了休息。

女神啊，搂着他，轻轻安慰吧。

——卢克莱修

当我反复咀嚼这首诗的遣词造句，美妙高雅，对于后世人琐碎小气的隐喻觉得不屑一顾。这些大师不需要夸张做作的堆砌，他们的语言丰满有力，清新自然。他们的文章不但结尾充满讽刺，头、腹、脚也都妙语连篇。不勉强，不拖沓，全文平稳和谐。“他们的文章充满阳刚之美，不玩弄华丽的辞藻。”（塞涅卡）

他们的辩才不软弱无力，而是不冒犯人。激情有力，不媚俗，但是让人充实动情，尤令具有独立思想的人动情。读到这些精彩文章，表述得那么生动深刻，我不说这话说得好，我说这思想的好。思想充满朝气，语言才会志远昂扬。“心使人能言善辩。”（昆体良）今人称判断为语言，美丽词藻为空洞概念。

这幅图画的完成不是那么有赖于手法娴熟，而是物体在头脑中留下生动的印象。加勒斯说话简洁，因为他思想简洁。贺拉斯不满足于肤浅的表述，那会词不达意。他对事物看得清楚深刻。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在整个修辞宝库里披沙搜金；因为他的观念新颖独特，他就需要新颖独特的修辞。普鲁塔克说他通过事物看拉丁语言；这里一样，语言是由感觉照亮和产生的，不再是如风吹过，而是有血有肉。语言的含义多于它的表达。即使鲁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一些形象。因为在意大利，日常谈话中我可以随心所欲说；但是遇上正经场合，我不敢使用我不能掌握的词汇，也不越轨使用大众词语。这时，我就要能够用自己的词语来说话了。

由于才子的生花妙笔提高了语言的价值，他们不改头换面，也不生造硬套弄得繁琐复杂。他们不使用新词，但是丰富自己的用词，加强加深其意义与用法，产生意料不到的感人效果，但是始终做得谨慎巧妙。从这个世纪那么多法国作家身上就可看到，只有极少人有这样的天赋。他们大胆倨傲，不愿随波逐流，但是缺乏创意与谨慎而不得成功。只看到一种追求新奇的可怜做作，没有感情与荒谬的隐晦，不但不能使语言精练，反而流于庸俗。他们一意标新立异，反而收不到效果；为了造一个新词，却抛弃了常用词，其实常用词才更加生动有力。

我觉得我们的语言包容很大，但是表达方式不多；我们从不使用狩猎与战争的用语，其实这是语言的肥沃土壤。说话方式犹如花卉，移植时得到改良和加强。我觉得法语足够丰富，但是不够灵活有力。它往往无法表达一个强有力的想法。当你振奋时，常常会觉得这个语言软弱乏力，无奈之下使用拉丁语救急，其他时刻也用希腊语。

在上面筛选的词句中，有些很难看到它们的力量了，因为滥用而损害和糟蹋了原有的风雅。犹如日常交谈中不乏精彩的句子与隐喻，因年代久远而风采全失，因庸俗使用而色彩黯淡。但是有鉴赏力的人还是可以体味其中之妙处，也无损于这些古代作家的荣誉；就像是他们首先使这些词句闪闪发光的。

搞学问会把这些事玩得过于精深玄妙，矫揉造作，跟日常自然的说法有了差别。我的跟班谈情说爱很在行。把莱翁·埃布洛与费西诺关于爱情的书念给他听，书中说的就是他，他的想法与行动全在里面，而他一点也听不懂。我在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中也认不出我所做的大部分日常行动。为了供学派欣赏他给它们盖上了一件袍子。我若是干这一行的，会尽量让做作恢复自然，犹如他们尽量把自然变成做作。发表了爱的论文的作者邦波主教与埃基科拉就不谈了。

当我写作时，手边不放书，也不去回忆书；生怕书会破坏我的状态。说实在的，优秀作家使我自叹不如，挫落我的勇气。我还是借用那个画家的诡计，他自己画鸡画得很差，就不让他的学徒把活鸡放进画室里。

为了给自己增光，我采用乐师昂蒂诺尼代斯的好主意，当他要演奏时，在前与在后让其他拙劣歌手的演唱去灌满观众的耳朵。

但是我要摆脱普鲁塔克却不容易。他博大精深，任何时刻不论你谈到什么怪僻的论题，都可以加入你的工作，向你伸出慷慨之手，文采炳蔚，让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令我气恼的是人家在剽窃普鲁塔克时也很可能附带剽窃到我，我在转述他一点东西时也不免要偷上一只鸡腿或鸡翅。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选择在偏僻的家乡写作，那里没有人帮助我，指正我，那里我日常遇到的人看不懂《天主经》上的拉丁语，更不懂京城里说的法语。在别处我或许会写得更好，但是这样的作品就不完全是我写的了；我的主要目的和理想是做一番我自己。我会改正一个偶然的错误——这比比皆是——也写得不知所云；但是这些缺点也是我身上常有的，去掉这些缺点就不成其为我自己了。

当有人对我说，或者我自己说：“你的修辞太暗涩。那是个加斯科涅土话。这个句子用得很悬（我一点不回避使用在法国街头听到的句子，招来用语法反对习惯用法的人的嘲笑）。这一个言论太无知。这一个言论太荒唐。那一个又太离谱。你经常爱打趣。人家会把你说着玩的话当真的。”我说，“是的，但是我改正应用不当的错误，但是不改正符合应用习惯的错误。我不就是这样说话的吗？这不是生活中的我吗？够了，我做了我要做的事；世人通过我的书了解我，又通过我了解我的书。”

我天生爱模仿学怪样。当我贸然写诗时（只写拉丁语诗），这些诗明显带有我不久前阅读的诗人的痕迹；在最初的随笔中，有几篇带有异国风情。我在巴黎说的语言也不同于在蒙田说的语言。我对谁仔细观察，他自然而然会影响我。我对什么看在眼里，就会留在身上：笨拙的姿势，难看的怪脸，可笑的说话方式。旧习惯尤其容易沾上，它们抓住我，抱紧我，我不甩开是摆脱不掉的。人家常见我跟着说粗话，这倒不是天性使然。

这种学样会弄出人命来的，就像亚历山大国王在印度某地遇到体格力气都大得可怕的猿猴，它们看到什么模仿什么的天性，倒提供了制服它们的方法，不然要捕获它们还真难办。猎人深知它们的习性，有意在它们面前穿上有许多绳结的鞋子，在头上戴有活结的怪帽子，假装在眼睛上涂粘胶。这种模仿天性害苦了这些可怜的动物自己。它们把自己捆扎得动弹不得。

另一种本领是照样把别人的言语动作学得唯妙唯肖，经常带来欢乐与赞赏，这长在我身上也完全像长在树身上一样自然。要我按照自己的意思发誓只是说一声：“上帝啊”，这是最直率的一种发誓。他们说苏格拉底是指狗发誓；芝诺用山羊发誓，意大利人至今仍用这同样的惊叹句；毕达哥拉斯则用水与空气发誓。

我这人很容易不加思索地接受这些表面印象，接连三天满口“陛下”或“殿下”，就是隔了一周以后，该称“阁下”与“王爷”时还会脱口而出。我在玩乐嬉笑时说的话，第二天会在严肃场合说出来。因此在写作时，极不乐意采用人云亦云的题材，生怕损害到别人的利益。一切题材对我来说都同样丰富。我可以拿一只苍蝇来借题发挥；但是上帝保证我眼前正在写的文章可不是信手拈来的！我一开始从喜欢的题材着手，因为一切题材都是相互贯通的。

但是我的心灵使我不悦的是，就是当我不经意时，会平白无故地，出其不意地产生最深邃、最疯狂、最令我喜欢的遐想，只因没有立即把它们拴住也就倏忽消逝了。在马背上，在餐桌上，在床上，但更多是在马背上我思路最广，浮想联翩。在不得不说话时，我有点儿过分要求人家注意与安静，谁打断我也就说不下去了。在旅途中，赶路的需要使谈话断断续续；除此以外，旅行时经常没有适合长谈的旅伴，我也可以从容地跟自己谈话。

这样我就像陷在梦境里；梦中叮嘱自己要把这些梦记住（因为我乐意梦想我在梦中），但是到了第二天记得清楚的是梦的色彩，快活的，或悲伤的，或奇异的；但是其他又有些什么呢，愈寻找愈忘得彻底。因而这些偶尔在我遐想中出现的想法，倒头来留在记忆中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形象，徒然寻觅后让我无奈苦恼而已。

现在把书放在一边吧，具体与简单地来说，我最终认为爱情不是别的，只不过是跟钟情的对象共同欢乐的渴望，维纳斯也只是一种宣泄的乐趣，若不节制与谨慎是有害的。对于苏格拉底来说，爱情是由美撮合的繁殖欲望。多次看到这种乐趣引起可笑的挠痒，芝诺与克拉蒂普斯在激动时失魂落魄的荒谬动作，失态的狂怒，在爱情最甜蜜的时刻因兴奋与残暴而涨红的面孔，还有在疯狂中摆出这副庄重、严肃与出神的死样，这里面杂乱无章地并存着高尚与龌龊，人生至乐竟像痛苦那样既会全身僵硬，也会低声呻吟，我就想到了柏拉图说人是神的玩具这句话说得真对，

多么残酷的捉弄啊！

——克劳迪乌斯

这是大自然的嘲弄，给我们保留了这个最烦心又是最普遍的行为，在这方面平等对待，智者与愚者、人与兽都一视同仁。最爱沉思与最谨慎的人，当我想到他处于这个状态时还装出沉思与谨慎的样子，我会把他当作一个厚脸皮的人，要用孔雀的爪子压压他的傲气。

谁不让你笑着说出真理？

——贺拉斯

有人在游戏时不谈正经事，犹如某人说的，神像前面若没有遮蔽就不敢向他奉礼。

我们像动物那样吃喝，但是这些行为并不妨碍我们的精神活动，这是我们对动物占有的优势。但是那件事使其他思想都置于它的桎梏之下，专横独断，扰乱和打懵了柏拉图头脑中的全部神学和哲学。即使如此，他也毫不抱怨。你在其他地方都能够保持分寸；其他活动都要遵守老老实实的规则；唯有这件事在大家的想象中只能是淫荡或可笑的。你不妨找出一种明智与文雅的做法给大家看看？亚历山大常说，他主要通过这件事与睡眠认识到自己还是个凡人。睡眠窒息和停止我们的心灵功能，而这件事也同样使心灵功能荡然无存。当然，这不但标志我们的原罪，也标志我们的虚妄与邪念。

另一方面，大自然又把我们往那里推，既让这种欲望包含了最高尚、有用与愉悦的行为，又要我们把它看成是无礼与无耻的事加以谴责，远远躲开，为此脸红，又主张禁欲。

把我们赖以生存传种的行为称为禽兽行为，我们不正是蠢得像禽兽吗？

各族人民在宗教方面有许多不谋而合的做法，如祭祀、点灯、焚香、斋戒、上供，此外还有谴责性行为。各派意见在这点上取得了一致，包括在广大区域实行割礼，这也是对性行为的一种惩罚。可能我们有理由责备自己造出这么一件愚蠢的产品——人，称这种行为是耻行，完成这个任务的部位是耻部（此刻在下的这个耻部倒是实在耻为人知的了）。

大普林尼说到艾赛尼派教徒中好几个世纪没有乳母，没有襁褓婴儿，而是依靠外来者延续生嗣。外来者也赞赏这种美好的教规，不断加入他们的队伍。整个民族冒灭种的危险，也不承诺去拥抱女人，宁愿绝后也不去生产一个。他们说芝诺一生中只跟女人有过一次交欢，这还是出于礼貌，为了避免过于固执而有轻视女性之嫌。

人人都是见到生孩子就躲，见到死了人就看。毁灭一个人时，找个宽敞明亮的场所，分娩一个人时，要猫在阴暗狭窄的洞穴里。隐藏起来红着脸去造人，这是义务；懂得如何去杀人，这是光荣，还附带产生许多美德。前一种是侮辱，后一种是恩典。亚里士多德说杀了他就是恩赐他，这是他家乡的一个说法。

雅典人把生与死都同样看作坏事，为了净化提洛斯岛，到阿波罗面前表白自己，在岛内同时禁止生育与丧葬。

我们为自己难为情。

——泰伦提乌斯

我们认为自己的存在是罪恶。

有些民族躲起来吃东西。我认识一位极为尊贵的夫人，她也有同感，认为咀嚼极不雅观，大大有损于女人的风度与美姿，从不愿在人前表现好吃的样子。我认识一位男士，他受不了看人吃，也受不了让人看着吃，因而他进食比排泄更躲着别人。

在土耳其帝国，许多男人为了显得比别人优秀，用餐时从不让人看见；还一星期只进一餐；在面孔与四肢上进行自残；从不跟人说话；这些都是狂热分子，认为破坏天性就是尊重天性，轻视自己就是重视自己，糟蹋自己就是改善自己。

对自己穷凶投恶，视欢乐为罪过，身处不幸才安心，真是可怖的禽兽啊。

有的人一生过隐居生活，

抛下温暖的家，过流放生活，

——维吉尔

躲开世人的目光；他们视健康与逸乐为有害的大敌。不但许多部落，还有许多民族，诅咒自己的出生，祈求自己的死亡。有的地方还痛恨太阳，崇拜黑暗。

我们只是折磨自己时手段高明；是自己的精神暴力的猎物，精神错乱实在是个危险的工具！

不幸的人啊！他们把快乐当成了犯罪！

——马克西米安

“唉，可怜的人啊，你生来就有不少缺点，不要再动脑子去添加了；你的命运已经够惨，不要自作聪明去加剧了。你本质上的丑陋应有尽有，也就不必凭空臆造了。如果不在闲中生出些烦恼，你是不是觉得活着太闲？你是不是觉得大自然要你做的事做完后，若不让自己再做些什么，就是失职和游手好闲？你不怕违背不可置疑的普遍法则，自以为是地建立个人狭窄幻想的法则；那些法则愈是特殊、没把握和矛盾，你愈是竭力坚持。你自己制订铁定的法则占据你全部心灵，你教区的规则——上帝与世界的规则——则使你无动于衷。稍为浏览一下这方面的例子，就包含了你的全部生活。”

维吉尔和卢克莱修这两位诗人关于维纳斯的诗句，谈到色情含蓄而谨慎，使我觉得反而得到更多的启发与说明。女士用蕾丝遮盖乳房，教士把许多圣物放在胸前；画家在作品中用阴影衬托光明；有人说阳光的折射与风的旋转都比走直线方向更强。有人问一个埃及人：“你的长袍下藏了些什么？”埃及人聪明地回答：“藏在长袍下就是为了让你不知道。”但是有些东西藏起来是为了让人看的。且听这个人说得更直白：

我搂着她赤裸的身子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奥维德

我好像在被他阉割的感觉。马提雅尔把维纳斯的裙子撩得再高，也不会让她全身赤裸。谁把话说满了，使我撑，使我腻烦。谁怕把话都说出来，倒使我们想得更远。这类谦逊中有背叛的意味，其实是这些手法给想象力开拓了一条康庄大道。行为与行为描写都应该像是偷偷摸摸的。

西班牙人与意大利人的爱情，较为尊重与腼腆，婉转与含蓄，这叫我喜欢。我不知道是哪位古人希望头颈长得像鹭鸶，东西咽下去可以尝得时间长一些。这个愿望更适用于这个急躁快速的欲望，像我这样的急性子，成不了好事。为了防止速战速决，延长前奏，在他们之间安排一切有利与有效的花絮：一个眼神、一个鞠躬、一句话、一个暗示。一个人若把烤肉的香味当作正餐喂肚子，岂不是个良好的节约习惯？

这种情欲里实质的东西少，虚荣热烈的幻想多，那也要按照实际价值付款与食用。应该教会那些女士保持身价，讲究自尊，让我们开心，让我们发痴。我们一开始就猛冲猛撞，总是改不了法国人的急躁。她们若是让情意细水长流，那么每个人到了悲惨的晚年，还可以保存一份快乐，仔细玩味。

谁若在玩乐中享受玩乐，得到最高分才算赢，要狩猎就要有所捕获，这样的人不适合加入我们一伙。台阶与梯级愈多，顶上的宝座愈高愈光荣。我们应该乐于有人引导，就像参观美轮美奂的宫殿，通过不同的门和过道，悦目的长廊，数不清的弯道。这样千回百转增加我们的乐趣，流连徘徊时间更长。不抱希望，没有欲望，我们的追求也就索然无味。我们的绝对占有欲使她们无限害怕，她们的一切取决于我们的忠诚与坚定，其处境就岌岌可危了。这是罕见、困难的美德；一旦她们是我们的，我们就不再是她们的了：

贪婪的欲望带来的欢乐既已满足，

承诺与誓言也就不再放在心里！

——卡图鲁斯

希腊青年特拉索尼德太珍惜爱情了，他赢得情人的心以后，却不去占有她的身子，不愿因享乐而使他引以为荣和萦绕心头的这种不安的热情有所减弱、腻烦和松懈。

少吃才知肉滋味。且看有许多敬礼致意的方式，这也是我国的特点，苏格拉底说接吻刺激，危险，夺人魂魄，但由于日以为常失去了魅力，对于夫人来说，背后有三个跟班的哪个人无论多么讨厌，都要向他伸出樱唇，这对她们实在是一个不愉快、带侮辱性的习惯。

狗鼻子下面挂了一条灰色冰柱子，

胡子只是一撮粗硬的荆棘，

亲他还不如亲一百次大屁股。

——马提雅尔

我们也占不上什么便宜；因为世界就是这样组成的，要吻上三位美人，我们必须搭上吻五十位丑人；对于我这把年纪肠胃不好的男人，一个臭吻不是一个香吻所能抵消得了的。

在意大利，男人即使在卖笑女子面前也做得像个殷勤胆小的追求者。他们是这样辩解的：“享乐有程度高低的区别，只有贴心相待才会换来她们全心全意的服侍。她们出卖的只是肉体；心可没有标价出售，它完全是自由的，属于她个人的。”他们这样说明他们要的是心，这话很有道理。

应该善待与交往的是心。给我一个没有热情的身体，我想到就害怕，我觉得这是迹近失去理智的行为，就像那个男孩；普拉克西特勒斯塑造了一尊美丽的维纳斯像，男孩爱上了却去把它玷污了。或者像那个疯狂的埃及人，正给一具女尸涂香料与裹尸布时竟冲动起来，做出奸尸的行为。这件事后来促使埃及颁布了一条法律，年轻美女与名门望族的妇女，死后其尸体必须在家保持三天后，才能交给执行殡葬仪式的人手里。科林斯暴君倍里安德更是人面兽心，他的妻子梅丽萨逝世，还在她的尸体上继续享受（合法合理的）夫妻情缘。

这不就像月亮女神的怪脾气，只因没法得到心上人恩底弥翁的温情，催眠使他睡上几个月，跟这位只会在梦幻中活动的俊少年恩恩爱爱。

我还要说的是，爱上一个不表同意、没有欲望的肉体，就像爱上一个没有灵魂和感情的肉体。并不是一切享乐都是一样的。有的享乐合乎伦理道德，毫无趣味。除了好意以外还有千百种原因可以使我们得到女士的青睐。这不足以说明有热情。也可以像在别的方面弄虚作假，她们有时只是伸出半只屁股让你干，

她们是不是在上香与献酒？

这是个心不在焉的女人，还是大理石女人？

——马提雅尔

我还知道一些女人，宁可出借身体也不愿出借马车，也只是在这方面跟人有来往。这就必须观察她们喜欢跟你作伴是为了其他目的，还是仅此而已，就像对待马房里的大男孩。你在那里面占什么地位，有什么价值，

若委身于你一人，

这天她标上块白石头。

——卡图鲁斯

她若吃着你的面包，蘸着想象中更好吃的沙司，那又怎么样呢？

搂着的是你，却为不在身边的情人叹气。

——提布卢斯

怎么，我们难道没看到现今有人利用这种事进行可怕的报复，下毒药杀死了一个正派女人？

我不在其他地方寻找这个题材的例子，熟知意大利的人不会觉得奇怪，因为这个民族在这方面足以自称是世界的导师。他们的美人一般比我们多，丑女比我们少；但是说到国色天香，我认为我们不相上下。在人才方面也是如此，平庸之辈他们远远超过；性格粗暴的人，相比之下那里显然少得多；旷世奇才与精英，我们不逊于他们。

若把这样的相似性继续往下做，我认为说到勇敢，我们比他们更普遍与自然，但是有时在他们身上表现出逼人的霸气，那要盖过了我们所能提出的最骁勇的事例。这个国家的婚姻制度有如下的缺陷：社会习俗给妇女订下非常严酷的法律要她们俯首帖耳，跟外人有任何交往不论最疏的还是最密的，对她们都是一桩十恶不赦的罪。这条法律使得任何形式的接近都属情节严重；既然一切皆导致同样的后果，她们的选择也就简单了。一旦冲破樊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热情宣泄无遗：“淫欲如同一头猛兽，上了链子后乱跳乱蹦，再后又被放了出来。”（李维）应该给她们松一松缰绳：

我亲眼见过一匹马桀骜不驯，

咬断缰绳，迅如雷电往外冲。

——奥维德

给它一点自由，发情反而缓和。

我们几乎遭遇同样的命运。他们过于约束；我们又过于放纵。我们国家有一个良好的做法，把孩子寄养在好人家，就像进了一所贵族学校接受当宫廷侍从一般的教育。据说，拒绝接受贵族学习是失礼的，是一种侮辱。我发现（因为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家风和方式），对收留的女孩管教甚严的夫人并不取得更好的效果。必须适度；大部分行为必须让她们自己掌握。因为事实上没有一种纪律是对什么都能监控的。可以肯定的是，带了衣物从自由学校偷逃出来的女孩，比从门禁森严的学校走出来的清纯少女更多自信心。

我们父辈培育女儿懂廉耻，慎行事（好心与欲望是同样的）；培育我们要自信。我们并不理解。萨尔梅舍女人不曾在战争中亲手杀死过一个男人，就没有权利跟男人睡觉。而我呢，只有有耳朵听还有权利，若倚老卖老让她们听听我的忠告已够不错的了。我就要劝她们也劝我自己保持节制，但是如果这个世纪对此很敌对，至少保持谨慎与适度。亚里斯提卜就有这么一个故事，年轻人看到他走进一名妓女家，面孔红了起来，他对他们说：“进去不是罪，不出来才是罪。”不愿保全良心的人要保全名声；肉质已坏，至少外观要好。

两情相悦，我主张循序渐进，过程缓慢。柏拉图指出不论哪种爱情，当事者不应该贪易图快。轻率鲁莽地全面投降，这是贪吃的表现，她们应该施展一切伎俩加以掩饰。施予恩惠有条不紊，更加刺激我们的欲望，也不流露自己的欲望。让她们永远在我们面前躲躲闪闪，即使那些有意要被逮住的女人也这样就，像斯基泰人，逃跑时打得我们更惨。

根据大自然给她们制订的规律，她们确实也不适合主动表达意愿与欲望；她们的任务是忍受、服从、同意；这说明为什么大自然赋予她们一种长久的能力，而赋予我们是时有时无、不确定的能力；她们常备不懈，可以随时随刻适应我们：“天性被动。”（塞涅卡）大自然要我们雄起表示自己的欲望，要她们隐蔽内敛，不宜于张扬，只是用于防御。

以下的事例说明亚马孙人的放浪不羁。亚历山大大帝路过赫凯尼亚，亚马孙女王塔莱斯特里率领三百名全副武装、骑大马的女兵前来找他，大军的其他人马在邻近的山头后面跟随。女王对他当众高声宣说，久闻他战功赫赫，勇冠三军，使她前来瞻仰风采，愿为他的事业献上她的财力与物力；见他那么年轻美貌、英气勃勃，她自己也是个十全十美的女子，还向他建议同床共枕，好让世上最勇敢的女人和天下最英武的男人今后生个顶天立地的人物。亚历山大婉言谢绝，但是对于她的第二个要求给予时间满足，在当地住了十三天，值此之际他日夜宴乐，欢迎这么一位飒爽英姿的女王。

几乎在一切方面，我们都是女人行为的不公正的法官，女人对我们也是。我承认这是事实，不管它对我有利还是有害。这是一种恶劣的神经错乱，使她们经常动摇不定，不能把感情专注在任何一件事物上；从这位维纳斯女神身上就可看到，竟有那么多次变心与那么多个朋友；然而说来也是，爱情不暴烈就不符合爱情的本质，爱情若稳定就不符合暴烈的本质。

有人对此惊讶、怪叫，认为这是违背自然与不可思议的怪病，要在她们身上寻找这病的原因。他们经常看到自己身上得了这种病怎么就不大惊小怪了呢？还应该说身上没有这种病才更令人诧异。这是单纯的肉体上的情欲，既然吝啬与野心没有终止之日，淫欲也无了结之时。满足后还会存在，人不可能让它时时刻刻满足，也不可能让它满足后就此消失；它总是贪多务得；而她们的感情不专还比我们的感情不专更加情有可原呢。

她们首先可以像我们那样声辩，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大家彼此彼此；其次她们可以声辩，而我们不能，就是她们买的猫总是打着闷包（那不勒斯女王雅娜用亲手做的一根金丝绳，把她的第一任丈夫吊死在窗前栅栏上，因为她看到他的身材、美貌、青春与体魄想入非非，到了床上短兵相接时发现他的阳具与力量都不如人意，感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由于主动总比被动要做出更多的努力，因而她们至少可以满足需要，而我们就会发生意外。

柏拉图在这件事上明智地制订了他的法律，为了决定婚姻是否合适，法官要检查结婚双方，男的全身赤裸，女的裸至腰部。在检验我们时，她们会觉得我们不符合她们的选择，

尽管手搓得没有了力气，

腰下还是软若棉絮，

她气呼呼下了床不再尝试。

——马提雅尔

不是有了意愿便能使它挺立，软弱与无能可以合法地解除婚约；

必须寻找一个强壮的汉子，

解开她处女的腰带。

——卡图鲁斯

为什么不呢？根据她的标准，更风流更有生气的如意郎君，

要是他做不完这温情的劳作。

——维吉尔

在我们那么想取悦于人，博取欢心的事情上，把缺陷与弱点暴露无遗，这岂不是太不谨慎了？此刻我不愿意功亏一篑，

只一回合，

就坏了事。

——贺拉斯

去惹一个我尊敬、害怕的女人讨厌：

对一个可叹的

年过五旬的男人，

什么也不用害怕。

——贺拉斯

让这个年纪很可怜，而又不让这个年纪很可笑，大自然做到这点应该满足了。我讨厌看到这样的人，藏有一些残余的精力，一周要起动三次，气急败坏，穷凶极恶，仿佛腹中的欲火可以烧上一天，其实只是蓬蒿着火，瞬息即灭。我欣赏在人生黯淡的寒冬还亮起强烈摇曳的火光。这种欲望应该属于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你心中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真以为可以实现这种妄想，你看着，它就会把你撂在半路上的！若把欲念鲁莽地发泄在某个稚嫩的少女身上，她惊讶，不懂事，在小棍子前发抖脸红，

一根带血色的印度象牙，

一朵在玫瑰映辉下发红的百合花。

——维吉尔

他可以等着第二天，即使自己不羞死，也会看到她这双美丽的眼睛中流露的轻蔑，他的卑鄙与无礼都落在她的眼里：

她无声的目光充满谴责。

——奥维德

那一夜殷勤又辛苦，翻江倒海，弄得对方两眼无光，眼圈发黑，但是感不到满足与自豪。当我看到某位女士对我讨厌了，我决不立即责怪她轻浮；而是想一想我是否应该去责骂老天爷使我这么不行。当然，它这样对待我有欠公正，很不客气，造成极大创伤。

如果我的东西不够长和粗。

婆娘们看了当然有理由

不高兴。

——《阳神普里阿普斯》

我和其他人同样都是由自身各个器官组成的。我要是成为男人则完全亏了这个玩意儿。我有责任向公众全面地展现自己。我学习的智慧完全存在于真理、自由、事物本质之中；不屑把虚饰、等因奉此、乡俗的生活小节列为真正的义务，而崇尚合乎天性、普遍长久的准则，礼貌与仪式虽与它们是姐妹，但是私生的姐妹。

当我们在本质上有了缺点，必然会呈现于表面。当我们克服了本质上的缺点，若还需要努力，再去克服其他的缺点。因为不然有这样的危险，为了原谅自己对天然责任的疏忽，凭空臆造一些新的责任，又把这两者混淆不清。这样的话就会看到以下情况，在错误是罪恶的地方，罪恶只是错误；在一些礼教较少、民风较松的民族，原始普遍的法则反而得到更好的遵守，数不尽的清规戒律窒息、减弱、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对琐事的关注引得我们抛开了急事。哦，这些浅薄的人走的一条路，跟我们相比是多么轻松讨巧啊！这都是虚情假意，我们相互掩盖，相互奉承；但是没有付出，在伟大的法官面前欠下更多的罪愆，他会撩起我们围在腰际破烂的遮羞布，不用装得把我们看透，就是我们最隐蔽秘密的丑事也逃不过他的目光。我们处女的童贞若能不让他发现这个秘密，那倒也不失为一桩有益的体面事。

总之，谁若能使人摆脱幼稚，不那么迷信这种语言上的顾忌，对世界不会带来重大损失。我们的人生半是疯狂，半是谨慎。谁只是毕恭毕敬、循规蹈矩写到它，那是把一大半疏漏了。我不为自己作辩解，我若作辩解，那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更多地为我的辩解作辩解。我要向这样的人辩解，我认为他们在人数上要超过在我这一边的人。

想到他们，我还要说[因为我希望使谁都满意，这是很难办到的：“由一个人去迎合那么多的习俗、理念与意志。”（西塞罗）]，他们不要责怪我，因为我引用了几世纪来得到认可与赞同的权威的话；也没有理由因为我写的不是韵文，就不让我说些当今教会人士和头面人物在说的话。这里就是他们写的两句诗：

她的缝儿若不细，还是让我死！

——泰奥多尔·德·贝萨

情人的鸡鸡使她舒舒服服，欢欢喜喜。

——圣—热莱[13]

还有许多别人写的，还要引用吗？但我喜欢谦逊，不说也罢。我选择这类引人反感的说法不是出于判断，而是大自然为我选择的。我不赞赏它，同样也不赞赏任何违背习俗的形式；但是我为它辩解，无论在特殊和普遍的情况下减轻人们对它的指责。

接着谈吧。同样，有些女人做出牺牲对你表示好感时，你就自认为对她们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这是怎么来的呢？

她若趁黑夜向你偷偷传情，

——卡图鲁斯

立即摆出夫权的私利、冷漠与专横？这是一种自由的契约，你既然要她们遵守，你自己怎么不遵守了呢？在两厢情愿的事情上是不讲法规的。

这是违反常规的，但是在我那个时期根据自然许可的范围，我处理这件事跟对待其他事那样认认真真，还带一点评理的神气。我还向她们提出我感受到的热情，向她们天真地袒露其中的消沉、兴奋、产生、投合与消失，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我轻易不许诺，因为我想我做到的要比许诺的与积欠的多。她们感到我这人忠实得愿为她们的不忠实效劳。我说的不忠实是指承认的与反复多次的不忠实。我只要还揣着一丝一缕的感情，决不向她们断交；不论她们向我提供什么样的机会，我也不会跟她们绝情到轻蔑与憎恨的地步。因为这种亲昵，即使是在最羞惭的条件下得到的，也令我感到她们的好意。在她们耍诡计、找遁词、双方争执时偶尔也会让人看到我贸然发火与不耐烦。因为我这人天生会激动，尽管不严重，时间也不长，经常也损害我们的交往。

她们曾经要试一试我看问题是否自由开放，我也免不了给她们提出父辈的忠告，触到她们的痛处。我若任凭她们埋怨我，这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爱，这从现代的习惯来说是又蠢又认真的。我信守诺言，即使在人家会轻易放过我的事情上也是如此。她们有时会为保全名节而投降，投降条款被征服者篡改了也不计较。从她们的名誉考虑，我不止一次在欢乐达到顶点时悬崖勒马，这时听从理智的驱使，甚至给她们编出理由来反对我，她们若坦然接受我的规则，并照此办理，要比凭自己的规则去行事更可靠更严格。

我总是尽量独自去承担幽会的风险，让她们轻装上阵。我总是给约会做出最曲折、最出人意料的安排，这样最不引人怀疑，而且在我看来也最容易撮成。约会地点愈隐蔽，其实是愈公开。最不让人担心的事是最不禁止和最少有人注意的事。没有人想到你竟敢会这样做的事，则最宜于放心大胆去做，这所谓难事不难做也。

男人在交往中总是遇到尴尬的性问题。这种爱的方式更多时候还要讲究纪律，但是我们这些人多么可笑，又那么缺少效率，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呢？我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在海神庙的墙上

我挂了一块许愿牌，

向众人昭示我献出了

海难后的湿衣衫。

——贺拉斯

现在是公开说出这话的时候了。但是就像我在跟另一个人说似的：“我的朋友，你在做梦；在你这个时代，爱情跟信仰与正直没有多少关系。”

说什么用既定的规则约束爱情，

实在是愿意胡思乱想。

——泰伦提乌斯

所以，反过来说，若由我重新开始，肯定还是走同样的路，有同样的过程，不管它可能会多么无效。在一件不必赞扬的事情上，缺点与傻气还是值得赞扬的。这方面我离他们的脾性愈远，离自己的脾性则愈近。

此外，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全身心投入。我愉悦，但不会忘乎所以，大自然赋予我的这一点点理智与谨慎，还是完整保存的，为她们与自己效力；有一点感动，但是不存幻想。良知也会卷入，在荡检逾闲前为止；但是不会到忘恩负义、背叛、恶毒、残忍的程度。我不会不计代价去得到邪恶之乐，只肯按照它的原来值付款：“一切罪都不止于其罪本身。”（塞涅卡）

我讨厌昏沉沉无所事事的游闲，差不多也同样讨厌艰难竭蹶的劳苦；前者使我无精打采，后者叫我身心交瘁。轻伤与重伤、一刀见血与不见血我都同样欢喜。在这件事上当我跃跃欲试时，不走极端而采取中庸之道。爱情是一种清醒、活泼和愉悦的激情，我不为之心烦意乱，愁面苦脸，但是为之心热，还感到口渴。必须到此适可而止。爱情只对疯疯癫癫的人是有害的。

一个青年问哲学家珀尼西厄斯，圣贤恋爱是否适宜，他回答说：“不谈圣贤，只谈不是圣贤的你与我，不要让我们卷入这种那么动感情、撩人心火的事，它使我们当别人的奴隶，也被自己瞧不起。”他说的话有道理。谁的心灵都不能承受爱情的冲击，不能反驳阿格西劳斯的名言：谨慎与爱情不能并存，那就不要去相信这种本质上是来去匆匆的事。这确是一桩无妄的工作，不正经，不好意思，不合法。但是以这种方式操纵它，我认为还是健康的，可使沉重的身心活跃起来，我作为医生向我这样性格状态的人推荐这个方法，完全如同推荐其他一切有益身心健康、延年益寿的方子一样。趁我们尚停留在老年的门槛，脉搏还在跳动时，

白发新添，人还老而弥坚，

命运女神拉刻西斯还有可纺的线，

两腿迈得动，手里拐杖不用。

——朱维纳利斯

我们就需要有爱情这个让人痒痒的东西来撩拨心火。你们看爱情使圣贤阿那克里翁恢复青春，朝气蓬勃！苏格拉底比我年纪还大的时候，谈到他的爱情对象，他说：“我与她肩并肩，头靠头，共同在读一部书，我决不是乱说，就是在肩头突然感到一刺，像被动物咬了一口，此后五天内感觉有东西在我身上爬，一直不停地痒到心里。”一个年迈冷漠的老人因一次偶然的肩头接触，竟重新燃起热情，使人间最伟大的一颗灵魂焕然一新！为什么不可以呢？苏格拉底是人啊，他不愿意是、也不愿意像其他东西。

哲学不反对天然的肉欲，只要掌握分寸，主张节制不是逃避；竭力抵制的是怪诞不经的肉欲。哲学还说精神不应该加强肉体的欲望，巧妙地告诫我们切切不可以纵欲去引起饥饿，肚子只要填饱而不要塞满，避免去享受一切使我们难熬的乐趣，一切让我们腹饥口渴的肉食与饮料；说到爱情服务，哲学关照我们只要取得满足肉体需要的东西就够了，不要惊动心灵，心灵也无须包揽成为自己的事，只要照着肉体的意思帮着做就可以了。

但是这些训诫有点儿苛刻，这只是涉及会完成任务的身子来说的。一个老朽的身子好比是一只功能衰退的胃，对于它不妨想办法温暖和强壮，通过想入非非去引起它已失去的欲望与轻松心情，我这样认为不是很有道理的么？

我们不是还可以说，当我们困在这个人间监狱里，身上没有什么东西纯然是肉体的或纯然是精神的，把活生生的人分裂为二是完全有害的；我们既然甘愿去忍受痛苦，不也至少有理由甘愿去追求快乐？圣徒通过苦赎忍受剧烈的痛苦（比如说）达到心灵的完美，肉体由于与精神是相连的，虽与这样做的原因很少沾边，必然也连累受这份苦，因而圣徒并不满足于肉体单纯跟随与参加心灵的受苦，还要让它也遭受残酷的折磨，以致肉体与精神两相竞争，让人沉浸在痛苦之中，愈吃苦愈有益于灵魂。

同样，追求肉体享受而冷落心灵并强制它如同去做一件必要而不得违背的义务，这是不是公正呢？其实支配的任务属于精神，更应是精神来酝酿和培育、参与和诱发肉体的快乐；同样按我的看法，也是在精神感觉本身快乐的同时，也把快乐传播和注入整个肉体，做到快乐对肉体与精神都是同样愉悦与有益的。因为这就像他们说的很有道理，肉体追求快乐不应有损于精神；但是精神追求快乐不应有损于肉体，为什么不是同样有道理呢？

没有其他情欲叫我充满期待。对其他像我一样没有特殊天职的人，由吝啬、野心、口角、诉讼引起要做的事，由爱情来做更为方便；爱情使我恢复机灵、节制、优雅，注重仪表，保持举止，不让老年的鬼脸、可怜兮兮的怪相有损风度；回到健康明智的学习，以此获得人们最多的爱戴与尊敬；在精神上摆脱自暴自弃，恢复思考；驱除因年老力衰、无所事事而产生的种种厌世思想、忧郁情绪；被大自然抛弃的这颗心，至少在幻想中重新温暖起来；这个可怜人正在大踏步走向毁灭，让他昂起脑袋，保持心灵活力，精神矍铄，延年益寿。

但是我很明白爱情这件好事是很难恢复的；由于体力弱与阅历深，我们的情趣变得更细腻精致；我们要求更多，而给予更少；我们愿意作最佳的选择，而我们只配被人最差的接受；我们认识自己，较前更为胆怯多疑；了解自己与她的状况，没有东西可以保证我们被人爱。置身于这群朝气蓬勃、热情洋溢的青年中间自惭形秽，

腹股沟下这个不屈的器官

比山上新种的小树还挺拔。

——贺拉斯

何苦在人家春风得意时出自己的丑呢？

让血气方刚的青年

不无揶揄地瞧着

我们的火棒一下子烧成灰。

——贺拉斯

他们自身有力量有理智；给他们让位，我们没有什么可以顶的了。

这束含苞欲放的花朵不会让一双粗糙的手去抚摩，也不会被纯粹的物质手段诱放。古代一位哲学家追求一名青春少女，未能得到她的青睐，有人嘲笑他，他回答说：“我的朋友，鱼钩钓不住这么鲜嫩的奶酪了。”

这种交往需要有相互应求的关系；我们得到的其他乐趣可以用不同性质的报酬予以接受；而这种乐趣只能用同一种货币来支付。事实上，做这件事得到的乐趣，使我的想象力痒痒的，比实际感觉的乐趣更甜美。只思得到乐趣而又不给人乐趣，这样的人决不是高尚的人；一切都是欠人家的，把负担都加在跟他维持关系的人身上，这个人的心灵就更卑鄙了。风流汉要以这个代价去满足欲望也就谈不上美、交情与亲密了。

如果她们只是出于怜悯才善待我们，我宁可去死也不愿靠施舍过日子。我在意大利看到人家这样募捐，我也要求有权利这样问他们：“为了你自己给我做做好事。”或者像居鲁士鼓励他的士兵：“自爱的人跟我来吧。”

有人对我说：“你去找你这阶层的女子，命运相同的人作伴更容易。”——哦，多么愚蠢乏味的妥协！

我可不愿去拔死狮子的胡子。

——马提雅尔

色诺芬反对梅诺提出的责问，说自己要找青春不再的女人。看到一对金童玉女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即使只是心里想一想，我也觉得比在极不般配的结合中当个配角有味道得多。我宁可让加尔巴大帝有这种匪夷所思的胃口，他专爱跟身子硬邦邦的老女人干；这个可怜虫，

愿神看到你对我这样，

在枯发上留下热吻，

把干瘦的身子紧紧搂住。

——奥维德

我认为人造的、装腔作势的美是最大的丑。希俄斯岛的少男埃莫内，想通过打扮去达到大自然没有给予他的美，到了哲学家阿凯西劳斯面前，问他一位贤人会不会恋爱，另一位回答说：“会的，只要不是像你这样装扮雕砌出来的美。”坦然承认的老与丑，在我看来，就没有浓妆艳抹的那么丑与老。

我这样说，会不会有人来掐我的脖子？我认为稚气未脱的少年时代，是顺乎自然的爱的当令季节，

若把他放在少女唱诗班，

柔发飘飘，五官尚未定型，

最眼尖的人也认不出

这孩子竟是个男儿！

——贺拉斯

美也是在这时刻。

荷马把美延长到下巴开始发乌的年龄，就是柏拉图也认为这已是稀世奇珍了。诡辩派狄翁把阿里斯托吉顿和阿莫狄乌斯[14]戏称为少年的绒毛，其原因也是众所周知的。壮年时代已经出位。更不用说到老年了：

爱情鸟不会停在秃树上。

——贺拉斯

那瓦尔王后玛格丽特作为女人，还让女人把自身的特长发挥更长的时间，下令到三十岁才把“美人”称号改为“善人”。

我们让爱情主宰生命的时间愈短，生命的价值就愈大。且看动情的人，这是个嘴上无毛的稚子。谁不知道在爱情学校里一切都杂乱无章？学习、操练、实验都显得无能，因为管事的都是些新手。“爱情不懂规则。”（圣哲罗姆）当然爱的行为就混乱不堪，也回味无穷；出现错误，事与愿违，也都很有趣美妙。只要刺激与渴望，谨慎不谨慎是小事。你看丘比特就是疯疯癫癫、跌跌撞撞的。谁若用道理与明智去指导他，你这是给他戴上了镣铐；把他交到顽固的老人手里，也就限制了他神圣的自由。

此外，我经常听到她们描绘这种纯然精神的融合，完全忽视感官对此的享受。一切都是为此服务的。但是我可以说我经常看到我们并不在乎她们精神的软弱，而重视她们肉体的美；我还未曾见过她们为了精神的美——不管多么睿智和成熟——愿意伸出手去交给一个多少显出老态龙钟的身子。苏格拉底主张精神美，为什么在他高尚的门下就没有女弟子急着用大腿去建立哲学关系，生出一个智慧的后代——这样做岂不是能把大腿哄抬到最高价位吗？

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中规定，在战争中立下丰功伟绩的人，不论多丑多老，出征时期他要得到意中人的亲吻和恩宠，都不能予以拒绝。他觉得对战功的褒奖那么公正，为什么在其他才华方面不能也给予同样的褒奖呢？怎么就没有女人抢在她的姐妹前面去享受这种贞洁爱情的光荣呢？我确是说的“贞洁”两字，因为：

他往前冲，很可能

只是茅草遇上烈火，

火焰一蹿，随即熄灭……

——维吉尔

罪恶在头脑里就夭逝，这不算太糟糕。

我的话一开闸就滔滔不绝，有时还造成危害，为了给这个长篇大论做个小结，

就像情人偷送的苹果，

跌落在少女贞洁的胸前。

可怜的姑娘忘了它藏在这里，

妈妈过来，她站起身，掉下，

滑到孩子脚边，滚出很远。

她的脸红了，泄露了她的过失。

——卡图鲁斯

我要说男人与女人都来自一个模子；除了教育与习惯，区别不是很大。

柏拉图在他的共和国中，毫不区分男性与女性，号召他们参加一切学习、操练、职责、战争与和平事宜，哲学家安提西尼一笔勾销她们与我们的品德的任何区别。

对异性指责比为同性开脱要容易得多。其实彼此彼此，真所谓：火钩子嘲笑煤铲子。

第六章　论马车

有一件事不难证实，大作家在描述事件原因时，不但使用他们认为真实的原因，也使用他们不信的原因，只要编得美丽动人；他们说得巧妙，就会让人当真，不会白说。我们对哪个是主要原因没有把握时，也会罗列出好几个，看看哪个碰巧说中了。

提出一个原因不够好。

举上好几个，总有一个对上号。

——卢克莱修

你问我向打喷嚏的人祝福，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身上排出三种气，从下面排出的气太脏；从嘴里呼出的气会被人责怪太贪吃；第三种气就是打喷嚏；因为它从头部发出，没什么可以责怪的，我们给它这个有礼貌的接待。你别嘲笑这样钻牛角尖，据说来自亚里士多德。

我好像在普鲁塔克的著作里（我认为所有的作家中，他最善于把艺术与自然、评断与科学结合一起来写），看到他谈起海上旅客翻胃的原因，是出自害怕，他还找到了一些理由证明害怕会产生这样一种后果的。我这人很容易犯恶心，深知我不是这个原因，这不是从理论上而是从切身经验知道的。还有人家对我说，牲畜尤其是猪经常发生这种情况，决不是害怕什么危险。一位朋友的经历也向我证明了这件事，他很会晕船，有两三次遇上大风暴吓得透不过气，倒没有想呕吐，像这位古人说的，“我难过得连危险也想不到了。”（塞涅卡）

我在水面上从来不怕，其他地方也不怕（要有死的话这样的机会也有好几次了），至少没有怕到惊慌失措的地步。害怕有时是缺乏判断，也是缺乏勇气所引起来的。我面临一切危险时，总能正视面对，眼界宽阔，清晰，完整。况且害怕也需要有点勇气。与其他相比，有一次是勇气帮助我井然有序地思索和安排逃离方法，逃离时不是不怕，而是不慌不忙；逃离是激动的，但不是晕头转向，气急败坏。

有伟大心灵的人做一切都出色，他们逃离时不但镇定自若，还表现出一身豪气。且看阿西皮亚德斯谈到他的战友苏格拉底的撤退。他说：“我们的军队溃退后，我在最后的撤退者中间看到了他，他和拉雪斯一起；我从容、不受干扰地观察他，因为我骑在一匹骏马上，而他步行，我们作战时也是这样。我首先注意到他跟拉雪斯相比显得多么有主意、果断。还有他昂首阔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目光坚定沉着，洞察周围一切，时而瞧着战友，时而瞧着敌人，对战友传达鼓励之意，对敌人则表示了谁敢夺去他的生命，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也因此得以脱身，因为谁也不愿攻击这样的人，大家只是对惊慌失措的人穷追不休。”

以上是这位大将军的证词，告诉我们一个日常的道理，魂不附体地只想落荒而逃，反而会让我们陷入危险的境地。“愈不怕愈没有危险。”（李维）我们这里的人认为谁表示他梦见了死或者预见到死，这是他怕死；这样说是不对的。预见可以同样用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好事与坏事。对危险进行考虑与判断跟惊慌是完全不同的。

我觉得自己不够坚强，承受不了恐惧这种情欲以及其他激情的猛烈冲击。我若一下子被情欲征服，压倒地上，就再也不会完好无损地站起来。谁在精神上把我打垮，我就会一败涂地。我的灵魂会进行深刻的反省与探索，但是那个刺破的创伤永远不会愈合结疤。幸好至今它还没有被什么病弄垮。遇到任何冲击，我都全神贯注去对付。第一次冲击把我冲倒在地，使我一蹶不振。我做什么也没有第二次。洪水不论从什么地方冲破我的堤岸，我立即四面受包围，无可挽回地沉入水底。伊壁鸠鲁说智者保持一贯本色，不会出尔反尔。我则从这句名言的反面来表达一点意思：人一旦变傻，永远不会再聪明。

上帝根据蔽体衣物来规定天寒程度，根据我的承受能力而赋予我种种情欲。大自然一方面给我遮蔽，一方面又让我祼露；既让我天性懦弱，又让我感情麻木，悟性不高迟钝。

我不能长时间坐马车、轿子和船（年轻时更差）；不论在城里还是乡下，除了骑马以外讨厌一切车辆。轿子比马车还要叫我受不了，出于同样的原因，令人害怕的水上颠簸也比水平浪静时的移动更易忍受。船桨划动，船身轻轻晃动在我脚下滑过去，我不知怎么会感到脑袋和胃一阵搅动，我就是受不了坐在一张抖动的座位上。当帆船或水流带着我们平稳前进，或者我们坐在纤夫拉的船上，这种均匀的摆动并不使我难受；而断断续续的摇晃，尤其拖拖沓沓的摇晃，简直是在捉弄我。我也说不出多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医生嘱咐我在小腹下绑一条毛巾应付病情；这方法我没试过，我一向习惯让自己产生抗力来对付自身的缺点。

如果我还有足够的记忆力，我会不惜时间在这里谈一谈马车在战时的用途，根据民族、世纪皆有所不同，史书中的记载也不绝如缕。我觉得效率极高，还必不可少。奇怪的是我们对这方面的知识竟忘得精光。

我只说这么一件事，还不是很久以前，在我父辈那个时代，匈牙利人非常有效地利用马车去攻击土耳其人，每辆马车配置一名盾牌手，一名火枪手，许多排列整齐、上弓待发的火绳枪，整个本身都遮在一只大盾罩里，就像一艘荷兰渔船。他们打仗时三千辆车排成一条阵线，炮声一响，策车前进，先给敌军一个迎头痛击，然后再尝尝其他滋味，这时已经占了不小的上风。

不然就是派出战车冲他们的骑兵阵地，冲得他们七零八落，阵脚大乱。此外当队伍行军在平原上，可以在敏感薄弱地带保护他们的侧翼，或者掩护和巩固一个临时驻地。

在我那个时代，边境地区有一位乡绅，身体高大，没有一匹马载得动他这身重量，遇上冲突就乘了上述这样的马车到处跑，非常方便。但是且不谈这些战车。墨洛温时代的国王乘了由四头牛拉的大车到处巡游。

马克·安东尼是第一人乘了狮子拉的车子进罗马，还有一位少女乐师伴着他。后来埃利奥加伯勒斯也这样做，自称是众神之母库柏勒，模仿酒神巴克科斯用老虎拉车；他有时还在车上套两只鹿，有一次四条狗，还有一次让四个赤身祼体的少女拉车，他自己也赤身祼体仪式隆重。

腓米斯皇帝由奇大无比的驼鸟拉车，不像在跑简直是在飞。这类标新立异的做法也使我头脑里产生这个怪念头，这是国王的一种虚弱表现，证明他们自己本身并不怎么了不起，必须借穷奢极欲的挥霍来显出气派。在国外这样做还情有可原；但是在臣民中间，他可以为所欲为，从他的地位可以得到他所能拥有的至高无上的荣誉。就像一位贵族，我觉得他在私生活中服饰华丽，实属多余；他的府邸、排场、膳食已经足够显示他的身份。

伊索克拉特向他的国王提出的劝谏，我觉得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可以添置华丽的家具与精致的器皿，因为这些东西使用长久，还可以传之子孙后代；但是应该避免一切在生活与记忆中迅速过去的奢华方面挥霍浪费。”

年轻时我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就在衣着上讲究，觉得很好；漂亮衣服穿在有些人身上有一副哭相。我们有一些精彩的记载，说到我们的国王个人生活俭朴、馈赠简单；国王伟大在于威望、品德和机缘。雅典城有一条法律，规定公帑要用于盛大的欢庆活动，德摩斯梯尼竭力反对，他主张国家的强盛表现在大量装备精良的战船与给养充足、骁勇善战的军队上。

提奥弗拉斯特在《论财富》中提出相反的主张，认为这一类花费是财富的真正果实，有人反对他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亚里士多德说，这种娱乐只涉及最底层的老百姓，一旦享受以后也就从记忆中云消烟散，任何贤达庄重之士都不会予以重视的。我觉得把钱花在建造海港、避风港、防御工事和城墙、雄伟建筑、教堂、医院、学校、修筑道路，这样更冠冕堂皇，同样更实用、正当和持久。在这方面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在我青年时代留下值得称道的回忆，还有我们的卡特琳王后，她若拥有随心所欲支配的财富，当政那么多年必然会表现出她天性的慷慨豪情。我们大城市里那座新桥中断建造，这是命运对我的打击，使我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它投入使用。[15]

除此以外，我觉得对于观看这些凯旋庆典的臣民来说，是向他们炫耀他们自己的财富，用他们自己的钱玩乐。因为老百姓乐意国王做的，就像我们乐意仆从做的，是他们应该动脑筋去准备大量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但是他们自己可别想占到便宜。

加尔巴皇帝在宴席上听了一位乐师的演奏很高兴，命人把他的钱匣取来，从中抓了一把钱币给他，还说这几句话：“这不是公家的钱，是我自己的。”不论什么事，大多数情况下老百姓是有道理的，钱应该用来饱肚子的，却给人用来饱眼福了。慷慨的美德在国王的手里也变了味，其实老百姓有更多的权利；因为明确来说，国王的一切都取之于别人，没有一样真正是他自己的。

审判机构不是为审判者设立的，是为被审判者设立的。任命一位上级官员，不是为了他的利益，而是为了下层的利益，请医生是为了病人，不是为了他自己。一切官职犹如一切艺术，其目的不在本身：“没有一种艺术仅局限于自身范围。”（西塞罗）

因而王子童年的帝师都着重于要他们铭记慷慨的美德，谆谆教导他们不要暴殄天物，对东西的最好利用莫过于施惠于人（我那时盛行这样的教育）。其实是他们关心自己的利益更多于主子的利益，或者是不理解自己是在跟谁说话。要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做事慷慨，这是太容易了，因为在他也是慷他人之慨。不应以礼物的轻重，而要以赠与者的能力大小来衡量价值，以他们的能力来说这个价值真是微不足道。他们在慷慨以前已经是败家的浪子。因而慷慨这种美德跟君王的其他美德相比，不值得隆重推荐；它在暴君狄奥尼修斯的嘴里，还是与暴政极为相配的唯一美德。我更愿意教他古代农民的这句话：

谁要好收成，必须用手不是用口袋撒种子。

——科里那

（种子必须撒的，不是倒的。）君王有那么多人要赏赐，或者更应该说有那么多给他效力的人要酬谢和偿还，他应该是个公正明智的论功行赏者。一位君王若慷慨无度，挥霍成性，我觉得他还是吝啬的好。

君王的美德最主要似乎在于公正；在公正方面，从慷慨的公正最能看出君王的为人。因为君王总是把慷慨的公正留给自己执行，而把其他的公正很乐意借他人之手执行。过分大方这办法并不有利于让人感恩颂德，因为引起反感的人要比笼络的人多：“好事做多了以后就不能做少。长时期做得很开心的事竟让自己不能再做，还有比这更傻的么！”（西塞罗）若不是论功行赏，对受赏的人是羞惭，得到也不会是感激。在民众的仇恨中，暴君常死于受过他们不当恩赐的人之手，这些人无非想保住自己这份非义之财，显示自己也蔑视和憎恨给他们赏赐的人，在这点上与人民大众的看法与意见保持了一致。

赏赐无度的君王，也会使臣民贪得无厌。他们分赏时不以理性，而是以惯例为依据。当然我们经常也该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而脸红。当赏与功相抵时我们其实已经是被人过奖了，因为效劳君王原本不就是我们的天然义务吗？他承担我们的费用，这里他的好意。他适当帮助已够好的了，多余部分则称为恩惠，这是不能去讨的，因为慷慨这个词就含有“自由做主”的含义[16]。以我们这种方式，永远得不到效果，收下的不再放在心上，大家喜欢的是下次的赏赐，因而君王愈是竭力赏赐，朋友愈见减少。

欲望的满足与增长是相应的，有什么办法抑制呢？一心想得到的人，从不再想已经得到的东西。贪婪的特性就是忘恩负义。居鲁士大帝的例子用在这里倒是不错，可以作为当今君王的试金石，来检验他们的赏赐是否恰当，还可让他们看到这位皇帝远比他们善于赏赐。今日君王沦落到向陌生的臣民借债，经常还是向他曾伤害过的人，而不是向受过他恩惠的人借，得到的援助也只是在名义上是无偿的。

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责备他大方，给他算账，他若手稍紧一紧，他的财富会达到多少。居鲁士要证明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向四处派人通知他帝国内受过他特殊恩惠的藩王，说他有急用请他们各人尽其财力帮助他，并给他送一份赠单。他的每位朋友认为仅把他赏赐给他们的那笔款子归还给他是不够的，另外又加上了自己的一笔巨款，当他收到这些赠单时，发现赠款的总数远远超过克里瑟斯所说的节约下来的钱。这下子居鲁士对他说：“我爱财富不比其他君王差，我只是更会盘算。您看到我花钱不多却得到了那么多朋友的不可估量的财宝，他给我管理财务，不知要比那些不知感激、没有感情的雇用者忠诚多少倍，我的钱远比藏在钱柜里更可靠，钱柜只会给我招来其他君王的憎恨、嫉妒和轻视。”

罗马皇帝为他们铺张浪费的公众娱乐与庆典辩解说，说他们的权威（至少在表面上）取决于罗马人民的意志，罗马人民自古以来就喜欢看这类盛大热烈的演出。然而，隆重盛情接待同乡宾客，这是民间形成的习俗，由个人自己掏腰包，而君王模仿他们这样做，这里面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从合法主人那里取钱交给不相干的人，这不应该称为慷慨。”（西塞罗）腓力由于儿子试图送礼赢得马其顿人的好感，给他写了这么一封信责备他：“怎么？你想要你的臣民把你看作他们的财神爷，还是一国之主？你要争取他们？那就发挥你美德的作用，不是钱库的作用。”

把大量棵棵都是根深叶茂的大树，担到竞技场上，种在四边，形成一座葱葱郁郁的大森林，整齐有序，非常美丽。第一天在里面投入一千只鸵鸟、一千头斑鹿、一千头野猪、一千只黄鹿，任百姓狩猎；第二天，在他们面前杀戮了一百头大狮子、一百头非洲豹、三百头熊；第三天，像普罗伯斯皇帝那样，下令让三百对角斗士对杀直至死亡为止，这诚然是极为壮观的；还有极为壮观的是这些美轮美奂的圆形剧场，外墙镶嵌大理石，上有雕刻与塑像，墙里装饰稀世珍宝，熠熠生辉，

门楼上金光闪闪，四周宝石耀眼。

——卡尔普尼厄斯

巨大的空间四周从高到低是满满六十到八十排也是大理石的环形阶梯，并铺上座垫，

让他走吧，他说，不付钱，

那就离开骑士专座，真不害臊！

——朱维纳利斯

那里可让十万人坐得舒舒服服；首先角斗场深处是表演的场所，巧妙地凿出一些往下凹陷的洞口，类似兽穴，表演的野兽从那里冲出来。再后可以灌满水造出一个深海，海上怪兽浮沉其中，还有战船，准备表现海战。第三场把地填平，把水抽干，开始角斗士的厮杀；第四场在地面上铺朱砂与苏合香脂，把角斗场改成宴乐场，隆重设宴招待这群数不清的客人。这是一天中的最后一幕；

多少次我们看见

角斗场的一角下陷，

从中冲出猛兽，

在深渊遮住的森林里

长出深红色树皮的黄金果树。

我不但看到林中怪兽，

还有海豹跟狗熊恶斗，

还有丑陋的海马群。

——卡尔普尼厄斯

有时看到一座高山拔地而起，长满郁郁葱葱的果树，从山顶流下一股溪流，仿佛来自一口清泉。有时看到一艘大船，船身会自行打开，从中放出四五百头斗兽，自行合拢，消失不见。从前在这地方下面会钻出水管，朝天喷出水柱，高达苍穹，洒落在众人身上香喷喷的。为了防止日晒雨淋，他们在这广大的剧场上张开针缝的紫色天幕，或是彩色丝绸，全凭他们高兴可以伸缩自在：

骄阳虽似火，使剧场燃烧，

埃莫琴出场，还是把天棚收了起来。

——马提雅尔

观众面前防止野兽袭击的防护网，也是用金丝编的：

金丝网闪闪发光。

——卡尔普尼厄斯

这类穷奢极欲若有什么可以原谅的话，那决不是一掷千金的豪举，而是创意与新奇令人赞叹。

即使在这些虚荣的排场上，也可发现在那些世纪里他们丰富的精神面貌也与我们不同。这类丰富性也表现在对大自然的其他一切创造中。这不是说大自然在那时已用尽了它最后的力量。我们不思前进，左右徘徊，原地不动。我担心我们的知识在一切方面都很薄弱；我们前瞻不远，后顾又不够；视野狭隘看得少，在时间的延伸与事件的涵盖上都是又短又窄。

阿伽门农之前有过多少英雄好汉，

但是对他们已无人流泪，

长夜漫漫已难觅踪迹。

——贺拉斯

特洛伊战争以前，特洛伊沦亡以前，

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件都有自己的诗人。

——卢克莱修

梭伦从埃及祭司那里他们国家的漫长历史，以及他们获知与保存其他国家历史的方法。我觉得不应对这个证词视而不见。“假使我们能够看到空间与时间的无垠，心灵在其中八方遨游、上下探索，沿途遇不到一个极限，我们在这块太空之中将会发现无穷无尽的事物形态。”（西塞罗）

即使留传到我们这一代的历史遗存全部是真实的，还被人知道，那跟我们不知道的事物相比依然是微乎其微的。就是我们所处时代的世界面貌，就是最好奇的人拥有的知识又是多么贫乏与浅陋！不但命运要我们引以为戒的重大事件，就连那些大国的重大决策的内容，我们遗漏的也远比知晓的多上一百倍。我们对自己发明了大炮与印刷术，大惊小怪称为奇迹，其他民族，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早在千年以前就在使用了。假使我们看到的世界跟我们看不到的世界一样大，可以相信我们发现形态永远在繁衍变化之中。

对自然界来说没有东西是唯一的或极少的，而对我们的认识来说又是这样的，我们的认识是我们规则的脆弱基础，也就给我们提供了非常错误的事物形象。这就像从我们自身固有的弱点与衰落得出的推论，荒谬断言说当今世界正在走向分崩离析，

时代在腐朽，大地也如此。

——卢克莱修

同样荒谬断言的是那位诗人，他看到他的时代的英才意气风发，在各门艺术中充满活力和创新，认为世界处于蒸蒸日上、气象万千的时期。

宇宙万物欣欣向荣。

世界是新的，刚诞生不久。

无怪有的艺术精益求精；

今日航船上

增添了那么多的索具。

——卢克莱修

我们的世界不久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谁向我们保证这是它最后的兄弟，既然精灵、占卜娘娘和我们在此以前都不知道这一位的存在？），个儿一样大，内脏四肢一应俱全，然而那么稚嫩，还需要教他ABC。不过五十年前，他不识文字、不用度量衡，不穿衣服，不种麦子和葡萄。他躺在怀中赤裸裸的，靠大自然母亲的乳汁成长。如果我们下结论说我们已濒临末日是对的，那么这位诗人说他的世界正欣欣向荣也是对的。我们的世界日落西山，这另一个世界正喷落而出。宇宙将处于瘫痪，一条肢体不能动弹了，另一条充满精力。

我只怕由于我们的传染，会加速那个世界的衰落与毁灭，我们会强制向那里输出我们的思想与技术。这是一个处于童年的世界；我们没有利用天然价值与力量的优势去鞭挞他们，逼他们就范，我们就不是在用我们的正义与善意去吸引他们，用我们的慷慨去征服他们。从这些民族的答复以及跟他们的谈判来看，大多数都证明他们在思维清晰与做事合理方面丝毫不比我们逊色。

库斯科与墨西哥城富丽堂皇，令人叹为观止，尤其这位国王的御花园里，树木花草都按原型大小，用黄金制成布置在花园里；在陈列馆里的也是用黄金仿制王国及领海内的一切动物。那些用宝石、羽毛、棉花、绘画制成的工艺品精美绝伦，表明他们在工艺制作上也不输于我们。但是说到虔诚、奉公守法、善良、慷慨、忠诚与坦白，我们不及他们还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因为正是这些优良品德断送了他们，被人出卖，被人背叛。

至于大胆与勇敢，至于坚定、守信、面对痛苦、饥饿和死亡的斗志，我不怕提出我在他们那里找到的事例，跟我们这个世界载入史册的古代最著名的事例做比较。那些把他们征服的人，施展阴谋诡计进行欺骗，利用这些民族的正常的敬畏之情。他们突然看到冒出这些长大胡子的大汉，操不同的语言，信不同的宗教，外表与举止也不一样，来自他们从没想到会有什么人居住的一个遥远的世界，骑了他们闻所未闻的大怪兽。而他们不但从未见过马，也从未见过任何用来驭人或驭物的动物。

这些人身上披一层发光的硬甲，拿一件锐利闪光的武器；而他们见到镜子或刀子闪闪发光觉得神奇，会用一大堆珍珠黄金去交换。他们不掌握任何知识与器材，怎么也不知道如何刺穿我们的铁甲；再加上我们火枪与土炮会打出闪电霹雳；即使恺撒在他那个时代，从没见过这场面，遇上了也会心慌意乱；而他们都是赤身裸体的土著，除了某些地区有什么发明也只是一些棉织品，武器最多只是些弓箭、石头、棍棒与木头盾牌；这些民族被友谊与善意的外衣蒙骗，由于好奇而要看一看从未见过的奇珍异物而上了当。我要说，除去这些差异，这些征服者没有机会赢得那么多的胜仗。

为了保卫自己的神与自由，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怀着不可征服的热诚，奋不顾身地去面对那么多不可避免的危险；宁可被逼入绝境，忍受一切困难，慷慨就义，也不愿接受厚颜无耻戏弄他们的人的统治；有的人被捕以后，甘心挨饿绝食也不肯从敌人——卑鄙的胜利者——手里接受食物。当我看到他们这些悲壮不屈的情境，我会预言谁若与他们对等地战斗，武器、经验与人数都相同，那些人的处境就会像在其他战争中同样，甚至更加岌岌可危。

这么一场波澜壮阔的征服战竟没有发生亚历山大或其他古希腊与古罗马时代！这么多帝国和民族的重大变化和命运逆转，怎么不落入这样的人手里，由他们温柔地开发和整治那里的蛮荒，改良和提高大自然撒播在那里的良好种子，不但把这里的艺术移植到当地竭尽其用，丰富土地生产与城市装饰，还可以把希腊与罗马的美德与当地土著的美德相结合！

这对于我们这个地球会是多么好的补救与改进，让我们在那里用行为做出最初的榜样，号召这些民族崇尚和仿效美德，在他们与我们之间建立一个友爱融洽的社会！这些人的心灵涉世未深，渴望学习，大多数情况也确有这样良好自然的开端，开发这样的心灵多么轻而易举啊！

然而事与愿违，我们利用他们的无知与缺乏经验，以我们的习俗为指导与榜样，挟持他们轻易地走向背叛、奢华、贪婪，做出各种各样不人道与残酷的行为。谁曾为了开拓商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那么多的城市夷为平地，那么多的民族灭绝，那么多的平民百姓遭到杀戮！地球上最富饶美丽的部分竟为了买卖珍珠与胡椒搅得天翻地覆！野蛮的胜利！有史以来，即使野心与民族仇隙也从未驱使人与人这么相互残杀，造成这么可悲的灾难。

西班牙人沿着海岸寻找他们所说的矿藏，一路上攻城略地，占领了出产丰富、风景优美、人口众多的地区，向当地人做出惯用的说教：“他们是些温和的人，受卡斯蒂利亚国王的派遣，远涉重洋来到这里，他是有生灵居住的地方最伟大的君主；上帝在尘世的代表人物教皇把全印度[17]的领地划归他管辖。他们如果愿意当他的附庸国，将受到非常友善的对待；向他们要粮食要黄金，换给他们一些必要的药物；还向他们宣传信仰唯一的神，我们宗教的真谛，同时用哄吓逼他们就范。”

对此应该做出这样的回答：“要说他们是温和的人，就算是可是样子也不像；要说他们的国王，既然向人讨东西，可见他是个穷光蛋，缺衣少食；把这块土地交给他的人是唯恐天下不乱，把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交给第三者，引发这个人与从前占有者的纠纷；粮食，他们会供应的；金子他们没有很多，这东西他们根本不看在眼里，因为它在生活中毫无用处，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日子过得幸福与快活。可是他们能够找到的金子，除了用来祭神的一部分以外，其余尽管拿走；关于唯一的上帝，这番话说来很中听，但是他们自古以来敬奉自己的宗教非常灵验也不思改变了，他们只听朋友与熟人提出的忠告；至于威胁，对于对方的性格与能力毫不了解就加以威胁，这是缺乏判断力的表现；奉劝他们还不如赶快撤离这里的土地，因为一帮外国武装分子的态度与训诫不会被人往好里去想。否则我们将对他们照此办理。”说着指给他们看城墙四周挂着遭处决的人的首级。

以上是这个孩子奶声奶气的诉说。但是不管在这里还是其他许多地方，西班牙人没有找到他们要寻找的东西；不论得到了其他什么好处，他们决不善罢甘休，我的那篇《论食人部落》[18]就是明证。

在新大陆有两位最强大的国王，堪称为王中王，被他们最后驱逐。那位秘鲁王在一次战役中被俘，要支付一笔谁都难以相信的巨额赎金。赎金如数付清，他发表谈话表明他勇敢磊落，大度坚定，做事通情达理；那些征服者从他身上勒索到一百三十二万五千五百盎司黄金，还有与此价值相当的白银和其他财物，以致他们的马掌都用金子打的；还不甘心，不在乎用什么卑劣的手段也要看一看这位国王的宝库里还剩下什么，供自己任意享用。

他们给他编织了一条假罪状，说他企图煽动各省谋反来使他恢复自由。还由那些陷害他叛逆的人据此做出判决，当众处以绞刑。这刑罚还是他处决前接受了洗礼换来的，不然他要被活活烧死。国王承受了闻所未闻的可怕酷刑，神态自若，说话得体，完全一副王者风采。后来，为了安抚被这类怪事惊呆的民众，征服者假装对他的死亡表示沉痛哀悼，下令举行盛大的葬礼。

另一位是墨西哥国王，长期保卫他的被围困的都城，在围城时期表现了国王与民众的最大坚韧耐苦的精神，他的不幸是被敌人生擒，以国王之礼相待后投降（他在监狱中也没被人看到有任何辱没这个头衔的表现）；他的敌人获胜以后，把每寸土地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他们自许的黄金宝藏，于是在关押的俘虏身上打主意，凡能想得出的酷刑都用来提取口供。但是这一招也没有得逞，对方的勇气比酷刑还厉害，他们怒不可遏，竟至违背自己的信仰与一切人权，判处国王本人和他朝中一名大臣面对面接受苦刑。

这位大臣的四周是烧红的炭火，疼痛难当，最后可怜地把目光转向他的主子，仿佛求他宽恕他实在受不了了。国王骄傲威严地注视着他；是对他的怯懦贪生的责备，对他说出这几句话，声音严厉坚定：“我是在浴池中吗？我也没有比你更舒服啊？”不一会儿那个人吃不住痛苦，倒地死去。国王烧得半焦，便带走了，不是出于怜悯（由于偶然听到有个什么金瓶子可以偷盗，就会把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是个德才兼备的大国王——活活烧死，这样的人会动恻隐之心吗？），而是他的坚定不移愈来愈使他们为自己的残酷感到可耻。后来他还是被吊死了，因为他曾试图夺取武器逃出长期监禁他的牢狱。他的结局完全无愧于一位英武的国王。

有一次，他们把四百六十个汉子在同一把火中活活烧死，四百人是平民，六十人是一个省里的贵胄，都只是战俘而已。这些事我们都是从征服者那里得知的，因为他们不但承认，而且还吹嘘与宣扬。这是证明他们的公义？或者对宗教的热忱？这些行径跟一个这么神圣的目的相去实在太远太相悖了。

如果他们真要传播我们的信仰，他们应该思考这不是占有土地就会传播的，应该占有的是人。出于战争的需要带来的死亡已经够多了，不要在炮火能够打到的地方，不分青红皂白地像对待野兽似的再进行一次大屠杀，仅仅是有目的地留下一些人，为他们的工作和矿区充当悲惨的奴隶。如果说有不少头领被卡斯蒂利亚国王下令就在他们征服的地方处死，这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差不多都是些不齿于人类的渣滓。上帝公正地让大肆掠夺而来的赃物被海水冲走沉入了海底，或者在他们相互残杀中丧失殆尽。他们中间大多数人也埋葬在当地，带不去任何胜利果实。

至于那些掠获的东西，到了那位节俭谨慎的国王[19]手里，远远不及他的前任国王所期望的数量，也不及刚踏上新大陆时看到的第一批财富那么多（因为虽然他们从中掠夺到不少，跟欲望相比总是微不足道），因为那里完全不懂使用货币，因而他们聚敛黄金，除了展示与炫耀以外不作他用，就像不少有势力的王族中世世代代相传的一件家具。他们总是挖掘矿藏，为了铸造大量金碗、金瓶、金雕像，装饰他们的宫殿和神庙，而不像我们的黄金是用于贸易买卖的。我们把金子分割，做成千百种形状，让它流通交换。要是我们以国王几世纪来把黄金全部聚集，留着不动，不妨想想是怎样情景。

墨西哥王国的君主要比那里其他国家的君主更开明更爱好艺术。他们跟我们一样认为宇宙已接近末日，把我们给他们造成的灾难看作是末日的象征。他们相信宇宙的存在已经历五个时期，也就是连续五个太阳的生命，前四个太阳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时代，在他们头上照耀的太阳是第五个太阳。

第一个太阳在一场全球性洪水中跟其他生物一起消灭。第二个太阳从天上向我们掉下来，把一切生灵都闷死。他们认为巨人出在那个时代，还让西班牙人看其遗骸，从其比例推算，男人的身高可达二十个手掌长度。第三个太阳是在一场大火中烧光的。第四个太阳是在风与空气震荡中消失的，巨风吹走了好几座大山；人没有灭绝，但是变成了猴（人性软弱真是什么都会信！）。第四个太阳死亡以后，世界经历了二十五年的黑暗时期；在第十五个黑暗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世了，他们重造了人类；十年后的某一天，一个刚生的太阳出现了，此后从这天开始计算他们的年份。

新太阳诞生后第三天，那些老神都离去。新神陆续出世。他们认为现在这个太阳将以怎样的方法消亡，《印第安通史》的作者[20]还什么也没听说。但是第四次太阳巨变出现在许多星辰大冲撞之时，根据星相学家的推算，在八百多年以前，在世界上出现了好几次巨变与怪事。

谈到我在本文开头的气派与富丽堂皇，希腊、罗马、埃及哪一项工程不论在实用性、难度与雄伟来说，都无法与秘鲁境内的大路相比，那是历代君王建设的，从基多到库斯科，全长三百里，宽二十五步，平整笔直，石条铺面，两边砌起美丽的高墙，高墙内侧有两条水渠，渠边种上他们称为“魔草”的美丽树木。他们遇到山与岩石就破碎削平，遇到坑穴就用石头与石灰填满。日近黄昏，不论旅客与过路军队，总可以找到美丽的客舍供应粮食、衣服与武器。在这样的地形上建筑这样的工程，我估计难度非同寻常。小于十尺平方的石头他们弃而不用；运输全靠人力拉着走。他们不懂搭脚手架的技术，也只知道在建筑物边上垒起土堆，跟着一起升高，用过之后又再撤去。

再回头谈我们的马车吧。他们不用马车和其他任何车辆代步，他们由人抬在肩上。最后一位秘鲁国王，在被擒的那天，就是坐在一把金椅子上，由一副金担架抬着，那时正在剧烈交战。因为敌人要把他生擒活捉，不管杀了多少轿夫要把他摔下轿子，就有多少人争先恐后接替他们给他担轿，因而对这些人怎么杀，国王就是不下轿，直到有一名骑士上前一把挟住他的身体，拽了他滚倒在地。

第七章　论身居高位的难处

既然我们不可能身居高位，不妨说说身居高位的坏话来出口气。（指出一件事的缺点也不完全算是说坏话；况且事情不管如何美好和令人向往，总是有缺点的。）

一般来说，身居高位有进退自在的明显优点，也几乎掌握两者权衡的选择。因为他不会自上而下直摔下来，更多的人能够做到退出而不摔倒。我觉得我们把这一点过分渲染，也过分渲染我们看到或听到厌倦仕途而主动引退那些人的决心。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表面那么易于处理，但也不是非要发生奇迹才能加以拒绝。我觉得忍受不幸需要做出艰苦的努力；但是安贫乐道、不求闻达并不怎么了不起。这是一种美德，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不用多费心思也能做到。有些人更在考虑退位后带来的荣誉，对退位还比身居高位时的冀望怀着更多的野心，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尤其谋求野心走歪门邪道总是更为有效。

我磨砺心志，要多忍耐，少欲望。我跟别人有同样多的期望，也任凭这些期望有同样多的自由与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是决不敢妄想拥有一座帝国或王朝，登峰造极，无出其右。这不是我的目标，我太自爱了。当我想到有所作为，也是缩手缩脚的，胆小谨慎，不论在决心、处世、健康、仪表、甚至财富方面，都只是适合自己而言的。

位高权大只会窒息我的想象力。跟那一位[21]不一样，我宁可在佩里格当老二或老三，不愿在巴黎当老大。至少，不说假话，宁愿在巴黎当老三，也不做全权在握的老大。我既不要做个可怜虫跟小门官恳求商量，也不想吆喝着让群众恭恭敬敬让道。我甘居中游，命运安排成这样，志趣也养成了这样。从我的生活起居与平生作为也可显出，上帝在我出生时给我安排的运程，我更多是躲开而不是跨越。一切自然的遭遇都是同样合理和自在的。

我这人生来窝囊，认为运道好不是飞黄腾达，而是过得安逸。

若说我心气不高，可是心地坦诚，使我大胆地暴露自己的缺点。也可让我比较这两位人物的生平。一位是L.托利乌斯·巴尔布斯，文质彬彬的美男子，博学多才，品行端正，善解人意，懂得享受各种乐趣，安静过着自己的生活，对于死亡、迷信、人世间不可避免的痛苦与艰难早有精神准备，最后手执武器为了保卫祖国战死在疆场。另一位是马尔库斯·勒古鲁斯，人人都知道他的一生伟大显赫，死得也有声有色。

前一位默默无闻，没有显职；后一位集荣耀于一身的楷模。我若像西塞罗那样善于比较这两人，我也会像他一样评论。但是如果要把他们的生平用在我身上，我要说第一位的人生是我符合自己能力与志趣所能达到的人生，而第二位的人生则使我望尘莫及，我对它只能肃然起敬，对另一位则可以身体力行。

再回到我开头谈的人世权势问题吧。

我憎恨一切的控制，不论对人控制还是被人控制。奥塔内斯是有权利继承波斯王位的七人之一，他做出一个决定是我也会这样做的。他把依靠选举或依靠命运掌权的权利让给了他的同伴，只要让他与他的家中生活在帝国内，除了古代法律以外不受任何限制与约束，享受不损害帝国利益的一切自由，既不控制他人也不受制于人。

依我看来，世上最棘手与困难的工作是当个胜任工作的国王。由于他们肩负令我吃惊的可怕的沉重责任，我比一般人更容易原谅他们的错误。手握大权而又有分寸地使用这是很难的。即使天资平庸的人，安排到了这样的位子，也是对他的德操的一个奇怪的激励。因为那时你做的任何好事坏事都将记录在案，最小的决策将涉及那么多人的福利，你的才能犹如传教士那样，直接面对老百姓，他们可不是秉公清明的法官，容易受骗，也容易满足。

世上很少事情我们能够给予一个诚心诚意的判断，因为世上很少事我们不多多少少掺有个人利益。地位的优势与劣势，控制与受制，都必然挑起天性的嫉妒与抗争；它们永远在你死我活地争夺。我不相信这两者谁对谁更有权利；让理智来说话吧；当我们无法定案时，理智是铁面无私的。不到一个月以前，我读了两部苏格兰人写的书，在这个问题展开辩论。民权派把国王的地位贬得比赶大车的还差；君主派则把国王的权势与统治捧得比上帝还高。

恰是这件事引起我注意到在本文中所要说的身居高位的弊端。人际交往中最有趣的或许莫过于我们彼此为了争权夺利而较劲，有的体现在体力上，有的体现在智力上，这一切跟王权是无关的。事实上我经常觉得，对待君王过分尊敬，反而是对他们的怠慢与侮辱。因为在我的童年，有人跟我比武有意留一手，觉得若用全力我就不能做他们的对手，我就感到无比恼火。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值得努力跟他们较量，这类事我们天天看到发生。如果谁见到他们对胜利多少有点追求，没有一个人不是设法让他们满足，宁可有损于自己的荣誉也不愿冒犯他们的尊严；大家都尽力去增添他们的光彩。每个人都捧着他们，他们在比武中又能做什么？

我好像看到这些古代游侠，在身上和武器上施展魔法后冲过去角力格斗。布里松跟亚历山大比赛跑马，假装用了全力，亚历山大训斥他，但是他更应该用鞭子抽他一顿。有鉴于此，卡涅阿德斯说王爷的儿子除了马术以外学不到其他真本领，因为在其他训练中每个人低首下心让他们赢；但是马不懂得奉承讨好，会把脚夫的儿子，照样也会把国王的儿子撂在地上。

就是荷马也不得不同意让维纳斯这么一个娇嫩的圣女，在特洛伊战争中受点了伤，为了给她增添一点勇气与英武精神，不处在险境中的人是学不到这点的。他也让神发脾气，害怕，逃跑，相互嫉妒，伤害和动情而获得美德；我们之间的美德都是依靠这些缺陷的衬托而建立的。

谁不亲身经历艰难辛苦，就不会真正体验艰辛苦难带来的荣誉与欢乐。掌握的权势大得什么都必须向他让步，这是一件不幸。你的鸿运把与你交往的人远远隔开，使你成为孤家寡人。凡事唾手可得，众人逢迎，其实是一切乐趣的大敌；这是在坐轿子，不是迈动两腿走路；这是在睡觉，不是在生活。让一个人一切不劳而获，你是在毁他。必须给他施舍一些难题与阻挠，这是人的本质与天性中缺少的东西。

他们的好品质早已死亡与消失，因为好品质只是在比较中才会显露。大家都不让它们进行比较；只是众口一辞地不停赞扬，他们听得连真正的赞扬也分辨不清了。他们跟最蠢的臣民打交道，也没有办法胜过他，他只要说一声：“他是国王我还能不比他蠢吗？”这就足够说明他留了一手才输的。

这个品质窒息和损耗了包含在王权内的其他真正主要的品质，让他们只重视直接跟王权有关、有利于应付日常朝政的行动。最后只要坐在位上就是在当国王了。这种来自外界的光环包围他，笼罩他，使大家看不见他。我们的视线被这道强烈的光照得茫茫然，看不清东西。元老院下令给提比略颁发雄辩奖；提比略拒绝接受，他不认为这是经过自由讨论后的决定，即使此奖名副其实，也不会为此感激。

把一切荣耀都加于国王头上，不但表现在口头的赞扬上，也在行为的模仿上，这也是在加强和容忍他们身上的一切缺点与罪过。亚历山大的随从都像他一样头向一边微侧，狄奥尼修斯的阿谀者在他面前会走路相撞，把脚下碰到的东西乱踢乱碰，表现他们跟他一样近视眼。甚至疝气病有时也被用来作为邀宠的敲门砖。我也见过装聋子的。普鲁塔克见过有些大臣因为国王恨自己的妻子，他们也把自己爱的老婆休了。

更有甚者，荒淫也可以受人尊敬，一切腐败亦复如此。其他还有不忠诚、亵渎神明、残酷；还有异端邪说、迷信、不信教、软弱；要说到糟糕中还有更糟的，那是马屁精的例子，比米特里达悌眼红当名医的荣誉，他的马屁精投其所好，竟把自己的肢体让他开刀烧灼。比此例更为危险的是，还有其他人允许人家烧灼他们更娇嫩与宝贵的部位——灵魂。

且把我开始的话题说完，哈德良皇帝就某个词的词义跟哲学家法沃利努斯辩论，法沃利努斯不一会就让他赢了。他的朋友向他埋怨，他说：“你们说得好轻松，他统率三十个军团，你们怎么要他学问不比我大呢？”奥古斯都写诗攻击阿西尼乌斯·波利奥。波利奥说：“我么还是闭嘴吧，跟一个有权放逐的人比谁写得过谁，这可不是聪明之举。”

他们都有道理。因为狄奥尼修斯，在诗情上不及菲洛克塞努斯，在文才上不及柏拉图，但把一个人送采石场服苦役，把另一个卖到埃吉纳岛当奴隶。

第八章　论交谈艺术

我们的司法中有一条做法是杀一儆百。

人做错了事就定罪，柏拉图说这是愚蠢。因为做过的事已无法挽回；但是可以让他们不再犯同样错误，或者别人不重蹈覆辙。

绞死的人无法改正，通过绞死的人来改正别人。我也如此。正直的人做出示范的榜样让人受益，而我不让人学我的样而对别人有益：

看到了么，阿比乌斯的儿子生活苦？

巴路斯又多么穷？让浪荡子

记住教训……

——贺拉斯

把我的缺点公之于众，有人见了就会害怕。最叫我自鸣得意的，自责比自吹还感到光荣。这说明我为什么常常乐此不疲。当一切都昭然若揭，再谈论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说自己差，人家就会信你；说自己好人家就不会信你。

有人可能跟我的气质相同，从反例中比从范例中，从回避中比从追随中学到更多东西。这类教益来自大加图，他说贤人得益于愚人，更多于愚人得益于贤人。波萨尼亚斯说到那位古代里拉琴师，老是强迫他的弟子去听他家对面的一位拙劣的乐师演奏，学会听到荒腔走调就发恨。我讨厌凶狠，也就使我偏向于宽大，甚至比宽大为怀的范例还走得远。一名优秀骑师要纠正我的骑马姿势，还不如坐在马背上的检察官或者威尼斯人有效。一个错误的说法比一个正确的说法更能改正我的说法。

我天天都把别人的愚蠢举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难过的事比开心的事更容易触动我、惊醒我。时间只有回头来看才能改进我们，冲突比协调，差异比相似更有效。我得益于好事不多，于是就从坏事中去汲取一般的教训。我看到别人讨厌，就努力让自己讨人喜欢；看到别人软弱，让自己坚强；看到别人态度僵硬，让自己和气。我还给自己制订不做到誓不罢休的措施。

依我看，训练思想最有效与最自然的方法是与人交谈。我觉得这是我们生活中比什么行为都要温和的做法。所以我若被逼做出选择，我相信就是失去视力也不要失去听力与说话能力。雅典人，还有罗马人，在他们的学院中这种训练居于光荣的主课地位。在我们这个时代，意大利人还保留了古代遗韵，这对他们大有裨益，这从他们与我们的理解力比较上就可以看出。

书籍阅读，这个行动迟缓，叫人冲动不起来。而讨论让人学到东西，同时又锻炼口才。我若跟一位有主见的人和强手讨论问题，他就会不断出手，令我左右难以招架；他的想象力会刺激我的想象力，嫉妒心、荣誉感、凝神专志会催促我，推动我超越自己。在讨论中你唱我和意见一致，那是最没劲的。

由于我们的思想在跟俊彦人士切磋中得到磨炼提高，决不能说很凡夫俗子日常不断的交往会使我们变得迟钝与衰退。这方面不存在传染与扩散。我从切身经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喜欢思想交锋与讨论，但是这是跟少数人，是为了我自己。在权贵面前拿腔作势，唯恐不能卖弄自己的才学与三寸不烂之舌，我觉得一位有识之士是不屑这样去做的。

愚蠢是一种坏品质；但是像我这样不能忍受，为之气恼与心烦，这也是另一种病，绝不比愚蠢少叫人讨厌。这是我现在愿意自责的地方。

我这人非常自由随意地就会与人交谈与争论，尤其是在一种意见难以在我心中扎根的时候。什么建议都不会叫我吃惊，什么信仰都不会叫我生气，不管它们与我多么格格不入。我认为不论如何荒谬离奇，毕竟都是符合人类精神成长过程的产物。我们这些人，不让判断力拥有决定的权利，对不同意的看法就会软弱无力；我们若不做出判断，也可轻松地伸出耳朵。如果天平的一个秤盘上空无一物，我就让另一秤盘在老妇人的梦想下摇晃。我若更喜欢的是单教而不是双教，星期四而不是星期五；在宴席上第十二或十四座位而不是第十三座位，在旅途中更愿看到一只兔子沿着而不是横穿我的路走；穿鞋子时先穿左脚再穿右脚，我觉得这些都是可以原谅的。

所有这些怪念头在我们周围很流行，至少值得大家去听听。对我来说，它们总还聊胜于无，但也只是聊胜于无。同样民众偶发的看法还是要比实际的虚无更有分量。人若为了避免迷信之嫌什么都听不进去，则会犯上顽固之症。

意见相左不会冒犯我，也不会损害我；只会惊醒我，磨砺我。我们躲避改正，其实应该挺身而出，迎头而上，尤其当改正以讨论的方式而不是训斥的方式提出来的时候。每次遇到相反的意见，我们不去注意这是不是正确，而是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我们不是伸开双臂，而是张开爪子。我可以忍受朋友对我粗声粗气说：“你是个蠢人，你在做梦吧。”我喜欢文人学士之间说话要有勇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应该增强听话能力，善于辨别语言中的虚情假意。我喜欢豪爽随便的交往，友情深重，直来直去，不怕得罪对方，就像爱情，难免会咬一口抓一把弄出血来。

友谊若不发生口角，若讲究文明与客套，若害怕冲突与缩手缩脚，就不够豪爽跌宕。

因为不争吵是争论不起来的。

——西塞罗

有人违忤我的意思，会引起我的注意，而不是怒火；我会过去向那个说反话的人请教。寻求真理应该是双方共同的事。他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呢？激动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他的判断。理智未发挥作用以前，思维已陷于混乱。或许用物质的损失作为依据，来回顾我们的决定还是有用的，以致我们可以这样总结，我的仆人也能够跟我说：“就因为无知与顽固，去年一年有二十次每次让您损失了一百埃居。”

无论从谁的手里学到真理，我都会额手称庆，欣然迎上前去，远远向它缴械投降。只要他不是太盛气凌人，横加指责，我决不拒绝人们对我作品的批评；我也经常改动，有时进行修饰更多看在情面；因为人家看见我容易采纳意见，更会好心自由地开导我；有时也使我弄巧成拙。

然而要吸引当代人做这件事很不容易。他们没有勇气去修改，因为他们没有勇气被人修改，在人前总是文过饰非。我是那么高兴被人评判，被人认识，因而无论修改别人或被别人修改我都一样高兴。我的想法经常自我矛盾和自我否定，于是人做或者我做没有什么不同，主要还是我对他的批评愿意予以同样的权威性。但是我绝不跟过于专横的人打交道，我就认识一个人，他的意见不被采纳就怨气冲天，人家不照他的话做便破口大骂。

苏格拉底遇到有人对他的言论有不同意见，总是含笑接受，我们可以说这源自于他的自信力，最终优势总是在他那一边，他接受它们更增添一份他的光荣。但是从另一方面我们看到自视甚高与轻视对方最使我们的感情变得脆弱，按理来说，弱者更愿意接受对方有利于他提高与改进的意见。

实际上，我有意多接近对我严厉的人，而少接近对我害怕的人。跟崇拜我们的人，礼让我们的人打交道，谈不上乐趣，而且还是有害的。安提西尼告诫他的子女决不要感谢和宽恕对他们唱赞歌的人。在激烈的论战中，我被对方有力的道理所折服，也从而战胜了自己，我对这样的胜利非常自豪，远远超过我利用对方的弱点而把他战胜的喜悦。

总之，向我直截了当提出各种各样的责难，不管如何无关紧要，我都采纳与承认，但是对于那些无中生有的责难则缺乏耐性。我不在乎内容是什么，我对意见总是一视同仁，哪个说法赢了也差不多无所谓。如果辩论进行有条有理，我会整天平心静气地提出看法。我对力量与缜密就不及对条理那么有要求。牧羊人、小店员天天吵架中见到的条理，在我们之间从不存在。他们若有出轨之处，那是缺少礼貌；我们也这样。但是他们大声嚷嚷、心急气躁，从不脱离吵架主题，他们的语言循着思路前进。他们打断对方说话，抢在前面先说，至少他们彼此理解。对我来说，回答得体就是最好的回答。但是当大家争得不可开交时，我会离题，一气之下贸然纠缠在形式问题上不放、顽固、蛮横地进行狡辩，事后叫我不得不为之脸红。

跟蠢人是无法推诚相见的。在一位暴君手下，不但是我的判断力，还有我的良心也会受到腐蚀。

我们的争论应该像其他口头罪行那样列为违法，受到惩罚。争论总是受怒气的掌控与操纵，会引起和积攒多大的罪恶！我们首先针对理性，其次针对人抱敌视的态度。在争论中学到的只是反驳，每个人都在反驳，又在被别人反驳，于是争论的果实就是失去真理和毁灭真理。因而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一书中禁止头脑不健全和出身低微的人参加争论。

你要追求的是事物本质，跟一个既无才学也无见识的人能够探讨出什么呢？离开主题去探究对待主题的方法，这并不损害主题。我说的不是学院式、矫揉造作的方法，而是自然、思维清晰的方法。结果会怎么样呢？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们失去了谈论的要旨，对事情东扯西拉之际也把它扔到一边去了。暴风雨刮了一小时后，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一个偏高，一个偏低，另一个更远离靶心。

有人抱住一句话、一个比喻不放；有人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再也感不到人家反对他的是什么，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想法，不是你的想法。有人感到自己底气不足，害怕一切、拒绝一切，一开始就语无伦次，或者争到激烈时赌气一声不出；虽然无知得可怜，还要装出高傲的蔑视或者傻乎乎的谦逊来逃避交锋。

这个人只顾到攻击，没有料想自己是多么暴露。那个人字斟句酌，满口都是道理。还有人发挥嗓音与肺活量的优势。这里有人做出自我否定的结论，那里有人用毫无意义的开场白与废话说得你晕头转向！有人纯然以辱骂为武器，平白无故找岔子吵架，来摆脱别人对他的紧逼，不敢与之来往。最后还有不讲道理的，但是用他一套教条与花言巧语把你困在辩证法的围墙内。

谁不开始对学问失去信任，谁不在怀疑从学问中是否可以学到有益于生活的实际知识，在考虑我们常说的这句话：“毫无用处的学问。”（塞涅卡）谁学逻辑学提高了理解？它的美好的诺言又实现在哪里？“并不活得更好，思维也不更健全。”（西塞罗）谁都看到搞这一行的人当众吵架时，要比长舌妇的唠叨还聒噪。我宁可儿子去小旅店里学说话，也不让他上专门学校学口才。

找一位艺术教师谈谈，欣赏到他推理严密、条理清楚，怎么不让我们折服于他的架势，不叫女人和我们这样的无知之徒不着迷呢？他怎么能不凌驾于我们之上，一切都听他的呢？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什么在出手时口出脏言、举止不雅，大发其怒呢？让他脱下礼帽长袍、不要满口拉丁语；让他别在我们耳边唠唠叨叨他生搬硬套的亚里士多德，你就以为他是我们一类的人，或者更糟。他们把语言颠三倒四，说得我们如坠云雾，使我觉得他们好比是耍把戏的艺人；他们巧舌如簧可以冲击我们的感官，但动摇不了我们的信仰。除了能说会道以外，他们做的事无一不庸俗低下。虽是知识多了一点；人则没有更加聪明。

我喜爱与敬重学问，不亚于喜爱与敬重有学问的人；使用得法，学问是人类最高尚和强有力的收获。但是有些人（这类人不计其数），他们把学问作为自负与价值的基础，以记忆力代替了智力，“躲在他人的庇荫下”（塞涅卡），除了照本宣读以外什么都不会，他们身上的这种知识我讨厌，若敢大胆说，还比愚蠢更讨厌。

在我的国家，在我的时代，知识经常改善的是钱包，很少是心灵。知识若遇见软弱的心灵，成了一堆难消化的硬块，阻滞和窒息心灵；若遇见飞扬的心灵，它必然使它清澄净明，直至精纯到苍白为止。知识这东西本身无所谓好与坏，对天资高的人是非常有用的点缀，若不是这样的人反而有害，造成损伤。也可以说是使用讲究的东西，不出高价是得不到的；在某人手里是权杖，在另一人手里是丑物。但是让我们接着往下说。

让你的敌人知道他不可能打败你时，你还等待比这更伟大的胜利吗？当你的建议占上风时，这是真理的胜利。当你的规矩与行为占上风时，这是你的胜利。在柏拉图和色诺芬的作品里，我的看法是苏格拉底在辩论中更注重提出论点的人而不是论点本身，为了教育欧提德莫斯和普罗塔哥拉，要他们认识自身的不当，更多于他们辩术的不当。不论遇到什么题目，他树立一个更有用的目标，不是把它的内容说明白，而是要人的思想弄明白，这即是弄明白思想他才能进行塑造与锻炼。

要狩猎必然有惊动与奔跑。我们做得不得当是不可原谅的；一无所获则是另一回事。因为我们生来是追求真理的，真理的掌握属于更高超的力量。犹如德谟克利特说的，它不是藏于深渊之底，而是置于九天之上，属于神的认知范围。人间只是一所探索学校。这不是谁进入里面，而是谁跑得最快。说什么是真的人与说什么是假的人可以是同样在装疯卖傻，因为我们计较的是说话方式，而不是说话内容。我这人把形式与内容、道理与原因看得一样重要，像阿西皮亚德要求别人做的那样。

我每天读书消遣，不分学科，研究的不是内容，而是作者对待主题的方式。这样我与某位大家保持联系，不是为了他教我什么，而是为了我认识他。

人人可以说得很真诚；但是要说得有条理、有分寸和恰到好处，那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因而，使我生气的不是由于无知说错话，而是由于愚蠢说错话。我中断过好几次对我有利的买卖，是由于跟我做交易的人无理取闹。听命于我的人犯错误，我一年中也不会生气一次，但是有人要是愚蠢强辩，提出的理由与借口荒诞不经，那我们会天天闹得面红耳赤。他们既没听明白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照样回答，这真是让人要命。

我只有自己的头碰上了另一人的头才觉得撞得很凶，手下人有罪过我可以妥协，他们冒失、讨厌与愚蠢我决不放过。只要他们有一技之长，可以让他们干得少些，对他们的奋发抱着希望；但是对一根枯木不要妄想它会开什么花。

要是我换一种态度对待事物呢？我可以这样做，不过我要责怪的是我缺乏耐心，首先认为它对于对的人与错的人同样是有害的（因为还是那种暴君式的专横，不能容忍与己不同的想法）。其次，说实在的，对世人的荒谬激动与恼火，那是最大、最常见和最要不得的荒谬事。因为这主要是在跟我们自己过不去。古代那位哲学家[22]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从来不会放过机会大哭一场。七贤之一米松[23]兼有蒂蒙和德谟克利特的性格，被人问到为什么独自在笑，回答说：“就因为我独自在笑也就笑了。”

就我自己来说，每天要说和回答多少蠢话，从别人看来更不知还要多多少！我若能咬紧牙关不说话，别人又会做什么呢？总而言之，我们必须生活在活人中间，让河水在桥下流过，不用我们操心，至少不用我们去改变。毕竟，我们遇见身体畸形的人不激动，为什么遇见精神有障碍的人就不能忍受，要大光其火呢？这种暴虐的态度来自人的判断而不是那人的缺陷。让我们永远念念不忘柏拉图的这句话：“我觉得什么不正常，岂非是我自己不正常？”不是我自己有错吗？我的责怪不会是针对我自己的吧？智慧神圣的老话鞭挞的是众人共同普遍的错误。不但我们相互的指责，即使我们在争执中提出的理由与论证一般反弹到我们自己身上。我们会被自己的武器刺穿身子，古代给我们留下不少意义重大的例子。

这句话实在是说得太巧妙太合适了：

人人都觉得自己的大便也是香的！

——伊拉斯谟

我们的眼睛看不到身后，一天中上百次，我们在邻居身上嘲笑的是我们自己，讨厌他人的缺点，其实这些缺点表现在我们身上还要明显，自己则恬然不以为怪，反而欣赏不已。就在昨天，我还见到一位明白事理的好好先生，嘲笑另一人的愚蠢做法，说得既风趣又实在。那个人拿了他的大半是伪造的家谱与联姻关系跟谁都干仗（这些身份愈是可疑与不确切的人对这类蠢话愈是说得起劲）；他若再回过头看自己，他到处散播与吹捧妻子的光耀门第也同样夸夸其谈，令人生厌。而老婆被丈夫这么一捧居然也神气活现起来！他们若懂拉丁语，应该对他们说：

来吧，她若不够疯，催她再疯些。

——泰伦提乌斯

我的意思不是说自己不清白就不要批评别人，那样的话就没有人可以批评了。也不是说他自己必须没有同样的错误。我的意思是说，当我们针对别人做出判决，不能让自己在内心不受审讯。一个人不能够在自己身上清除罪恶，却忙着在别人身上清除一个还不那么有害和根深蒂固的罪恶，这可算是在做好事。

有人提醒我的过失，而我说这个过失他也有，我觉得这也不是适当的回答。这一切算什么？提醒总是实在和有益的。我们要是鼻子灵敏，自己的粪便应该更加容易闻到臭。

苏格拉底认为，任何哪个人看到儿子和一个外人动粗对骂，他觉得自己有罪，应该首先上法庭去受处分，为了赎罪要求刽子手帮助惩罚自己，然后惩罚儿子，最后才是外人。如果这样认识问题的调子太高了，至少他应该首先在良心上谴责自己。

感觉是我们固有的第一批法官，通过外部反应观测事物。在我们社会的各个服务部门，浮现于表面的仪式永远是普遍配合的，以致最佳与最有益的政策也体现在这里，也就不足为奇。我们什么事都是以人为本，而人的条件又是奇妙地以外形为主。

前几年，有人要给我们创造一种完全是无形的沉思静修方式；要是在我们中间，除这种方式以外不树立标志、名称与派别之类的属性，就会让人觉得这会从他们的指缝间溶化与消失，这也不用惊讶。就像在会议中，讲话人的端庄、长袍、地位经常使他一些平淡无奇的废话也有了分量。大家不会去想，这么一位受人追捧、令人敬畏的人物肚子里没有一点超出常人的本领，一个头衔众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人并不比远远向他行礼、无官无职的人更能干。

这些人不光是说的话，还有装出来的怪相，也非同一般，自有人挖空心思去给它们寻找根据，美化一番。倘若他们大驾光临，参加大众的讨论，你若向他们说几句不够恭敬和逆耳之语，他们便会倚老卖老来吓唬你：这是他们听到过的，看到过的，做过的。于是例子便会没头没脑压过来。

我会跟他说一位外科大夫有了经验，并不一定会把医术说得头头是道；他只记得治过四个瘟疫病人、三个痛风患者，如果不能从他的实践中，归纳经验，还是不能让我们觉得他通过行医变得更加聪明了。

犹如在一场音乐会，听的不是单一的诗琴、斯频耐琴和长笛，而是整体的和谐声，所有这些乐器的交响乐。如果旅行和工作增进他们的见闻，这是通过他们的领会表现出来的。经验累积是不够的，还必须融会贯通，琢磨其中的道理，从中得出结论。

如今历史学家何其多！因为他们博闻强记，满腹经纶，听他们说话总是有用的。这对于生活当然大有裨益；我们此刻追求的不是这个，我们要弄明白的是史料叙述者与搜集者是不是值得称道。

我憎恨一切形式的暴政，口头的与行动的。我乐意倾全力反对这些通过感官模糊判断的荒谬状况。对这些大人物作了一番观察的同时，发现这些人充其量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一般说来，贵人缺乏常识。

——朱维纳利斯

也可能这些人还及不上表面那么好呢，尤其因为他们承担的事多，暴露自己的机会也多，他们担当不起他们的重任。挑夫的力量与能耐应该超过挑担的需要。一个人没有用尽全力，会让你猜测他的力量还绰绰有余，还是已经达到了极限；一个人挑不起他的担子，就暴露了他的能耐与肩膀的弱点。

这说明为什么在有学问人中间看到那么多的蠢人，比其他地方还多。他们可以做个优秀的管家、精明的商人、能干的工匠，他们的天资也仅限于做这类的事。学问是庞然大物，他们在底下会被压垮。他们没有足够的胸怀，足够的智谋来吸纳其中的精华，然后推广于人，造福大众。这需要气度恢宏，而气度恢宏的人是很少的。苏格拉底说：“心地窄的人摆弄哲学会损害哲学的尊严。”哲学放在一只破盒子里，显得无用与有害。从中看出这些人如何自欺欺人的，

就像猢狲学人样，

顽童用丝巾遮头上，

屁股背脊露在外，

满桌客人笑开怀。

——克劳迪乌斯

同样，那些治国安民、统治我们的人，把世界掌握在手的人，只具备一般人的智力，只能做我们能做的事，那是不够的。他们若不能远远超越我们，这说明他们远远低于我们。他们承诺愈多，欠债也愈多；因而沉默对于他们来说，不但显得举止庄重，经常还有藏拙的好处。

墨伽波斯到阿佩尔的画室去看他，好长时间不出声，后来开始议论他的画，为此遭到严厉的呵责：“当你不声不响时，看到你的项链与排场很像个人物；现在人家一听到你开口说话，连我画店里的伙计也看不起你了。”这身华丽的装束、这种高贵的气派，不允许他像平民百姓那样无知，说得绘画满口都是外行话。他应该默默地保持这种自命不凡的外表。在我这个时代，脸无表情，沉默不言，装得聪明能干的样子，帮了多少蠢材的忙！

爵位与官职必须依靠才干，更多还是依靠运道获得的；经常有人错怪君王。反过来说，他们那么昏庸，却那么幸福，真是妙不可言：

君王要善于识人。

——马提雅尔

因为大自然没有赐给他们慧眼，不可能看到芸芸众生，识别他们的长处，洞悉他们的内心，从那里才会了解一个人的意志与才华。现在他们必须通过猜测、摸索、家族、财富、学派、百姓呼声来挑选我们，这些都不是充分的根据。谁能提出办法，凭正义评判事情，凭理智选择人才，以此就能制订出一套完美的制度。

“是的，他还是把这件大事做好了。”这当然也是个成就，但是还不够。因为正好还有这句格言：不应以事态发展来判断建议。在迦太基，凡有将官提出坏主意，虽然结果很幸运得到了改正，还是要受到惩罚。罗马人民经常拒绝给为国造福的辉煌胜利举行凯旋仪式，因为主帅的指挥不及他的运气好。

我们平时也可以从世界大事中发现，幸运之神告诉我们她在一切事务中举足轻重，就要以此打击我们的自负心理，还是没有能够使无能的人更聪明；她使他们幸运，好像是在跟道德之神较劲。命运之神还乐意操纵事态的进行，这时候其脉络让人一目了然。从而我们天天看到最平庸的人会做成一件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包括公事与私事。

波斯人西拉内斯说话头头是道，经营的事屡屡遭到失败，大家都觉得奇怪，他对他们说，他说话可以自己个人做主，事业成功则要靠机会运气。那些人也可做同样的回答，但是从相反的角度。世间事大多数自行完成，

命运寻找自己的路。

——维吉尔

这条路往往让愚蠢通行无阻。我们的引荐只是一桩例行公事，考虑更多的是为人处世，而不是思维。有一件大事使我吃惊，我通过执行的人了解到他们的动机与做法，听到的尽是一些世俗之见，而最平庸的世俗之见虽然见不得人，却是最肯定和最容易会得到采纳的。

为什么最平常的道理最有根有据呢？为什么最一般、最不高明、最因循守旧的做法用在事务处理上最合适呢？为了维护国王枢密院的权威，不需要让外人参与其间，把目光越过第一道障碍。我们若要它声誉保持不坠，就只要对他们全体毕恭毕敬。问到我时，我对事情勾勒出个大概，然后对开头的步骤浅浅一谈；至于重头戏，我皆交给老天爷安排：

其余皆由诸神定夺。

——贺拉斯

幸运与厄运依我看来是两大主宰力量。认为人的谨慎可以担当命运的角色，这种看法实在有欠谨慎。谁预测自己能够把握原因与结果，一手掌握事情的进展，这人的做法是徒劳的，在审议战争进展时更加徒劳。在军事上考虑问题审慎小心，远远超过我们平时的做事态度。他们害怕正中途迷路，保存力量去迎接这场游戏的最后灾难，不是这样想的吗？

我还要进一步说，我们的智慧与思考大部分情况下是受机会摆布的。我的意志与见解时而这个调子，时而另一个调子，这些变动中又有许多次是不受我自己掌控的呢。我的理智每天都会有突如其来的冲动与骚扰：

情绪变化无常；心思时而这样，

时而那样，犹如云朵

随着风转向……

——维吉尔

不妨看谁是城里最有权势的人，谁又干得最好。一般看到的是往往是最不精明的人。也有过女人、孩童和疯子管理大国，干得很贤明的国王一样好。修昔底德说，坐在王位上的粗人要比细人多。我们把他们的好运归之于他们的智慧。

命运使他坐上了头把交椅，

在大家眼里也就成了人中豪杰。

——普洛图斯

因而不管怎样我要说，遭遇不足以说明我们的价值与能力。

现在我正说到了这一点，只要看一眼那些飞黄腾达的人。三天前我们还认识他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印象会改变，他有了个高大威风的形象，随着他的气派与权势增加，相信他必然有所贡献。我们评论他不是根据他的价值，而是像筹码的面值一样根据他的地位与特权。一旦交上霉运，沦为平民百姓，每人又会兴冲冲去打听他当初怎么会爬得那么高。大家说：“真是他吗？他在台上时也这么昏庸？君王真那么好骗的吗？我们的领导真够英明的了。”这类事在我的时代见得多了。

即使舞台上大人物的面具，也是有意要打动我们，欺骗我们。我个人最欣赏国王的地方，就是他们有一大群朝拜者。尽管什么都会向他们卑躬屈膝，智慧却不会；而我，该向他们弯曲的不是我的理智，而是膝盖。

有人问梅朗提乌斯，他觉得狄奥尼修斯的悲剧怎么样，他说：“我没有看过，里面那么多的话把剧本都堵死了。”所以大多数人听过君王说话的人，也可以这样说：“我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庄严肃穆把话都堵死了。”

有一天，安提西尼敦促雅典人，要他们下令让他们的驴子也像马那样下地耕田，他得到的答复是这个动物生来不是干这个活的，他反驳说：“这都一样，这要看你怎么带领。你指挥战事时使用最无知最无能的人，就是因为你用了他们，很快就变得非常胜任了。”

这跟许多民族的习俗有关，他们从自己人中间选出国王，加以神化，若不崇拜他就认为对他不够敬重。墨西哥人在国王加冕授圣以后，再也不敢正视他的面孔。但是，人民授以王权使他成为神，同时也要他起各种誓言，其中有保持他们的宗教、他们的法律、他们的自由，要勇敢、正义和仁慈，他还要起誓让太阳沿着历来的轨道旋转发光，在适当季节使乌云变成雨，河水长流不改道，给大地带来老百姓的一切必需品。

我这人跟大众的看法还有所不同，看到精明能干的人，还伴有大量财富和得到百姓爱戴，会更加起疑。我们必须注意到这有多么重要，就是说话要及时，内容要恰当，架子十足地打断话头，或者改变话题，摇一摇头，笑一笑或者不说话就把别人的异议挡了回去，周围的人无不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当大家正在宴席上谈笑风生之间，一位平地青云的家伙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这样开头：“只可能是个骗子或无知者才会不这样认为……”那时你就抓起匕首跟着去搞哲学斗争吧。

下面还有一个注意事项使我得益匪浅：在争论与商谈中，我们觉得正确的话并不一定立即被人接受。大多数人都是拾人牙慧，而装得很有学问。某人可能会说上一句俏皮话、一句妙对和一句格言，在人前用时又不知其分量。借来的东西并不一定好使，有时还得自己核实。不论这包含什么真与美的东西，不应该总是退让。我们必须有意识地进行抵制，或借口没有听明白往后退一步，四下揣摩作者到底是什么用意。也可能我们撞在他的剑头上，反而被他刺得更加深。

从前我在争得难分难解时突然出其不意反击，取得意外的效果。我反击时以数量让他们感到分量。就像我跟一位强者辩论，我喜欢先声夺人，不让他有充分表达的机会，把他刚冒出来尚不完整的想法抢先说了出来（他的思维一旦形成条理则会给我警告，远远构成威胁）。对其他人我采取相反的办法，一切按他们说的去理解，不要预测什么。如果他们泛泛评论：“这个好，这个不好，”居然又说中了，那就要看是不是命运替他们说中的。

让他们对自己的评语说得更具体更集中一点：为什么好？哪里好？这些到处可用的评语我认为是太平常了，完全言之无物。这就像面对一个民族集体致敬。对他们真正有认识的人向他们致敬，就会指名道姓个别对待。但是这样做有风险。我无日不看到那些根基浅薄的人要附庸风雅，阅读中要发现某部作品的精华，却对糟粕唱起了赞歌，不但没有向我们介绍作者的长处，而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当你看完维吉尔的一页，可以放心地喝彩：“这才是美！”机灵的人借这句话躲过去了。但是要一步步深入阅读，得出精辟的见解，看到一位好作家在哪些方面擅长，又如何字斟句酌、新意迭出，提高了自己，那就得扩大研究！“不但要研究每人说了什么，还要研究他的看法，甚至看法的根据。”（西塞罗）

我天天听到有些蠢人说的话并不蠢。他们说的是一件好事，让我们看他们了解了多少，是从哪儿得到的。我们帮助他们使用他们还不完全掌握的这句好话与好道理。他们只是使用着，或者还是偶然与摸索着创造的。我们使它发扬光大。

你帮他们一把。这是为了什么？他们丝毫不会感激你，还会变得更别扭。不必协助他们，任其自然。他们处理这类事，缩手缩脚像个害怕被火烫的人，不敢对其本义有任何不同看法和深化。你稍有触动，他们就掌握不住。不管它多么强和美，他们就是把它留给你了。这是些优良的武器，但是没有好好装配。这类的事我见过的还少么！

如果你对他们的话加以阐明和触认，他们立即把你的演绎中的精彩部分据以己有：“这就是我要说的，那恰是我的理念；我若没有表达清楚，那只是我词不达意。”瞎吹！对付这种自负的愚蠢要耍点儿心眼。赫格西亚斯的信条是不要恨、不要责怪，但要教育，这话用在别处是有道理的，但是在这里去帮助和纠正一个对此毫不在乎、还一无是处的人，那就不公正和不人道了。我喜欢让他们陷在泥淖里烂得更深，这样还有可能最后幡然醒悟。

愚蠢与神志昏乱决不是提醒一声就能改正的。至于如何弥补正好可以用上居鲁士的那句话，有人在开战时刻要求居鲁士去激励他的士兵，他回答说：“不会因为在战场上听了一次慷慨激昂的动员令就变得勇敢杀敌，就像不会听了一首美妙的曲子立即成了音乐家。”这是必须及早进行长期不懈的训练才能学成的功夫。

坚持反省与培育，这样的工作只有依靠自己的家庭。但是逢人说教，看到谁冥顽不灵就好为人师，这种事我是绝对不做的。即使与人讨论时我也很少这样做，说什么也不会去加入这种落后的学究式教育方式。我的脾性不适合对初学者讲话和写文章。但是对于在众人面前或者相互之间在说的话题，不论我认为多么虚伪与荒谬，决不会说话和示意去横加阻拦。总之，令我愤懑的莫过于没有任何理由就不胜自喜的蠢人。

明白事理使你无法自满和自豪，还总是使你不高兴和战战兢兢，而顽固与鲁莽的人则喜气洋洋，充满信心；这是很不幸的。那些最笨拙的人挺着肩膀傲视别人，从战场回来风光十足。更有甚者，这种夸大其辞的语言和脸上洋溢的喜悦，在群众的眼里赢得了胜利，群众一般不善于明辨是非，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优势。顽固与看法过激都是愚蠢最可靠的证明。有什么比得上驴子那么肯定、坚决、傲慢、若有所思、凝重、严肃呢？

我们可不可以不把朋友之间轻松愉快相互打趣时所说的尖刻机智的妙语，包括在讨论与交谈之中？我的快乐天性就适合这样说说笑笑。这虽没有我刚才提到的那种说话高尚严肃，在敏锐与风趣方面并不稍逊，依然有益于人，就像利库尔戈斯那样。

就我来说，我带来的自由不拘氛围多于隽智，语言恰当于多创意，但是我忍受能力无懈可击，因为经得住反击，不论尖刻还是不讲道理的话，听了都不会心烦。针对他人对我的进攻，我若仓促间不能马上予以还击，也不会随随便便顺着他的话锋，进行有气无力、烦闷的争论，显得顽固不化，我不纠缠不清，高高兴兴认输，时机来时再理论。天下没有只赚不亏的生意人。

大多数人理屈词穷时，都会变脸和拔高声音，恼羞成怒，不但不能报复，反而暴露自己的弱点与急躁。趁着兴致好的时候，我们有时揶揄自己的缺点，拨动几根秘密的心弦，对彼此的缺陷可以好意暗示一下，这类事在敛容正色时谈到不免有点冒失。

还有其他动手动脚的游戏，粗鲁无礼，在法国人之间才有，使我恨之入骨。对于这类事我这人特别敏感与软弱。我一生中已知道到有王室血统的两位亲王死于非命[24]。比武中真打是很丑恶的。

此外，我要评判别人时，我问他对自己有多少满足，对他的谈吐与工作又有多少喜欢的。我不想提到这样美丽的借口：“那是我做着玩玩的；

活儿才干一半就撂下了砧板；

——奥维德

我待了没一个钟点；以后也再没见过。”那时我会说：“那么把这些文章暂先放下。给我举出一篇文章可以代表你的整体，你也喜欢人家用这篇文章来评论你。”然后又说：“你觉得你这部作品里什么地方最美？这段还是那段？是文字优美，还是内容扎实？是有新意，还是见解独到，还是学识丰富？”

因为我一般总发现对自己的作品也像对人家的作品同样缺乏判断力；不但掺有个人感情，而且还不具备认识与辨别的能力。作品依靠自身的力量与机缘，帮助作者超越自己的创意与认识，也能走在作者前面。而我评论人家的作品价值不比评论自己的作品价值更少糊涂；我把《随笔》看得时而低，时而高，既不稳定，也狐疑重重。

有很多书由于其主题而成为有用的书，而作者本人并不见推重，有些好书像好工程倒叫作者蒙受耻辱。我以后会写我的宴庆和服装，写得很不乐意；我也会发表当代诏书，流入民间的亲王信札；我给一部好书做节写（对好书的任何节写都是愚蠢的节写），这样的书以后会消失，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后代就从这类文章中汲取奇特的用途。对我虽不是好运，也是莫大的光荣。大部分名著都是这种遭遇。

几年前我阅读菲列普·德·科明，他当然是位非常优秀的作家，我觉得这句话说得不俗；服侍主人千万别太殷勤，免得他不知道如何赏你。我应该称赞他这句话有新意，不是称赞他本人。不久前我在塔西佗的作品里又读到这样的意思：“看来能够偿还的好事令人愉快，若超出这个限度很多，我们不但不感激，还会以冤报德。”塞涅卡说得更激烈：“因以不报答而感羞耻的人，愿意再也见不着那个要报答的人。”西塞罗则婉转温和：“觉得自己无法报答你的人，怎么也不愿意做你的朋友。”

根据书的主题，可以看出作者是个有学问的人还是博闻强记的人。但是要评论他身上哪些是他自己最有价值的部分，他的心灵的力量与美，那就需要了解什么是他的，什么不是他的，不属于他的部分里考虑到他的选材、布局、表现和语言，有多少是他的功劳。为什么？因为借用材料而加以糟蹋，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我们这些人读书不够，就会处于这类的困境，在一位新诗人身上发现美妙的创意，在一位传道士口里听到有力的论据，只有向某位学者请教这是他本人的创作还是人云亦云以后才敢赞扬。在这以前我决不会贸然表态的。

我不久前一口气读完了塔西佗的《历史》一书（我已不常有这样的事，二十年来我还没有次连续读上一小时的书），我是听了一位贵族的推荐才这样做的，他以本人的勇敢以及一贯的处事能力与善意很受法国人器重，两点也表现在他的几位兄弟身上[25]。我不知道还有哪位作者会像他在《编年史》中那么重视个人生活描述和个人见解。我觉得这与他看到的东西是相反的。他专注于同时代帝王的宫阙生活，这些生活穷奢极侈，绚丽多彩，以及他们残酷迫害臣民的一些人所共知的大事，他有丰富的资料，若要写的话会写得比那些各国大战与人间骚乱更为惊心动魄。然而我发现他文思干枯，对于那些壮烈的死亡只是一笔掠过，仿佛害怕内容重复冗长会叫我们生厌似的。

这类历史描述其实是最有用的。国家大事更多取决于命运的指引，而个人私事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指引。更可说是评历史而不是写历史，里面教诲多于故事。这不是一部供阅读的书，是一部供研究与学习的书。到处是警句，其中有对的也有错的。这是一部伦理与政治理念大全，可作为操纵世界大势者的案头书目。他遵循他那个时代矫饰的文笔，措辞尖锐，振振有词地进行申辩。

那些人喜欢慷慨激昂，当事情平淡无奇时，他们也会借用这部书里的文章。塔西伦文风跟塞涅卡十分相似，我觉得他更厚实，塞涅卡更尖锐。他的书更有益于一个战乱频仍的病态国家，就像我们目前的处境。你还可以常说他描述的就是我们，他针砭的就是我们。

对他的真诚表示怀疑的人却正好说明自己对他抱有偏见。他的意见是正确的，在罗马事务中站在正义的一方。然而我责怪他的是他对庞培的评价要比与庞培同时生活与来往的正直人更为激烈，认为他跟马略与苏拉是一丘之貉，除了他更加不露声色。大家也没有排除庞培掌握政权怀有野心与报复心，他的朋友甚至害怕他一旦胜利会失去理智的控制，虽还不至于像其他两位那样胡作非为。然而他的一生中并没有事例让我们感到威胁，认为他会明目张胆地实施残酷的暴政。

还有不应该用怀疑来代替事实，从而这使我难以信服。他的叙述朴实而平直，恰从这件事也可以证明事实并不总是确切符合他所下的结论；他的判断经常不顾他自己向我们提出的史实，而根据他的个人倾向做出。至于史实他倒不会篡改一点的。他无须为自己赞成当时的宗教，否定真正的宗教而道歉，这是遵照法律规定而做的。这不是他的缺点，而是他的不幸。

我重点研究他的评论部分，并不是什么都弄得明白的。比如提比略年老体弱时写给元老院的信中这几句话：“诸位大人，当此时刻我给你们写什么，或者给你们怎么写，或者该不该给你们写呢？我若知道这件事，但愿男女诸神让我死得比我每天感觉在死的还惨。”我看不出他为什么把这些话那么肯定地用在折磨着提比略良心的无尽悔恨上。至少我念到这个章节时还看不出其所以然来。

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有点儿委屈他，当他必须说出自己在罗马担任过高官职位，他接着抱歉他这样说决不是卖弄。这种做法我觉得对他这样的人物显得猥琐。不敢坦然谈论自己是有了某种心病。具有光明磊落判断力的人，判断事件明察秋毫，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援用自己和他人的例子，给自己就像给第三者一样坦然作证。

世俗的礼仪规则应该突破，有利于真理与自由。我不但敢于说自己，还敢于只说自己。我在写其他事时会离题跑辙。我没有自爱到了不知分寸的程度，也不会自恋到了不像看清邻居与树木那样看清自己。这样的错误也不亚于看不到自己有多少分量，或者说的总比人家看到的多。我们欠上帝的爱比欠自己的爱多。我们对上帝知道不多，若要多，我们必须多谈。

塔西佗的作品还是说出了他的一些情况，这是一位大人物，正直勇敢，他的德操不是基于迷信，而是基于哲学与旷达。他的某些史料使人觉得可以商榷。比如说一名士兵抱了一根木架，双手冻僵粘在木架上，从手臂断落以后直到坏死为止一直没有脱开。在这类事情上，我习惯屈服于那位大证人的权威。

他还说韦斯巴芗皇帝得到萨拉匹斯神的神力，在亚历山大城用他的口水治愈了一个盲妇的眼疾，还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神迹，他遵循一切优秀历史学家的例子与职责这样写。他们记录重大事件；社会大事中间也夹杂民间的流言蜚语。他们的任务是复述而不是调整大众信仰。后一部分工作是由神学家和指导良心的哲学家做的。

可是，他的一位同道，跟他一样的大人物，说得非常聪明：“事实上，我追述的事比我相信的事多，因为我既无法肯定我怀疑的事，也不能删除传统教给我的事。”（昆图斯·库蒂乌斯·卢弗）另一位又说：“世上有些事情不必费心去肯定或否定……人云亦云就是了。”（李维）在这个神迹信仰愈来愈淡薄的时代，他写作时还是愿意在他的编年史上不遗漏这些记载，不让自古以来备受那么多的善良人尊敬的事情失去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太好了。让他们更多根据他们接受的史料而不是根据他们取舍的史料来保存历史。我写的材料我做主，不需要听命于他人，但并不相信自己写的全是真的。我经常也会写上内心冒出的几句赌气话——我自己也表示怀疑；还说几句俏皮话——我自己听了也摇耳朵。但是我让它们去闯天下。我看到有人做这事得到了荣誉。这不是我一人能够评判的。我让人家看到我的站姿和卧姿，我的前身和后身，我的右侧和左侧，我的一切天然习惯。各人的精神即使在力量上一样，在使用与情趣上也不尽相同。

以上是据我的记忆所提供的大致情况，颇不确定。一切大致的评论都是疏漏和不严密的。

第九章　论虚空

可能没有什么比虚空地写《论虚空》更虚空的事了。神已经对我们做了那么神性的解释[26]，应该让有识之士仔细地、不断地深思。

谁没看到我走上了这一条道路，只要世界上尚有墨水与纸张，我会不停顿地、不辞劳苦地继续下去？我不能记述我的生平事迹，因为命运使我毫无作为，我就记述我的想法。我认识一位乡绅，他通过他的肠胃活动来报道他的生活，你在他的家里看到当众一排可用七八天的便桶；这是他的研究、他的论述，其他一切话题对他都臭不可闻。

这里要文明一些，是一位老学究的粪便，时软时硬，总是消化不良。我的思想遇到任何题材都会转个不停，变化无穷，既然狄奥梅德对一部语法书就写了六千册书[27]，我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写完？语言结巴者开了口，就可连篇累牍压得地球透不过气来，饶舌者更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呢？光是说话就说了那么多话！毕达哥拉斯啊，你怎么不压制这场风暴[28]！

有人指责古代加尔巴皇帝游手好闲，他回答说每人应该说明自己的行动，不用说明自己的休闲。他错了：因为法律对不工作的人也有审理与惩罚的权力。

既然对流浪汉与懒人皆要法办，那么对无能无用的作家也应该有制裁。我和其他百位作家的书也就可从老百姓的手中夺下来。这不是在说笑。粗制滥造的书籍好像是乱世的一个症状。什么时候我们比动乱开始以后写得那么多呢？什么时候罗马人像沉沦时那么爱做文章呢？除了表示思想精明并不意味社会跟着文明了。这类无事忙所以产生，是由于每个人不必认真工作，时间也就挪作他用了。对于本世纪的堕落，我们个个都做出了贡献，有人奉上背叛，有人带来不公义、不信教、暴政、贪财、残酷，取决于谁更有权势；弱者，其中包括我，敬赠的是愚蠢、虚荣、懒散。

眼看灾祸临头时，我觉得也是虚空之事兴隆的季节。当今到处都在做坏事，只是做些无用的事也像值得称道的了。叫我自慰的是他们要逮我也是最后一批的了。趁他们应付当务之急的大事，我还有时间改正。因为当大恶弄得我们焦头烂额时去追究小恶，我觉得这毕竟有悖情理。菲洛提莫斯大夫从一位要包扎手指的人的脸色和哈气，看出他的肺里有溃疡，对他说：“朋友，这个时刻可不是你玩手指甲的时候。”

说到这里，我想起几年前有一位极受我尊敬的人物，在民生涂炭时期，没有法律，没有正义，也没有官吏履行职责，跟现在一个样，他居然发表了一部关于服饰、烹饪和司法程序的莫明其妙的改革著作。这是对苦难老百姓进行安抚的噱头，目的是说大家没有被当局遗忘。还有人的做法如出一辙，他们对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老百姓自上而下颁布法令，禁止语言粗鲁、跳舞和赌博。当一个人发高烧时，不是忙着给他洗去身上污垢的时候。只有斯巴达人出发去冒极端的生命危险以前还要梳理头发。

而我还有另外这个坏习惯，若有一只鞋穿歪了，索性把衬衣和披风也都穿歪了。我不屑进行半拉子的改正。我心境不好时，我就会恶做，灰心绝望，自暴自弃，像俗语说的破罐子破摔。做坏了也不回头，好也罢，坏也罢。认为不必再为自己操心。

国运凋敝恰与我年老体弱凑在一起，对我也是大幸。我更愿意接受我的病痛为此增加，而不愿我的境况被它打乱。我在不幸中所说的话是出于气愤；勇气没有丧失反而陡增。我不同于别人，在运顺时比运背时更加虔诚，这不是遵循色诺芬的理智，也是遵循他的教诲；更愿意感谢上帝而不是询求上帝时才仰视苍天。我更在乎无病无痛时增进体质，而不是健康弃我而去时才奋起追赶。而我需要万事顺利才会接受纪律与教育，而别人需要逆境与鞭挞才这样做。仿佛好运与好心不能并存，人也只有在厄运中才会成为好人。幸福对我是个奇异的激励，使我节制与谦虚。恳求使我心软，威胁令我反感，好意叫我让步，恫吓让我不妥协。

人性中这点颇为普遍，外来的事比自己的事更引起我们兴趣，喜欢流动与变化。

时间在奔驰中更换马匹，

才让白日叫我们喜欢。

——佩特罗尼乌斯

我也有此意。有人走另一个极端，自得其乐，认为自己有的东西比什么都好，自己见到的东西比什么都美丽，他们若不比我们更有见识，实际上也比我们更幸福。我不羡慕他们的聪明，但眼红他们的好运。

这种贪恋新奇的脾性养成我爱好旅行的愿望，但是也要有其他情景促成此事。我心甘情愿地不管理家务。即使在一间谷仓里颐指气使，家里人唯唯诺诺，自然感到气爽，但是这种乐趣毕竟太呆板，令人生厌。还有难免招来许多闲气：一会儿你的佃户贫穷受压迫，一会儿跟邻居吵架，一会儿他们蛮不讲理，欺侮你；

有时葡萄遭到冰雹，

收成不符合期望，

果树雨水多了或又少了，

有时冬天实在太寒冷！

——贺拉斯

六个月中难得有一次天老爷风调雨顺，叫收获者完全满意；对葡萄园是个大年，没让牧场遭灾：

被骄阳的烈焰晒死，

被暴雨冰雹打坏，

被巨风刮走。

——卢克莱修

再以那位古人讲究的新鞋子为例[29]，它穿了伤脚；但是外人不知道这要你付出多大的代价，又如何努力维持家庭里表面的和谐，这可能是你花了大钱买下来的。

我成家较晚，大自然使之在我以前出世的那些人，代我操心了很多时间。我也早就按照自己的天性养成了另一种嗜好。然而就我见过的来说，管家这项工作不太难但很累人；能做其他事的人一般也很容易胜任。我若要发财，这条道路我觉得太长；我若为国王效劳，这行当比其他油水要足。我这人既不适合做好事，也不适合做坏事，鉴于在有生之年只想博取个既没捞取也没挥霍什么的美名，既然只求得过且过，也就——感谢上帝——三心二意地这样过吧。

再糟糕在变成劣人以前紧缩开支。这是我所提防的，没到不得已时先改造自己。我目前在心里安排了一个个步骤走入比现在更穷的日子；我说的是高高兴兴走入。“不是按照每人的收入，而是按照你的生活开支来衡量你的财富。”（西塞罗）我的真正需要并不占去我的全部财产，因而命运要咬我也不会咬到我的肉里。

我参加管理，不管如何无知与马虎，还是对家族事务大有裨益；我参与其中，但心怀不满。此外，这一切都是家务事，蜡烛的这头由我控制着烧，蜡烛的那头不见得少烧一点。

旅行使我感到拮据的是那笔花费，这大得超过我的能力；由于习惯于携带一些必需还要像样的行装，我就不得不缩短日期和减少次数；只有使用积蓄多余的钱，那就要根据这笔款子什么时候凑齐才安排或推迟日程。我不愿意旅游的乐趣影响到闲居的乐趣；相反，我还要两者相辅相成，都能做到尽兴为止。

命运在这点上成全了我，我在此生的主要任务是懒懒散散过日子，不必过于劳碌，也就不需要积攒财产分赠给一大群继承人。我的那位[30]，让我过得舒舒服服的家产她若认为不够，那她只有自认倒霉！她大手大脚也就不值得我给她更多。根据福西昂的例子，人人都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只要他们不用抚养得跟他不一样。

我当然不会同意克拉底的做法。他把钱留在一家银行，附带一个条件：如果他的孩子是笨人，他就把钱留给他们；如果他们是能人，他就把钱分给最单纯的老百姓。仿佛笨人没钱花时是无能的，有钱花时不是无能的了。

只要我忍受得起，我不管理时遭受的损失，也不足以让我拒绝逃避这种苦差使的机会。凡事总会有不顺心的地方。房屋买卖，一会儿这幢，一会儿另一幢，拉扯着你。你对每件事都要深入了解。明察秋毫在别处会坏事，在这里对你也有伤害。我避开会生气的场合，有意不过问进展艰难的事。再怎么做还是免不了有时在家里遇到不称心的事。人家最严实瞒着我的耍滑行为，其实我知道得最清楚。有时为了减少损失，我们还得帮着一起隐瞒。无谓的惹气，有时是无谓，但惹气总是不假。

最薄最细的刀口割肉最快，就像小字体最伤眼睛，因而鸡毛蒜皮带来的气最容易放在心里。大伤害不管怎么大，也都不及日积月累的小伤害那么令人记恨。这些家庭荆棘愈长、愈密、愈硬，不动声色地，冷不防地会轻易刺上我们，扎在肉里很深。

我非圣贤；我伤害愈重愈沮丧，有形式的重，也有内容的重，有时还更重。我比一般人更了解痛苦，所以更有耐性。总之，它们不使我受伤，也给我打击。人生是脆弱的，容易飘摇凋零。自从我面孔转向忧伤以来，“当人开始受到外界的推动，再也由不得自己”（塞涅卡），不管使我生气的原因多么愚蠢，我的脾气就会向这个方向发展，此后自行滋生与激化，新冤旧恨愈积愈深，盘踞在心头不得释怀。

滴水能穿石。

——卢克莱修

这类日常滴滴答答漏水会把我淹死。日常的疙瘩决不是小事。它们无休无止，无法补救，尤其来自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家庭成员之间。

当我站在远处对自己的事务粗略观察以后，我觉得——也可能我的记忆不够确切——直到目前为止还算兴旺发达，超出预计与期望。我觉得我的收益比投入多。这里的好景象误导了我。我若进入事务内部，看到各部门的运转，

那时挂心的事千头万绪。

——维吉尔

什么事都觉得需要改进与害怕。放弃一切不干那是易如反掌；要参与而不操心谈何容易。当你身处一个地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要你忙碌，都跟你有关，这实在太可怜了。我觉得住在一幢陌生的房屋里，带去质朴的生活情趣，那种享受要快乐得多。有人问第欧根尼他认为哪种酒最美，第欧根尼也像我这样回答：“没喝过的。”

我的父亲喜爱扩建蒙田山庄，他是生在那里的。在家务管理方针方面，我喜欢效法他的事例规则，还尽量要我的继承人也沿用旧制。我若能做得胜过他，也在所不辞。我感到荣耀的是他的意愿通过我而得以实施和发挥作用。这也算是我在给慈父恢复生前的形象，祈祷上帝不要让这工程毁于我的手中。旧墙头有待补全，歪斜的房间需要扶正，我参与其间是贯彻他的意图，而不是满足自己的要求。

我责怪自己生性懒散，父亲在自己的田庄开了个好头，而我没有做出努力去继续完成。尤其从族谱来说我会是最后一位业主，也最后进行修缮。人家都说建造房舍是一大乐事，但是从我个人志趣来说，盖房子、狩猎、筑园、退隐生活中的其他乐趣，都不怎么吸引我。这些事我是讨厌的，就像其他一切我听了不舒服的看法。我不在乎意见如何有根有据有道理，然而我在乎这些道理在生活中运用方便。它们如果有用，令人愉快，这就是真知灼见。

有人听我说在管家方面一无所长，走来在我耳边悄悄说，这是高傲，我不屑于了解农具、农时、农序，不打听怎样酿制我田庄的酒，如何嫁接树枝，不明白花木与水果的名称与形状，我赖以生活的肉食怎样准备，我穿的衣料叫什么名称与市价如何，这是我一心钻研高深的学问，这样的人真是在要我的命。这不是光荣，这是愚蠢和傻笨。我宁可做优秀的马夫，也不做优秀的逻辑学家。

你怎么不忙些有用的活儿，

用柳条和软灯芯草编篮子？

——维吉尔

我们把思想停留在天下大事、宇宙起源与运行上，这些没有我们照样运转不误，却把我们自己的事和我这个米歇尔抛在了后面，其实米歇尔反比一般人与我们更加利益攸关。我平时都留在自己的家里，但是我多么愿意在这里比在别处过得开心。

但愿我安度晚年，

结束颠簸的海上旅程，

南征北战的戎马生涯！

——贺拉斯

我不知道能否达到目的。我更愿意父亲留给我不是他的一部分庄园，而是他晚年贯注在家庭上的热爱。他很幸福，根据财富实现欲望，知道用已有的东西自娱自乐。我若像他那样对这事表示出兴趣，立即为当今的政治哲学所不容，指责说我的工作庸俗无益。我同意这样的看法，最光荣的天职是为大众服务，对许多人做有益的事。“精神、美德和一切高尚的果实，只有做到与邻人分享，才获得最大程度的乐趣。”（西塞罗）

至于我与此不配，一则从良心来说（我看到这样的天职所承载的分量，我遇到问题鲜有对策；柏拉图是研究政治体制的能工巧匠，也不涉足其间），二则是怯懦。我只求从从容容享受人世，过上一种不招人骂的生活，对己对人都不形成负担。

我若有人代为理家，没有人会像我那样让他处理，自己缩起身子来对一切不闻不问。此刻我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一名女婿让我晚年过得舒适，无忧无愁，我把财产交给他全权支配和运作，做到我做的事，赚到我赚的钱，只要他对这一切显出勇气，抱有一种真正亲切与感激之情。这没什么吧？但是我们生长的世界里，亲生孩子也不识什么是亲情。

旅途中，谁管我的钱包，他就可以不管监督地任意花费。他也可以在结账时欺骗我。要不是个魔鬼，我总是会毫无保留信任他做事老老实实。“不少人害怕受骗而教人去骗，由于怀疑而同意去做坏事。”（塞涅卡）

要信任手下人，我最常用的做法是对他们一无所知。我只有亲眼看见了罪行才承认是罪行，认为青年较少受腐蚀也最信任他们。我更愿意两个月后听说我花掉了四百埃居，也不要天天晚上耳边聒噪着说只花了三埃居、五埃居、七埃居的。这样骗去的钱也不比别人多。是的，我是借助于无知。我有意对自己的经济状况抱一知半解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疑惑也就很高兴了。

应该留出一些空间容忍你的仆人耍滑头和做事失手。只要我们的占有大体上可以办成我们自己的事，那么多余的财富也可放任让它去自生自灭：这也像让拾穗者去捡收割后留在田里的庄稼。总而言之，我对仆人的忠诚既不十分重视，也不把他们的过失放在心上。财迷心窍，把钱数过来又数过去；喜不自胜，这是小人与蠢人的作为！吝啬也是从这里起步的。

我治理家产已有十八年，还不知道亲自处理地契和庄务上的事情，这都需要我具备一定知识与付出心血。这不是对这类琐碎的俗务有一种哲学的轻视。我并不那么清高，也至少明白这些事的价值。这实在是懒惰与大意，叫人不可原谅，充满孩子气。我什么都愿做，只要不看契约，不去做生意的奴隶，翻动这些盖满灰尘的文书就行！更糟的是还有许多人为了钱去给别人做奴隶！操心与辛苦以外，什么都对我代价不大，我追求的只是平平庸庸，随随便便。

我相信我这人，若不用承担义务也不被奴役的话，还更适合靠别人的财富过日子。这样的话仔细观察一下，我不知道以我的脾性与运道来说，我从事务处理、手下人和仆人那里受到的作弄、烦恼与发恨的事，不会少于我给一位身份比我高、待我宽厚的贵人当差。“卑琐软弱的人不是自己意志的主人，受人奴役成了他的本分。”（西塞罗）

克拉底做得更过分，为了摆脱家庭的杂务与操心事，毅然出走过上无拘无束的贫困生活。这事我是不会去做的（贫穷与痛苦叫我同样憎恨），但是会改变这样的生活，去过另一种不那么需要勇气和不那么忙碌的生活。

离家时，我就摆脱了所有这些思虑；就是一座塔楼坍塌，我也不会像在家时看到一片泥瓦掉下那么激动。身处异地心灵容易清静，在现场则像葡萄农那样多愁。马缰绳装歪了，马镫皮带夹我的腿，会叫我一整天不高兴。面对不顺心的事我可以鼓起勇气，但是不敢睁开眼睛。

感觉啊，上帝，感觉！

——佚名

在家时，一切差错我都要负责。很少主人——我是说像我这样的中等家庭的主人，若有的话也更为幸福——可以把事情交付给一位管家，让他担当大部分事务。这样在款待客人方面必然不能完全按照我的心意去做（我有时也能留住某位客人，那是靠了我的菜肴而不是我的好客，让我像那些难以相处的人一样），使我失去不少从高朋满座中得到的乐趣。

绅士在家待客最愚蠢的表现，就是让人看到他忙于招呼，在仆人耳边悄声说话，瞪眼睛威胁另一个仆人。主人的态度应该做到让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顺利过去。口口声声对客人说起他的待客，不论是谦称不周或感到自满，都叫我看不顺眼。我喜欢干干净净，有条有理，

……瓷盘和玻璃杯

都反映我的形象，

——贺拉斯

不必要丰富；我在家准备的东西恰够需要之用，不讲排场。假若一个仆人在别人家打架，打翻了一只盆子，你就一笑了之。你睡你的，那位先生自会和总管商量第二天怎样向你交代。

我只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说这些事，一般也不会不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家庭和平昌盛，治理有方是多么甜蜜温馨，不愿把我本人的错误与不利往这方面附和，也不否认柏拉图的话，他认为正正当当作自己的事对每个人都是最幸福的工作。

当我在旅途中，我要想到的只是自己和如何花钱，一句话就可解决。但是攒钱却要许多学问，我对此一窍不通。至于花钱，我略知一二的是给我的花费上账，这是看它的主要用途。但是我对这样做的期望过高，使前后花费相差悬殊，不成比例，尤其在下列两种情况下都不知节制。如果花得值和有用，我就冒冒失失继续花下去；如果花得冤和窝囊，就冒冒失失收紧钱包。

无论这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让我们根据与他人的关系确定自己的生活环境，这对我们是弊多利少。我们不顾自己的方便，迁就大众的看法来做表面文章。我们自身的实际情况如何，决不像人家是怎样想的那么引起我们的注意。即使是精神与智慧的财富，如果只由我们自己享用，不受到外人的注意与赏识，我们就觉得这些没有结果开花。

有些人的黄金在地底下沸腾流淌，无人察觉；有些人把黄金打成金箔金条招摇过市；因而有人的铜钱可当埃居使用，有人的埃居只当铜钱使用，世界是根据表面来估量价值的。对财富的过分关心意味着贪婪，当花费与轻财过分呆板与做作时也是如此。财事不值得劳心劳力。谁要花费适度，就花得拘谨吝惜，储钱与花钱本身并无差别，根据我们的意愿如何才涂上了好与坏的色彩。

另一个促使我外出旅行的原因，是跟我们国家当前的社会风气格格不入。与公众利益相比而言，我对这种堕落的心情还是容易缓解，

比铁器时代还要糟糕的世纪，

存在多少罪恶，

其名称超过大自然中存在的金属！

——朱维纳利斯

相对我的个人利益而言则不。我尤其对此受苦甚深。因为周围长

期内战，我们都在兵荒马乱中很快老去，国家则百疮千孔的，

正义与非正义混淆不清。

——维吉尔

说实在的，国家能够维持也算是奇迹。

他们全身武装在耕地。

脑子里想到再去抢，都靠掠夺为生。

——维吉尔

最后，从我们的例子可以看出，人的社会不计什么代价都会自行凝聚与联结。不论将他们放在什么地盘上，他们推推搡搡，挤来挤去，最后排得整齐有序，就像把互不相连的物体胡乱放进一只口袋里，它们自会相互衔接组合，经常还比精心安排的还要妥帖。

马其顿腓力国王从各处搜罗来了一批无赖恶棍，让他们住进专为他们建造、还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座城市里。我认为他们可用恶行作为手段建立彼此接受的政治结构，形成有法可依的社会。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行为，或者三个行为，或者一百个行为，而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势力，在非人道和无诚信方面（在我看来这是最大的罪恶）表现得如此邪恶，以致我无法想到而不毛骨悚然；叫我既憎恶也赞叹。这些臭名昭著的丑事的发生标志着心灵具有的威力，也说明心灵陷入的混乱。

人因彼此需要而和解，而聚合。这种偶然的结合后经过法律而固定下来。可是有的法律非常严酷，实非出自人性的主张，然而它们的实质内容，却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能制订的法律同样有生命力与长寿。

其实，所有这些政策的细则都经精心虚设，荒谬可笑，难以付诸实施。关于最佳形式的社会、最具约束力的规章制度的这些大争论，旷日持久，只是适合我们锻炼头脑的争论。就像在艺术中也有许多主题，其要旨也是在于引起激情与争论，没有这些就没有了生命。这类政体的阐述可能适用于一个新世界，我们接触的人早已是按照一定的风俗习惯培育的，并对此承担了义务。我们不创造人，像皮拉[31]或像卡德摩斯[32]无论我们怎样有权力用什么方法去纠正和改造他们，我们决不可能把他们从习俗中扳过来而不折断他们。有人问梭伦他是否竭其所尽给雅典人制订了最好的法律，他回答说：“是的，从他们会接受的程度来说是最好的了。”

瓦罗也做过类似的辩解：他若能把宗教从头重写，他会去说他相信的事，但是由于宗教已经成型并被大众接受，他也只是根据传统而不是根据事实来写。

不从理论而从实际来说，对于每个国家最好的政体是那个国家赖以生存的政体。它的主要形式与适应性取决于如何实施。我们对目前的状态自然不满意。但是我要坚持的是在一个平民国家里希望建立寡头政治，在王朝制下建立另一种政体，这是罪恶，这是疯狂。

什么样的国家你就爱它什么样，

是君主国家，你就爱君主，

是少数人统治或集体做主，

也照样爱它，因为上帝让你在那里生长。

这就是善良的德·庇布拉克说的话。他性格温和、见解清晰，作风纯朴，不久前离开了我们。同时离开我们的还有德·弗瓦先生。这两位去世是我们王国的重大损失。我不知道在法国是否还有另外两个人，能像这两位加斯科涅人这样忠心耿耿向国王进谏。他们的高尚心灵也互不相同，按照我们的时代来说两人都出类拔萃，各具异彩。但是又是谁让他们生不逢辰在这个时代，与我们的腐败与战乱格格不入，互不相容？

一个国家受革新的逼迫，仓促改变会促生不正义与暴政。当某个零件松了，我们可以上紧。我们可以不让事物的自然变质与销蚀去破坏最初的原则。但是试图把事情一锅端，改换一幢大厦的地基，这无异于让清洗的人把事情兜底翻，让改良个别弊端的人掀起社会大乱，用死亡来治疗疾病，“只是希望改革政府而不是摧毁政府。”（西塞罗）

世界要治好是很难的，它被催得那么急而失去了耐性，不顾付出什么代价只想连根拔起。成千个例子让我们看到治标不治本反害了自己；消除眼前的弊病若没有广泛的条件改善，那也不是痊愈。

外科大夫的目的不是切除烂肉，这只是治疗的过程。他的视野更远，要让新肉长成，达到应有的状态。谁只是建议清除他受腐蚀的那个部分，那是他的短见，因为坏事之后并不一定是好事。有另一种坏事接踵而来，还更坏，比如恺撒的凶手所做的事，他们阴谋策划把国家大事搞成这样，确实需要为参与而后悔。此后直至我们这些世纪，许多人也有相同遭遇。我同时代的法国就可说说这些事。一切大变都会动摇国家造成大乱。

无论是谁，其目的是直接为国除弊的话，那就要三思而行，动手以前先冷静下来。帕库维乌斯·卡拉维乌斯纠正这种错误的做法，堪称为范例。他的同胞反对他们的官员起来造反。他是卡普亚城的权势人物，一天设法把元老院议员关在宫里，召集城里的市民对他们说，这个日子终于到了，他们可以充分利用自由向长期压迫他们的暴君复仇，他已把他们隔离并解除了武装，听任他们的处理。大家同意抽签让他们一个个走出来，对每人都做出个别判决，当场立即执行，只是同时他们要选出一个好人接过罪人的职位，以免出现空缺。

一位议员的名字刚报了出来，群众就发出一片不满的叫声反对他。帕库维乌斯说：“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个坏人，应该把他撤职，让我们换上一个好人。”接着是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感到难以选择，哪个人大胆提出一个名字立即响起更大的不满声加以拒绝，自有一百个缺陷和正当理由把他除名。这些反对的情绪急剧上升，提到第二位议员情况更糟糕，第三位亦复如此，选人的意见不一致与撤人的意见一致恰成对照。闹了一阵子毫无结果以后人都累了，他们纷纷各自溜出会场，心中都得出了这个结论：熟悉的老毛病还是比没体验过的新毛病更容易忍受。

看我们激动得那么可怜样，这是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吧？

我们打架，我们犯罪，

我们骨肉相残，多大的耻辱！

我们这代人的残酷在什么面前

曾经却步？为了尊重什么

曾停止过杀戮？对上帝的畏惧

可曾使青年受约束？

哪里的祭台没有被他们亵渎？

——贺拉斯

我不会立即做出结论：

即使健康女神萨罗斯愿意，

也拯救不了这个家庭。

——泰伦迪乌斯

可是，我们可能还没有末日来临。安邦定国这件事好像超过我们的智力。像柏拉图说的，民治政府是难以瓦解的强大实体。它抵抗体内的致命痼疾、不公平法律的危害、暴政、官僚的滥用职权与无知、群众的胡作非为与叛乱后经常还能存在。

不论在什么情境下，我们总是跟比好的去攀比，眼睛朝上面看。我们应该跟差的比，哪一个倒霉蛋也能找到千百个例子可以聊以自慰的。我们总是看不得人家超过自己，而喜欢人家落在后面，这是一个恶行。梭伦说，“若有人把坏事都堆一起，人人都会过来把他自己的坏事取走，不会跟其他人合情合理探讨这些坏事，担当自己的责任。”我们的政府境况不妙，可是以前也有病得更重而没有死的。诸神在跟我们玩网球戏，打得我们晕头转向：

诸神真的是把人当成了球。

——普洛图斯

按照星运图，罗马国可悲地被命定为其他各国这方面的范例。罗马历史上包括了一个国家所具有的一切形态和遭遇，治乱祸福应有尽有。看到它历经动荡，风雨飘摇，谁该会为它的命运担忧呢？如果说统治彊域广大就是国家的健康，（我不赞同此种说法，伊索克拉底教育尼科克莱斯的话我听了高兴，他说不要羡慕统治疆域广的君王，要羡慕继承国土统治长久的君王），那么罗马帝国只是病最重时最安宁。最衰败时却是最昌盛。

罗马最初几位皇帝的政体是模糊不清的，混乱可怕令人无法想象。然而帝国还是在这个局面中挺了过来，不但在本土保持了一个组织严密的专制政体，还控制了那么多远方不同政体、民心不稳、治理不当和不法占领的国家：

命运之神不让任何国家

向统治海陆的霸主复仇。

——卢卡努

并非摇摇欲坠的东西都会坍塌。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是系在一枚钉子上的。甚至还靠历史悠久而支撑着。就像那些老房子，年头多了地基下沉，墙面剥落开裂，还是可以靠自身的重量活着，屹然不倒。

它不再依靠粗大的根须，

而以本身的重量竖在地上。

——卢卡努

此外，单是观察侧墙与壕沟算不了万全的办法，要评断一个阵地的安全，必须看哪里可能成为突破口，攻击者的情况怎样。战舰不受到外来的冲击，很少是由于船身重量而自沉的。让我们环顾四周，一切都在我们身边崩溃。不论是基督教世界或者其他地方，我们知道的那些大国，处处受到明显的变动与沉沦的威胁；

它们有自己的不幸，同样的风暴

横扫一切……

——维吉尔

星相学家正可以像惯常一样大显身手，警告我们不久世局必有大变；他们预言的灾难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不用问苍天也可以知道。

在这乱象丛生、危机四伏的世局中，我们不但要寻求安慰，还要对国家的生存寄予希望。因为一切虽都在坍塌，天是不会坍塌的。全世界有病也是各人健康状况造成的。保持一致是防止瓦解的克星。就我来说决不陷入绝望，我觉得总看到几条出路：

可能有一位神给我们指出

返璞归真的道路。

——贺拉斯

谁知道上帝是不是要让世途像身体那样，长期重病以后体内毒素排净，体质得到改善，反比生病前更加健康，精神抖擞？

最心忧的是在观测我们疾病的症状时，我发现大自然与天老爷让我们长在身上固有的和人类自己胡作非为形成的一样多。即使星座好像也在想方设法让我们超过寿限还照样活着。这事也使我心事重重，迫在眉睫威胁着我们的痛苦，不是整个强壮的身子整个消失，而是慢慢销蚀腐败——这叫我不寒而栗。

还有，我也怕想入非非时遭到记忆的背叛，不经意时把同一件事写上两遍。我讨厌对着自己细细观察，一旦落笔以后万不得已再也不去重阅。在这里我也没有新东西可说。都是一般的想法。反复思考了一百次，我怕早已写了下来。老调重弹令人生厌，即使荷马作品里也是如此，对于浮光掠影的见解更是毁灭性的打击。就是说到有用的东西我也不喜欢像塞涅卡反复强调。他那种斯多葛派的做法，对每个问题都大谈一般的原则与前提，又总是重新提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我的记忆残酷地一天比一天坏，

仿佛我口渴难熬，

喝下了勒忒河这条忘川之水。

——贺拉斯

（叨天之幸，至今还没有出过这样的纰漏）。然而从今以后，当别人期望有时间与机会去思考自己要说的话，我逃避去做这种准备，害怕一旦承担义务就摆脱不开了。有了束缚会把我引入歧途，唯一依靠的工具是我脆弱的记忆。

我阅读这部历史书[33]，没有一次不是愤懑之气油然而生，感到受了冒犯。林塞斯特被控阴谋反对亚历山大，那天按照惯例把他带到军队面前进行申辩，他已记住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说辞，但是结结巴巴口吃只说了其中几句话。他愈来愈慌张，拼命动脑子去记，苦苦思索，身边的士兵以为他已认罪，冲过去用长矛扎他。他们把他的惊愕与沉默看成了忏悔。关在监狱里有那么多时准备申诉，在他们看来不是记忆不好，而是良心封住了他的嘴，剥夺了他的力量。这真说得有道理！即使一心只是想要说清楚地点、人群和期望也会叫人惊慌的。当一番话关系到你生死存亡时又能怎么办呢？

而我，若说了什么就有什么约束，那我就会什么都不说。当我完全凭记忆来传讯与拷问自己，我对它的依赖太重，会把它压垮。记忆也会吓得不敢担当此任。我对它有多大程度的依赖，我对自己也有多大程度难以自制，以致失去常态。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勉力隐瞒我所受的束缚，我有意说得漫不经心，随随便便，仿佛是临时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既喜欢说些无足轻重的话，又事先准备做得极有口才的样子，这种做法对我这样行径的人是不合适的，对无法实现诺言的人是太重的负担；让人产生过高的期望。有人往往愚蠢地穿上紧身衣束缚自己，其实还不如穿披风跳得远。“要讨好而让人期望过高，这样的事最不讨好。”（西塞罗）据雄辩家库利奥的文字记载，当他宣布说他的演说分为三个或四个部分，或者包括几个论点和论据，他经常会忘记一个或者多加一两个。我讨厌许诺和规定，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要陷入这个困境。不但由于我对自己的记忆缺乏信任，还因为这方法过于做作。“军人不讲究排场。”（昆体良）

这就够让我决定从今以后不再在正式场合演讲。因为照本宣读，除了这件事本身难看以外，还对善于临场发挥的人也很不利。而要我临时边想边说则更加糟糕。我的思想迟钝混乱，不会即兴应对重大的场面。

读者们，让这部随笔的第三部分由着我信笔一篇篇写下去。我会增添，但不修改[34]。首先，谁把他的作品抵押给了世界，我认为他显然没有权利这样做了。他有能耐再在别处说得更精彩，已经卖出去的东西不容许他糟蹋。不然那种人的东西只有在他们死后才能买了。让他们在出版以前想想好。谁催着他们啦？

我的这部书始终如一。除非为了购书者不致空手而归加印时，我就擅自添加一个额外的象征（其实只是刺眼的贴片）。这只是锦上添花，丝毫不是对初版书的否定，只是试图精益求精给以后几版增加一点特殊价值。这样有时不免给年表做些调整，我的故事不再总是按照年代，而是按照时机而叙述的。

其次，就我来说害怕修改后反而有所失。我对事物的理解并不总是向前的，它也是向后的。我对第二或第三版不比对第一版更加放心，对现在的思想不比对过去的思想更加信仰。我们改别人的东西很笨，改自己的东西往常也同样笨。我的第一版书发表于一五八〇年。从那以后已过了很多日子，我老了，但是聪明并未增长一寸。此时的我与刚才的我，是两个人，但是哪个时候更好？我说不出来。若愈往前走愈改善，年老自然是桩好事了。其实这是醉汉走路，跌跌撞撞，脚步趔趄，或者像随风摇摆的白藤。

阿什克伦的安条克写文章竭力支持他的老师柏拉图的学园。到了晚年他有了另一个主意。我跟随其中哪一个，算是在跟随安条克呢？对大家的意见表示怀疑以后，愿意表示肯定，但是这种不表示怀疑也不就是肯定可以说就是给他再活一个人生，他也总是处在新的摇摆中，不比另一个人生更好。

群众的好评增加我的胆量，有点儿超过我的预期。但是我最怕的是引起他们厌食。就像我这个时代的一位学者所做的，我宁愿向他们挑衅，而不愿使他们讨厌。恭维总是讨人喜欢的，不论是谁和为什么恭维。然而为了充分享受恭维，就要打听恭维的道理。即使缺点也可以有办法说得挺动听。庸俗平凡的评价不会受人欢迎。在我的时代，若不是最烂的作品专受群众最大的吹捧，那就算是我错了。

当然，我感谢那些正直的人，他们愿用好意对待我的绵薄之力。这部书的撰写形式不当，题材本身又不值得推荐，印刷车间的错误在别处也没那么多。读者，由于别人的怪想与疏忽而出现在这里的错误，那请不要怪我；每只手、每位工人都来凑上一份。我不管语音拼写，只要求他们按照传统写法，我也不管标点[35]；这两点我都不是专家。他们在哪里弄乱了意思，我也不大惊小怪，至少他们让我推卸了责任。如果他们换上一个错字，像通常那样，把我的意思缠到他们的意思，这是毁了我。然而当句子不及我的那么铿锵有力，一位正直的人应当拒绝当作我的句子而接受。谁知道我是多么不勤奋，多么我行我素，便不难相信我宁可重新把那么多随笔口授一遍，也不会为了这种幼稚的改动而俯首下心用那些文章。

刚才我说过，我处在这个新金属时代的最深层矿脉里[36]，不但被剥夺了与我不同风俗、不同意见的人密切来往，因为他们抱成一团，而排斥其他人与他们抱团，而且我生活在他们中间不是没有风险的；对他们可说一切可以为所欲为，其中大多数人与我们的法律关系坏得不能再坏，这样也就无恶不作了。考虑跟我有关的种种特殊环境，我找不出我们中间有谁比我更努力去维护法律——用公证人的话说，收益已断，损失常来。有的人声嘶力竭充好汉，平心而言，远远没有我出的力气多。

由于我的家什么时候都可出入自由，对人殷勤周到（因为我决不听从别人劝告把它变成一个战争工具，离战争愈远的事我都是乐意参加的）很受乡邻们的爱戴，要在我的领地上跟我干仗是不容易取胜的。还有令我认为堪为典范的精致杰作，那就是附近地区风云变幻，而我的家在长期暴风雨中依然未遭洗劫，沾上血污。

因为，说实在的，像我这样脾性的人有可能逃过一种持续不断、不管怎样紧张的局势，但是在我周围双方轮番入侵与骚扰，命运变幻莫测，没有使乡亲们温和克己，反而群情汹汹，这使我感到难以消弭的危险与困难。我在躲避，但是令我不快的是更多依靠的是运道，甚至是我的谨慎，而不是我们的法律；令我不快的是处于法律保障之外，受惠于非法律的保护。事实就是如此，我大半还是受别人之赐，这欠了一份难还的人情。我既不愿意自己的安全有赖于大人物的仁慈与宽容，由他们批准我的合法权利与自由；也不愿有赖于我的祖辈和我自己的人缘好。

因为，我要是另一种人，又怎么样呢？如果说我的举止与谈吐坦率使我的乡亲觉得欠了我什么，他们让我活下来就是在还情，他们这样说：“周围的教堂都被我们搬空了或者毁坏了，我们就让他在自家的小教堂里继续自由地做礼拜。他在患难时帮过我们的妻子和牛，我们也让他使用自己的财产，留下一条命。”这样的话岂不是残酷。长期来在我们家乡，我们也有雅典人利库尔戈斯的美名，他是他的同胞的司库大臣。

我主张人要靠权利与威信活着，不是靠犒赏与恩赐活着。多少雅士就是失去生命也不放弃职责！我逃避不去俯就一切约束，尤其以光荣履责强加的约束。我觉得受人之赐，强使自己的意志对此恩情念念不忘，这个我担待不起，我宁愿接受有代价的服务。我是这样想的。对这些我给的只是钱，对其他我要给的是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人对我的束缚，我觉得比民法限制对我的束缚更紧更严格。一位公证人管住我还比我管住自己更仁慈些。这不是说明我的良心要比人家单纯的信任更有约束力吗？我的信仰不欠别人什么，因为别人没有给它什么。但愿他们在我以外取得的信任与信心用于相互帮助。我不惜撞破监狱与法律的高墙，也不会撕毁我的诺言。我遵守承诺战战兢兢直至迷信的程度，而在其他事情上则乐意拿不定主意，讲条件。

对于毫无分量的承诺，我出于对自己的原则一丝不苟地遵守，也会给予重视；鉴于原则本身的利益，我感到它给我的折磨与责任。是的，即使在那些完全由我做主的事情上，我若说我计划要做，我觉得我在对自己这样说；如果告诉了别人，那就给自己下了命令；我觉得说出来的事情就是答应要做的事情。因而我很少泄露自己的计划。

我对自己的判决比法官对我的判决更严厉，他们只是从在一般职责方面来处理我，而我的良心则有更严格强烈的要求。我若不愿意的话，他们逼我去履行的职责也可抱马马虎虎的态度去做。“心甘情愿做的事才会做得最合适。”（西塞罗）行动若没有自由的光辉，也就既不美也无荣誉。

我受法律所逼时也就谈不上意愿。

——泰伦迪乌斯

万不得已所做的事，我往往提不起兴致，“对于强制之下做出来的事情，更多受到感激的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不是服从命令的人。”（弗勒利乌斯·马克西默斯）我还知道有些人唱这个调子到了不公义的程度，他们花费但是不还，他们出借但是不付，对于有惠于他们的人锱铢必较。我还没有落到这一步，但也不远了。

我那么想要解除羁绊一身轻，以致有时候利用别人对我的忘恩负义、冒犯与侮慢，那些人从亲缘或命运安排来说我还欠他们一点人情，趁他们犯错误的机会也可了却我的债。虽然我继续对他们尽到人情世故所要求的表面礼节，我觉得按照公事公办，还是比平时从情谊出发来做省心省力，也可使郁结紧张的心绪得到些许舒解。“控制急躁冲动的真情，就像驾驭狂奔的马车，都需要智慧。”（西塞罗）

当我用心这样做时，总是有点过于着急匆忙，至少对一个不愿受催促的人来说如此。这种节制对我也是有用的，抵消跟我们有接触的人的缺点。我很遗憾他们被我贬低，但是我总可以对他们的承诺与义务少担待一些。

我认为一个人可以由于孩子是癞子或驼背而少爱他；还因为他调皮，还有他遭遇不幸或有先天缺陷（即使上帝也在损害他的天然价值与尊敬），只是他这种冷淡的态度要收敛和有分寸。对我来说，亲近不会冲淡反而会加强缺点。

慈善与感激是一门微妙的普遍实用的学问；总之，根据我对它们的认识，我还没有见过谁直到此刻比我更加自由和更少欠情的。我若欠情，也欠在大众天然的情上。也没有人比我还得更加干净，

我从不收受贵人的礼物。

——维吉尔

那些亲王不剥夺我什么，已算是对我的重赏了；不伤害我，已算是对我的开恩了。这就是我对他们的全部要求。哦，我是多么感激上帝，蒙他的恩宠我接受了我已有的一切，我只是对他欠了不少恩情。我多么诚心恳请他神圣慈悲，让我永远不用向谁说一句出自心底的感谢！受到祝福的自由引导我走了这么长的路。但愿让我走到底！

我努力做到谁都不需要。

“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于自己身上。”（泰伦迪乌斯）这件事谁都能自己做得的，受上帝庇护而对生活无愁无虑的人尤其容易。依赖别人很可怜，也很不安稳。就说我们自己吧，谁是最正确、最可靠的靠山，我们何尝有足够的把握呢。我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什么是自己的，即使如此，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缺失和借来的。我培养勇气，这最重要，还储存财物，当一切弃我而去时找个自保的机会。

伊利斯的希庇亚斯不仅潜心学习，投入缪斯的怀抱里无人作伴时也可愉快过日子；不仅加强哲学阅读，让心灵得到满足，当命运不济时勇敢地摒弃一切外来的舒适；他还十分好奇地去学习做饭、剃毛发、做长袍、鞋子、戒指，尽量做到自力更生，不用外界的供应。

享受而不用承担义务，也不为环境所迫，在意志与财力上还有力量和手段放弃不用，这样的享受当然更自由、更愉快。

我深深了解自己。不论谁的慷慨如何无私，谁的效劳如何坦诚与不图回报，只要是让我出于无奈而接受的，很难不把它们想象成鄙视的、专横的与带责备意义的。赠予的本质包含野心与特权，而受赠的本质则包含顺从。帖木儿给巴耶塞特一世送去礼物，巴耶塞特一世破口大骂予以拒绝就是一例。

苏莱曼皇帝差人给卡利卡特的皇帝送礼，使他怒不可遏，不但粗暴地拒绝，声称他与他的前任皇帝都没有接受的习惯，只有赐予的做法，还把护送礼物的使者关进了地牢。

亚里士多德说，当忒提斯讨好朱庇特时，当斯巴达人巴结雅典人时，他们并不提起他们曾向对方做过的好事——这是讨人嫌的——，而是说他们从对方得到的好处。我看到有些人随随便便使唤别人，做出许诺，如果他们像一位智者那样知道欠情的分量，就不会这样做了。它有时是可以还的，但是永远还不清的。一个人喜欢在广阔天地施展手脚的人，这是残酷的桎梏。

我的熟人，有地位超过我或不及我的人，从没见过谁比我更少有求于别人的。我若在这点有别于现代人的做法，这也不足为奇，这有性格各方面的原因促成的；天生有点傲气，受不了被人拒绝，欲望与计划相对有限，做什么事都无能，还有我特别喜欢的品质是懒懒散散，不担负责任。由于这些原因，我痛恨受别人制约，以及除我以外的其他人来制约我。不论出现什么情况，严重的或不严重的，在用得上别人的好意以前，我就急急忙忙先用上自己的全力。

更叫我讨厌的是朋友为第三者要我帮助。一个人利用他欠了我的情但并不受束缚，而我却为了朋友的缘故让一个不用欠我情的人来束缚自己，这并不减少我付出的代价。除了这个条件，还有另一个，就是他们别要求我去做费口舌与操心的事（因为我已宣称要对一切劳役展开殊死的战斗），我对大家总是有求必应的。但是我逃避接受还是多于没法给予；据亚里士多德，这样做还是较为容易。

我的命运允许我给别人做的好事有限，它允许我做的这点有限好事落实得又很差。假若命运让我生来跻身于大人物之列，我的心志是让人家爱我，而不是让人家怕我或崇拜我。是不是还要我说得更露骨一点呢？我就会同样想到赐惠于人也是笼络人心。居鲁士非常聪明，通过一位大将还是更优秀哲学家[37]之口，认为他的仁慈与恩德远远居于他的英勇与武功之上。大西庇阿在他要出风头的地方，把他的宽厚与人道看得比他的勇猛与胜仗更重，嘴里老是挂着这句引以为荣的话：他已让敌人像朋友那么爱他。

我的意思是说，若有必要欠什么，欠上这笔债也要比我说的那笔债更有道理一点——后一种债是这场可悲的战争的法则逼着我欠下的，不是大得要求我全心全意去偿还，但是它压在我的心头。我在自己的家里躺下时，曾千百次在想象这天夜里有人会背叛我，会击毙我，不要害怕，不要拖沓跟命运商量。我在念过主祷经后大叫：

一位不信神的军人将占有这片美丽的田野！

——维吉尔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大部分祖先与我的出生之地；他们在这块乡土上付出了爱，用上了自己的姓氏。我们对自己的习惯不会改变了。处在我们这样不幸的局面，习惯成了大自然馈赠的实用礼物，麻痹我们历经苦难时的痛苦感觉。内战在这点上比其他战争更糟糕，使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家的塔楼上放哨。

靠门与墙头保护自己，可怜，啊！

房屋也难叫人相信它的坚固！

——奥维德

家室的安宁都被逼入了绝境。我住的地方总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受战乱的波及，和平的面目永远残缺不全。

即使在和平时期，也在害怕战争。

——奥维德

每次和平失去了机缘，这里是

战争必经之路。哦，命运之神，

应该让我居无定所，

漂泊在东方日出之乡

或冰川熊星座下。

——卢卡努

我疏懒胆小，有时用这种方法面对这些事情的思考，而使自己坚强起来，也引导我下了决心。有时还饶有兴趣地去想象致命的危险，等着它们到来。我愚蠢地低下身一头扎进了死亡，既无考虑也不认识，一下子给卷进了无声的黑洞，顷刻间被它吞掉，无痛无感觉的深眠。遇上这类短促的暴死，其后果都在预料之中，给我的安慰反而多于慌张。他们说，长寿不算最好，速死才是大幸。我对死亡一事有了默契，并不因而离开死亡更远了。我卷在这场暴风雨里坐以待斃，使我睁不开眼睛，掀起一阵狂风把我吹得不知去向。

这就像某些园丁说的，玫瑰与紫罗兰种在大蒜和洋葱旁边会长得更香，因为大蒜和洋葱吸走了地里的臭气；这也像那些道德沦丧的人吸走了我四周空气里毒汁，由于与他们为邻而使我更好、更洁净，在我也是有失也有得。事情不是这样。但是也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善良由于少见而更美更诱人，善事受到冲突与分歧的阻碍而收缩，也会引起对方的嫉妒以及对荣誉的追求而盛行。

盗贼非常客气，并不特别怨恨我。我对他们不也这样吗？否则我恨的人太多了。在不同的命运形式下存在着相同的良心意识，相同的残酷、不忠、偷窃，在法律的阴影下更卑劣、更猖狂和更隐蔽。阴险、表面若无其事的侮辱，比明目张胆、吵吵嚷嚷的侮辱更叫我痛恨。脾气发过以后不会损伤到身体：着了火，火焰蹿了起来，声音愈大，受害愈小。

有人问我外出旅行的原因，我一般这样回答，我知道我在逃避什么，但是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如果有人跟我说外国人中间也有同样的毛病，他们的风俗不见得比我们的更好，我回答：首先，这不容易，

罪恶真是花样百出！

——维吉尔

其次，离开一个恶劣的地方去一个不肯定的地方，这总是会有所得吧，别人的苦难不像自己的苦难那么令我们揪心。

我不愿意忘记这点，我决不会对法国那么反感，以致对巴黎也怒目相视。从童年以来我的心就向往巴黎。巴黎对我代表许多美好事物；后来我见到其他美丽的城市愈多，在我的感情中愈见巴黎的美丽。我爱巴黎这个样，爱上它原有的风貌胜过它添加了外来的浮华。我温情地爱它，包括它的瑕疵与缺陷。

我由于这座大城市才认自己是法国人，人民伟大，地理位置优越，生活丰富多彩，尤其了不起和不可比拟的是，它是法国的光荣，全世界最绚丽的美都之一。上帝让法国人的分歧远离巴黎吧[38]！巴黎团结完整，我发觉它把任何暴力拒之于城外。我提醒它，最坏的主意就是在巴黎内部制造分裂的主意。我担心它的是它自己。当然我担心它，同样也担心这个国家的其他地区。只要巴黎存在下去，我就不会有后顾之虑，无葬身之地，这就足够让我不为失去其他退路而遗憾了。

并不因为苏格拉底说过这句话[39]，也因为我实际上也是这样想的，可能还更激烈些，我认为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拥抱一个波兰人就像拥抱一个法国人，把民族之谊置于世界各民族之谊之后。我并不对乡情与乡亲特别亲切。自己选择的新朋友，我觉得比邻里间偶然遇到的泛泛之交更可贵。我们建立的纯粹友谊，一般也胜过由地域或血缘关系而使我们结合的友谊。

大自然把我们送到世界上，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我们把自己囚禁在某些地区；像波斯国王，他们规定自己决不喝恰阿斯拜河以外的河水，愚蠢地放弃他们同样饮用其他河水的权利，在他们的眼里世界其余部分是一片沙漠。

苏格拉底在晚年认为，对他来说判流放比判死刑还坏，而我决不会那么消沉，也不会那么留意家乡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天神似的人生精彩纷呈，我接受它们出于尊敬多过出于感情。还有人高山景行，那么卓越，我即使怀着尊敬也不能接受，因为我无法把他们想象于万一。这种脾性对于视天下为家乡的人是很亲切的。确实，他看不起到处跋涉，也几乎没有走出阿蒂卡土地。

怎么说呢？他舍不得用朋友的金钱来救自己的生命，他为了不违反法律拒绝靠别人斡旋而出狱，其实那时法律已经很腐败了。这些例子对我来说属于第一类。其他第二类的例子我也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找到。这类罕见的例子有许多超过我行动的能力，还有的甚至超过我判断的能力。

除了这些理由以外，旅行我觉得还是一种有益的锻炼。见到陌生新奇的事物，心灵会处于不断的活跃状态。我常说培养一个人，要向他持之以恒地介绍其他五花八门的人生、观念和习俗，让他欣赏自然界各种形态的不停演变，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学校。旅途中身体既不偷闲也不劳累，这种有节制的活动使人精神焕发。尽管有腹泻，我骑在马上八个到十个小时也不厌倦，

超过老年的状态与能力。

——维吉尔

除了火辣辣的大太阳，什么季节都吓不倒我。因为从罗马时代就在意大利使用的遮阳伞，减轻脑袋的负担小，增加手臂的负担大。色诺芬说在古代波斯奢华生活刚开始时，可以随心所欲制造凉风和阴影，我真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我像鸭子一样喜欢雨水和泥泞。空气与气候的变化对我毫无影响；对我来说天空只有一块。只有内心的风云变幻才会使我垂头丧气，旅途中这很少发生在我身上。

我很难心动，但是一旦出了门，就会走到底。行装大的小的我都不喜欢，也不喜欢准备了东西仅仅做一日之游，探望一位邻居。我学会了像西班牙人那么赶路，一口气走完大白天适当的行程；大热天就走夜路，从日落到日出。另一种方式是在路上匆忙胡乱吃上一顿当中饭，尤其白天短的时候很不舒服。

我的马匹干得很棒。跟我走完第一天的路程后，没有一匹马误过我的事。我走到哪里都给它们饮水，注意要让它们饮够了走完下一段路程的水。我懒于早起，也让跟我的人有充裕时间从容吃完中饭再上路。我从来不吃得很晚。胃口吃着就来了，不然不行，我只有坐上桌子才会开始饿。

有人抱怨我有家室的人这么老，还对这类跋山涉水的事乐此不疲。他们错了。当家里已经安排妥当，不用你也能遵照原有状况继续生存，这才是离开的好辰光。没有一个忠诚的人当家做主，他也不会尽心尽力满足你的要求，这样离家远游才有欠谨慎。

女人最实用、最光荣的知识与工作是处理家务。我见过贪婪的女人，首先追求的是亡夫的遗产，这可以弄垮或拯救我们的家庭。请别跟我谈这样的事，根据我自身的经验，我要求一位已婚女子具备的美德，首先是善于持家。我一切让她做主，不在时手头事务都交给她去做。许多家庭内，先生被千头万绪的事务弄得很气，可怜巴巴回到家已近中午，而妻子还在小室内梳妆打扮。我看到这种情况也很烦。王后才这样做，而且我还不敢肯定。

我们女人的悠闲是靠我们的汗水和辛劳维持的，这既可笑又不公平。我决不会让谁比我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地享用我的财产。要是说丈夫提供物质，大自然就要妻子提供形式。[40]

有人认为丈夫出门会影响到夫妻间的感情义务，我不这样想。恰恰相反，夫妇的融洽反会因日常过于密切的接触而冷淡，而受损。陌生女人在我们看来都很动人。每个人都有经验，朝夕相处及不上相互想念后相聚那么快乐。这些小别使我对家人充满一种新的情意，住在家里后也感觉更新更温馨。世道变迁鼓动我时而这样做时而那样做的热情。

我知道，友谊的纽带长得可以绕地球一周，把我们串联一起。尤其是这种友谊有来有往交流不断，使人义务与记忆常新。斯多葛派说得好，贤人之间关系如此密切，在法国吃饭的人也可以向在埃及的朋友敬菜；谁只要伸出手指不论指向哪方，地球居地上的贤人都觉得受了帮助。

快乐与占有主要是属于想象的。要得到的东西比摸在手里的东西使我们想象更热烈，更持久不断。算一算每天的开心事，会看到你的朋友在你身边时你最不在乎他，他的在场使你的注意力放松，思想自由，也就一有机会随时随刻会溜号。

身在罗马时，我依然心头操持着我留在这里的房屋与起居设施，我看到家里的墙、家里的树、收益增长还是降低，都近在咫尺，仿佛我就在那里：

在我眼前掠过我的房屋与四周的景物。

——奥维德

如果我们只能享受摸得着的东西，那么我们藏在宝箱里的金钱，我们外出狩猎的儿女，都要告别啦！我们要他们更近些。在花园里，这远吗？半天路程呢？怎么，十里地，远还是近？若是近了，十一、十二、十三里呢？这样一步步走。说实在的，哪个女人给丈夫规定多少步算是近，又是多少步算是远的开始，我主张她让他停在远与近之间：

让他最后定个数字！

若不就像对付马身上的鬃毛，

我拔了一根又一根，直至他

被逐一提出的理论驳得哑口无言。

——贺拉斯

让他们大胆向哲学求救，有人可能会指责这种哲学，因为它看不出多与少、长与短、轻与重、近与远的交接点的两头，因为它认不出开头与结尾，也对中央的判断很不明确。“大自然不允许我们认识事物的结局。”（西塞罗）

死者不是在这个世界的终点，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她们就不是死者的妻子与朋友了吗？我们不仅拥抱不在的人，也拥抱曾经存在过和还不曾存在的人。我们在结婚时到底没有做成交易，要彼此永久地系在一起，好像我们见过的不知什么小动物，或者像中了魔邪的卡伦提人，像狗似的寸步不离。女人不应该过于贪婪地注视丈夫的前身，必要时就会看不见他的后身。

但是这位那么擅长于描写女性心态的作家，说到她们怨艾的原因时却没有说到点子上：

你回家晚了？妻子说：“他爱上了谁！

或者谁爱上了他！他喝酒找乐子，

独自游玩而我则在这里独自怨叹。”

——泰伦迪乌斯

或者是不是找矛盾与闹别扭，在滋养着她们过日子，她们只要能让你过得不舒服，自己就过得很舒服吗？

我完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友谊，我给朋友做的多，从他那里取的少。我不但喜欢给他做事，而不要他给我做事，而且还要他给自己做，不要给我做。他给自己做得好，也就是给我做得更好。如果分别对他来说愉快或有好处，那对我来说也比相聚更美好；当我们有办法心声交流时这不是真正的离别。

从前，拉博埃西与我的离别也让我得到了益处与便利。我们天各一方，对人生的掌握却更充实和扩展。他生活，他享受，他为我看世界，我为他看世界，他若与我一起也不过如此丰富。当我们在一起时，身上的一部分功能就会闲着，我们融合一起。分处两地则使我们的意志结合得更丰满。永不餍足地渴望形体的出现多少说明心灵的享受不足。

人家说这是我老了，其实相反恰是青年才屈从大众的意见，受制于他人。青年可以照应两方面：别人和自己；而我们只照应自己也顾不过来。随着天然功能丧失，我们依靠人工功能补救。青年追求快乐可以原谅，老年寻找快乐却要禁止，这很不公平。我年轻时行为谨慎，掩盖爱玩乐的欲望，年老了我常发少年狂来化解愁思。不错，柏拉图的《法律篇》禁止四五十岁以前去旅行，这里为了让旅行更有收获和教益；我更乐于同意同一部法律书里的第二条，禁止六十岁后去旅行。

“这个年纪走这么长的路，回不来了呢？”这关我什么事？我去旅行并未想什么回来和走完旅程这事，我高兴动身就动身了，如此而已。我为了闲游而闲游。在名利和野兔后面跑的人不是跑，为竞技和锻炼跑的人才是跑。

我的计划是到处可以分解的；不是建立在宏大目标上；每天有一个终点即可。我的人生旅程也是这样进行的。我还是到过不少遥远的地方，真希望能够留在那里。既然克里西波斯、克里昂特斯、第欧根尼、芝诺、安提帕特，这个阴沉学派里那么多的哲人，毫无埋怨的理由，只是为了享受另一种空气就抛弃了自己的家园，那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当然，旅程中最使我不乐的事，就是到了一个喜爱的地方下不了决心在那里安家，总是跟自己说应该回家了，按照共同老习惯过日子。

若害怕客死异乡，若想到远离家人死得不安逸，我就不大会走出围门；连走出教区也不会不害怕。我觉得死神不停地在掐我的喉咙与刺我的两腰。但是我生来不一样，对我来说死在哪儿都是相同的。若要我来选择，我相信我会要死在马上不是床上，要远离家庭与亲人。向朋友告别伤心多于安慰。我乐意忘掉人际中的这个义务，因为友谊中这个义务是最不令人愉快的，宁可逃避去做这番沉重的永诀。这样的礼仪若有一利，却有百弊。

我看到许多临终者面前挡着一排人，在包围下，神色可怜地透不过气来。让你平静中死去这是违背义务的，也证明人家不够热情、不够关心。一个人折磨你的眼睛，一个人折磨你的耳朵，第三人折磨你的嘴巴；对你的五官四肢没有一样放过骚扰的。听到朋友的呜咽使你难过心酸，听到其他假情假意的叹息使你气愤。多愁善感的人身体衰弱时更加多愁善感。在这最后关头他需要的是一只温柔体贴的手，抚摸他心头的痛处，否则还是不去碰它的好。如果我们需要一位聪明的收生婆接到这个世界来，我们需要一位更聪明的男人送出这个世界去。要应付这个局面，必须竭力找到这么一个人，是朋友，还要有深厚的交情。

蔑视一切，自强不息，不需要外界的帮助，也不受外界的侵扰，我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魄力。我自叹不如。我没法不用害怕而用花招来躲过这一关。我的意思是不必在临死前去显示和证明我的一贯作风。是为了谁？那时我对名声的权利与利益都已终止了。在宁静孤寂的沉思中离开人世，就我自己，符合我的退隐独居的生活，这样我就满足了。

这跟罗马人的迷信是相反的，他们认为临死没有人说话，没有近亲来结他合上眼睛是不幸的。我安慰自己也够忙的了，哪里还能安慰别人；头脑里想法也够多的了，外界也不会给我带来新想法；考虑的事也够烦了，不要再去拉扯别人。死亡不是社会活动，而是个人行为。让我们生活与欢笑在朋友中间，让死亡与厌恶上陌生地方去。你花了钱，可以找人扶正你的脑袋，按摩你的两脚，你要他不来讨厌你多久就多久，向你摆出一张冷冷的脸，随你高兴怎样唠叨呻吟都可以。

我每天跟自己讲道理，逐渐摆脱这种幼稚与非人性的做法，要我们希望用自己的痛苦去博取朋友的同情与怜悯。我们夸大自己的不幸去赚取他们的眼泪。我们赞扬别人遭逢厄运时表现坚定，但是我们遭逢厄运时，责怪亲友无动于衷。他们听了我们的不幸感到难过，我们对此不满足，还要他们伤心苦恼。开心的事应该与人共享，伤心的事尽量抹掉。没有理由要人可怜的人，有了理由也没有人可怜。就因为无人可怜，就总是要人可怜，也经常可怜巴巴的，以致谁都不认为他可怜了。谁在活着时装死人，也易于在死去时被人看成活人。

我还见过有些人因为人家说他们容光焕发、气闲神定而勃然大怒，强制自己不笑是因为害怕暴露他们病体已愈，恨身体健康因为这样就没人怜惜了。更有甚者，他们还不是女人。

自己病成怎么样，我最多说成怎么样，不去做不利的预测和发出故作惊人的哀叹。探望一位哲人，虽不能高高兴兴，至少保持稳重克制才合适。让他看到自己处于相反的情景下，决不会跟健康过不去；他也喜欢在别人身上看到健康安然无恙，至少很享受健康与他作伴。由于感觉下肢逐渐软弱无力，他不会摒弃人生思考，不躲避共同交谈。我愿意在健康时探讨疾病；健康在的时候，给我的印象颇为真实，不会胡思乱想去夸大。我与它一起事前商量要去的旅行，对此很坚定。一旦骑上了马背，把健康问题留给同去的人，由他们去做出有利于它的处理了。

我的生活轶事发表以后，使我感到这个意外的好处，它从某种意义成为我的处世准则。我偶尔也考虑到不要泄露自己的经历。这次公开声明使我不得不在我这条路上走下去，不否定我的景况，今日病态和恶意的评论都把它说得更否定更不像样。我的人生态度单纯，始终如一，很容易说出它的全貌，只是因为这种方式较新也不同凡俗，也给诽谤带来有乘之机。因此，对于愿意光明正大攻击我的人，我觉得我直言不讳和众所周知的缺点已足够他们咬住不放，不用穷出极恶就可恣意中伤。如果他认为我抢先自我谴责与揭露，这无异于敲掉他的牙齿去咬人，自然让他有权利夸大其事（要得罪人，自有超越法律的权利），我向他指出我的罪恶的根苗，他把根苗夸张成了树，他为此目的不但利用我确有的罪恶，还利用只是威胁着我的罪恶。从数量和质量上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他就用这个攻击我吧。

我坦然地遵奉哲学家皮翁的例子。安提柯要以他的出身来讽刺他，他打断安提柯的话，说：“我的父亲是奴隶、屠夫、身上有烙印，母亲是妓女，父亲因为没有财产而娶了她。他们两人都因做过坏事而判过刑。一位演说家见我讨人喜欢，从小把我买了去，临死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了我，我带了财产移居到这座雅典城，从事哲学研究。让历史学家别忙着打听我的消息；我自己会给他们说是怎么一回事。”自由大方的坦白可以使谴责减弱，使诽谤无计可施。

综观来说，我觉得人家捧我与贬我都做得太过。同样自从童年以来，在地位与荣誉方面，人家把我说得比我该有的高而不是低。

我更适合生活在秩序等级已经定局或不很计较的地方。在男人之间，起坐行止的特权起了争论，超过三句对白就是不文明行为了。为了避免这类幼稚的争执，即使极不公平我也不怕让人先做或自己先让；有人想要跟我争优先的权利，我总是让给他的。

我写自己除了这个好处以外，还希望得到另一个好处，要是我的行为举止在我谢世以前获得哪个正直人的好意和共鸣，他可以来找我，我要向他介绍许多我的许多生活经验，因为若由他自己去认识与熟悉，那要长达好几年工夫，在这部书里只花他三天时间，还更可靠，更真实。有趣的怪念头，有许多事我连谁都不愿意说的，却告诉了大家，让我最忠心的朋友到一家书店去搜集我最隐蔽的内心思想。

我让他们观察我曲折的内心世界。

——柏修斯

假使我得到可靠消息，知道有人跟我非常投缘，我会不远千里去找他。因为跟情投意合的人相聚的乐趣，在我从来不是很多的。哦，一位朋友！这句老话说得多么正确，交朋友比水与火这些元素更需要、更甜蜜！

再回到我的题目。客死异乡其实并没有多大痛苦。事实上有些自然原因还不及死亡那么不幸和可恶，我们也认为有责任为此退出生活。再说，有人已经病病歪歪还要拖上一大段生命时，可能不应该指望让自己的苦难去连累一个大家庭。在印度某个邦里，认为杀掉陷入这个大限的人是天经地义的。而在另一个邦，他们不顾他，让他自生自灭。他们到了最后叫谁不讨厌，叫谁受得了？公众的服务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你要强迫你的好友学习残酷，长期训练你的妻儿变得心硬，对你的痛苦不再体恤与哀怜。我腹泻时的呻吟不会引起别人惊慌。即使听他们谈话感到开心（这也不是常有的，因为情况不同，很容易对不论是谁会产生轻视或嫉妒）长时期这样要求不是太滥用了吗？我愈是看到他们高高兴兴为了我而约束自己，我愈是为他们的良苦用心感到歉意。

我们有理由相互支持，但不是这样沉重地压在他人身上，缠得他们也一起毁灭。像那个人，他下令掐死儿童喝他们的血来治自己的病[41]；或者另一个人[42]，要人派几名少女给他夜里窝暖他衰老的四肢，用她们清新的呼吸来驱散他发臭的气味。我宁愿建议自己去威尼斯去安度风烛残年吧。

老朽宜于独处。我则与人来往过密；从今以后不要让自己的丑态丢人现眼，要加以掩盖，缩成一团躲在壳里默想，像乌龟一样，这不是很有道理吗？我学习观察人，而不依赖他们。老态龙钟是对生命的不敬，该是跟你的同伴转过背去的时候了。

“这样一次长途旅行，您会滞留在一个小地方，束手无策，要什么没什么！”——大部分的必需品，我都随身带着。命运若要袭击我们，怎么也是躲不过的。我生病时，不需要特殊的东西，大自然在我身上发挥不了作用，我何必祈求东方神药来解围呢。我发烧，被病撂倒的初期，全身还是接近健康的，做最后几次基督教礼拜跟上帝和解，觉得自己更自由更轻松，也像会战胜病魔。相比公证人和顾问，我更需要医生。我在健康时都没处理的事务，别指望我在生病时会处理。我愿为死亡效劳的事则未尝稍停，决不敢耽误一天。若说到什么还没有做成，这就是说明：怀疑拖延了我的选择（因为有时不选择就是好选择），或者完全是我不想做什么。

我的书是写给少数人看的，也没几年可写了。倘使题材是持久的，那就更使用一种更严谨的语言[43]。由于我们的语言直到此时一直不断地在演变，谁能指望现在的语言在此后五十年内还在使用呢？它天天在我们手中流逝而去，自从我出生后已有一半起了变化。我们说此刻已很完美。每个世纪都是这样说自己的语言的。只要老是这样消逝和变化，我就无意说它是完美的。语言在优秀有益的作品里得到固定，它的权威随着国家的命运而升降。

我还是不怕在这里收入不少篇关于个人的文章，今日在世的人中还是有人看的，这涉及眼光更远大的那些人的内心世界。我经常看到有人拿着回忆死人做文章，我怎么也不愿有人去争论：“他这样看问题的，他这样活着的；他要这个；他若晚年开口说话，他会说的，他会做的。我比谁都理解他。”只要不有违于礼仪准则，我在这里让人感到我的倾向与爱好；但是谁愿意了解，我向他当面交谈还会更自由更乐意。不管怎样，在这些回忆中，若仔细阅读还是可以发现我已什么都说到和暗示了。我没法表明的就用指头指出来：

对于明眼人简单的符号就够，

其余的意义由你自己补充。

——卢克莱修

我不留下什么让人嫌不足或引起猜疑。若要议论我，我愿意又真实又公正。有人对我的看法不符合我本人实际，即使在表扬我，我也乐意从另一世界回来驳斥他。就是对那些尚在人世的人，我觉得有人也说得不总符合事实。我若不竭力维护一位失去的朋友，人家就会把他任意糟蹋成千百个不同面貌的人。

为了把我懦弱的性格和盘托出，我承认每次旅途中到了一个地方安顿下，很少不在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我是否能够称心地生病与死去。我要住的地方是专门为我而设的，没有噪声，不肮脏，没有烟，通风。我要用这些无足轻重的条件向死神讨好，或者说得好听些，排除一切障碍，可以让我专注于对付死亡，死亡不带任何附加物已经压得我够重了。我希望死亡分享我生活中的轻松舒适。这实在占了人生中的一大块，重要的一大块，但愿以后不要对过去误解。

死亡的方式有难也有易，根据各人的想法而有不同的实质。在自然死亡中，人从衰弱到昏迷我觉得压抑平和。在暴力死亡中，跳下悬崖就比破墙压死，利剑刺中比火枪击毙叫我更难想象。宁可喝下苏格拉底的毒汁，也不愿像卡图那么自戕。虽然这原是一回事，在我的想象中跳进一座旺烧的大火炉和投入一条平坦的运河，犹如生和死那样不同。从这看出我们就是愚蠢害怕方式更多于害怕结果。这只是瞬间的事，却是这么严重，我宁愿献出好几天的生命要求这一瞬间按照我的方式度过。

既然在各人的想象中死亡多少都是痛苦的事，既然各人都还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让我们更深入试一试，找出一种摆脱一切不愉快的死亡方式。还可像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两个同命鸳鸯那么缠绵动人？我不谈哲学与宗教所提到艰辛、堪为楷模的努力。但是还是到普通民众中间去找例子，如罗马的一个佩特罗尼乌斯和一个提吉里努斯，奉命自杀，舒舒服服准备就像上床安寝似的。他们有姑娘与朋友作伴，在平时悠闲的消遣中，让死亡悄悄到来。没有一句安慰，不提什么遗言，毫无慷慨激昂的应时感情，谈都不谈未来的情景。但是玩游戏、宴饮、戏谑、家长里短闲聊、玩音乐和写情诗。我们不能抱着更为真诚的态度去模仿这样的决心吗？既然有的死法对愚者是好的，有的死法对智者是好的，就让我们找出对于处在智者与愚者之间的人的好方法。

既然死亡是必然的，我想象出一种我容易接受还向往的方法。罗马暴君认为让罪犯选择自己的死亡就是给他生命。但是提奥弗拉斯特那么一位智慧的谦谦君子、哲学家，也在理性逼迫下敢于说出这句被西塞罗译成拉丁语的诗：

支配我们人生的是命运，不是智慧。

——西塞罗

命运又如何帮助我这个人生挥洒自在，以致从此以后不需要别人，也不妨碍别人。这个条件我在生命的任何阶段都会接受的。但是值此收拾东西打行李之际，令我格外喜悦的是离开时并没使人高兴、也没使人不高兴。死亡权衡得失的手段非常高明，自认在我过世后可以得到物质利益的人，同时也会遭受物质损失。死亡给别人造成的负担经常也重重压在我们心中，让我们关心自身的利益那样去关心他们的利益，有时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寻求的住地舒适方面，就不包括——还可说讨厌——排场与宽敞；只要简朴素雅，经常很少装饰，然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饮食不丰盛，但精致。”（利普修斯）……“雅致而不是花费。”（科内利乌斯·尼浦斯）

此外，只有隆冬季节被逼走进格里松斯冰天雪地的生意人，才会困在路上，陷入绝境。而我经常是去旅游的，不会自我向导得这么差。右边风景不佳，就走左边；不宜骑马，就不赶路。我这样做的同时，实际上看到哪个地方都像自己的家那么愉快方便。是的，多余的东西总是多余的，讲究奢华总令我反感。

我若错过什么东西没看着呢？那就回头走。这总是在我的路线上。因为我不画出一条固定的路线，既不直，也不弯。人家的地方我去了找不着呢？（有时候别人的估计与我的估计不合拍，我常常会发现他们的看法是错的），我花了力气也不怨；至少明白了人家说的东西不在那里。

我有地球人这样适应环境的体质和普通爱好的情趣。各国人情世故多种多样，就是由于其不同而使我感动。每种习惯都有它的道理。锡盘、木盘或陶盘，煑的或烤的，黄油、果仁油或橄榄油，热的或冷的，对我都一样；只是到了老年不一样，我责怪这个来者不拒的天赋，反而需要挑肥拣瘦控制口腹之欲，以减轻胃部的负担。当我不在法国境内时，有人为了表示礼貌问我是不是要吃法国菜，我报以讪笑，总是冲向外国人最多的桌子。

我的同胞陶醉于这种愚蠢的心态，对不同于自己的风俗习惯大惊小怪，叫我见了难为情。他们一走出自己的村子，就像离开了生存环境。不论到哪里都抱着自己的习惯不放，憎恨一切外来的东西。他们在匈牙利遇到一个同胞，就是吃吃唱唱来庆祝这次奇遇，他们又结帮成群，大骂他们看到那么多的野蛮风俗。不是法国的怎么会不野蛮呢？说得出坏话的人还是最有见识的人，他们毕竟把不同之处认了出来。大多数人都只是来了赶着又走了。他们旅行时裹得严严实实，谨小慎微不出声不交流，避免受异地空气的传染。

我对这些人的看法，使我想起有时在青年朝臣身上看到类似的东西。他们只关注同类的人，带着轻视或者可怜的神情把我们看成另一世界的人。他们除了宫阙秘闻这类谈话以外，也就没辙了，在我们看来也像他们看我们一样无能无经验。俗语说得好，有教养的人是兼收并蓄的人。

相反，我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已经腻烦才出外旅行，不会再去西西里岛上寻找加斯科涅人（留在家里的已经够多了）。我找得多的还是希腊人和波斯人。我结交他们，观察他们。这是我内心向往愿做的事。更有一点，我觉得我在旅途中见到的各地风情，哪个都不比我们国内的差。我深入险地其实不远，因为家乡的风信旗还隐约看得见呢。[44]

然而，旅途上遇见的临时旅伴大多数情况下带来的不便要多于欢愉。我并不关注他们，尤其现在年老跟大家的行动也有所区别，更远离一点。你为别人受苦，别人为你受苦，这两者的苦恼都让人烦，而我觉得后者更加难受。遇到一位有教养的人，善解人意，生活习惯与你相符，又爱跟你同路，这种机缘非常罕见，给人的欣悦不可言喻。我在历次旅行中永远遇不到这样的好事。但是这样的旅伴要在离家以前选择和约定。

对我来说，没有交流就没有任何乐趣。每次心里产生一个高兴的想法，若是一个人独自琢磨，找不到人共享，我就会闷闷不乐。“若有人给我智慧，又提出条件只许我一人独有，不可使别人得知，这样我会拒绝接受。”（塞涅卡）另一人说这话的调子更高。“假定一位智者生活在这样的环境，物质上应有尽有，可以自由自在沉思，从从容容学习一切值得了解的东西；即使有这样的条件，他若注定孤身独居，永远见不到别人，他宁可离开这样的生活。”（西塞罗）我同意阿契塔的看法，就是在天上没有人作伴，独自在巨大神圣的天体上散步，这也是很无趣的。

但是独自一人还是比有个讨厌无味的人在身边要好些。亚里斯提卜喜欢独自到处走。

如果命运允许我随心所欲地生活……

——维吉尔

我选择骑在马背上过日子：

急忙忙去看

骄阳如火的地方

或者云雾缭绕的山谷！

——贺拉斯

“您难道没有有趣的消遣吗？您还缺少什么？您的家不是在风景优美、空气清冽的地区吗？物产供应丰富，面积宽敞有余。国王陛下也不止一次驻跸在您的府上，场面浩大。比府上更加井井有条的不多，富丽堂皇不及的却不少。是不是地方上有什么难以容忍的说法，叫您心结难解？

是什么钻入你的心，在消耗你，在啃咬你？

——埃尼厄斯

您以为有什么地方可以生活得无忧无虑么？‘运道从来不是纯粹的。’（昆图斯·库提乌斯）您看只有您跟自己才过不去，到处走动，对什么都发牢骚。因为世上只有野兽与神的心灵才会满足。[45]一个人逢上这么一个好时机不能满意，他认为上哪里会满意吗？有多少千人把您的生活条件确定为他们期望的目标？您要改造自己，因为这是您能做到的，那时您对命运要做的就是耐性。‘理智平和了，一切才完全平和。’（塞涅卡）”

我领会这个提示表现的理智，而且领会透彻；但是用一个短句跟我说或许更好更妥当：“要明智。”我这个决心已超越明智：这是明智的产物与体现。这就像一位医生在一个可怜的有气无力的病人后面喊叫：“要快活”；这要比跟他说“要健康”更适当一些。我只是个一般命运的人。下面这句箴言有益实用、明白易懂：“对你自己满意，也就是对理智满意。”要做到不是靠聪明人而是靠你自己。这是一句民间俗语，含义极深。什么没有包括？一切事物都会遇到鉴别和改变。

我知道从字面来说，旅行之乐也包含不安与三心二意。这也是我们的主要和占支配地位的品质。是的，我承认，即使在梦中和心里，我也看不到使我留恋不舍的东西。对我来说景物不同就值，要是说至少有一件事值，那是我见到的多姿多彩。

在旅行中，我可以毫无理由停留，有个地方任意转悠，这就维持我的兴致不减。我喜欢私下生活，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喜欢，不是与公众生活不合拍，公众生活有时也很适合我的。我很高兴为我的亲王服务，因为这不存在特殊的义务，乃是出于我的判断与理智的自由选择，也不是另外一派没有收留我而无奈地去投靠了他。诸如此类的事。我讨厌迫于需要而干零星的事。一切要我对之依赖的事都在掐我的喉咙：

一片木桨划水里，一片木桨插岸上。

——普罗佩提乌斯

一根绳子拴不住我。你会说：“这些玩乐是虚妄的。”但哪里不是呢？这些美丽的箴言是虚妄的，一切智慧是虚妄的。“主知道智慧人的意念是虚妄的。”（《新的保罗达哥林多人前书》）这些微言大义只适用于布道。这些道理都把我们当傻子送上到另一个世界。生命是个物质与形体的运动，其行动在本质上是不完美的、不规则的；我努力按其本性为它服务。

我们每人都受自身之苦。

——维吉尔

“做事应该不违反大自然普遍原则；但是原则得到遵守以后，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西塞罗）

那些无人能够遵守的哲学高调，那些超越我们习惯与力量的规则，有什么用呢？我经常看到有人向我们建议生活模式，不论提出的人与聆听的人都不希望、还不愿意过的。法官刚刚写好一份通奸犯判决书，从同一张纸上撕下一张角，给他的同事老婆写情书。那个女人刚刚跟你关系暧昧，立刻就在你面前，大骂她的朋友同样跟人勾搭，叫得比波西娅波[46]还响。有人就以他本人也不认为是错的事作为罪行把别人判了死罪。我年轻时看到一位乡绅，一手向群众递过去看艳的色情诗，同时另一手散发几年来在全世界闹了好久的宗教改革文章。

人就是这样。让法律与箴言走它们的路，我们又走另一条路，不是因为世风不古，而是看法与评论经常不能统一。就像听人念一份哲学论文；创意、雄辩和中肯立即触动你的思想，激起你的感情；良心却未见挠到痒处或受到压抑，因为这不是对良心而言的，不是吗？因而阿里斯顿说，浴室与文章若不能除垢去污，就没有达到效果。大家可以停留在表面，但是先要吸取其中精髓，就像喝了好杯子里的好酒，我们才会去注意杯子的刻花与工艺。

在古代哲学学派还存在这样的情况，同一位作者发表清心寡欲的做法，同时又出版纵情声色的文章。色诺芬钻在克丽尼娅斯的裙子下，撰文攻击亚里斯提卜的色情观。这不是什么神奇的信仰改变使他们一阵阵冲动。而是像梭伦一会儿代表本人，一会儿代表立法者，此时为群众发言，彼时又自言自语；为了保证自己身体健康无恙，就采取自由自然的做法。

重病才找大医师。

——朱维纳利斯

按提西尼允许贤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爱和做自己认为合适的事，不用拘泥于法律；因为他们比法律更高明，对德行更有见解。他的弟子第欧根尼说以理智对付骚乱，以信任对付偶然，以自然对付法律。

胃弱的人需要人为地节制饮食。胃好的人只需按照自己的天然胃口进食。我们的医生就是这样做的，他们自己吃瓜喝凉酒，要病人喝药水和面包汤。

希腊名妓拉依斯说，“我不懂他们的书、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哲学，但是这些人跟其他人一样常来敲我的门”。因为人一放纵往往会越出合法与容忍的范围，我们也就经常把生活中的箴言与法律订得比大众的理智要严格。

谁都不相信自己的罪越过了

法律的界限。

——朱维纳利斯

或许应该希望扩大命令与服从之间的空间，因为好高骛远的目标似乎是不公正的。世上还没有一个好人，若把他的全部行为和想法对照法律来衡量，不会在一生中十次被送上绞刑架；惩罚和失去这样的人也是非常可惜、非常不公正的。

他与她怎样利用自己的身子，

关你奥吕斯什么事？……

——马提雅尔

配不上有德者称号、很有理由受哲学家鞭挞的人，倒是不大会触犯法律的。这里面不相等的关系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不想听从上帝做好人，我们听从自己也成不了好人。人的智慧永远让人达不到智慧所规定的种种义务；人若达到了，智慧又会提出其他更进一层的义务，它总是在想、在出主意，因为人的天性仇视一致性。人一安排自己就必然出错，他不会精明得按照不同于自己的理性去给自己确定义务。这个不要指望有人会去做的义务，他在给谁规定呢？不去做他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就不对了吗？这些因我们没做到要定罪的法律，本身就在谴责我们是没有能力做到的。

最糟的是行动是一回事，说话是另一回事，这种言行不一致的畸形自由对于只是以事论事的人是两可的，但是对于像我这样扪心自问的人就不是两可的了。我应该用笔像用双脚，人生道路走到那里写到那里。在社会上生活跟其他人的生活是有关联的。

加图德行高超，超过同时代标准。这样一个人参与治国安民的工作，可以说他正义凛然虽然不是没有必要，至少是徒劳的和不合群的。即使我这些行为，跟时下的行为相差无几，也使我被同时代人看来不近人情，难以交往。我不知道我是否对我的社交圈子毫无道理地感到厌恶，但是我知道我若埋怨他们厌恶我更多于我厌恶他们，这是没有道理的。

处理社会事务的品德，是一种包容各层面曲曲折折观点的品德，在实施时要考虑到人性的弱点，它复杂和做作，不直率、明白和恒定，也不完全纯洁无辜。今日的史料中还在责备我们的一位国王[47]，过于轻信他的那位忏悔神父一本正经的劝说。管理国家大事还有更刻薄的箴言：

要做聪明人，

远离宫廷事。

——卢卡努

从前我试图使用生活信念和准则来处理公务。那些都是在我家祖传的，或从教育中照搬的，生硬，新颖，未经琢磨或未曾玷污，我在私生活中使用得虽不顺手，但信心十足。这实在是一种书生气、稚儿小子的品德，要用在社会上我发现它们既不合适危害也大。

人走进人群中央，应该迂回前进，夹紧胳膊，有时后退有时前进，根据遇到的事甚至还要离开正道；他必须更多按他人而不是按自己的意志生活；不是按自己的建议，而是按人家的建议按时间、按各人、按事情而处世。

柏拉图说谁清清白白逃出世事的操纵，真是靠神迹才会脱身。他还说，当他主张用他的哲学家来充当政府首脑，他说的不是像雅典政府这样腐败的政府，更不是我们的政府，在那里智慧毫无用武之地。犹如把一种草移植到完全不符合条件的土壤里，能做到的是草适应土壤，不是土壤适应草。

我觉得，若要培养自己完全适应这类工作，必须改弦易辙。我即使靠自己能够做到（花上时间与心血我怎么会办不到呢？），我也不愿意。以前在这类职务上稍作尝试以后，已感到无聊之至。我觉得有时在心中也受到野心的诱惑；但是我全身绷紧，偏偏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你，卡图鲁斯，还顽固不化。

——卡图鲁斯

无人向我讨教，我也无意去钻营。自由与悠闲，这是我的主要品质，这些品质跟这个行当的要求是根本对立的。

我们不懂得如何赏识别人的种种才能；这些才能分门别类，精细复杂。看到一个人处理私事能干，就认为他处理公务也能干，这是妄下断言。善于引导自己的人不见得会引导别人，能做“试验”[48]的人未必会产生效果；善于解围的人不会布阵；私下能说会道，在群众或亲王面前会口讷说不出话。这或许更可证明能做此事者真不会做那事。我发现大才做不好小事，就像小才做不好大事，都一样笨拙。据说苏格拉底不会计算他的部落的选票，向议会提出报告，被雅典人作为笑柄，看来还是可以相信的吧？我对这位人物的完美人格崇拜之至，也就以他的命运作为范例来原谅我自己的主要缺点。

我们的才能是零七八碎的。我的那份片儿又薄，数量也少。萨图宁对那些授予他指挥大权的人说：“同志们，你们失去了一位好将军，让他当上了烂司令。”在我们这么一个病态的时代，谁吹嘘用一种朴实真诚的品德去为世人服务，要么他不明白什么是品德，因为我们的看法随着行为一起在腐败（不是么，听听他们如何解释品德的，听听大多数人标榜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制定自己的准则，他们宣扬的不是品德，而是赤裸裸的不公义和罪恶，还用它改头换面去教育君王），要么他明白什么是品德，但歪曲宣扬，不管嘴里怎么说，干的事件件都是要受良心谴责的事。

我还是乐意相信塞涅卡在相似情况下所得到的经验，只要他愿意跟我推心置腹说出来。在紧急关头最光荣的善意表示，就是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和指出他人的错误，用自己的力量压制和推迟恶的倾向，违心也走上这条斜坡，盼望和希望更好的时光。

当前法国分崩离析、我们陷入四分五裂的时代，我看到每个人都在努力保卫自己的事业，但是即使最优秀人士也借助于伪装与撒谎。谁要写得全面，就要写得大胆写得恶。即使最正义的一方，依然不外是千孔百疮的躯体的一个肢体。但是在这样一个躯体上病状较轻的肢体就是健康的了；这也没错，因为我们的品质都是在比较中才有了名分的。民间的清白无辜也是以时间与地点来评定的。

我喜欢读色诺芬在书中对阿格西劳斯的这段赞语。有一位邻近地区的亲王，曾与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交战过，要求他让他经过他的领地，阿格西劳斯同意他借道通过伯罗奔尼撒半岛。他不但没有任意摆布他，把他监禁或毒死，还周全有礼地款待他，决不加以冒犯。以这些人的心胸来看，这并没什么了不起；在其他地方或另一时代，把这样一种做法看成是正直和宽宏大量了。在我们学校里这些穿披风的小猴子[49]更会报以耻笑，斯巴达人的天真与法国人的天真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不缺少有德之人，但是这是以我们的标准而言的。谁高风亮节超越他的时代，他应该改动和缓和他的为人准则，或者——如我劝他做的——闭门谢客，不和我们来往。他会得到什么呢？

我见过高尚的精英，真是个神人！

这不啻是双身连体的孩儿，

干地上的鱼，会产仔的骡。

——朱维纳利斯

大家可以怀念美好的时光，但是不要躲避当前的时代；大家可以盼望换上个新官，但是还是应该归现官管。服从坏官很难说不比服从好官得到的油水更多。

这个王朝沿用的旧法在哪个地方明灯高照，我就会迁到哪个地方去住。要是不幸这些旧法自相矛盾和否定，分裂成两个令人起疑、难以选择的两派，我的选择就会是逃避、躲开这场暴风雨；由大自然决定向我伸出援手还是我遭遇战火。在恺撒与庞培之间我会明确表态。在这随后出现的三名盗贼[50]之间，要么隐姓埋名，要么见风使舵。当理智不作指导的时候，我认为也只能这样做了。

离开此地去哪里？

——维吉尔

这段插话有点偏离我的主题。我信马由缰，更多的是放任，不是疏忽。我的思绪绵绵不断，但是偶尔离远了两处相望，但是角度是斜的。

我浏览了柏拉图的一篇对话，包含两部分的奇文，前半篇谈爱情，后半篇谈修辞。古人写文章不怕笔意纵横，在人看来有一种天马行空的气势。我每篇文章的内容并不总是切题。他们经常也只沾点儿边，如这些篇名：《安德利亚娜》《太监》[51]，或另一些名字：苏拉、西塞罗、托尔夸杜斯[52]。我喜欢诗的跌宕有姿。这是一种艺术，像柏拉图说的，轻盈飘逸，得之于神鬼。普鲁塔克的作品中有几篇他写时竟忘了主题，论据东扯西拉，口气局促完全不知所云，且看他的《苏格拉底的魔鬼》，可知他的文笔。

上帝啊，这些充满朝气、写无定法的即兴工作有多美，愈随意愈多神来之笔！

看不出我文章主题的不是我，而是不细心的读者，总是在某个角落里有个什么字，不管如何挤压，不会不说出个意思来的。我急于求变，过于唐突鲁莽。我的风格与想法也飘忽无定。“谁若不要一直蠢，那就要带点儿疯”，我们先师的箴言，尤其是他们的行为榜样是这样说的。

成千上万的诗人写得像散文那样拖沓；但是古人写的散文名作（在我读来无异于诗篇）处处闪烁诗的力量与异彩，声势浩荡，大气磅礴。诗应该被我们认为是最高最精诚的语言。柏拉图说，诗人坐在缪斯女神的三足椅上，口中吐出郁结于心的哀情，犹如喷泉上的怪兽檐槽，不咀嚼不迟疑，倾泻如注。所言各物也神采各异，题材相殊，皆有其独到之处。柏拉图本人完全是个诗人。学者们都说，古代神话就是诗，就是最初的哲学。

这是诸神使用的原始语言。

我要做到内容脉络分明。它清楚指出哪里变化，哪里终结，哪里开始，哪里又转合，不用在中间插入连接缀合的词句去迁就耳朵不灵或心思不专的人，也不用我自拉自唱。谁不是宁可自己的书没人读，也不愿别人读的时候打瞌睡或一翻而过吗？

“没有一件东西是拿来要用就能用的。”（塞涅卡）如果说拿书就算学习了，过目就算看在眼里了，浏览就算领会了，那么我这人还像我说的那么无知真是太没治了。

由于我不能以作品的分量得到读者的注意，能以我的糊涂来达到这个目的，“那也不算差啦”。（意大利俗语）——“是么，但是他这么浪费时间以后会后悔莫及。”这是我的看法，但是他还会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此外有些人的脾气就是这样，明明白白才叫他们看不起，愈是弄不清我说的是什么愈是佩服我，他们看到晦涩难懂认定我意义深奥；说句实在话，我对晦涩难懂深恶痛绝，能够避免尽量避免。亚里士多德在什么地方自负地说到自己有意这样做；有害的装腔作势。

我在本书开头部分，章节屡有删减，使我觉得读者注意力尚未引起就被打断和分散，不屑对于小文章看上一眼，多加思索，我就着手把章节写得长些，那就需要一定的命题与空闲。做这样的工作，你若不给他一小时时间那就是什么也没给。你只是让他做什么事时顺便做，那也是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做成。再说，我有时也迫于个人义务说话只能说一半，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

我要说的是我不愿意用这个理由扫大家的兴，这些支配我们生活的荒谬计划，这些即使包含若干真理的精妙看法，我觉得过于费人心思和不方便。相反，即使无用与傻气十足的事，只要给我带来乐趣，不用我对自己的天性严加管束，只要顺着就行，我也会不遗余力去提倡。

我在其他地方看到房屋的废墟、天神与凡人的雕像，其实都是出自人之手。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然而巍峨雄伟的罗马城这座坟墓，我再看也不免赞叹和崇拜。我们受到嘱咐要怀念死者。我从童年起就得到罗马人的培养。我熟悉罗马的历史，远远在熟悉自己的家史以前。我知道卢浮宫以前就知道卡皮托利山及其朱庇特神殿，知道塞纳河以前就知道台伯河。卢库卢斯、麦特鲁斯、西庇阿的身世与命运，在我的头脑里比我们自己的历史人物还记得深刻。他们都已作古。我的父亲也是，跟他们一样了无影踪，他离开我和生命十八年，跟他们离开一千六百年毫无不同；可是我依然深深怀念他，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亲情交流，如同生前一样亲密无间。

从脾气来说，我对作古的人更为亲切；他们彼此已无能为力；我就觉得他们会要求我为他们做点什么。这时感激才发出它原有的光彩。做好事要求回报和酬谢就不算圆满完成。阿凯西劳斯去探望病中的泰西庇乌斯，发现他家境贫困，把他给他的钱偷偷塞到他的枕头底下；这样瞒着他做了，也就不让他觉得欠了情感激不尽。那些得到我的友谊与感激的人过世以后，也决不会失去我的友谊与感激。他们不在了，无知无觉了，我会更好更体贴地报答他们。在我的朋友无法知道的情况下我谈到他们反而会更加亲昵。

现在我为庞培的辩护和布鲁图斯的事业打了一百次笔仗。在罗马人与我之间还存在这种交往。而当前的时事，我们也只是把它们存在于想象之中。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纪一无用处，也就投身到那个世纪，那么迷恋这个古老的罗马，自由、正直、兴隆昌盛（因为我不喜欢它的诞生与衰老），叫我兴奋，叫我热情澎湃。因此我永远看不够罗马人的街道与房屋，以及罗马直至对蹠地的遗址废墟，每次都兴意盎然。看到这些古迹，知道曾是那些常听人提起的历史名人生活起居的地方，使我们感动不已，要超过听说他们的事迹和阅读他们的记述，不知这是天性还是幻想的差异？

“历史的召唤力在这些地方无比巨大！这座城市拥有说不完的记忆，因为谁走在街上，处处踩到古迹！”（西塞罗）我很喜欢揣摩他们的面孔、举止和穿着，我反复低诵这些伟大的名字，让它们在我的耳边回响。“我崇拜这些伟人，听到他们的名字总是肃然起立。”（塞涅卡）不要说他们可歌可泣的大事，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我也欣赏。我喜欢看他们争论、散步、就餐！这么多正直的勇士，我看到他们生活与死亡，他们的事迹若善于遵循可以给我们多少教益，看了他们的遗物和形象要是无动于衷，那就是忘恩负义的行为了。

我们看到的这座罗马城，值得大家去爱，自古以来以各种名义与我们的王朝结盟，也是唯一为普天下万众景仰的城市。城里的教宗同样得到其他地方的承认，这是全世界基督教国家的京都；西班牙人与法国人，到了那里也是回家。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君侯，不管来自哪儿，只要是基督徒就行。天下还没有一个地方受到天庭这么坚定不移的厚爱。即使废墟也辉煌灿烂：

废墟令人叹为观止，弥足珍贵。

——阿波利奈尔

它在坟墓里也保持帝国皇家的气象。“显然大自然也高兴在这独一无二的地方表现它的神工鬼斧。”（普林尼）任何人受这么一种虚妄快乐的挑逗，或许会在内心自怨自艾。我们的心情只要是快乐的就不是太虚妄。不管心情怎样，能不断使一个思维正常的人满足，我就不忍心去怜悯他。

我受命运之赐甚多，直到目前为止至少没有叫我忍受我不能忍受的屈辱。这或许也是命运让不给它添麻烦的人过太平日子的方式吧？

我们愈多节制，神愈多赏赐。

我没有家当，也就没有欲望，

东西要得多的人，东西也就缺得多。

——贺拉斯

再这样下去，它就会把我心满意足地送走。

我也就不再向诸神

要求什么了……

——贺拉斯

但是小心冲撞！成千上万船只都在港口沉没的。

我不在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眼前的事已够我忙碌了，

此后一切我都托付给了命运。

——奥维德

有人说人与未来的纽带是通过孩子联结的，他们继承了姓氏，抱有家族的荣誉感；而我没有这样强烈的联系，如果他们那么让人寄予厚望，我还是更应该不要对之期望过高。我自己对世界、对人生已依恋过多。我只是在绝对必要的生存条件下跟命运打交道就可以了，不想让它在我身上延长司法权。我也从不认为膝下无儿是一种缺陷，使人生因而不圆满不快乐。绝嗣也有它的好处。子女算不得人生中令人想望的对象，尤其在当前时代要使他们做好人是难上加难。“胚芽已都腐烂，还能长出什么好东西来？”（德尔图良）有过孩子的人又失去孩子，倒是真正让他伤心。

把我的家交给我管的人，看到我在家那么待不住，预言说我会把家毁了。他错了；我在这里像我来时一样，即使不见好，也不欠官役，也没有盈余。

目前，命运没有对我有过任何强烈意外的伤害，也没有对我有过任何恩宠。对我们的家庭若有赠礼那也是在我之前一百多年的事了。我没有什么主要和实在的财物受惠于命运的慷慨。它给过我一些过眼烟云的荣誉头衔，不是物质性东西，事实上还不是授予，而是赏赐，上帝知道！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一切事情讲究实际，还是非常实际，我若敢于坦白的话，我不觉得吝啬比野心更不可原谅，痛苦比耻辱更不可避开，健康比学说或者财富比爵位更不可期望。

在这些虚妄的恩赐中，最能叫我这颗痴愚的心感到欢乐的，是那张正式的罗马公民资格证书，那是我最近在那里时颁发给我的，证书上金字紫玺非常豪华，授予时亲切大方。

证书都是用不同风格的文体写成，精彩程度也不一；从前我看见过一份，那是我竭力要人家取出给我阅览的，如果有谁跟我一样有好奇的毛病，我乐意满足他的要求，在此全文转录如下：

根据光明之城罗马行政长官奥拉奇奥·马西米、马尔估·赛西奥、亚历山德罗·穆蒂提交元老院，关于授予圣米歇尔骑士团骑士、非常虔诚基督徒国王内宫日常待从米歇尔·德·蒙田罗马公民权的报告，罗马元老院与平民会议颁布命令如下：

按自古以来的习俗与法律，凡出身高贵的有德之士，曾经或者将来给我们的共和国增光和做出有益贡献的人，都会得到我们热忱殷勤的接待，加入我们的行列中。先祖的遗训与权威使我们深受感动，应该模仿和保存这个高尚的习俗。而今声名卓著的米歇尔·德·蒙田，圣米歇尔骑士团骑士、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国王内宫日常侍从，热烈向往成为罗马人，鉴于他的家族光荣显赫，他个人品行高尚，经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最终审定和投票，认为他非常有资格被授予罗马城居住权，因而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欣然宣布，声名卓著的米歇尔·德·蒙田，德高望重，与这个伟大的人民相亲相爱，从今此后他与他的后代皆入册成为罗马公民，允许享受出生为罗马公民和贵族的人以贡献而成为罗马公民和贵族的人的一切特权与优待。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还认为授予公民权不是一个恩赐，而是接受了别人给予的好意；别人接受公民权是使本城增添光彩。

行政长官已责成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的秘书，把这份议会—法院批准书记录在册，存放于朱庇特圣殿档案馆，他们还制成这份证书，盖上罗马城事务公章。时年罗马城建城二千三百三十一年，耶稣·基督诞生一千五百八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神圣的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秘书

奥拉奇奥·福斯科

神圣的罗马元老院和平民会议秘书

文森特·马尔托利

我不是任何哪个城市的市民，而今却成为空前绝后高贵的城市的市民十分高兴。别人要是像我一样仔细审视自己，也会像我一样觉得自己平凡无奇。我要是舍弃了这点，也就不能不舍弃了自己。我们都是这个状态，谁也不比谁更好或更差。但是感觉到这点的人还更强一些，虽然我也说不清。

看别人而不看自己，这种普遍的看法与做法倒成全了我们好办事。人是个让人处处看不顺眼的东西；我们看到他身上的只是卑微与虚妄。为了不让我们垂头丧气，大自然很有道理地转动我们的目光朝外看。我们顺着水势往前淌，但是转过身逆水而行，这个行动很艰难。海水回流时就混浊汹涌。

每个人都会说：“看天空怎么变的，看看大家，这个人在吵架，那个人脉搏怎么样，另一个遗嘱写些什么，总之，总是上下去看，左右去看，前后去看。”

从前，德尔斐神庙的神给我们留下这条有悖常理的告诫[53]：“你要扪心自问，认清自己，专注自己；心思与意志若用在别处，把它们拉回来；你的时光在流失，你的精力在分散，你要聚精会神，你要挺起身子。人家在背叛你，在消耗你，在偷窃你。这个世界垂下眼睛是看自己的内心，张开眼睛是凝视自己的外表，你没看到吗？对你来说，里与外都是虚妄，但是虚妄愈少扩大，也就愈少虚妄。”——神还说：“人啊，除了你天下万物都是首先审视自己，然后根据自身的需要界定它的工作与欲望。没有一物像你那么空虚与渴求，要去拥抱整个宇宙；你是个无知的暗探，没有司法权的法官，闹剧的小丑。”

第十章　论意志的掌控

跟一般人相比，让我感动的事——或者说得更确切——使我留恋的事不多。事物只要不控制我们，而只是感动我们，那还是理智的。我通过学习与思考，花了很大心思去提高无知无觉的这份特权——这在我的天性中原本已很突出了。

我常做的事不多，因而热心的事也不多。我目光清晰，但专注在少数事物上；感觉细腻不敏锐。理解与处事能力则鲁钝迂拙，进入状态缓慢。我对自己的事全力以赴；可是在这个题目上，我要克制一下感情，乐意不让它陷入太深，因为这个题材可由我控制但也受制于人，命运对此比我更有权利。从而，就是我十分珍视的健康，我对它也不要过于祈求，竭费苦心注意，让我觉得生了病就非同小可。人应该在怕疼痛与爱滛乐之间保持克制。柏拉图主张生活中要走两者的中间道路。

但是对于那些使我不顾自己、分心他事的感情，我当然不遗余力地抵制。我的意见是为别人应该效劳，为自己才应该献身。如果说我有意愿乐于仗义执言，一言为定，但是我坚持不了，我的天性与为人都太软弱，

见事就躲，生来是享清福

——奥维德

经过一场激烈持久的辩论以对手胜利而告终，热烈追求后得到令我面红耳赤的结局，这都会叫我痛心疾首似的难受。我若像别人一样坚持，我的心灵没有力量忍受这些死抱不放的人的号叫与激动。内心一骚乱必然土崩瓦解。

有时有人把我推出去执行外界事务，我答应接受，但不会呕心沥血；我负责，但不会如同身受；我可以做到事必躬亲，但不热情洋溢；我会照看，但不会时刻在琢磨。

需要我处理与安排的紧急家务已经够多，让我终日牵肠挂肚的，那里还能定下心来接受外人的委托。自己本家日常维持生计的事与我利益攸关，也就不包揽别人的事了。那些知道欠了自己什么的人，那些知道该为自己尽多少义务的人，就会发现大自然已经给了他们这份订单，满满的，决不会让他们闲着。家务有的是，不用出门去。

人总是出租自己。他们的天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奴役他们的人用的。这样住在家里的不是自己而是房客。我不喜欢这种普遍心理。心灵的自由应该爱惜，只有在正当时机才可以把自由暂时抵押，我们若懂得明辨的话，这样的时机是很少的。且看那些只学会冲动与仓促做主的人，他们到处抵押心灵的自由，不管大事还是小事，跟他们相干还是不相干的事；只要那里有事有义务，他们不加区别都参与进击，只要他们不手忙脚乱，就好像不是在活着。“他们为忙而忙着。”（塞涅卡）他们为了找事做而找事做。

他们并非要这么做，其实是他们停不下来，恰如一块石头下坠，不落到地面上是决不会静止的。工作对某种类型的人是能力与尊严的标志。他们的精神在行动中寻找休息，犹如婴儿在摇篮中能够入睡。他们可以称为对朋友很讲义气，对自己充满怨气。没有人会把钱分给别人，但人人会把时间与生命分给别人，我们拿什么也没拿这两样东西那么挥霍，其实只有在这上面吝啬才是有益和值得提倡的。

我采取的态度完全不同。我立足于自己，一般来说对想望的东西想望得并不强烈，也想望得不多。忙工作干活儿也如此，次数不多，不慌不忙。他们要的事，他们管的事，让他们全心全意、满怀热忱去要去管。世上处处是陷阱，若要万无一失就要浅尝辄止。应该在表面上滑过，不要陷入太深。声色犬马之事，沉湎太深也会乐极生悲。

你走在一堆火上

会被灰烬欺骗……

——贺拉斯

波尔多的先生们选我当他们城市的市长，我那时远离法国，更运离这个想法。我请辞，但是有人跟我说我错了，国王也下旨敦促。这个职位除了其职责的荣誉以外没有薪俸也没有津贴，就显得格外崇高。任期两年，通过第二次选举可以连任，但这个情况极为罕见。这出现在我的身上，从前还有过两次，几年前德·朗萨克先生做过，最近又有德·庇隆先生，法国元帅，我是接他的位子；我初次任职的位子留给了德·马蒂尼翁先生，也是法国元帅，我有这样显赫的同僚而感到风光十足，

两人都是出将入相的栋梁。

——维吉尔

命运造成了这个特殊的局势，又送我走上了仕途。这不完全算是虚妄；因为亚历山大对科林斯使臣要颁发给他科林斯居民资格时，不当一回事，后来听使臣说酒神巴克科斯和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也在名册上，才向他们再三道谢。

到任后，我认认真真如实介绍自己，我觉得我是这么一个人：没有记忆，没有警觉性，没有经验，没有魄力；也没有仇恨、没有野心、不吝啬、不粗暴；告诉他们在我任上可以期待做到什么，让他们了解清楚。因为他们认识先父，以及对他的怀念，使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我还向他们清楚说明，他们召我来工作的就是当年父亲任职的地点，假若市政工作让我感到重负不身，就像当年父亲一样，我会非常不安。

我记得童年时看到他日见苍老，公务缠身戕害他的心灵得不到片刻安宁，忘记了他多年因体弱而格外留恋的家庭温馨，不顾家务、健康，为公事进行长期艰苦的旅行，不重视安全，也几乎失去生命。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天生宽厚仁爱，很少有人像他那么慈善与受人爱戴。

别人身上这样的人生态度我赞赏，却不思模仿，这里面有我的原因。他听人说我们应该为他人忘掉自己，个人与大众相比是毫不重要的。

世上大多数规则与箴言都借这样的人生态度，把我们赶到了门外，进入广场论坛，为大众谋利益。他们想到做出极大努力让我们脱离自己，放弃自己，并称我们过分依恋自己是出于一种天然的束缚，不惜说什么也要达到这个目的。贤人不按事物的实际，而按事物的实用来说教，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真理对我们自有妨碍、不便和格格不入的地方。经常需要受骗才使我们不自骗，需要蒙住我们的眼睛、塞住我们的耳朵才能锻炼和改进视力与听力。“无知者当法官，就需要经常上当才不会判决荒唐。”（昆体良）当他们要求我们去爱我们前面三、四、五十度的东西，他们提出了弓箭手的技艺，弓箭手要射中目的，要瞄准靶子的上方。木材也是矫枉过正才会平直。

我看到在帕拉斯神庙里，也如在其他宗教的寺庙里，有一些公开的圣物向大众开放，其他更神秘更宝贵的圣物，只是向门内人展示。看来在这些人身上存在着彼此友爱的真正交集点。这不是一种虚假的友谊，让我们一心毫无节制地去追求光荣、知识、财富和诸如此类的事，仿佛是我们的肢体一样不可或缺；也不是甜丝丝、占有欲强的友谊，就像我们看到常春藤，它抱住的那块墙壁都会被它损毁；而是一种有益身心、有原则的友谊，同样也相互帮助和愉悦。

谁明白了友谊的义务，并实施这些义务，谁是真正站在缪斯的殿堂里；他达到了人类智慧与幸福的顶峰。这样的人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认识到对自己实施其他人与世界的做法，也应该是自己的任务，这样做的同时对公众社会贡献出他的一份义务与效力。谁活着不为他人，也就不为自己活着。“要知道，谁跟自己做朋友，也跟大家做朋友。”（塞涅卡）

我们最主要的职责，是各人管好自己的行为。我们在世上要做好这点。谁若忘了洁身自好，认为管理别人学好也算是自己尽了义务，他就是个蠢人。同样，谁抛弃自己健康愉快的生活去为别人劳累，这在我看来也是个违背自然的馊主意。

我不赞成一个人在接受公职以后，拒绝在工作时心勤、腿勤、口勤，需要时不付出血与汗：

随时准备牺牲，

为了亲爱的朋友或我的祖国。

——贺拉斯

精神始终处于休息和健全的状态，这不是没有活动，而是没有烦扰、没有激动，这是外界因素促成的，偶然的。单纯的精神活动危害不大，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进行。但是启动时要谨慎小心。因为身体是人家给它多少压力，它也承受多少压力，而精神随自己的心意给压力加码，往往压得身体不堪重负。我们用不同的力气和不同程度的意志做同样的事。力气与意志两者脱节也可以不错的。多少人在与我们毫无相干的战争中天天冒生命危险，在其成败决不影响第二天睡眠的战斗中出生入死？

那个人待在家里，远离他不敢正视的危险，对这场战争的结果却比打仗中流血卖命的士兵更为起劲更动脑筋。我可以做到处理公务而丝毫不改变自己的本色，为人效劳而不亏待自己。

这种誓不罢休的欲望对于意图的贯彻妨碍多于方便，使我们对不顺利或迟迟不发生的事焦躁不安，对跟我们商量对策的人尖酸刻薄。我们受事情左右摆布，就永远做不好事情：

情欲引人走入岐道。

——斯塔蒂乌斯

运用判断与机智的人，做得比较利落；他装假，退让，搪塞，根据情况需要应付裕如。他达不到目标，不烦恼，不丧气，准备一切从头开始，往前走缰绳从不脱手。一心采用暴虐手段的人，其行为必然很不谨慎，很不公正；欲望急躁会不顾一切，行动鲁莽，命运若不伸以援手，不会有多少效果。当我们受侮辱，从哲学上来说，我们予以惩罚时必须制怒。这不是为了复仇时下手轻，相反是要下手重，打得准与狠。急躁在它看来只会碍事。愤怒不但扰乱思想，还使惩罚者的手臂容易疲劳。怒火使力量用不到一处。就像心急时“求速反而慢”（昆图斯·库提乌斯）。匆忙会失足，会绊交，会停下来。“速度会受速度之累。”（塞涅卡）

比如说，根据我平时做人的经验，吝啬最大的麻烦来自吝啬本身。吝啬愈苛刻，其收效也愈小。一般来说，当吝啬戴上慷慨的面目时，才能更迅速地敛财。

有一位乡绅，极好的人，我的朋友，对他的亲王主子的事务过于关切，忠心耿耿，把自己的头脑也几乎弄糊涂了。他的主子亲口向我这样描述自己：他对待大事跟常人一样，但是对于无可挽回的事他果断地下决心忍受；他命令做好必要的粮食储备后——他思维敏捷，可以很快办成——就安静地等待事情的发生。说真的，我看见过他做事，处理重大棘手的事情时行为举止与脸部表情都满不在乎，非常洒脱。我觉得他在逆境中比在好运中还更有气魄、更干练。对他来说失败比胜利、死亡比凯旋更光荣。

不妨想一想，即使在那些娱乐消遣性的活动中，如下象棋、打网球这类事，急功求成，求胜心切，使思想与肢体陷入混乱；他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屡屡出昏招。对于胜负成败不那么计较的人始终处之泰然；他在比赛时不慌不忙不冲动，也就更占优势，更有把握。

总之，我们要心灵掌握的东西太多，反而不能使它集中与牢记。有些事只需知道，有些事要记住，有些事要刻骨铭心。一切事物心灵都是可以看见与感觉的，但是都要由心灵自己去汲取养料。真正触动它的东西，真正融入和组成它的实质的东西，才使它得到教育。

大自然的规律使我们学到我们必须学习的东西。贤哲告诉我们，按照自然的规律没有人是贫困的，按照人的意见人人都是贫困的，他们还细致区分从自然而来的欲望和因我们胡思乱想而来的欲望。大家看得到底的欲望来自自然的，在我们面前躲闪、让我们追赶不上的欲望是来自我们的。钱财的贫乏易治，而心灵的贫乏则不可治。

若说满足生活就是够，

那我是够了。但是不！那又是什么样的财富，

可以多得满足我的欲望呢？

——卢西里乌斯

苏格拉底看到有人担了大量钱财、珠宝和珍贵家具，大摇大摆穿过他的城市，说：“我不要的东西怎么这样多！”梅特罗道吕斯每天吃十二盎司粮食过日子。伊壁鸠鲁更少。梅特罗克勒斯冬天跟羊群一起睡，夏天宿在教堂的回廊里。“自然的需要自然皆可以供应。”（塞涅卡）克里昂特斯靠双手生活，还夸口说，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养活另一个克里昂特斯。

为了保护我们的生存，大自然原本对我们的要求确实是非常小的（究竟多么小，究竟生命只需靠什么就可以活下来，再也没有比下面这句话说得更清楚了：小得连命运怎么捕捉与冲撞都逮不住它），还允许我们自己再增添一点；这就是把我们每个人的习惯与条件也称作是自然需要吧；让我们根据这个尺度来犒赏自己，款待自己，我们的从属物与打算也可以扩大到这个程度为止。

因为在到达这个程度以前，我觉得我们总还有个借口。习惯是第二天性，但不比第一天性弱。我的习惯中缺少的东西，我认为也是我生命中缺少的东西。我在目前这个状态中生活了那么久，若有人要我紧缩和放弃，这不啻是让我盼着他们夺走我的生命。

我再也不是承受大变动、投入陌生新生活的年龄了。即使从高处走也不行。没有时间脱骨换胎了。我无奈有的大事当我还能享受时不来而现在才落到我的手中，

来了好运不能享受，不也是无用？

——贺拉斯

我自叹腹中枉有些许经纶。做正直人太晚了还不如不做，生命已没有了还说什么明白地生活。我是个来日无多的人，乐意把处世谨慎的经验传给后来者。那也等于餐后才送上了芥末。对于我已没有用的财富我也不知拿来做什么。对于一个头脑不清的人学问有什么用？让我们看到礼物，却引起心中正常的哀叹，该来的时候没有来，这正是命运之神对我们的侮慢与不再宠爱。

不用再引导我，我再也去不了哪儿。令人满足的事各种各样，对我们唯有耐性便可。你去给双肺已腐烂的歌手一条响彻云霄的好嗓子，让深居阿拉伯沙漠里的隐士能言善辩吧！没落毋须技巧，每件工作最后总是结束。我的世界已走到了头，我的形式是空了；我完全属于过去，必须承认这一点，相应走上这条出路。

我要说的是这个：教皇[54]最近在日历上抹去了十天，这使我情绪非常低落，让我无法适应。我生长在不以这样计算日期的年代里。这样一个悠久古老的习惯在向我招手，向我召唤。我无法接受这个仅仅是稍作改动的新事物，不得不在此当上了异端分子。尽管我年事已高，我的想象还总是跑在时间前面十天或后面十天，在我耳边嘀嘀咕咕。

这个规则涉及要活下去的人。即使健康不管多么甜蜜，断断续续找上门来，给我带来的也是遗憾多于享受，我已不再有地方可以容纳它了。时间正在离我而去；没有时间什么都无从占有。我看到世上有多少选择产生的高位，只是留给正要离去的人们，我对这一切都付之一笑！没有人关心他履职时能尽多少心，能做多么久：他一进门就要找边门出去了。

总之，我正在准备了结这个人，不是重新塑造一个人。年深日久，形式在我身上变成了实质，习惯也变成了天性。

所以我说我们每一个脆弱的生灵，认为在这个范围内的东西都是自己的，这情有可原，但是同样一出了这个范围都只是一片混乱。这是我们能够给予自己权利的最大空间了。我们愈是扩大自己的需要与占有物，我们愈是会受到命运的冲击与灾星的降临。我们欲望的路程应该予以设立禁区，限制在得到最近最直接的方便上，此外这条路程不应该设计在向外畅通无阻的直线上，而是按圆圈而行，路程的两端经过一个简单的转弯，汇集在我们自己身上。这番曲折也可说是接近实质的反思，没有曲折的行动就像吝啬者、野心家和其他直奔目标的人的行动，他们可以冲在别人前面奔跑，但这是错误和病态的行动。

我们的工作大部分都是闹剧。“人间就是一出戏”（佩特罗尼乌斯），我们应该尽心尽责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只是一个特定人物的角色。不应该把面具与外形作为精神实质，把别人作为自己。我们不善于辨别人皮与外衣。在面孔上涂脂抹粉已经足够，不用再在良心上涂脂抹粉了。我见过有的人担任过多少个职务，变脸和变心就变了多少回，脑满肠肥大模大样全身彻头彻尾官气十足，甚至在私室里也一身官气。

我教不了他们如何区别称赞他们本人的高帽子与称赞他们的差使、随员还是骡子的高帽子。“他们那么陶醉于自己的好运，竟至忘了自己的本性。”（昆图斯·库提乌斯）他们的官职高，把自己的心灵与思考能力也吹嘘得那么高。

波尔多市长与蒙田从前总是两个人，泾渭分明。作为律师与财政官员，不能不认清这类工作中的欺诈行为。正直的人跟他的职业中的罪恶或愚蠢是不相容的，可是不应该拒绝于这门行业；这是国家大事，有益于大众。人要靠世界过日子，尽量往最好的方面去做。但是一位皇帝要超越自己的帝国，不掺私心杂念高瞻远瞩；而本人应该知道如何独自作乐，还像个普通人那样心地坦白，至少对他自己如此。

我不会让自己全身陷得那么深。当我决心站到哪一方，决不至于偏激得不问是非。当此国家处于乱世时期，我没有因利益攸关而看不到我们对手值得赞扬的优点，我追随的这些人身上应该谴责的缺点。他们对自己一方的事都表扬，而我看到我方的大部分事都不能原谅。

一部优秀的作品并不因为它跟我的事业作对而失去它的精彩。除了争论的焦点以外，我让自己保持公平和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除战争的需要以外，我不怀任何深仇大恨。”（佚名）这点我对自己很满意，因为我常看到别人陷入相反的境地。“让不会利用理智的人去利用感情吧！”（西塞罗）

有人愤怒与仇恨超过了事件本身，大多数是说明这来自其他特殊原因，就像某人溃疡病治愈了，但烧还是不退，这说明他还有另一种隐病。事实是他们的愤怒与仇恨决不是为了公众事业，为了公众事业损害了大家与国家的利益；他们决不会恨；只是因为它损及了私利他们才痛恨之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大动肝火，到了不顾正义与公理的程度。“他们谴责整体事业并不一心一意，但是谴责涉及个人的小事则步调一致。”（李维）我希望我方占优势，占不了优势我也不会发疯。我坚定站在更磊落的一方，但是我不愿别人有意强调我超过一般情理与其他人为敌。这种恶劣的风言风语令我特别反感：“他是神圣联盟的人，因为他欣赏德·吉斯王爷的风雅。”“那瓦尔国王的活动叫他吃惊，他是个胡格诺。”“他对国王的为人说三道四，准是怀有异心。”

我对那位大臣也不让步，虽然他有理由把一部书列为禁书，因为书中把一位异端评入本世纪最优秀诗人行列。[55]我们就不敢说有一个小偷长了一双好腿脚？女人当了妓女就一定品格下贱？在那些更智慧的年代，马库斯·曼利乌斯作为宗教与民众自由的保卫者，被授予卡皮托利人的最高荣誉后，又曾追回过他这个头衔吗？因为他后来热望建立君主制，有违于自己国家的法律，从而对他高风亮节的奖赏、彪炳史册的战功都一笔抹杀了吗？

他们若恨上了一名律师，第二天就会把他说成才疏口拙。我在其他地方也说到狂热驱使某些正直的人犯同样错误。我会如实地说：“他坏心做这件事，他好心做那件事。”

同样，当事情的预测与前景看来黯淡不利时，他们都愿意自己一派的人个个是瞎子和笨蛋，他们的劝说与判断不是为真理服务，而是为实现我们的愿望服务。我只怕自己会受愿望的控制，以致纠偏后会朝向另一个极端走去。此外我对向往的事稍带怀疑的感情。在我那个时代，看到那些老百姓真是出奇地好糊弄，不问情由就让人摆布自己的信念与希望，去取悦和效力他们的头领，错误再多也视而不见，幻想与迷梦再破灭也不在乎。

我不再奇怪那些人中了阿珀洛尼厄斯和穆罕默德的花招，给他们牵了鼻子走。他们的感觉与理解全被狂热窒息。他们的辨别能力只限于选择叫他们乐开怀和让事业得益的事。在第一个狂热宗派[56]出现时，我已经注意到这占了显著地位。接着成立的另一个组织[57]，模仿它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此我看出这类事与群众的错误是密不可分的。第一个错误出现后，群众就同声附和，像随波逐流。你若另有看法，若不随大流，你就不算是同一派。当然若用骗子去帮助这些正确的派别，那是在害它们。我对此始终持不同意见。这种做法只对病态的人有用，对于正常的人还有更可靠也更诚实的做法，就是保持他们的勇气与原谅事情的挫败。

天下还没有见过恺撒与庞培这样严重的对立，今后也不会见到。然而我觉得在这些高尚的心灵还是可以辨认出惺惺相惜的感情。这是一种争夺荣誉与指挥权的嫉妒，并不使他们产生不共戴天的仇恨，没有恶毒用心与诽谤。在你死我活的激战中，我发现他们流露出对彼此的尊敬与好意，因而我认为若能做到的话，他们中的哪位都希望成就自己的大业，更愿意不因此引起对方的毁灭。马略与苏拉的争雄完全不一样，这要小心提防。

做人不应该疯狂追求情欲与利益。我年轻时爱情来得太快我就抵制，有意安排得不太愉快，以免我沉湎其中，最后完全听从爱情的摆布；其他场合遇上心愿过于亢奋时我也如法炮制。感到内心像喝了酒似的跃跃欲试以求一醉时，我偏偏违反心意去做。我赶快逃避，不让自己过于纵情欢乐，以免要收回心时头破血流。

人的心灵糊里糊涂，看不透事情，坏事没有把他们害个够，就认为交上好运了。这也是一种精神麻风病，气色健康，即使哲学对这种健康也一点不小看它。但是这也不是理由要把这个称为智慧，像我们常做的那样。有位古人以此嘲笑第欧根尼，要在严冬之寒天，赤身裸体去拥抱一个雪人，考验自己的耐力。那个人遇到他时正处于这个状态。于是问：“这个时候你冷得很吧？”第欧根尼回答说：“一点不冷。”那人又说：“那你这样抱着怎么算是高难度的示范动作呢？”为了检验恒心，必须要会吃苦头。

但是，心灵要受到命运千辛万苦、艰苦卓绝的折磨，要依然人生中原有的严酷与沉重来衡量和体验，那它们就要利用人生艺术不去深究其原因，避开其锋芒。柯蒂斯国王就是这样做的；有人向他献上一套华美贵重的餐具，他给予厚赏；但是这套餐具实在脆薄易碎，他立即自行把它们打破，趁早别让自己动辄为此事跟仆人发脾气。

同样，我有意避免让自己的事务关系不清，也不想把我的财产跟我的亲戚与有深交的朋友沾上边，疏远与纠纷一般都是从这里产生的。从前我喜欢玩牌和掷骰子这类靠运气的游戏，也在很久以前戒除了，只是因为输了不管脸部表情怎么样，心里总不免有点疙瘩。一个自尊的人遇到撒谎和冒犯会想不开，也不会把这看作一件蠢事而心中释然，这样的人应该避开暧昧和易起争执的事找上门来。

愁眉苦脸的人，易发脾气的人，我躲之唯恐不及，像见了瘟疫病人一样；对于不能无私和坦然对待的言论，若不为职责所逼，我也不参与。“开始就不做比中途停下不做要省心得多。”（塞涅卡）最可靠的方式是未雨绸缪，事前防备。

我自然知道有的贤哲去另一条道路，他们不怕同时遇到许多事去面对和解决其中的要害问题。这些人自信有力量，依靠它抵挡一切来犯之敌，以毅力与耐性跟逆运搏斗：

犹如大海中的一块巨石，

面对狂风怒涛，

不怕白浪滔天，风吹雨打，

宛自屹然不动……

——维吉尔

我们不要搬弄这些例子，我们永远望尘莫及。他们执意要看个究竟，决不会为国家的毁灭而心烦意乱，因为这掌握和控制着他们的整个意志。我们这些普通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量与严酷。小加图为此放弃了他无比高尚的一生。对于我们这些小人物，暴风雨应该远远躲开。我们必须敏感，而不是忍耐，避开我们不知抵御的打击。

芝诺看到他喜爱的青年克莱莫尼代斯走近来，在他身边坐下，突然站起身。克里昂特斯问他原因，他说：“我听医生再三叮嘱要休息，不让任何部位激动。”苏格拉底不说：不要向美色的诱惑投降，要抗拒它，要反击它。而说：赶快逃离它，跑出它的视线范围，不要跟它相逢，犹如躲开从远处抛过来打人的剧毒药。

他的一位好学生，编造或是叙述（我的意见是叙述多于编造）那位大居鲁士罕见的美德，说他提防自己没有力量去抵挡他的女奴、著名的绝代美人庞蒂娅的诱惑，就让另一位没他那么自由自在的人去探望和看管她。《圣经》也这么说：“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我们在祈祷中不说，让我们的理智不要被美色打倒和征服，而是说我们的理智连试探也不要试探，不要让我们落到这个地步，由着罪恶接近、挑逗和诱惑而叫苦连天，祈求我们的主让我们的心保持宁静，彻底完全摆脱恶的骚扰。

有人说他们战胜了复仇的情欲，或者其他难以克服的类似情欲，说的是目前的实情，不是以前的实情。他们对我们说起时，他们错误的原因都是他们自己造成和夸大的。但是回溯以前，再从根源上去探讨原因，那时你就会看到他们不是无可指摘的。他们是否要说从前犯的错误在现在看来也就小了，从一个错误的开始会产生一个正确的结果？

谁像我一样希望国家兴旺，而又不为之生溃疡病和消瘦，看到国家遭到破坏或经历一个破坏力并不稍减的时期，会不开心，但不会发抖。

这艘可怜的船，波涛、海风

与领航都对它另有所图！

——布坎南

谁不张口结舌对君王的恩宠有所求，看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看到他们面貌冷淡，接待怠慢，心思变化无常，也就不会太介意。谁不甘心为人奴似的溺爱儿女和追求名利，那么失去后也不会生活不自在。谁做好事主要为了自我满足，那么看到人家诋毁他的行为，攻击他的善举也就不会困扰。有点儿耐性，这些烦恼都是可以消除的。

我用这个药方效果就很好，烦恼一冒头就把它轻易化解，从而觉得避过了许多劳苦与困难。激情初起时只费一点力就可予以制止，问题开始感到棘手还未折腾我以前便抛下不顾。起跑止不住，奔跑也就停不下。不知道把它们拒之门外，以后也难把它们赶到门外。不能赢在开头也就不能赢在最后。控制不了晃动也止住不了坠落。“人一脱离理智，情欲就自由漂流；人性的弱点自以为是，鲁莽地进入大海深处，再也找不到避风港栖身。”（西塞罗）我及时感到微风吹入心中进行试探，发出声响——这是暴风雨的征兆：“心灵早在征服以前便已动摇。”（佚名）

如同微风吹起，

树木索索发抖，咆哮渐渐声响，

向水手预报暴风雨即将来临。

——维吉尔

一个世纪以来，世事纷扰，阴谋诡计不断，我天性对此深恶痛绝，超过切身受到严刑和火烤；多少次我对待自己明显不公，为了避免风险从法官那里遭受更大的不公？“为了避免诉讼，应该不遗余力、甚至要超出能力去做一切。因为放弃一些自己的权利不但是件好事，有时还是件有利的事。”（西塞罗）

我们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高兴和夸奖，如同有一天我听到一位大家族子弟天真地逢人便庆贺他的妈刚打输了一场官司，就像摆脱了咳嗽、发烧或其他久治不愈的病。命运之神赐给我的这些恩宠，若有赖于有权柄者的情谊和交情，我努力根据良心有意回避，不去利用来伤害别人，也不在正当的范围外实施自己的权利。

总之，我白天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幸好我还能这么说），至少还没有上过一次公堂，也没有发生过一场口角。尽管我若愿意的话，好几次我可以师出有名，为自己的好处打几场官司的。我不久就要过完长长的一生，没有遇到过或给过人家严重的伤害，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也没有其他恶名：上天少有的恩泽。

引起我们最大纷争的动机与原因都很可笑。我们最后一位勃艮第公爵就为了一车子羊皮跟人吵架，造成了多少废墟？[58]这颗地球遭受的最可怕的灾难，其最初的主要起因不就是为了一枚纹章上的图案么？[59]而庞培与恺撒只是前两位的后辈与效法者而已。我在自己那个时代见过国王议院中最智慧的人物，花费公帑大摆场面签订条约与协议，其实真正的决策取决于具有至高权威的夫人内阁的闲谈和几位小女人的爱好。诗人们深解其中深意，因而说为了一只苹果把希腊和亚洲陷于血泊火海之中。[60]且看那个人为什么提了宝剑，揣了匕首，拿自己的荣誉与生命去碰运气；让他给你们说说这场争论是怎么引起的，他告诉你不会不脸红，因为原因实在太无聊了。

一开始，只需要有点见识便可消弭争端；但是一旦上了船，各种缆绳都在拉扯。这时需要有大气魄，那要困难和严重多了。真是上船容易下船何其难！应该从反面去学习芦苇生长之道，芦苇第一节很长很直；但是接着好像疲倦喘不过气来，节子短而密，仿佛停顿，已没有最初的活力与坚韧。应该在开始时仔细冷静，把耐力与冲动留到工作关键与完成的阶段。事件初起时可由我们指导，随我们的心意发展。但是后来当它们发动后，是它们指导我们、控制我们，我们只有跟在它们后面去。

然而这不是说这个忠告给我解除了一切困难，我经常不用费多少力气就可降服和控制我的情欲。它们并不总是按照时机场合进行调节，有时一来还很冲动暴烈。无论如何还是可以从这个做法中节制了感情，取得了效果，除非是有些人，他们做什么好事若不沾上名声就对任何效果都不满意。

因为事实上，这样的事有没有价值全看每个人自己。如果你在加入行列和事态已经明显以前就已经改宗了，你为此更快乐，但不为此更受人重视，此外，不单是在这件事上，而且在人生的其他一切责任上，追求荣誉的人所走的道路确实与讲究秩序与理智的人所走的道路是不同的。

我见过有些人没头没脑地、奋勇地进入竞技场，奔跑中慢了下来。如普鲁塔克所说的，有人由于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心虚，不论人家要什么，有求必应，事后又随便食言，赖个干净；同样的，轻易加入争吵的人也会轻易退出争吵。同样一件难事，会让我望而却步，当我激动和发热时又会挑动我去干。这是一种坏习惯，因为一旦你沾上手，你必须干到底或者自己垮掉。贝亚斯说：“接手时随随便便，但是干起来风风火火。”缺乏谨慎会变得缺乏勇气，后者更不可忍受。

今日我们解决纷争的办法大多数很不光彩，充满谎言；我们寻求的是保全面子，于是背叛和掩饰我们真正的意图。我们掩盖真相；我们知道我们是怎么说过的，是什么用意，在场的人也都知道，我们要我们的朋友感到我们的优势。我们隐瞒自己的想法，为了达成协议靠虚伪去拣便宜，这损害了我们的坦诚和光明磊的名声。为了挽回我们做出的否定，我们又一次否定自己。这不应该光看你的行动或你的言辞有没有另外解释；此后不管要你付出多大代价应该维持你的真正诚意的解释。人家在对着你的品德、对着你的良心说话，这两样东西是戴不上假面具的。让那些卑劣手段和权宜之计应用在法庭诉讼中吧。

我看到为了弥补不当行为天天有人道歉与谢罪，而我觉得这些道歉与谢罪比不当行为本身还要丑恶。宁可再羞辱对手一次，也比向他做出这样的弥补来羞辱自己好。你在火头上顶撞了他，恢复冷静与理智后又去安抚他、讨好他，这样你后退得比前进的还多。我认为一位贵族不论说什么坏话，也不及他在强权的逼迫下否定前言那么可耻。一位贵族固执己见要比胆小怕死更可原谅。

情欲要我节制容易，要我避免则难。“从心灵中剔除要比克制容易得多。”（佚名）谁不能达到斯多葛派的那种高贵的无动于衷，那让他求助于我这种黎民的愚钝。那些人做这个靠的是品德，我做这个靠的是性情调养。中心地带醖酿风暴，两端则是哲人与俗人，一心想着过的是太平安逸日子。

谁知道事情的原委，

蔑视恐惧与宿命，

和阿刻戎[61]索船资的吆喝，他就是福人！

谁认识乡村的诸神，

牧神、老分神和仙女姐妹，他也是福人！

——维吉尔

一切事物诞生时都是柔弱的。可是应该睁大眼睛看着初始之时。因为小时没发现它的危害性，大时就会找不到医治之药。我抱有野心时，每天遇到千万个难题不容易解决，还不如在内心油然产生这个想法时，毅然把它抑止，这要容易得多：

我有理由害怕

抬起头被人远远看在眼里。

——贺拉斯

一切公开活动都会招来不确定与莫衷一是的看法，因为评判的脑袋太多了。有人提到我担任这个城市的职位（我也很高兴能对此说上一句，不是这工作值得一谈，而是表示我在这类事情上的做法），说我在工作上缺少魄力，做事慢条斯理；他们倒离开表面现象不远。

我试图让自己的心灵与思想保持平静。“天性本来就爱静，今日年老更是如此。”（西塞罗）有时我的思想一放肆给人留下粗鲁激烈的印象，这实在不是我的初衷。至于我天性慢条斯理，不要从中得出这是我无能的证据（因为不着急与不关注是两回事），更不要认为这是我对波尔多市民的漠视和忘恩负义。他们在认识我的前后，利用手中掌握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方法来拥戴我，第二次推选我时比第一次还踊跃。

我愿他们一切都称心如意，当然任何时刻我会尽心尽力为他们效劳。我为他们就像为我自己竭尽忠诚。这是善良的人民，慷慨好义，也能服从与守纪律，若善于诱导必成大事。人们还说我在职时一切既不突出也无痕迹。这是好事，当大家都在兢兢业业工作时自然会嫌我没事做了。

我受意志驱使时做事雷厉风行。这却是坚韧不拔的大敌。谁根据我的特长使用我，给我分派的工作需要活力与自由，做法直率，但不能历时太久，可以含风险，这样的事我可以有所作为。如果时间长，繁琐，辛苦，需要装模作样，转弯抹角，那不如另请高明了。

并不是一发重要的差使都是艰难的。事情如果确实需要，我会做出吃苦耐劳的准备。因为我还是有能力多做和做我不喜欢的事。我自己知道，凡是我有责任去做的事我不曾半途而废过。那些职责与野心不分的事，以职责的名义来掩盖野心的事，我很容易忘记。但往往是这些事情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人人皆大欢喜。可以出彩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表面文章。他们若听不到声音，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我跟爱喧闹的人完全是两个性子。我能够制乱而自己不乱，惩罚破坏秩序者而心情不变。我要不要发怒和大光其火？偶尔用来装装样子。我的脾气温和，失之于软，不急躁。一位官员闲着我不怪他，只要他手下人也闲着，法律也闲着。我赞赏生活顺溜低调，不喧声，“不卑不亢不堕落。”（西塞罗）命运也要求我如此。我出身的家庭，过得平平淡淡，不事声张，历代讲究门风敦厚。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养成了浮躁、爱出风头的性格，以致不再注意善良、节制、平等、恒心，以及宁静无为的品质。丑事到处可见，好事了无影踪，病态满目皆是，健康则很罕见。令人高兴的事也就无法与令人伤心的相比。把只能放在会议室做的事放在大庭广众面前做，把前一夜能做的事放到第二天中午做，同事可以做好的事恨不得自己来做，这样做是为了沽名钓誉和个人利益，不是为了对工作有利。就像希腊某些外科大夫，用木板搭台，在行人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他们的开刀手术，目的是熟练技术招揽顾客。他们认为大吹大擂才能让人听到事情得到良好解决。

野心不是小人物的一种罪行，也不是我们花力气所能实现的。有人对亚历山大说：“令尊给您留下了一大片和平和易于治理的彊土。”但是这个孩子羡慕父亲的武功与他的政策的正义性。但是他不甘心懒洋洋太平无事地管理世界帝国。在柏拉图的著作中，亚西比得宁可在年轻英俊、富有高贵、极有学问时死去，不愿在这个阶段停滞不前。

在有这样胸襟气魄的人身上，这样的毛病可能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那些侏儒、鼠辈小人也要沐猴而冠，以为判对了一桩案子或者维持了城门前的秩序，就可以名扬天下，真是要想出头反而露出了屁股。这种微不足道的好事既无分量也无生命力，一说出口最多传到下一条街口就烟消云散了。跟你的儿子与仆人去侃这号事吧。就像那位古人，见没有人听他的吹嘘，承认他的勇敢，就对着他的女仆大叫：“佩莱特啊，你的主人真正个儒雅的人哪！”

连这个也办不到的话，那就跟你自己去说吧，就像我认识的一位参政员，他聚精会神又蠢到极点地照本宣读一连串段落后，抽身离开议事厅到了宫里的小便池，只听到他认真地念念有词在说：“主啊，荣耀不要归与我们，不要归于我们，要因你的慈爱和诚实归在你的名下。”（《旧约·诗篇》）谁若不能从别处得到，就只能自掏腰包了。

好名声可不是贱价出售的。它来自难能可贵的表率行为，决不允许日常数不清的琐碎小事来凑热闹。草草修好一堵墙或者挖通路旁的沟，仅可把名字刻在大理石上对你歌功颂德一番，但是人是有感觉的，他们不会这样做。好事并不是做了以后都有反应的，这要求它有难度和非同一般。据斯多葛派的看法，任何出自美德的行为根本不要求得到人家注意。有个人清心寡欲，拒绝一个满目眼屎的老太婆，他们认为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以感慨的呢。有人承认阿非利加西庇阿的高尚品质，但是拒绝珀尼西厄斯要给予他荣誉，称赞他谢绝重赏的做法，因为这样的荣誉感不是他一人独有的，而是他的时代共有的。

我们享有的福乐跟我们的命运是一致的。不要妄想大人物的福乐。我们的福乐更自然，因而也比他们的更稳固更可靠。即使不是从良心至少也要从野心出发去拒绝野心。要蔑视对虚名浮誉的贪图，这些是要我们低声下气向各式各样人物讨好。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在市场能买到的光荣是什么玩意儿？”（西塞罗）

这样得来的荣誉是不荣誉。我们要学会没有能力赢得光荣也就不要贪图光荣。做了一件有用无善的事神气活现，这是对这类事大惊小怪的人才会这样。这让他们付出代价，于是要提高它的身价。一件好事愈是叫得响，我愈是贬低其中的好意，会怀疑这是做了扬名而不是行善。抖落到大众面前已算是一半被出卖了。这类行为若由做的人不经意间悄悄泄漏出来，然后有好事者核实后露出了水面，让它们自行不胫而走，这才更有意思。“我认为，不事声张、不忌讳人家怎么说的情景下做的事最值得赞扬。”（西塞罗）那位世上最神气的人是这么说的。

我只求事物的维持与存在，这都是无声无息、悄然进行的。革新引人注目，但是目前迫于形势，抗拒新兴事物，革新也就遭到了禁止。悠着做有时跟做一样高尚，但是悠着做就较少公开。我能贡献的绵薄之力也差不多在这方面。总之，选我上任的时机符合我的性情作风，我为此非常感激。

有谁为了看医生治病而希望自己生病的呢？若有医生为了表现他的医术而让我们得上瘟疫，不是应该挨鞭子抽吗？我决没有这种不健康但颇为普遍的心理，希望这座城市动荡不安、百业凋敝，来显示我施政高明。我踏实地为市民安居乐业贡献力量。我工作时按部就班、冷清清、静悄悄，有人对此不以为然，但是他无法改变我有幸担任此职位属于我的工作作风。

我生来是这样的人，我喜欢自己既幸运又聪明，有所成就既归功于上帝的恩宠，也有赖于自己工作的参与。我也曾苦口婆心向大众说到我才疏学浅难以担任这项公职。比才疏学浅更糟的是我并不嫌弃才疏学浅，也不思改变才疏学浅，由于我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我对自己的政绩也不满意，但是当初对自己定下要做的事差不多都做了，对别人许愿要做的事还大大超过；因为我愿意答应的事要少于我能做的和希望完成的事。我要肯定自己没有留下冒犯和憎恨。至于留下对我的遗憾和希望，我至少知道我并不十分在乎：

我能信任这奇妙的宁静吗？

我能忘记风平浪静的海水下

隐藏的是什么吗？

——维吉尔

第十一章　论跛子

两三年前，法国一年少了十天。随着这个改革带来了多少变化？实实在在的惊天动地。然而一切都在原地不动：我的乡邻按原时播种、收庄稼，适当时机做买卖，哪天吉利不吉利都跟他们自古以来规定的一模一样。在生活习惯上不出差错，也不觉得有所改进。一切事物还是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我们的认识还是那么粗浅暧昧。

据说新历的纠正可以减少不方便处；按奥古斯都的儒略历的做法，若干年内取消闰日——这原本是个令人无所适从的日子——直到我们把这个误差补全（这样的纠正补足不了所欠的日子，还是缺少几天时间）。如果有同样的方法在将来做到并宣布经过若干年的周期，这个多余的日子会永远消失，那样我们的计算误差从此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计算时间除了用年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多少世纪来全世界都是这样做的。这种测算方法至今还没有确定完成，那么我们就会天天猜疑其他国家采用什么不同的方法，这种方法又是怎样进行的。有人还说什么，天体变老时向着我们在收缩，使我们对天数、甚至对小时数都拿不准。至于月份，普鲁塔克在他的时代不就说，星相学还不能确定月球的运行吗？

我们对过去事件的记载就是这么翔实可靠！

近来，我像经常一样在胡思乱想，人的理智到底是怎么一个自由与模糊的工具。我平时看到人对于别人向他们提出的事，更有兴趣要问的是什么道理，而不是有没有这回事。他们抛下事情真相，却琢磨着探讨原因。难怪谈锋那么健！

对原因的认识只属于掌握万物运转的上帝，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去遭遇这些事情，根据我们的天性去充分享受它们，而深入不到它们的根源与本质。酒也是这样，对于了解其主要品质的人并不更可口好喝。相反地，身体和心灵若自以为是，会中止和搅乱它们享受世界的权利。决定、知情和给予都属于命运的安排与主宰，享用与接受则属于听命于命运使唤的人。

再回头来谈我们相识成习的做法。他们忽视事实，却好奇地观察后果。他们一般都是这样说的：“这怎么一回事？”——应该说：“是这么一回事吗？”我们的推理会凭空想象出一百个世界，找出其中的原理与结构。它不需要事实也不需要基础，神游天地，虚虚实实似有似无地创造万物。

可以称出烟的重量。

——柏修斯

我觉得差不多到处都可以说：“根本没有那回事。”我会常用这句话回答；但是我不敢，因为他们会嚷嚷说这是弱智与无知造成的失败，我必须虚与委蛇，跟大家一起讨论一些我完全不相信的无聊事。不过，干脆否认一件事实，那确实不好办，会引起纷争。很少人，特别在那些很难令人信服的事情中，不会不说这是他们亲眼目睹的，还拉出几位证人，用他们的权威来制止我们有相反说法。

出于这样的习惯，我们知道千百件从不存在的事的由来与原因，全世界也为这千百件事大动干戈，其实这些事的是与非都是虚的。“真与假是那么接近，贤人不应该冒险进入这块是非之地。”（西塞罗）

真情与谎言的面目是相同的，它们的穿着、爱好与举止也是相似的；我们也用同样的目光看它们。我觉得我们不但在防止自己欺骗上表现怯懦，而且还鼓励和有心反复这样去做。我们就是爱纠缠在虚妄的感情中，好像这才符合人的本质。

我见过当代不少神迹的出现。虽然它们即生即灭，我们还是从中可以预见它们若能过完天年会有怎样的历程。因为只要抓住了线头，就可一直放线。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从无到最小事的距离，要超从最小事到最大事的距离。

最动听信神迹雏形的人，到处去宣扬他们的故事，遇到抵制，意识到哪部分要说服人会有困难，于是在这部分弄虚作假虚构一些事。此外，“人天生就爱传播谣言”（李维），我们不把自己听到的事兴致勃勃地添枝加叶，就必然觉得过意不去。个人的错误首先形成大众的错误，大众的错误反过来又形成个人的错误。整个事件就是这样辗转相传形成的，充实的，流传的；以致最远的见证人比最近的见证人听到的消息更多，最后听到的人比最早听到的人更深信不疑。

这是个自然进程。因为对此有点信仰的人认为对别人相信是件善事，一点不忌讳自己加了点什么，还将这看作他分内必须做的事，打消他认为别人想法中或有的疑惑和迷茫。

我说了谎会非常过意不去，很少自己说了话非要人家深信不疑其权威性。可是我发觉，我掌握在手的话题若遇到别人诘问或自己说得起劲，我会兴奋激动，于是通过声音与动作，凭借语言的气势与力量来强调和突出主题，有时还东拉西扯，不免要损害原始的真实性。于是我给自己定下条件，谁第一个碰到我，问我不加虚饰的赤裸裸真相，我立即不受拘谨，把事情告诉他，不夸张，不添油加酱。我平时说话语调急促，很容易提高嗓门夸大其词。

一般来说，人在传播自己的意见时聚精会神，当普通的做法不奏效时，就会使用命令、力量、铁与火。真理的最佳试金石竟是信徒的人数，这里面庸人远远超过贤人；到了这种局面可不是幸事。“仿佛什么都没有不明是非那么普遍。”（西塞罗）“一群庸人成了评判贤人的大权威！”（圣奥古斯丁）不顾大众意见做出自己的判断是困难的。从事情本身出发，首先说服那些头脑简单的人；从那时借着数量的权威与证据的年份扩大影响到能干的人身上。对我来说，一件我不相信的事一人说了我不信，一百零一人说了我也不信，也不根据年份来做判断。

不久以前，我们的一位亲王，因痛风病而失去了天然的仪表与快活的性格；有人向他报告说一位教士有特异功能，用语言和手势可以治愈一切病症，他听了后深信不疑，长途跋涉找到了他，靠了他的信念居然做到双腿不感觉疼痛和麻木了几个小时，它们长期失去的功能也恢复过来。如果命运可以积累五六件这样的神迹，神迹就可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后来大家发现，编造这些故事的人思想简单，也无恶意，也就免于惩罚了。如果追踪到他们的巢穴，就可发现大部分这样的事。“远处发生的事可以骗到我们的赞赏。”（塞涅卡）在我们的眼里，远处的景物都很奇异，走近了奇象就会消失。“名声从来不必靠证明。”（昆图斯·库提乌斯）

妙的是那些难以磨灭的印象都来自开头那么平凡、原因那么不足道的事。正因为这样也就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因为原因与目的大家总是要找重大的、有分量的、赫赫有名的，这样反而不去寻找真正的了。那些真正的也就因为微小逃过了我们的目光。说实在的，进行这样的追索需要的是谨慎、认真、善于辨别的调查员，没有私心与先入之见。

直到此刻为止，这些神迹与异象从未在我面前显现过。我看到世上跟我最接近的妖魔神怪就是我自己。人通过习惯与时间对一切怪事都会安之若素。但是我愈自思自虑，愈认识自己，愈对自己的怪异感到吃惊，也愈看不透自己。

这类意外事的发生与传播，命运还是保持主要的权力。前天我经过离家两里地的一个村子，还对一件神迹说得沸沸扬扬，广场上依然群情汹涌。邻村已经为此闹了好几个月，邻近的省份也开始闹腾起来，各种人成群结队奔往那里。当地一个青年一天黑夜在自己家里玩着装鬼叫，并无其他用意，只是一时的恶作剧而已。没想到效果出人意料，为了闹得更凶更扩大，他还串通了一个又蠢又幼稚的小村姑；最后发展成三人，同样年龄，也差不多愚笨，从家里布道装到公开布道，躲在教堂的祭台下，只在黑夜里说话，不许带进去一点灯光。说的是普世教化和末日审判（这类题目令人肃然起敬，威力无边，也就更容易行骗），又搞了些可笑幼稚的装神弄鬼，就是儿童游戏也没那么拙劣。

如果命运略加青睐，谁知道这场闹剧会闹成怎样？这些可怜虫今日身陷囹圄，高高兴兴为一起干的蠢行受罪吧，我不知道是否有哪位法官为自己的愚蠢在他们身上出口恶气。这件事暴露出来了大家都看得清楚；但是许多相同性质的事超出我们的认识能力，我主张不予以判断，既不否定也不接受。

世上许多弊端，或者说得更大胆，世上所有弊端的产生都在于我们害怕暴露自己的无知，我们被迫接受自己无法驳斥的事。我们谈到一切事物都对照教条和禁令。在罗马法庭的文件里，就是证人亲眼目睹的事情，法官根据确凿无疑的案情做出的判决，也是以这样的形式拟文：“我认为”。有人非要把可能的事说成确定的事，就会使我对可能的事也不想听。我喜欢这些字眼：“也许”“在某种情况下”“据说”“我认为”，诸如此类缓和语气、减轻唐突的话。

我若教育孩子，就会让他们养成这样回答的习惯，不是决定式的，而是询问式的：“这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可能是这样。真有这回事吗？”宁可他们六十岁时还保持学徒的模样，不要十岁时装出博学之士的派头，像他们现在这样。谁要治愈无知，先要承认无知。彩虹女神伊里斯是奇术师陶玛斯的女儿。惊异是一切哲学的根本，探索是进步的基础，无知则是死胡同。但从此也可看出，有一种强烈探索愿望的无知，在荣誉与勇气方面决不输于追求学问，理解这样的无知并不比理解学问更少学问。

我童年时见过为一桩怪事而打的官司，图卢兹法院推事科拉斯叫人把它印了出来，说两个男人相互冒名顶替。我记得（仅记得这个）他好像把那个被他判处有罪的人的诈骗行为描写得那么神奇，远远超过我的理解，也超过他这个法官的理解，因而我觉得他判处绞刑未免过于仓促。应该让我们收到这样的判决书：“法庭不懂案情无法审理”。这也不比雅典法庭法官说得更自由更坦诚，他们接到一桩案件感到束手无策时，命令原被告两方一百年以后再来。[62]

我邻村的女巫，每次有陌生人来求她们解梦，都要冒生命的危险。《圣经》给我们提供了例子，非常肯定和无可驳斥的例子。由于我们不知道其中原因与过程，援引这些例子并把它们用于现代发生的事件上，就需要具有超出我们的智慧。或许这是由那个唯一万能的证人来跟我们说：“这是神迹，那也是，另一个则不是。”这些事上应该相信上帝，这才是道理；不是我们中间哪个人，对自己的叙述表示惊讶（他若不丧失理智会惊讶的），不论他用它来说别人的，还是用它来说自己的。

我是个鲁钝的人，心思都放在踏实和较可信的事上，让古人骂不着：“不懂的事叫人更可信。”（佚名）“人生来就是这样，更愿意相信不明白的事。”（塔西佗）

我确实看到有人发脾气，不许我怀疑，不然难听的话都骂了上来。这也是全新的说服方式。感谢上帝，我的信仰不是拳头打出来的。让他们把指责他们看法不对的人都吞下肚去吧；我只指责那些人制造困难和浮躁，像他们一样，谴责对立的主张，但不那么霸道。“把这些事作为可能的事提出来，但不要予以肯定。”（西塞罗）

谁说话虚张声势，发号施令，说明他理亏。在一场学院式的唇枪舌战中，他们和对手在表现上看来无甚差异，从他们从中得到的实际效果来说，后者是占了上风。讲到杀人，必须有一个明白清楚的理由。人命到底是真实的、根本的，保证不了这些超自然、千奇百怪的事存在。至于制药与放毒，我不把它们归为一类，充其量这是谋杀，最恶劣的一种。然而即使这件事有人说不要总是停留这些人的供词上，因为有时看到他们自责害死了几个人，事后发现这些害死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在另一些荒诞不经的控告中，我愿意说的是人不管被人说得多好，还是应该相信他是人；至于他具有超出自己理解和超自然的功能，还是应该信任，就当他是得到超自然的特许而具有的力量。既然上帝高兴给我们的某些证人这份特权，就不应该轻易地糟蹋和传播。我的耳朵听腻了上千个这样的故事：“有三个人某天在东部看见他的；又有三个人第二天在西部看见他，某某时间、某某地方、穿得怎么样。”

当然，这样的话自己说了我也不会信的。我觉得更自然更可能的是两个人在撒谎，而不是一个人随着风在十二小时内从东吹到西！原来是我的理解力被来去无踪的思想带着离开了原地，而不是我们中间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跟陌生精灵骑在扫帚上沿着烟囱管飞去了，这不是要自然得多吗？我们长年累月受家庭与自己的幻想骚扰，就不必再去寻找外面陌生的幻象了。我觉得不相信一件神迹是可以原谅的，至少相当于以非神迹的方法去转移或回避其真实性。我同意圣奥古斯丁的说法，对于不易证实、信了又有危险的事，与其倾向于相信，不如倾向于怀疑。

几年前，我经过一位当权亲王的领地，承蒙他的好意，也为了打消我的怀疑，特地陪了我到某一特定地点看到十到十二个这类的囚犯，其中一个老太婆丑陋畸形，真是个道地的女巫，长期来在这个行业中享有盛名。我看到了证据和她的自供词，还有这个可怜老婆子身上没有疼痛感觉的鬼印[63]。我询问情况，说个痛快，对这件事尽量表示深切的关注，我这个决不让先入之见束缚了判断力。最后凭着良心，我更会给他们服铁筷子草，而不是用毒芹治疗疯病。“看来是疯病病例而不是犯罪案例。”（李维）司法机关对这类病自有它的治疗方法。

至于一些正直人士，有本地或经常还有外地对我提出的反对意见和论据，我不觉得这对我有所束缚，并不排斥去寻找比他们的结论更为可行的解决办法。建立在经验与事实上的证据与道理，说真的我说不清楚；也就找不到这些事的头绪。我解决这些问题，经常也像亚历山大挥剑斩开戈耳迪乱结一样。[64]总之把一个活人放在火上烤，这对他的猜测与怀疑索价也太高了。

大家还提到不同的例子。圣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中，普雷斯坦修斯说他的父亲犯困，进入梦乡后比平时还睡得沉，他梦见自己是一匹母马，给士兵当驮兽。他这样想着也真成了马。如果巫师想事情这么实在，如果梦想有时真能变成现实，我还是不相信我们的意愿应该由法律来决定。

我说这些话，因为我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宫廷参事，还自认为远远不够格，我只是个普通人，生来服从公理，言行中无不如此。谁拿我的遐想当一回事，去损害本乡脆弱的法律、风情习俗，那对自己以及对我都是大错特错了。因为我对我说的话不保证其可靠性，都只是闪过脑子的想法，这些想法凌乱飘忽，我谈一切只是进行闲聊，不是提出高见。“我也不像许多人，羞于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西塞罗）

如果我有权让自己的话一定要人家相信，我也就不会那么大胆直言了。有一位大人物抱怨说我的进谏激烈尖锐，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我觉得您完全向一方面在想在准备，我就尽量细心地向您建议向另一方面又会怎样，不是强迫您接受，而是让您做出更明晰的判断；愿上帝给您勇气，帮助您选择。”我不会那么自负，希望自己的看法可以左右任何大事；我的地位还不能把看法提到高层去做决策。我有许多观点，也有不少看法，假若我有儿子的话，很乐意让他听了讨厌。怎么呢？如果最诚心的看法也不总是对人最合适，更别说还有那么多胡说八道呢。

说话得体或不得体都没关系，且说在意大利有一句大众谚语，说谁没跟跛足女人睡过觉，就不知道维纳斯的全部温情美妙。很久以前，命运或者什么意外事故让这句话在老百姓嘴里说了出来，既说男的也说女的。那个斯基泰人要求跟亚马孙女王做爱，女王对他说：“这件事跛子干得最棒。”在那个女儿国，为了避免受男人统治，她们把男人自小弄成残废，打坏他们的胳臂、腿脚和其他优越于她们的器官，只使用他们来做我们使用她们来做的那事儿。

我本想说是跛女扭扭歪歪的动作使那件事有了新的乐趣，给初试云雨的人另有一种温情。但是我不久前获悉其中还是古代哲学起了决定性作用。古代哲学说跛女由于大腿与臀部有缺陷，吸收不了应有的营养，于是处于这上面的生殖器官滋养得更加丰富有力。此外这种缺陷妨碍动作，贪色的男人也就省些力气，全心全意用在维纳斯的游戏上。这也说明希腊人为什么诋毁纺织女比什么女人都风骚，因为她们坐着工作，身体不用多动。这样我们不是还可以对照推理？对那些纺织女我也可以说，她们这样坐着干活，纺机的抖动会撩拨心火，就像那些夫人坐在颠簸抖动的马车里受刺激。

这些例子不是印证了我这篇文章开头说的话吗？我们的理智往往先于事实，把推断无限延伸，因而根据虚无而不是根据存在运用理智做出判断。我们的创造力灵活自在，凭种种幻想可以编造理由，除此以外，我们的想象力也同样随意通过不足为凭的表面现象接受虚假的印象。因为单以古人与大众运用这句话的权威性来说，我从前也曾让自己相信从一个女人那里获得更大的乐趣，只因为她长得不直，也把这个作为她的迷人之处。

托尔卡托·塔索，在他对法国与意大利的比较中，说他曾注意到我们的腿比意大利贵族的腿长得细，把原因归结为我们长年骑在马背上；同样这件事斯苏托尼厄斯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因为他反而说日耳曼尼库因为不断骑马训练两腿变粗。我们的理解比什么都灵活和游移不定。这是忒拉米尼的鞋子[65]，哪只脚都能穿。它是双向的、五花八门的；事情也是双向的、五花八门的。

一位尤儒派哲学家对安提柯说：“给我一块银钱。”安提柯回答：“这不是国王该送的礼物。”“那么给我一大堆银钱。”“这不是给尤儒派的礼物。”

炎热打开了大大小小

的暗通，让山水流往青青的草，

或者晒硬了土地、堵塞了水道，

把淫雨、烈阳、凛冽的寒风

都阻挡在外

——维吉尔

“任何勋章都有其反面。”（意大利谚语）这说明古代克利多马库斯为什么说卡涅阿德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人们的向应，也就是说发表批判的意见与大胆看法。卡涅阿德斯的强烈的思想，依我看起因于古代以学问为职业的人的目空一切、无比尖刻。

伊索和另两个奴隶一起被放到市场出卖。买主问第一个他会做什么；那个人为了卖弄，说得天花乱坠，无所不能。第二个奴隶也吹嘘自己同样能干，或许还更厉害。轮到伊索被人问到会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会，因为那两位把一切都占了，他们什么都会。”

哲学学派也是这个情况，有人认为人的智力无所不能，这种气势促使其他人出于气恼和竞争，索性提出人的智力一无所能的看法。这些人在无知上抱这种极端态度，那些人在知识上也抱这种极端态度。从而不能否认的是人在一切方面都不知节制，除非万不得已和实在不能再往前走，他才会停止。

第十二章　论相貌

我们所有的看法差不多都是从权威与名望方面来的。这没有什么不妥；在这个衰落的世纪，由我们自己选择情况只会更糟。苏格拉底的朋友给我们留下他的言论，我们只是因公众的赞誉而欣赏它的权威；而不是我们有什么认识；这些言论不符合我们的生活。如果今天有人说出类似的话，很少人会加以重视。

我们只看到显眼、胡闹和装腔作势的矫情。掩盖在天真纯朴之下的美，在我们这样粗俗人的眼里很容易一溜而过。这样的美精致隐蔽。必须以清纯的目光才能发现里面深藏的闪烁。在我们看来，天真不就是愚蠢的姐妹，应该受指责的缺点吗？

苏格拉底的心灵活动是自然的、世俗的。就像一个农民的说话，一个女人的说话。他嘴里谈的只是马车夫、木匠、鞋匠和泥瓦工。这些话都是从人的最平凡、最熟知的劳动中得出的归纳与比喻，谁都能听得懂。在这么一篇俚俗的文章里，我们绝对挑不出他高尚思想中的大智大慧；我们认为教义中不取的都是平庸低下的，只有高谈阔论才是丰富的。我们的世界到处是招摇撞骗：人人吹足了气，一碰蹦蹦跳，像皮球。而苏格拉底决不无谓地胡思乱想，他的目的是向我们提出真正贴近生活、服务生活的金玉良言。

……保持分寸，遵守界限，

顺应自然……

——卢卡努

他又总是始终如一，不是靠说话尖刻而是靠人格魄力提升到力量的顶端。或者说得更好的是他不提升什么，而是予以下压，让一切回到最原始的天然状态，经受力量、艰辛、困难的考验。因为，在小加图身上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气度远在一般人之上；从他一生的丰功伟绩和死亡来看，大家总觉得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而苏格拉底脚踏实地，行止从容不迫，谈论最有道理的话题，面对死亡和人生中可能会遇到的荆棘挫折，在行为举止上都保持平常的生活心态。

事情幸而是这样，最值得作为典范向世界介绍认识的人是我们了解最深的人[66]。历史上最有眼光的人[67]对他进行阐述，我们读到关于他的那些见证，内容翔实可靠，评说精彩动人。

把一个孩子的逸想说得有条有理，不用改动和添加，就表现出我们心灵中最美丽的活动，这很了不起。他不把心灵描写得多么崇高多么丰富，他只说这样的心灵才是健康的，但这当然是一种轻松明快的健康。通过平凡自然的助力，通过日常普遍的想法，不感伤不激动，他确立了不但是最规范，而且是最高尚有力的信仰、行为与道德，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他把在天上蹉跎岁月的人间智慧取回来还给了人，再为人艰苦工作，做出最有用有效的贡献。

且看他在法官面前辩护；且看他用什么理由唤起自己的勇气，面对战争的危机；且看他用什么论据增强自己的毅力对抗诽谤、暴政和死亡，还有妻子虎着的脸。他不借助技巧与学问，最单纯的人也可从他那里学到他们需要的方法与力量。不可能往回走和往下走。指出人性本身可以做出什么，这是他对人性做出的大好事。

我们各人都比自己想象的更富有；但是大家又催促我们向别人借贷与乞讨；被人摆弄着求人多于求己。于是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不知道满足需要后适可而止，如欲念、财富、权力总是贪多务得；贪婪是无法控制的。我觉得在寻求知识上也是如此，他给自己确定的任务超过他的能力，超过他的需要，把知识用到穷尽为止。“我们在学问和其他一切方面都在受放纵之苦。”（塞涅卡）阿格里科拉的母亲限制儿子过分热衷于求学问，塔西陀表扬这位母亲是有道理的。学问是一件好事，若用正眼看它，它像人的其他好事有许多虚荣与固有天然的弱点，代价很高。

享用学问要比享有其他鱼肉风险大得多。因为其他东西我们买了以后，装在篮子里拿回家，有权利检验其质量，决定什么时候吃多少。但是学问，我们一拿到手没有别的篮子只有装到我们的脑子里，我们一买到就吞到肚子里，离开市场时不是已经腐败就是成了营养。有些学问不但不能营养我们，反而妨碍和阻挡我们，在治疗的名义下毒害我们。

我以前很高兴在某地看到有些人虔诚地许愿保持无知，就像许愿保持贞洁、贫困和进行补赎。这也是阉割我们凌乱的邪念，减轻我们在阅读时闪烁不止的欲望，不让学术观点引动心灵痒痒的沉湎逸乐。加上心灵的贫困才使贫困的许愿功德圆满。我们并不需要太多知识就能活得自在。苏格拉底告诉我们说知识就在我们身上，还有寻找与运用知识的方法也是如此。我们所有超过天然需要的知识，差不多都是无谓多余的。如果它给我们的负担与混乱不超过它给我们的好处，已经是上上大吉了。“培养一个健全的心灵只需要不多的学问。”（塞涅卡）

我们的头脑是混乱不安的工具，学问使它负荷过热。静心思考，就会在心里找到自然对抗死亡的真正论据，在需要时最适宜为你使用。这使一个农民、整个民族也像一位哲学家那样镇定自若地死去。

在阅读《图斯库伦辩论集》[68]以前，我就不会死得那么轻松吗？我认为不会吧。当我回归本源时，我觉得自己的语言更丰富了，勇气并没有增加。还是自然给我创造时那个样，也就是只适用于应付普通日常的冲突。书籍给我提供了许多教诲，但没那么多训练。不是么？如果说学问试图用新的防御方法来武装我们抵制天然祸害的话，也只是在我们心中营造它们强大与力量的假象，并没有说出道理与奥秘使我们不受害。应该说真正的奥秘是它竟能够经常让我们抱着空想，翘首以待。

那些作者，即使较为严谨与聪敏的，也看到他们随同一个好论点，又会抛出多少肤浅、细看又是言之无物的坏主意。只是些口说无凭的论据蒙骗我们。它们可能都另有用意，我也就不思深究。在本书内好几处提到这种情况，或是通过假借或是通过模仿。然而我们还得稍加提防，别把好意称为力量，尖锐称为扎实，花哨称为正确：“有的东西沾一口味美，多喝了反胃。”（西塞罗）给人愉悦不一定给人教育。“这谈的是心灵，不是头脑。”（塞涅卡）

看到塞涅卡努力准备抗拒死亡，在刑台上流汗哼声，挺住身子挣扎了那么久，他若在最后时刻没有英勇不屈保住自己的名节，我会动摇了自己对他的敬仰。他这人常常暴跳如雷，说明他是个血性汉子，脾气急躁。“大人物表达自己的思想从容平静。”（塞涅卡）“不会心灵是一种颜色，头脑是另一种颜色。”（塞涅卡）

正是要用他自己的话来劝说他。这也说明他被敌人步步进逼。

普鲁塔克的做法更傲慢更不在乎，从而认为更阳刚，更令人折服。我不难相信他的心灵活动更自信更能调节。一位更机警，刺激我们，令我们拍案而起，对思想冲击更大。另一位更沉着，不断地教育、开导和安慰我们，对心灵触动更多。前者逼着我们跟他一样想，后者赢得我跟他一样想。

我也同样阅读到其他更受人崇拜的著作，谈到与肉体痛苦的斗争中，那些人那么坚忍、强大和不可战胜，以致我们这些人中渣滓既欣赏这种闻所未闻的奇异诱惑力，也钦佩他们的对疼痛的耐受力。

我们拼死拼活要去努力获取知识是为了做什么？且看遍布大地的穷苦人，辛劳干活后耷拉着脑袋，他们不识亚里士多德、加图，也不懂嘉言懿行。他们凭天性每日表现的坚贞隐忍，远比我们在学校里悉心研究的更纯真、更严格。我平时看到他们中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贫困？多少人希望去死，死到临头不大惊小怪？在园子里给我翻地的那个人，今天早晨埋葬了他的父亲或儿子。就是对疾病的名称也另有叫法，婉转减弱疾病的严酷性。他们称肺痨为咳嗽，痢疾为胃肠道功能紊乱，胸膜炎为感冒；他们叫得温和，也温和地忍受。只有疾病打断他们平时的工作才是真正的严重。他们只有等死才躺到床上。“这时候人人有份的朴实真理，才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奥秘。”（塞涅卡）

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正值一场酝酿了几个月的动乱全面爆发，而我首当其冲。[69]我一方面是大敌压境，另一方面是有人趁火打劫——更坏的敌人：“他们战斗不用武器，而用罪恶。”（佚名）还要同时遭受一切军事损失。

敌人从左右两边对我威胁，

我心惊胆战，立即受灾难夹攻。

——奥维德

魔鬼的战争：其他战争都在城外施虐，而这场针对自己的战争用本身的毒计自我腐蚀瓦解。这场战争性质邪恶，到处破坏，疯狂般地打得你死我活，最后一同消亡。我们经常看到它带来的是自我瓦解，而不是由于必需品的缺乏和敌军的强大。双方都毫不遵守军纪。为了制止到处纷纷出现的暴乱，严惩违抗命令，结果自己开了违抗命令的先例；军队用于保卫法律，却自己违反法律参加了叛乱。我们落到了什么地步？我们的药品里面都是毒物，

病没有治成，

反而中了毒。

——佚名

病愈治愈重。

——维吉尔

我们的怒火掺杂了无辜与罪恶，

使我们背离神的正义。

——卡图鲁斯

在这些流行病初起时，还可区分有病的人和健康的人；像我们这样的流行病蔓延的话，全体都遭殃，从头到脚，没有一部分可以幸免。因为“放纵”像空气，到处乱转，无孔不入，谁都要贪婪地呼吸。我们的军队都只是依靠外国的纽带联结一起。那些法国人，就是没法把他们组织成一支常备的正规军。多大的耻辱！还要雇佣兵叫我们看到什么是纪律[70]。至于我们自己，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听指挥，各人我行我素。军内的麻烦比军外的还多。只有指挥官跟从、讨好、唯唯诺诺，只有他一人还服从命令，其余人自由自在，一盘散沙。

我高兴的是看到野心中包含多少怯懦与鄙吝，需要做多少奴颜婢膝的事才能达到目的。但是我不高兴看到的是天性温和、可主持正义的人在应付和扭转这个混乱局面中天天在烂下去。长期受苦养成了习惯，习惯产生默认与模仿。我们以前也有不少生性邪恶的人，天性慷慨的人并未受到连累。但是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以后遇上命运要求我们振兴国家时，很难说把这个重任交给谁。

至少不要阻碍这位英雄

奔去拯救这摇摇欲坠的世纪。

——维吉尔

士兵看见长官比看见敌人还害怕，这句古谚语又怎么样了呢？还有那个神奇的故事呢？说一棵苹果树被圈进了罗马军队扎营的围墙内，军队第二天开拔，把那棵树归还给主人，树上美味的熟苹果一个都不少。

我还喜欢我们的年轻人，不要花时间去进行没什么用的旅行或没什么光彩的学习，还是花一半时间去参观由罗得岛一位优秀舰长指挥的海战[71]，花另一半时间去观察土耳其军队的纪律，因为这里面大有区别，远远胜过我们。所以会这样，这是我们的士兵在出征中更加放纵，而他们更收敛、兢兢业业。对小百姓骚扰或偷窃，在和平时期是笞刑，在战争时期是砍头。拿一个鸡蛋不付钱，按军纪是打五十军棍。一切非食用的东西，不论多么微小，立即身插木桩处死或斩首。我阅读谢里姆一世的历史时很惊讶，他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征服者。他占领了埃及，大马士革城周围那些花团锦簇的园林，尽管四面开放不设围墙，在他的士兵手里居然丝毫无损。

在政府中是不是存在一种恶疾，非得用内战这味致死的霸药才能把它根除？法沃尼乌斯说，一国内即使是暴君的王位也不可以篡夺。柏拉图同样不同意为了拯救一个国家，用暴力破坏国家的安定，不主张造成公民流血和倾家荡产的改良，一位好人在这个情况下所能做的是让一切顺其自然，仅仅祈祷神伸出巨掌来扭转乾坤。他对他的好朋友狄昂[72]好像还不满意，因为他用的是其他手段。

在这方面，我在知道世界上有柏拉图以前已经是柏拉图派了。柏拉图由于心地诚挚，值得得到神的恩宠，穿越他那个时代世人的愚昧，深明基督的教义。如果这位人物也应该干脆被排斥在基督教徒队伍之外，我还是不认为让一个异教徒来教育我们是很合适的。不向上帝要求完全是属于他的援助，又不提供我们自己的合作，这是多么不虔诚。

我经常怀疑，在这么多参与其事的人中间，是否真有一个人理解力那么低下，竟让人说服他现在胡作非为真是在进行宗教改革，我们认为明目张胆作恶必下地狱的做法，对他就是在走向永福；推翻政府、公众权力和上帝要他听从的法律，肢解母亲大地，抛给宿敌去啃啮她的肢体，使兄弟的心中充满骨肉相残的仇恨，召唤妖魔鬼怪来相助，他就能够贯彻《圣经》中神圣的仁慈与正义！

野心、吝啬、残酷和复仇，本身并不具备天然的暴烈，都要借用正义、虔诚这些光荣的字眼作为火苗，点燃它们。当恶意披上法律的外衣，趁法官无能为力时举起道德的榔头，那时才露出事物最丑恶的面目。“以神的利益掩盖自己罪恶的这种迷信，最具有欺骗性。”（李维）根据柏拉图，把不公正作为公正，这是极端的不公正。

老百姓那时就在受大苦，不单是遭受目前的损失。

乡村四面八方

一片混乱。

——维吉尔

以后还会如此。活着的人不得不受罪，还未生的人恐怕也是这样。老百姓遭到了抢劫，从而我也会被抢劫，把他们准备活上多年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连个希望也不剩。

带不走的战利品一律毁掉，

这伙强人还把可怜的茅屋也付之一炬。

——奥维德

城墙挡不住，田野遭蹂躏。

——克劳迪乌斯

除了这个冲击以外，我还遭到其他的冲击。在这类时代病中我讲究节制也会招来麻烦。我受众人的虐待，吉布林党说我是盖尔夫党，盖尔夫党说我是吉布林党[73]。我的一位诗人朋友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说的。我家的地位，我跟邻里的来往表现我的一个方面，我的生命与行动表现我的另一个方面。倒也没有正式的指责，因为到底也没有把柄。我从不违法乱纪。谁若要对我进行调查，会发现我比他还清白。这是无声的怀疑，私下悄悄流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从不缺少嫉妒无能之辈会抓住表面做文章。

我从来采取回避的态度，不进行自我辩解、自我原谅和自我说明，认为为良心辩护会使良心受到连累，这种做法一般也助长了命运中出现对我不利的猜测。“因为事情讨论了才会明白。”（西塞罗）仿佛人人看我都像我看自己那么清楚，我不但对指责不退避，反而迎上去，把它说个起劲。还公开自嘲一番，说俏皮话；要不我就不理不睬不开口，只当这事不值得一提。

于是有人把这当作我过分傲慢自信的表示，对我的怨恨不见得亚于那些把我看作理亏软弱的人。尤其是那些大人物，对他们失敬就是大逆不道，粗暴对待一切公认的、不会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的正义。我经常撞上了这根大柱子。野心家碰上了我身受的种种事，会悬梁自尽，贪婪者也会如此。

我不操心去得到什么。

我对自己的拥有很知足，带着它

度过神为我留下的有生之年。

——贺拉斯

盗窃或暴力，这些外界的侵害给我带来的损失，使我像个吝啬成性的病人那么心痛。这种伤害造成的痛苦远远超过损失本身。

各式各样的倒霉事先后接踵而至，如果它们同时簇拥而来，我可能忍受时还更开朗一些。我已经在考虑朋友中间，谁是我老来过苦日子时可以托付的人。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孑然一身。从那么高处垂直往下坠，必须有两条坚实有力的臂膀才能接住，还要有爱心和家境富裕。这样的人纵使有，也很少。最后我认识到最可靠的方法还是让自己照顾自己，解决自己的需要。若受到命运的冷遇，就更要依靠自己的眷顾，与自己相依为命、悉心呵护。在一切事情上，人都要去依赖别人的帮助，而不寻求自己的帮助；谁善于自我防范，这才是唯一可靠强大的保护。尤其因为没有人想到走向自己，人人都前往别处奔向未来。我认定这些不得已的做法还是有用的。

首先那些不肖门生，当理性说不通时就必须用鞭子抽，犹如用火和楔子把一块翘木头扳正过来。很久以前我劝诫自己要依靠自己，摆脱外界的事；然而我还是时时眼睛向旁边看，有人行礼、大人物的一句美言、一张和颜悦色的脸都使我心动。上帝知道在这个时代这有多么珍贵，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我还不皱一下眉头听着人家劝诱我进入商界，而我那么有气无力地推托，看起来更愿意给人争取下海似的。对倔强的人应该用棍棒；对一艘龙骨松动散架的船，必须用大木槌狠狠敲打才不致瓦解，使它严丝合缝。

其次，这场不幸对我也是一场演习，以便应付更大的灾难，这是由于我从命运的眷顾与处世的原则来说，原本以为会居于人后，却没料到居于人前遭受了这场风景，教育我早早调整我的生活，使之适应新的情况。真正的自由是一切都靠自己力量。“最强的人是对自己能要强的人。”（塞涅卡）

在正常的太平时期，只是准备对付一般危害性有限的意外；但是处在我们已忍受了三十年的乱世，任何法国人个别地或是集体地，随时随刻都处在倾家荡产的边缘。从而我们必须用更坚强有力的思想来保持勇气。我们还要感谢命运，使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是软绵绵、懒洋洋、无所事事的世纪。即使不以其他方法，也可以其苦难深重而被后人铭记。

我在历史书上很少看到其他国家经历过这样的乱世，如今没法到现场去就近观察也不无遗憾。我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乐意去亲眼目睹这场集体死亡的悲壮情景及其症状与形式。既然我不能推迟它，也就很满意接受命运去观察它和学习它。

因而我们怀着贪婪之心，设法在舞台的阴影和荒唐中去看清人类命运的悲剧性表演。

我们对听到的事并不是无动于衷的，而这些旷古少有的惨事我们倒乐意利用来引起我们的愤慨。动情才会令人伤怀。平淡的叙述犹如一潭死水和一片死海，优秀的历史学家避开不谈，而是回顾叛乱、战争，他们知道我们在那里召唤他们。

我怀疑我是否能够老老实实承认我一生中牺牲的安宁是多么少，由于我的大半辈子逢上了国家走向毁灭的年代。对于不直接侵害到我的事件所表现的耐性根本不值一提；要自我怜悯的话，我更多看到的不是他们取走的东西，而是给我在里里外外留下的东西。

祸害时而再三地窥测着我们，最终都发生在我们周围而没有挨着，这多少也是个安慰。至于公众利益方面，随着我对人的同情愈广泛，这种同情也愈淡薄。这正应了这句话：“公众的灾难波及我们的个人利益，才会让我们感得如同身受。”（李维）我们天生的健康也可自动舒解我们不可避免的烦恼。这是真正的健康，并不只是与健康后的生病比较而言的。

我们没从那么高往下掉。抢劫与腐败堂而皇之成为规则，这是我觉得最不可容忍的。在公共场所抢你，比在树林里抢你更具侮辱性。国家犹如器官综合的躯体，器官一个个腐烂，大多数溃伤部分积病过久，既治不了也不要求治了。

我在精神上忍受这一切不但平静，而且自豪，依靠精神的帮助，这场倾覆使我振作更多于把我压倒。所以，因为上帝从不降给世人纯粹的祸与纯粹的福，我在那时的健康反比平时好。正如没有健康我什么都做不了，有了健康我只有很少事不能做。它给我机会动员我的全部潜能，伸手拦住祸害不让它走得更远。我发觉凭我的毅力也可跟命运过上几招，把我撞下马来还得费一番工夫。

我说这话不是要触怒命运女神，给我发起更激烈的进攻。我是她的仆人，向她伸出手来，以上帝的名义让她满足吧！我感到她的冲击了吗？那当然。就像愁肠百结的人时而不意遇到有趣的事还是会莞尔一笑。我也能做到依靠自己保持心态平静，驱散眼前烦恼的景象。但是有时不经意间，还是会让这类愁思袭上心头，当我要武装起来驱赶或斗争时，已经把我咬上了。

随后还有一桩更大的灾难降落在我的身上。我家的屋里屋外，传染了瘟疫，比其他地方的瘟疫都要猖獗。[74]因为好身体易生重毛病，健康的人犯病也就不可小看。我这地方非常讲卫生，记忆中传染病即使发生在邻村，也未曾进过家门，现在满地瘴气，产生奇异的结果。

年老年少横尸在万人坑里，

没有一颗脑袋逃过无情的阴世皇后。

——贺拉斯

看到家会不寒而栗，而我又不得不忍受这种荒唐的情境。那里的东西都没有了保护，听凭谁要都可以拿走。我一向好客，却很难为我的家庭找个栖身之地。投奔无门的家庭，令朋友与自己都害怕，在哪里住下会让人恐惧，只要人群中有一人开始感到手指头发痛，就急忙要搬个地方。把什么病都当作瘟疫，也不思花工夫去辨别。还有意思的是，根据医疗程序，谁接近了这个危险的病也有四十天潜伏期，这期间胡思乱想也能把你整得忧心如焚。

如果我不用为其他人的苦难担忧，不用千辛万苦六个月给这支骆驼队当向导，那些事对我心头的冲击就会好得多。因为我心中有防治药，那就是决心与忍耐。处在这样的困境中最忌讳的就是恐惧，这倒不大困扰我。我若单身一人，最可能做的就是轻松自在，远走高飞。死得快，昏晕中没有痛苦，看到当前局势感到无憾，没有仪式，没有哀悼，没有人群参加葬礼，这样的死我觉得也不算最坏。至于邻近地区的民众，连百分之一也没有逃过灾难：

牧羊人的王国荒无人烟，

到处空张着猎人的罗网。

——维吉尔

我在这个地方的最大收益来自手工劳动，原先一百人给我干的活已经停顿长久了。

我们从这些人的纯朴中，看到了如何值得仿效的决心呢？一般来说，谁都不再关心生活。让本地的主要产品葡萄空挂在葡萄藤上，漠不关心地准备和等待今晚或明天死亡到来，面貌与声音都很少显出畏惧，使人觉得他们已跟现实妥协，认识到谁都劫数难逃。死亡总是如此。但是面对死亡的决心又多么会动摇？几小时的距离与差别，想到有谁陪伴，都会使我们的畏惧发生变化。

且看这些人：老少儿童能在同一个月内死去，他们就不再惊慌，就不再哭泣。我见过有人只担忧留在最后处于可怕的孤独中，共同关心的是葬身之地。他们不高兴看到自己抛尸乡野，给满地的野狗吞食。（人的思想差异何其大。被亚历山大征服的尼奥利特人，把尸体抛至森林最深处喂野兽，他们认为这是唯一的幸福墓地。）有人健在时已开始挖自己的坟，有人活着时就往里面躺。我的一名长工快要死时四肢并用往身上扒土。这不是让自己关进里面躺得更舒服吗？说到这件事的高明，谁都不能与罗马士兵相比，在坎尼一战后把头钻进自己双手挖空和填满的洞里，要把自己闷死。

总之一句话，整个民族此时实际上已卷进时代滚动的轮子，其僵硬态度不逊于经过深思熟虑后表现的决心。

大部分励志类教育都是花样多、力量少；表面文章多，实质内容少。自然指导我们顺利安全，但我们放弃了自然，却要去指导自然。可是在质朴无华的乡下人生活中还保存着自然教育的痕迹，以及受惠于无知而遗留的淡薄形象。学问不得不天天求之于乡野，以它作为坚定、无辜与沉静的楷模教育弟子。这就很有意思地看到那些博学之士必须模仿平易稚朴，必须学习最基本的德操；我们的智慧要向动物学习我们生活中最重要、最必要的实用课，如我们应该怎样生与死，管理我们的财富，爱护和扶养我们的孩子，维护正义——这对人类的疾病也是一个奇异的证明。还有这份理智对着我们指手画脚，总是反复好变，更把自然的最后痕迹抹得一点不留。

人对待自己的理性，犹如香料师配制香油。他们给理性掺进许多外来的论据与推理，弄得成分复杂，变来变去，各人一套，失去了它原来稳定普遍的面貌，让我们必须到动物身上去寻找证据，这个证据是不会屈服于恩赐、腐败和意见分歧的。

虽说动物并不总是切切实实走在自己的自然之路上，但是走偏也是微乎其微，始终可以把辙道辨别出来。也像牵在手里的马，虽又跳又蹦，总不超越缰绳的长度，还是跟着赶马人的步子走。也像鸟要飞，但冲不出樊笼。

“多想流放、酷刑、战争、疾病、海难事故……免得遇到了手足无措。”（塞涅卡）操心人在自然中的种种祸害，辛辛苦苦防范以后未必会触及我们的灾难，这样的好奇心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可能发生的痛苦与痛苦本身，对于受过痛苦的人都一样痛苦。”（塞涅卡）棍棒会袭击人，风与屁也会袭击人。

就像头脑发烧的人——因为这确是发烧——因为迟早有一天可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现在就先让人鞭子抽上一顿？在仲夏圣约翰节穿上你的皮袍，就因为在圣诞节你总得穿上？他们说：“投身去体验你会遭遇到的痛苦，甚至是最大的痛苦：体验与坚定信心。”

要不，最方便、最自然的方法就对这一切不思不想。它们来得不会那么早，它们痛得不会真正很久，我们在精神上应该看得淡，看得轻，事前把它们吸收，相处，不然它们不会理性地压在我们的感觉上。有一位哲人，他不是温和派，而是最严格派[75]，说：“痛苦来了会很沉重。那就善待你自己；相信你最喜欢的事。提前迎接和思考你的背运，害怕未来而失去现在，以后会苦而现在先苦了起来，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是他说的话。知识对我们大有裨益，能让我们明白痛苦到底有多大多小。

忧虑让人思想敏锐。

——维吉尔

如果我们感觉不到和认识不到痛苦的大小，那就倒霉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准备死亡肯定比感受死亡感到更多的折磨。从前有一位非常有见识的作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想象比感受更影响我们的五官。”（昆体良）

死在眼前的这种感觉，有时使我们奋起，骤下决心不再躲避不可避免的事。古代有许多角斗士经过一场畏首畏尾的格斗后，却勇敢地接受死亡，向敌人伸出咽喉，请他用剑来刺。看着死亡来临，需要一种缓慢的，也就是难得一见的坚定。

你若不知道死亡，不要担心；到时候大自然会教你怎么做，四平八稳；这件事该怎么做就会让你怎么做；不用你操劳。

人啊人，要知道死亡的时辰

与离去的道路，这都是徒劳！

——普罗佩提乌斯

突然遭受猝不及防的不幸，

没有长期胆颤心惊那么难受。

——马克西米安

我们为死操心扰乱了生，又为生操心扰乱了死。前者使我们烦，后者又使我们怕。我们做准备不是为了对抗死，这是太短暂的一件事。一刻钟无危害、无后果的苦难，不值得为之讲什么大道理。说实在的，我们做准备是对抗死的准备。

哲学敦促我们眼里要看到死亡，在时间到来以前要有预见与考虑，要我们根据规则与预防措施做到自己不被这个预见与想法所伤害。这岂不是医生的这种做法，先把我们弄病了，然后在我们身上表演他们的医术与使用他们的药物。如果我们不曾知道如何生，却教我们如何死，歪曲这一切的结局，这有欠公义，如果我们以前知道稳定平静地生，我们也会知道以同样方式去死。

他们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夸夸其谈。“哲学家的一生是对死亡的默想。”（西塞罗）可是我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终结，不是目的。这是它的结局，它的极点，不是它的目标。生命应该有其自身的志向、意图。研究的正题是自律、自修与自足。安身立命这个总课题之中还包含其他许多必修课，其中就有这个理解死亡；原本是属于轻松的话题，如果我们不自扰来使它沉重的话。

从实用与朴实真诚来说，提倡做人简单的学说并不比提倡做人博学的学说差，还正相反呢。人的情趣与力量各有不同；应该按照他们的实情，通过不同道路引导他们走向美好。

暴风雨不论把我抛到哪个岸边，

我像主人那样在上面走。

——贺拉斯

我从未见过我家邻近的农民，对于以怎样的态度和镇定度过他们最后的时刻苦思苦想。大自然教导他们到了临终时再想也不迟。在这件事上他们比亚里士多德更加潇洒；死亡对亚里士多德构成双重压力，一是死亡本身，二是他年纪轻轻想到死亡。而恺撒的意思是愈是不去想的死亡是最快乐与最无压力的死亡。“在必要痛苦以前痛苦，实在是痛苦得超过了必要。”（塞涅卡）

想象力之所以厉害是来自我们的好奇心。我们要超越与调整自然规则，这样也妨碍了自己。只有那些书呆子身强力壮时想到死亡就胃口不佳，皱紧了眉头。普通人只有在死亡袭击时才需要治疗与安慰，感觉多少关心多少。我们不是说普通人愚钝，不知害怕，使他们对当前的痛苦很有耐性，对今后不幸的意外压根儿就没想过吗？还说他们的心灵粗拙迟钝，不可理解，缺少反应吗？要是果真如此，上帝啊，让我们今后以愚笨为师。它循之诱导它的弟子去得到的，就是知识许诺给我们的人生至宝。

我们不缺乏优秀教师，他们是自然质朴的表述者。苏格拉底便是其中之一。因为我记得，他对决定他生死的法官说的大致是这个意思：

大人们，我若请求你们别让我死，我怕我就会受原告的诬词钉住不放，说我对于天上地下的事都知道一二，装得比别人都精通。我知道我既不接触死亡，也不认识死亡，也没有见过谁对死亡的实质有过经验要来教育我的。

那些害怕死亡的人，其前提是认识死亡。至于我，既不知死亡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情况如何。死亡可能是件不痛不痒的事，也可能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若只是挪个地方，则应该相信，跟那么多过世的大人物一起生活，不再跟贪官污吏打交道，这还是好事。如果这是我们生存的消失，进入一个宁静的长夜，这也好事。我们在生命中，还有什么比宁静、深沉、无梦的睡眠与安息感觉更甜蜜呢。）

我知道的那些坏事，譬如冒犯别人，不服前辈，不论是神或人，我小心翼翼不去做。我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那些事，我就不知道害怕……如果我去死了，而你们活了下来，只有诸神会看到你们还是我将来会活得更好。因而关于我，你们爱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但是根据我劝人做事公道有益的原则，我要说的是，你们在我这个案件中没有比我看到更多的内情，为了你们的良心还是把我放了吧。根据我过去在公私两方面的行为，根据我的意图，根据那么多老老少少公民天天从我的会话中得到的教益，我给你们大家带来的好处等等因素来考虑，你们要对我的功德做出相应的判决，那就是由于我没有财产，雅典议院常务会应该用公帑把我养起来——经常我看到别人还没有这样充分的理由时你们就这样做了……

我不会像常人一样向你们苦苦哀求讨饶，别把这个态度当作固执或轻蔑。我有朋友和亲戚（如荷马说的，我像别人一样不是从木石中生出来的），他们也会泪流满脸前来哀悼，我有三个孩子会哭得你们唏嘘可怜。我素有智慧的雅名，到了这个年纪竟成了阶下囚，如果我再低声下气、卑躬屈膝，会让我们的城市蒙受耻辱。人家对其他雅典人更会怎样说呢？

我总是告诫那些听我说话的人，切切不可忍辱偷生。在我国战争时期，在安菲波利，在波提德，在德里姆，在其他我去过的地方，我在事实上已说明我决不会干耻事保证自己的安全。此外，我会连累到你们的素任感，唆使你们做坏事；因为我不用祈求，而用入情入理的正义感来说服你们。”你们曾向神宣誓要遵照法律办事，现在看来好像是我要怀疑你们，指责你们不相信有神的存在。此刻我要作证控告我自己，我以前没像我该做的那样信任他们，猜疑他们的引导，也就没有把我的事完全交到他们手里。现在我一切都信任，还确信他们会按照对你们、对我最适合的方法去做。好人不论生前与死后，都不用害怕天上的神。[76]

以上不就是一篇简明扼要的诉状吗？平易通俗，却出众地高傲，真诚、坦白、论理恰到好处，是其他文章难以企及的！苏格拉底选用这一篇而舍弃另一篇是有道理的。另一篇是大演说家利希亚斯为他而写的，满纸精彩的法律用词，但是不配用在这么一位高贵的犯人身上。

谁曾从苏格拉底嘴里听见一句哀求的话？这个崇高的品德在最需要表现的时候会销声匿迹吗？他天性丰富坚强，会用花言巧语为自己辩护吗？在他经受最大考验时，会放弃他特有的纯朴语言，而用别人演说辞中的陈词滥调来装饰自己吗？他做得非常聪明——这才像是他——不为了让自己衰弱的生命延长一年，去败坏生命中不可败坏的内容和人间那么一个神圣的形象，使这个光荣的结局不能在人们记忆中流芳百世。他的一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人间树立楷模。他若毫无作为、默默无闻结束一生，岂不令世人抱憾？

对自己的死亡竟抱有那么随便豁达的想法，当然值得后世对他更加景仰。事实也是如此。命运为了成全他而做的事，就是法律也没有那么公正。对那些造成苏格拉底死亡的人，雅典人恨之入骨，见到他们像逐出教门的人那样躲避；他们接触过的东西都是污秽的；没有人愿意跟他们在同一个浴室洗澡；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和来往；以致最后他们实在无法忍受公众的憎恨，上吊自尽了。

如果有人认为要说明我的文章主题，苏格拉底有那么多的言论可以供我选择，而我却不恰当地选择了上述言论，如果他又评论说这句话超出了大众的看法，我是有意这样做的。我的评论与此不同，我坚持认为这些话在品位与质朴上要落后于和低于大众的看法。它不事粉饰，天真大胆，幼稚自信，表现了天性的率直和浑然无知。因为我们生来害怕痛苦，但不会因死亡而害怕死亡，这是可以相信的。死是存在的一部分，在本质上不亚于生。由于死亡对于万物的嬗变衍生是不可或缺的，它在这个宇宙大家庭中带来的诞生与繁殖要多于失去与毁灭，大自然又为了什么要我们憎恨和害怕死亡呢？

宇宙就是这样更新换代。

——卢克莱修

一个死亡激活千个生命。

——奥维德

一个生命的衰落是其他千万个生命的通途。大自然传给动物自我照料与得以生存的本能。它们甚至还会害怕情境恶化，冲撞和受伤害怕我们捆绑和殴打——这些都是它们所能感觉与经验的事故。但是，它们不可能害怕我们宰杀，也没有这个天分去想象和思考死亡。有人还说什么，看到它们不但高高兴兴去死亡（大部分马在死亡时嘶鸣，而天鹅在死亡时唱歌），还出于自身需要而去找死，大象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77]。

除此以外，苏格拉底在这里使用的辩论方式不是既简明又奋勇的表现吗？说实在的，说话与生活像亚里士多德和恺撒那样容易，像苏格拉底那样就难。这里面包含极致的完美与难度，人工决不能达到这一点。我们没有把天赋往这个方向训练。我们对此不试验也就没有认识。我们借用其他人的特长，却搁置了自己的潜能。

有人可能说我只是搜集了一大堆别人培育的花，自己只是提供一条绳子把它们捆在一起罢了。诚然，我迁就大众的意见，借用一些装饰物放在我的书里。但是我并不要这些装饰物把我自己也遮盖得看不见了。这与我的意图是相背的，我只愿展现自己的东西，天性带来的东西。我若按照自己的本意去做，就很可能始终是我自说自话。由于时局的变迁和其他人的撺掇，我使用别人的话一天比一天多，超过了我的想法与最初格式。我也相信这不适合我，也没关系，可能对别人是有用的。

有人引用柏拉图和荷马，却从来没看过他们的著作。我也援引许多话并非从他们的原作而来。在我写作的这个地方，身边有上千卷书，不用费力也不用费心思，高兴的话现在就可从十来位这样的抄书匠借用原话来补缀这篇《论相貌》，但这些抄书匠的书我很少翻阅。其实只要某位德国人的卷首诗简，就可以在我的作品里填满引语。这样我们就可以蒙着这个愚蠢的世界沽名钓誉。

许多人就是罗列这些陈词滥调，炮制他们的论文，这也只能用于平庸的课题；对我们不起指导作用，只显出是知识结出的歪果子，苏格拉底以此对欧提德莫斯冷嘲热讽了一番。我还见过有人对自己从未研究或理解的东西写书，作者把课题拆散分发给他的各位学者朋友去研究，他本人自己只管策划，巧妙地把这捆货色编纂成册；至少油墨与纸张是他出的。这实在是买书或借书，而不是写书。这还在告诉人的是：不是你会写书——这点人家早已怀疑——而是你不会写书。

一位法院院长在我面前，夸口说他在一份法院判决书中堆砌了不下两百句引语。他逢人便说，我觉得这对他的名誉只会有减无增。这么一位人物，吹嘘这么一桩事，依我看来真是低俗荒唐，自鸣得意。在众多的引语中，我信手就可拈来一条，把它改头换面派上新的用场。这样难免有人说我没有弄懂引语的原义，经我巧手一处理，倒使它们不像是纯然外来的了。有些人拒他们的赃物供人观看，落入自己账内，他们在法律上倒比我更有诚信度。我们这些自然学派认为原创的荣誉高得决不是引用的荣誉所能比拟的。

如果我说话要旁征博引，我就会早说。我会在学习年代后不久就说，那时更机智、更有记忆；我若愿意以写作为生，也会相信年富力壮时的活力。此外，命运使我有幸在完成的这部作品，也可以逢上创作力更旺盛的年代[78]。我的两位熟人，都富有文才，在四十岁时就是不愿意写，偏要等到六十岁动笔，以我看来他们的才气已丧失了一半。壮年如同青春，皆有其自身的缺陷而且还更严重。老年也然既不适合其他工作，也不适合写作。谁从年老昏庸的头脑里去挤东西，又希望它发生的不是迷迷糊糊如同梦呓的衰气，他就是在做傻事。我们的才气随着年岁的增长艰涩和停滞。我说到无知时话很多、很神气，说到知识时则可怜巴巴无言相对。说无知重点突出，说知识则鸡零狗碎，附带几句。我恰好是空谈以外还是空谈，不学无术以外还是不学无术。

我选择了这个时间，要描述的人生还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我面前，留下的岁月则更属于死亡。只是指我们死亡，要是我跟它照面时它像别的那样喋喋不休，我还是很乐意在搬家时给老百姓提出一些浅见。

苏格拉底在一切品质上堪称完美的典范。我难过的是他生来——据说——体貌奇丑无比，跟他心灵之美无法相称，而他这人又是那么迷恋肉体之美。大自然对他很不公平。照理说体貌与心灵应该一致和有相互关系。“长在什么样的身体内对心灵至关重要；因为许多身体特点可使心灵敏锐，许多其他特点又可使心灵迟钝。”（西塞罗）

西塞罗说的是相貌异常和肢体畸形。但是我们说的丑也是指第一眼看了不顺心，主要是指脸部，经常是一些瑕疵引起我们厌嫌，如脸色、斑点、态度生硬、四肢正常但有种说不清楚的原因。拉搏埃西心灵很美人很丑，属于这一类。这种外表的丑陋虽很严酷，但很少损害心灵，以此评定一个人也不大可靠。另一种丑陋，更恰当的名字是畸形，更多是气质性的，对内心确是一种打击。显示脚型的不是一双擦得光亮的鞋，而是做得合适的鞋。

苏格拉底谈到自己容貌丑陋时说，他若没有以修养来弥补的话，他的心灵也会受影响变得那么丑。但是我认为他说这话只是他一贯的自嘲而已，这么美好的心灵决不是后天培养的。

我怎么说也不嫌多的是，我认为美貌真是强大和占便宜。苏格拉底称为“短期的暴政”，柏拉图说它是“自然的物权”。我们还没有什么比美貌更威风的。在人际交往中它占第一位。它先声夺人，给人印象威严美妙，迷得我们判断也随之左右。雅典名妓弗里内若不是解开裙子美艳照人腐蚀了法官，她的官司原要败在一位精明讼师的手里。我看到大流士、亚历山大和恺撒这三位世界霸主，在处理国家大事时也没忘了美色。大西庇阿也是如此。

在希腊语中，“美”与“好”是同一个词。圣灵称好人的时候往往是指美貌的人。古代有一位诗人写过一首歌，柏拉图说流传很广，歌中对好事的排列是健康、美貌和财富，我很支持这样的分法。亚里士多德说指挥权属于美貌的人，谁的美貌接近诸神的形象，也应该同样受到崇拜。有人问他为什么跟美貌的人来往更长久更频繁，他说：“这个问题只有瞎子才会提出来。”大哲学家中大多数都是靠美貌的媒介与付出缴付学费和学习知识的。

不但对侍候我的人、就是对动物来说，我的看法是美的也差不离会是好的。我还觉得人们根据脸型、五官和线条来推测内心气质与未来命运，这些不能直接或简单地归在美与丑范围来说。就像香味与清新空气并不促进健康，瘟疫时期气味恶浊未必传播疾病。

那些人责备女人品行有负美貌，这话也不一定都说中了。因为在一张五官不是端正的面孔上也会带着真诚的正气，另一方面，我有时看到一双美目，但是凶光四射，充满狡诈与威胁。有的相貌给人好感；当你处在一群胜利者敌人中间，这些都是陌生人，你会立即选择这人而是那人向他投降，把生命托付给他；这不是考虑美与不美的问题。

相貌是不牢靠的保证，然而还是必须加以考虑。若让我来执行鞭刑，我打得更凶的是脸上一看就知道天生说话不算数的那些坏人。我更痛恨的是隐藏在一脸善相下的狡诈。看来长相有幸运的也有不幸运的。我也相信有相术可以辨别厚道与傻气，严肃与严厉，狡猾与忧愁，傲慢与忧郁，以及其他相近的神情。有些美人不但倨傲，还有凶相；有温柔的，还有毫不诱人的。凭此来预测今后的命运，这是我留待后人解决的事。

我还像在其他场合说过的那样，对我自己来还是简单明白地采用这句老话：我们不可能离弃自然，最高准则是顺应自然，我不像苏格拉底，用理智的力量来纠正我的天性，用习惯来扭转我的偏向。我怎么来的，也就怎么走下去，不为什么穷凶极恶。精神与肉体这两根支柱彼此投缘，和睦相处；乳母的奶汁——感谢上帝——还算健康和温和。

我是不是顺便把这事说一下，有一种经院式道德观念，只是流传在我们之间，在希望与恐惧的压力下权作格言使用，我看它是不是被捧得过高了？我喜欢的不是由法律和宗教创造出来的，而是完善和批准的品德。任何天性正常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普遍理性的种子，无需外界的帮助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这个理性防止苏格拉底去做坏事，要他服从在他的城里发号施令的人与神，英勇就义，并不是因为他的灵魂是不朽的，而是他是个会死的凡人。劝人说宗教信仰不需要道德的帮助，自身足够去伸张神的正义，这种学说对于任何制度都是毁灭性的，易致伤害，而又不够巧妙严密。从人生实际上来看，虔诚与良心存在极大的差距。

我的容貌不论其本身还是在别人看来都还产生好感，

我说了什么？我现在是！不，克莱梅斯，以前是！

——泰伦迪乌斯

可惜啊！身上只见骨头不见肉了。

——马克西米安

跟苏格拉底的外表完全相反。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一些与我素不相识的人，仅仅凭跟我照面和看到我的神气，不论在他们的事情还是在我的事情上就对我十分信任。在国外时也获得少见的礼遇。有两件事也许值得提出来说一说。

某人有意对我的家庭和我进行突然袭击，他的伎俩是只身来到我家门前，紧急要求进来。我听到过他的名字，对我也是个时机把他看作个邻居，也多少是个亲戚那么信任他。我像接待别人那样下令给他开了门。他在那里惊魂不定，他的马喘着大气，几乎脱了力。他给我编了一个故事：

“离我家半里地他遇上了一个敌人，那个人我也认识，也曾听说他们吵过架。这个敌人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狭路相逢使他十分慌张，人数上又居劣势，他就逃到我家门前求救。他为自己的人十分难过，他相信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

我这人一片天真，试图安慰他，叫他放心，请他休息。片刻以后，他手下的四五个士兵也来了，同样惊慌失措，要求进来。接着又来了几个，都全身装备带武器，竟有二十五到三十个，都装得敌人就在身后面紧追似的。这样的怪事开始引起我的怀疑。我不是不知道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纪，我家的房屋多少叫人看了眼红，我熟人中有好几人也都遭此厄运。

此时，看到自己既然已经欢迎他们光临，若半途而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摆脱他们不可能不玉石俱焚，我索性采取最自然简单的做法，像我一贯的那样，吩咐请他们进来。而且事实上，我这人天生不会怠慢和猜疑。我更愿意宽容和温情地考虑动机。我按一般的道理待人；若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使我无法回避，我不相信这些邪恶、丧尽天良的禀性，也不信恶魔与神迹。此外，我这人乐意由命运安排，不顾一切投入它的怀抱。

直到此刻为止，在这方面我有更多的机会自我庆幸，而不是自我怨叹。命运对待我的事比我自己还想得周到，还友善。我一生中有些事的处理可以说极为棘手，或者也可说极需谨慎。而使这些事也应该说三分之一靠的是我，三分之二靠的是命运。我觉得，我们彷徨，是由于我们对天不够信任，又常常邀天之功据为己有。于是我们的计划经常走上歧途。人的智慧加强也就扩大了权利，这损害了天的权利，因而引起天的嫉妒；我们增加多少天要删除多少。

这些人骑马待在我的院子里，他们的头领和我在客厅里，他不愿把马牵到马厩里，说有了手下人的消息立即告辞。他看到自己已经控制了局面，只待下令动手。事后他常说——因为他也不怕提起这件事——是我满脸坦诚的神气使他不好意思干事不仗义。他重新上马，他手下人眼睛死死盯着他，看他做出什么信号，但看见他出大门，放弃这块到手的肥肉而大为惊异。

另有一次，我们的军队宣布了不知什么停火令，我信以为真，出门去旅行，经过一个特别敏感地区。风声传了出去，立即有三四支马队从不同地方来追我。其中一支队伍在第二天追上了我，约十五到二十个蒙面贵族向我冲来，后面还跟随一群弓箭手。我当了俘虏，投降，被他们拉进了邻近的树林深处，马也丢了，钱袋也掏了，箱子也被搜查了，钱柜也被抢走，马和马具都分给了新主人。我们长时间在丛林里对我的赎金数目讨价还价，他们把我开价那么高，可见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他们还为我的生死问题激烈争论起来。说真的，有好几次使我处于岌岌可危的情境。

埃涅阿斯，你需要勇气，也需要冷静。

——维吉尔

我始终坚持我在停火令期间享受的权利，可以给他们留下他们已在我身上搜查到的财物，这数目已经很可观，不答应还付其他赎金。我们在那里待了两三小时后，他们要我骑上一匹决不会脱逃的马，由十五到二十个火枪手专门押送我，把我的仆人则分散交给别人，命令各人带了俘虏走不同的大路，而我已被带到两三个射程以外的地方，

已经向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尔求救。

——卡图鲁斯

这时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我看到他们的头领回头向我走来，言语温和，还费心地在队伍中寻找已经失散的财物，能找回多少还给我多少，连那只钱柜也在。

他们给我最贵重的礼物当然是我的自由，其他一切那时候我都不在乎。没有明显的触动就回心转意，而且在那个时代这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掠夺，也因屡见不鲜而成为正常的了（因为我一开始就向他们宣称自己属于对立哪一派，正在走的是条什么路），还有那种奇迹般的幡然悔悟，我实在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原委。

最活跃的那个人还卸下了面目，向我报了名字，那时跟我说了好几遍，我获释全亏了我的相貌，谈吐自在坚决，说明我这人不该遭受这类暗算，向我保证不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能的是神的慈悲，利用这个虚妄的工具来保护我。神的慈悲还保护我第二天逃过了那些人提醒过我的更凶险的埋伏。

后一个人至今还活着可以给这件事作证。前一个人不久以前已被杀害。

即使我的相貌不能为我担保，大家也可以从我的眼神和声音察觉我这人心田单纯，不然我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对事物的看法也冒冒失失，就不会那么久以来未跟人有过口角和仇隙。我那样做法很有理由在人看来不文明和不合礼仪，但是我还没看到有人认为是放肆和恶意，也没有谁从我嘴里听到这话而对我的随便感到恼火。

话经过一传，就变了调，变了意思。因而我不恨什么人，我没有胆量去冒犯人，从理智出发也不会这样去做。当我受邀有机会去给罪犯定罪时，我宁可不去出庭表态。“我愿意大家不犯错误，但是错误犯了我又没有勇气惩罚。”（李维）

据说有人责备亚里士多德对一个坏人过于讲慈悲。他说：“我确是对那人讲慈悲，但对坏事不讲慈悲。”一般的判决都因罪行的恶劣而义愤填膺要复仇。这事使我对判决不热心：对第一次谋杀的憎恶使我害怕发生第二次谋杀，对第一次残酷的痛恨使我痛恨对此事的如法炮制。

我只是一介平民，谈到斯巴达国王查理吕斯[79]的话也可用在我身上：“他不会是好人，因为他对坏人不坏。”或许还可这样说，因为普鲁塔克对这句话，就像对其他事情，都有正反两种不同的说法：“他一定是个好人，因为他对坏人也好。”由于我不喜欢用合法手段去惩办那些已有悔意的人，所以，说真的，对于认罪的人，我也很少犹豫用非法手段让其开脱。

第十三章　论阅历

没有一种欲望比求知的欲望更自然。我们尝试一切可以达到求知的方法。当理智够不上时，我们就使用经验。

不同的实验积累经验，产生知识，

范例指引道路。

——马尼利乌斯

经验是一种较弱、较不受重视的方法；但是真理是这么一件大事，我们不应轻视任何指引我们通往真理的媒介。理智的形式五花八门，使我们不知道怎样取舍，经验的形式也不见得更少。看到事物的相似就从中得出结论是不可靠的，尤其因为事物总是不相似的。事物的面目中若说有什么普遍性的话，那就是它们各有差异，互不相同。

希腊人、拉丁人和我们，都拿鸡蛋形状作为最明显的相似性例子[80]。然而也有人，尤其那位德尔斐人[81]，辨别得出鸡蛋的不同之处，决不会把两只鸡蛋认错。他养了不少母鸡，还知道哪只蛋是哪个鸡生的。

我们的作品在形成过程中就产生了相异性，人工绝对达不到相同模样。扑克制造商贝罗泽和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扑克牌的背面做到光洁无疵，让赌徒眼睛盯着发牌时认不出区别来。相像不会完全一样，相异则完全两样。大自然必然承诺过不一样的东西不创造。

可能那位查士丁尼一世国王的看法我也不大欣赏，他的《国法大全》把法律化整为零，弄得复杂繁琐来限制法官的权柄。他没有看到法官按照自己的方法还是有同样的自由与空间去解释法律的。那些人还在嘲笑呢，他们用《圣经》上说得明明白白的话提醒我们，来限制与终止辩论。尤其因为我们的思想在检验别人的意思与表达自己的意思时都有同样的广阔天地，曲解仿佛也没有胡说八道那么耸人听闻与恶劣。

我们看到这个家伙真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在我们法国，法律条文要比世上其他各国的总和还多，解决伊壁鸠鲁的所有原子世界还绰绰有余，“从前是丑闻，今日是法律，都是人间祸害。”（塔西佗）我们听任我们的法官来谈看法和做决定，以前还从来不存在这么强大与无所约束的自由。选择十万件不同的案例，用上十万条法律条例，我们的立法官这样做又得到了什么呢？

从人类行为无限的差异来说，这个数目实在微不足道。我们的法律再是成倍增加也跟不上案情的不断变化。就是把法律条例再乘以一百倍吧，以后发生的案子中也找不出一件，会在我们筛选归档的千万件案子中，遇见一件跟它完全吻合无异的，这里面总有一些情境与过程的差别，需要对此做出不同的考虑与判决。

我们的行为处在永恒的变动中，与固定不变的法律不大能够联结配合。最令人期望的法律是条文最少、最简单、最笼络的那种法律；我还这样相信，像我们这里这么庞杂的法律还不如没有法律的好。

大自然给我们制订的法规，总比我们给自己制订的法律更叫人幸福。诗人对黄金时代的描述，我们看到那些没有其他法律的民族的生活状态，就是明证。有的民族审判案件，是请第一个沿他们的山领走来的过路人当法官。还有的是在集市那天，选出一个赶集人，当即把一切案子都审完。让最贤明的人当场凭眼力，不援用先例，不考虑后果，把我们的案件都一次审完，这有什么危险吗？正是什么样的脚套什么样的鞋。

西班牙斐迪南国王向西印度群岛殖民地移民，做出英明的决定，不许带去学法律的学生，担心这个新世界自后诉讼不断，因为这门学科就其本质来说就是口角与分裂的源泉。柏拉图说得对，法学家和医生都是国家的祸害。

我们的日常语言用在其他方面都那么轻松，为什么一写上了合同与遗嘱就变得晦涩难懂？那个人不论口头与书写都表达清楚明白，为什么在法律上说个什么没法不引起怀疑与反驳呢？要不就是精于此道的讼师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用词谨严，笔法圆滑，每个音节都要掂量，每个组合都要剖析以致细针密缕，话中有语，似有所指又无所指，对不上任何语言的规则和规定，叫人看了简直不知所云。“一切分裂成了尘土，也就难于分辨了。”（塞涅卡）

谁见过孩子想把一团水银挤成一大堆水银珠吗？他们把水银挤得愈凶，愈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要它就范，这个生性豪爽的金属愈向往自由，它躲开他们的逼迫，缩小分散，数也数不清楚。同样道理，抠字眼儿，钻牛角尖，只会叫人加深怀疑；让大家增加和混淆困难，纷争不已。扩散问题又细分问题，这让世界上冲突层出不穷，充满不安定。就像泥土，翻得愈深愈细，愈会长庄稼。“知识制造困难。”（昆体良）我们以前怀疑罗马法学家乌尔皮恩，现在还怀疑巴尔道吕和巴尔杜斯。这些数不胜数的意见分歧痕迹应该一笔抹去，不要舞文弄墨，装进后代人的脑袋。

我不知道对此该说些什么，但是凭经验觉得过多的说明反而冲淡和破坏实情。亚里士多德写文章是为了让人了解，他若做不到这一点，别人更做不到了，因为他在谈自己的想法，别人在这方面怎么会比他能干呢。我们打开物质，浸泡稀释；我们把一件事划分成一千件事，又增加又细分，跌入了伊壁鸠鲁的无限原子说中。

从来没有两个人对同一件事做出相同的判断，也不可能见到两个意见是一模一样的，不但在不同人身上，就是在不同时间的同一人身上也见不到。一般来说，评论家不屑谈论的事我会对之怀疑。我更容易在平地上跌跤，就像我知道在康庄大道上有些马更会失前蹄。

谁不说注解增加疑问与无知，既然不论是关于人和神的任何哪部书，全世界都在忙着阐述，从没提出过什么解释把困难解决了的呢？第一百位注疏者把书交给下一位时，那部书比第一人读的时候更多疑点、更难懂。什么时候我们一致同意说这部书的注解已经够多，再也不用对它谈论什么了呢？

在诉讼中这点看得还更清楚。我们把法律权威交给了无数的博学之士，做出无数的裁决、同样数目的阐释。我们是不是找到办法不再需要阐释了呢？是不是朝着太平时代有些许进步和接近呢？是不是律师与法官没有大批法律颁布初期那么需要多用了呢？相反，我们模糊和掩盖了其中的真意，我们不去发现它，只是听任栅栏与障碍竖在面前。

人认识不到自己精神上的天然疾病，他一味东张西望，到处寻求，不停地原地旋转，陷在工作中不得脱身，像我们的春蚕作茧自缚，窒息而死。“老鼠跌进了松脂堆。”（拉丁谚语）他以为远远看到了不知什么光明迹象与理想真理；但是当他往前跑去，许多困难一路上阻碍他去进行新的追求，致使他迷路和发昏。这跟伊索的狗也相差无几；它们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像个尸体的东西，走近不了，企图喝干海水留出一条道来，把自己都灌注死了。无独有偶，某位克拉底说到赫拉克利特的著作：“读这样的作品需要善于泅水”，这样他的学说的深度与广度才不致把他淹死在水底。

让我们对别人或自己猎取到的知识感到满足，这只是个人的弱点使然；更有能耐的人是不会满足的。对于后来者总有空白要填补，是的，就是对于我们自己也可另辟蹊径。我们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我们的目的完成于另一个世界。当一个人满足时，这是智力衰退的表现、颓废的标志。心胸宽阔的人从不停顿，他总是有所求，奋力勇往直前，有了成就再接再厉；他若不前进、不紧迫、不后退、不冲撞，他会半死不活的。他的追求没有期限也没有固定形式；他的养料是赞赏、追逐与朦胧的向往。阿波罗就是持这样的主张，他对我们说的神谕总是一语双关、模糊不清、转弯抹角，使我们得不到要领，但是很感兴趣，忙个不停。这是一种不规则的行动，永远不停歇，没有先例，没有目标。有所发现会相互鼓动，接连不断，层出不穷。

君不见一条流动的小溪，

水波滚滚没有边际，

沿着永恒的航道排成行，

后浪跟前浪，前浪让后浪。

此水推那水，

那水又追此水，

总是水流入水，总是

相同的小溪，总是不同的水。

——拉博埃西

注释注释比注释事物更多事儿，写书的书比写其他题材的书更多问世。我们只是在相互说来说去。

书里的注释都密密麻麻，创作者则寥寥无几。

我们这些世纪最主要、最著名的学问，不就是了解有学问人的学问吗？这不是一切学习的普遍与最终目的吗？

我们的看法都相互嫁接。第一个看法作为第二个看法的植株，第二个又为第三个看法的植株。我们这样一株接一株，从而最高的一穗经常荣誉最高，其实功绩并不最大。因为它只不过比最后的一株高一节而已。

我多少次，也轻易傻傻地写书离题而谈到了这部书？说傻傻地，只因是为了这个理由要我去记忆我对其他同样做的人说过些什么。“他们屡次三番给自己的作品送去秋波，这说明他们心里爱得打颤，对它轻蔑地厉声斥责，其实只是出于母爱的含情脉脉的嗔怪”。据亚里士多德说，自我爱怜与自我贬斥都缘于同样的盛气凌人。在这方面，我应该得到宽宥，比别人有更多的自由，因为此刻我恰好在写自己、我的著作以及我的其他活动。我的课题也是对自身的颠覆，不知大家是否会接受。

我在德国看到，路德提出的看法引起怀疑，造成许多冲突和争执，还超过他在《圣经》问题上引起的轩然大波。

我们的争论是口头争论。我问什么是自然、享乐、圈子和更替。答案也是用语言，做到口头解决。一块石头是一个物体。但是谁再问：“什么是物体？”——“物质。”——“物质是什么？”——这样问下去，逼得解答的人哑口无言。用一个词来解释一个词，往往更陌生。我知道什么是人，胜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物，不论是有寿命的还是有理智的。为了解决一个疑点，他们给了我三个疑点：真是七头蛇妖许德拉，头砍了一个又会长出一个。

苏格拉底问梅诺什么是德操。梅诺回答说：“有男人和女人的德操，有官员和公民的德操，有儿童与老人的德操。”苏格拉底大叫：“这妙极了！我们以前只是追求德操，原来德操有一大堆。”

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人家回敬我们一大串问题。如同任何事与任何形式不会跟另一个完全相像，也没有任何事与任何形式跟另一个完全不像。神奇的自然融合。我们的面孔若不相像，就分不出人与兽了；我们的面孔若不是不相像，就分辨不出人与人了。

一切事物都靠某个相似性存在，一切例子都有偏差，从经验得出的事物关系总是靠不住和不完善的；我们总是从某一方面来做比较。法律就是这样为人服务，用迂回、勉强和旁敲侧击的解释凑合用到每个案件上。

道德规范，只涉及各人本身的责任尚且那么难于制订，那么管理众人的法律更是难上加难，也就不足为奇了。不妨想一想管理我们的这套法律体制，那里面错误百出，充满矛盾，真是人性愚蠢的好样本。我们在审判中有从宽与从严，这样例子比比皆是，我不知道居于中间公正的又有多少。这是身体的病态器官与畸形肢体，却是法律的本质。

有几位农民刚才过来匆匆告诉我，他们把一个人留在了我的树林里，他伤得很重，挨了上百刀，还有气，他求他们可怜给些水喝，把他扶起来。他们说他们不敢走近他，都溜了。害怕法院的人会抓住他们跟这事联系起来。就像以前有过这种事，有几个人被撞见在一个被杀的人身边，由于没有证据、没有钱打官司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就要对这件事故负责，弄到倾家荡产为止。我能跟他们说什么呢？肯定的是这种人道援助会使他们陷入困境。

我们发现多少无辜的人受到了惩罚，我说这话还不包括法官的错判；又有多少这样的事我们没有发现的？这事就发生在我的时代。有几个人因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判决书虽未宣布，至少做出了结论和决定。这时，法官们得到邻近下级法院的官员报告，说拘留了几名罪犯，他们直言不讳干了那件凶杀案，此案无可置疑地出现转机。于是对于是否中止和延缓执行上述几个人的死刑判决进行了讨论。大家考虑这件案子重审，其后果会拖延判决；既然定罪已经法庭通过，法官也就无悔无愧。总之一句话，这些可怜虫成了法律官样文章的牺牲品。

腓力皇帝还是另一个人，也提供了一桩相似的冤案。他通过一项终审判决，罚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支付大笔赔款。事后不久真相大白，是他判得极不公正。一方面要维护法律的公正，一方面要保持司法的程序。他于是维持原判，同时用自己的钱去补偿被判罚者的损失，这样使双方满意。然而他办的是一件可以弥补的意外；我说的那些人却是无可挽回地绞死了。我曾见过多少判决比罪恶还要罪恶？

这一切使我想起古人的这些见解：要做好整体不得不损害局部；要在大事上公正就会在小事上不公正。人类正义跟医药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有效就是用对了的好药。斯多葛派认为，在许多创造物中大自然还是反对公正的。昔兰尼派认为无物本身是公正的，公正是由习俗与法律形成的；狄奥多洛斯派的看法是圣贤认为偷窃、亵渎、一切荒唐事对他有利就是公正的。

真是没治了。我采取的立场，像亚西比得一样[82]，怎么也不能把自己交给一个决定我的脑袋的人，那时我的荣誉与生命取决于我的检察官的技巧与关心，而不是取决于我本人的无辜。我涉险进入这么一个司法机关，它可以说我做了好事，也可以说我做了坏事；我对它既可以期望也可以害怕。金钱赔偿对一个人是不够的，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惹上官司。我们的司法只向我们伸出一只手，而且还是左手。不管是谁，从法庭出来总是有所损失。

中国这个帝国的制度与人文习俗，跟我们未曾有过交往与借鉴，在许多方面则比我们的做法优越；它的历史也告诉我们世界是多么广阔，多姿多彩，不是古人也不是我们所能窥透的。那里的官员受皇帝委派，作为钦差大臣巡视各省，体察民情，惩罚渎职的官员，也重赏那些尽了本职工作义务以外再有良好政绩的官员。老百姓到他们面前不单是要求保护，也为了传达民情；不单是获酬，也为了受礼。

感谢上帝，还没有一位法官作为法官跟我谈话，不论是什么案件，我的还是他人的，刑事的还是民事的。我即使连散步也没去过任何监狱。一想到它即使从外表看也很不舒服。我那么酷爱自由，谁若禁止我前往西印度群岛的任何角落，我也会在生活中明显地开心不起来。只要觉得哪里天地宽阔，我就不会甘心待在我必须躲藏的地方。

那么多人就因为跟法律发生了冲突，限制在王国里的一块方寸之地内，不许进入大城市和庭院，使用公共道路，我的上帝！看到这种情况叫我如何忍受！我为之服务的法律只要伸出指头威胁我，我立即离开去寻找其他法律，不论在哪儿。我们处在内战时期，我煞费苦心谨小慎微，其目的就是不要失去四处走动的自由。

法律所以有威信，不是因为它们是公正的，而是它们是法律。这是它们权威的神秘基础；它们没有其他基础。这已够了。法律经常是蠢人制订的，更经常是仇恨平等又缺乏公道的人制订的，但又总是人，那些无能的、优柔寡断的笔杆子起草的。

法律有错误比什么都要严重危害四方；法律有错误也比什么都要稀松平常。谁要是因为法律是公正的而服从，那正是说他不应该服从时是不服从的。我们法国法律缺乏一致性不成系统，助长了在免除与执行时的混乱与腐败。法律的命令那么模糊与不连贯，在法律解释、行政管理和司法执行方面的违法乱纪都可以原谅。不管我们从经验中可以得到怎样的效果，只要我们不会好好利用自己的经验，从外国范例里学到的经验不会对我们的制度有多大帮助；因为我们自己的经验我们最熟悉，也就足够指导我们需要做的是什么。

我研究自己比研究其他题目多。这是我的形而上学，我的物理学。

上帝用什么手法管理地球这个家；

月亮在哪里升起，在哪里消失；

怎样新月、半月，终成圆月；

为什么风由风神欧洛斯起自海面；

日夜形成云雾的水又来自哪里；

这个世界是不是有朝一日会毁灭？

——普罗佩提乌斯

你这个为此苦思苦想的人，寻求答案去吧。

——卢卡努

在茫茫人海中，我浑浑噩噩任由世界的普遍规律的摆布。当我感觉了我就知道了。我的知识不会让它改变道路，它也不会为我而改弦易辙。抱着这样的希望是愚笨，为此费心是更大的愚笨，既然普遍规律必然是相像的、公有的、共同的。

地方长官的善意与能力应该让我们完全不用去为他的治理操心。

哲学探索与沉思只是为我们的好奇心提供养料。哲学家极有道理让我们回到自然的规律上，自然的规律不需要有多么深奥的学问；而哲学家故弄玄虚，向我们介绍大自然时弄得繁复庞杂，迷人耳目。于是单纯统一的课题变得千头万绪。大自然赐给我们双脚走路，也赐给我们明智如何去走生活之路。明智，不是哲学家空想的明智那么巧妙、四平八稳、夸张，但是相对地简单有用，只要谁照着大自然说的去做，像个愿意稍加努力天真地、规矩地，也即自然地去做的人，都可以做得好。以最单纯的方式信任大自然，也是信任大自然的最聪明的方式。无知与无好奇心是个多么柔软舒服保健的长枕头，让脑袋放上去好好休息吧！

我宁愿通过自己，而不是通过西塞罗了解自己。凭自己的经验，若善于学习也足够使自己变得聪明。谁能回想起自己过去暴跳如雷、气昏了头的样子，那就比阅读亚里士多德更能看清这种情欲的丑恶，对它会更恰当的嫌弃。谁能记得他经历的苦难，受过的威胁，激起他情绪变化的小事情，那就可为今后的变化、自己的处境做好准备。

对我们来说，学习恺撒的人生也不及学习自己的人生更有裨益。皇帝也罢，小民也罢，这总是人人都有磕磕碰碰的一生。不妨侧耳听一听，我们相互说的也无非是我们必需的东西。谁去回忆自己多少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因而从此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不是个傻瓜吗？当我听了别人的说理而误信了一个错误的看法，我不会过多琢磨他告诉我什么新东西和个人对此的无知（这仅是小收获），而是琢磨自己的无能和理解力的背叛；从而改进我的总体修养。

对待我的其他错误我也是如此，觉得这是很有用的生活守则。我不把某件事、某个人看成让我绊跤的石头，我琢磨的是主要提防自己的步法，努力调整。明白了人家说了一句蠢话，做了一件蠢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应该明白我们人无非是个傻瓜，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我的记忆屡屡出错，即使最自以为是的时候也会错，但这些错也不是毫无用处的；至少它信誓旦旦地要我相信它时，我会摇头。我记忆中的事一遇到有人反驳，就使我心头一惊，不敢在重大事件上相信记忆，也不敢在别人的事上为记忆保证。在我是记忆不佳而做的事，别人更经常是存心不良而去做，要不然我总是会接受从人家嘴里而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事实。

假如每个人留心观察他自己受情欲控制的实际情况与环境，就像我观察自己深陷的情欲，他就可看到它们是如何产生的，对它们迅猛的来势略加阻挡。情欲并不是一上来就掐住我们的喉咙；威胁都是一步一步走近的。

风初起形成白色波涛，

海水慢慢涌动升高，

从海底掀起冲天的怒涛。

——维吉尔

判断在我心里占据了宝座，至少它用心地往上面去坐。它放任我的种种欲望自行其是，还有憎恨与友谊，甚至我对自己的偏爱，但决不让自己受影响与腐蚀。它若不能按照本意去改进其他情感，至少不让其他情感来败坏它。判断完全是自主进行的。

提醒大家认识自己，这应该是意义重大的事，既然知识与光亮之神阿波罗把这句话刻在他的神庙的门楣上，好像包含了他对我们的一切忠告[83]。柏拉图也说智慧无非是实现这条训诫。在色诺芬的作品中苏格拉底对此详加说明。

每门知识的困难与晦涩之处，只有进入堂奥的人才能窥知。而且还要有一定的聪明，知道自己毕竟是无知的，要推门才知道门对我们是关闭的。于是产生这句柏拉图妙言：知者不用探索，因为他已知；不知者也不会探索，因为要探索必须知道探索什么。然而在认识自己这个问题上，人人都那么自信和洋洋得意，人人都自忖理解得足够深刻，这说明没有人真正懂得。在色诺芬的作品中苏格拉底就是这样告诫欧提德莫斯的。

我这人不宣扬什么，只觉得学问深奥无比、变化无穷，我学习只学得了一个收获，那就是体会到学无止境。我的软弱人所共知，这也造成我性情谦卑，对规定我遵守的信仰唯命是从，表达意思始终冷静克制；憎恶这种令人讨厌、找人吵架的狂妄，自以为自己什么都对——这才是教育与真理的大敌。且听他们是怎样教育的，他们最初提出的馊主意，就是给艺术风格订立清规戒律。“在感觉与认识以前先做出论断与决定，那是最见不得人的事。”（西塞罗）

希腊天文学家阿里斯塔克说，从前世界上仅有七位贤人，今天仅有七位愚人了。在这个时代我们不是比他更有理由说这样的话吗？断定与顽固是愚蠢的明显特征。愚人会跌在地上狗吃屎一天一百次，立刻又趾高气扬，跟以前一样坚决与自满；你可以说有人给他注入了新的灵魂与理解力，犹如那位大地之子安泰俄斯，倒在地上即可恢复精力重新强壮，

当他接触大地，

疲劳的四肢又获得新的力量。

——卢卡努

这个倔头倔脑的人不是精神焕发后再来想吵上一架吗？

我凭自身经验强调人的无知，依我看来无知是人世教育中最可靠的学问。那些人不愿意凭我个人或他们自己的一个那么微不足道的例子得出这样的结论，让他们通过这位众师之师苏格拉底来认识它吧。因为哲学家安提西尼对他的弟子说：“好啦，你们和我去听苏格拉底吧；在他那里我和你们一样是弟子。”他提倡他的斯多葛派教义，认为美德足够使人生美满，不需要其他东西，他又说：“除非有苏格拉底的力量。”

我长期仔细观察自己，训练得对别人也可做出适当的判断。很少事情我能这么侃侃而谈，而且还中听。经常对朋友情况的观察和分析还比他们自己还确切。有一位听了我对他的事说得头头是道大为惊奇，我还要他多加注意。我从童年起就会把别人的生活结合自己的生活来看，在这方面养成了勤奋的性格。当我想到这样做时，周围凡有利于我达到这个目的的事：如举止、脾气、谈吐，很少能逃过我的注意力。我研究一切应该避免的事和应该追随的事。

因而，我从朋友的表情动作发现他们的思维情绪；不是把不可悉数那么不同和缺乏连贯的动作，归纳在某些门类里，再把我的分门别类有区别地凑到公认的等级与部分里去，

到底有多少种类，叫什么名字？

人们从不知道……

——维吉尔

学者把他们的想法分门别类，更为细致特别。我看问题不会超过我平时的学习习惯，没有规则可遵，提出看法也笼笼统统，摸索前进。比如这一条：我发表鸿论，前后章节不连贯，仿佛不能一口气把事整段说出来似的。在我们这些平凡庸俗的心灵中不存在连贯与一致。智慧是一座坚固完整的建筑，各部构件占一定的位置，有自己的标志：“唯有智慧是完全内敛而不外露的。”（西塞罗）

我把这项任务交给了艺术家，不知道他们能否把这么复杂、零星、偶然的小东西理出个头绪来，由他们把这些变化无穷的面目归类，克服我们的无序不定，把它整理得有条有理。我觉得不但行动与行动之间难以连结，而且每个行动本身也很难以根据什么主要品质给予一个适当的名称，因为那些行动都是有双重性，色彩驳杂。

马其顿国王佩尔修斯，他的心思不会专注于一件事上，形形色色的生活都要过，作风放浪不羁，自己不理解，任何人也不理解他是怎么一个怪人，而我则觉得其实人人都是这样。

况且，我还见过一位身份与他相等的人，相信这个结论用在他的身上还更合适。[84]他从不处在中间立场，总是从一个极端令人意想不到地跳到另一极端，怎么做总遇到奇妙的障碍与挫折，他的想法也从不直截了当，真是匪夷所思，后人有一天要勾勒他的面貌的话，最可能的是他有意做得不可捉摸而让人去捉摸。

我们必须有一对极硬的耳朵根才能倾听别人坦率的批评；因为很少人能够听了不感到像被咬了一口，谁大了胆子向我们提出的人是在对我们表现特殊的友谊；因为为了对方得益而不惜说重话伤感情，这是健康的友爱。我认为对一个缺点超过优点的人进行评价很不好办。柏拉图对于审查他人心灵的人提出三点要求：知识、善意与勇气。

有时我会听到这样的问题，若有人在我还能做事的年纪时想到使用我，我认为自己什么最擅长：

我精力充沛，年富力强，

暮年尚未在两鬓染上白霜。

——维吉尔

我说：“什么都不擅长。”我很愿意抱歉，受制于人的事什么都不会做。但是我会对我的主人说真话，他若接受还规劝他的品行。不是笼统地用教条，那个我也不会（我也没见过用教条教育的人有过什么真正上进），而是利用一切场合亦步亦趋地观察他，用肉眼一桩事一桩事地评判他，简单自然，绝不同于对他溜须拍马的人。让他看到他在大家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们中间有人受到那些恶棍的日夜腐蚀，也就不会比那些君王优秀。不是么，像亚历山大这样伟大的国王与哲学家，也未能幸免！我须有有足够的忠诚、判断力与自由才能做到这点。这将是一种没有名分的效劳，不然就失去效果和磊落。这个角色不是不加区别谁都可以充当的。即使真理也没有这份特权在一切事物上随时随地都可使用的；使用真理不论出于多么崇高的目的，也有其区域与界限。世事就是这样，经常在君王的耳边说真话，不但不见效果，还有害，甚至还蒙冤。

别人也不会让我相信，一条好的谏言不会用到歪途上，实质的利益不应该向形式的利益屈服。我在这项工作上要安排一个乐天安命的人。

此人要做的就是他自己，

别无他求。

——马提雅尔

小康人家出身，一方面他有胆量狠狠打动一位君王的心，不怕仕途阻塞，另一方面由于是中产阶层，跟各行各业的人都容易沟通。我还要这个角色由一个人担任。因为把这种充分自由、工作通天的特权交给几个人，就会产生一种不利于工作的大不敬行为。是的，我对他的要求首先是对沉默的忠诚。

朋友直言相劝充其量也不过听了刺耳，有没有效果还是掌握在听者手里；如果国王为了自身利益与改进也不能从善如流，那么当他吹嘘自己随时等待跟敌人一战为国增光的话，也是不可信的。从人的处境来说，谁也没有比他们更需要真正的自由的谏诤。他们生活在众人面前，要按那么多旁观者的意见严格律己。对他们的倒行逆施大家历来不会向他们声张的，这样他们弄得天怒人怨还不自知，其实这种情况若有人及时提醒规劝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也决不影响他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一般来说他们的宠臣关心自己更多于关心自己的主子。这样做于他们自己也有利，因为对国王真正要做到赤胆忠心，那是严酷与充满杀机的考验；这不但需要大量的爱、坦诚，还需要非凡的勇气。

总之，我在这里东扯西拉的这份大杂烩，只是我一生经历的记录，若从反面来汲取教训对于精神健康还是有告诫作用的。至于身体健康，更是谁都不能比我提供更有益的经验，我提出的经验是纯的，决不弄虚作假使它蜕化变质。至于医学，那里理智没有立足之地，我的经验完全来自自身的感受。

提比略说活到二十岁的人，有责任知道什么东西对他有益或有害，他应该学会了怎样不靠医药而生活。这可能学自苏格拉底的。苏格拉底劝他的弟子，要用心地把自己的健康作为一门主课来学习。他还说，一个善于领会的人注意锻炼、饮食，不难做到比医生更明白自己做什么好，做什么不好。医生还不就是以经验作为他行医的试金石么。

因此柏拉图说得很有道理，要做真正的医生，操此业的人必须自己体验过他要治愈的种种疾病，了解他作为诊断依据的各种情况与事件。医生若要会治梅毒，他必须先生梅毒，这话不错。这样的医生我是真正信得过的。其他人给我们导航，就像那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画出海洋、礁石和港口，万无一失地把一只船模移来移去。把他放到海里实干，他就束手无策了。他们详细分析我们的病情，就像城里的走卒吹着号子大喊走失了一匹马或一条狗：什么毛色、什么高度、什么样的耳朵；但是把它牵到他面前，他就认不出来了。

上帝啊，让医生有朝一日给我手到病除，就可以看到我如何高声欢呼：

我终于向实用的知识举起双手！

——贺拉斯

一切许诺我们保持身心健康的技艺，是做出了莫大的许诺；但是没有一种技艺像医药与哲学那样许愿多，还愿少的。当今这个时代，以行医为职业的人在我们中间取得的成效都不及其他人。对他们说得好听一些是卖药的，但是要说他们是医生，那就过誉了。

我一生的阅历足以把我沿用至今的方法做一总结。谁要试一试，我可以像个侍酒随从那样供他一尝。以下是我记忆所及的几件事。（我的每种方法，无不随着不同情况随时改变，但是我记录下那些最常用者，是至今依然在做的。）我的生活方式健康与生病时都一样：同样的床、同样的作息时刻，上桌的是同样的肉与同样的饮料。我不添加什么别的，只是根据力量消耗与胃口的量加一点或减一点。健康对我来说就是保持习惯做法不变。

我看到疾病使我失衡偏向一边；我若信任医生，他们会拨我偏向另一边；或是命里注定，或是医生诊疗，都叫我离开我的生活轨道。可是我那么长久养成的生活习惯决不会伤害我，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

生活习惯形成我们的生活方式，方式必须符合习惯的需要，方式完全听命于习惯，这是女巫仙喀耳刻的药酒，完全随她的心意配制成分。有许多国家，还离我们不远，认为害怕夜晚的寒气很可笑，夜寒对我们危害是很明显的；而我们的船夫与农民也不以为然。让一个德国人躺在床垫上会生病。就像意大利人躺在羽绒上，法国人不拉帐子不生火也会生病。西班牙人的胃受不了我们的吃法，我们的胃也不能像瑞士人那么喝酒。

一位德国人在奥格斯堡跟我相处甚欢，他攻击我们的壁炉使用不方便，提出的论点跟我们臭骂他们的火炉如出一辙。（因为事实上，这种闷在炉里的热量，炉身材料燃烧后发出的气味，不习惯的人大多数用了都会头昏，而我则不。但是除此以外，热量均匀稳定散布全屋，看不见火焰，没有烟，也不像我们的壁炉的烟囱口有风，他们的火炉却可以跟我们的壁炉媲美。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模仿罗马建筑呢？因为据说从前都是在屋外生火的，热气从地基送进来，通过砌在取暖房间厚墙里的管道，传遍整个房舍。我不知在塞涅卡的哪部书看到对此详尽的描写。）

那位德国人听到我赞美他的城市舒适美丽（确实值得赞美），开始对我即将离开而表示同情。他向提出的最大不便之处，就是其他地方的壁炉会让我闻了头昏。他听到有人发过这样的牢骚，往我们身上套，他自己在家里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一切来自火的热量都使我身子软弱沉重。虽然欧努斯说生活中最美味的调料是火。我宁可用别的方法避寒取暖。

我们害怕留在桶底的葡萄酒，葡萄牙人非常喜欢这股味道，这是王爷的饮料。总之，每个民族都有不少风俗习惯，对于另一个民族来说不但闻所未闻，简直是野蛮，匪夷所思。

还有个这样的民族，他们只接受上了印刷品的见证，不相信书上没提到的人和年代不够多远的真理，我们又该对他们做什么呢？蠢话被我们做成了铅模，就令人肃然起敬。对他说一声“我读过”，跟说一声“我听说过”，分量就不一样。但是我不相信人的嘴也不相信人的手，我知道书写的话也会与口说的话同样不谨慎，我对这个世纪跟对以往任何一个世纪同样尊重。我援引奥吕斯·吉里乌斯或马克罗比乌斯，同样乐意援引我的一位朋友；援引我读到的也援引他们写到的。正如他们主张美德并不因更长久而更高尚，我同样主张真理并不因更古老而更智慧。

我常说，跟着外国经院的范例后面跑，那是纯然的愚蠢。当今这些范例跟荷马和柏拉图时代同样丰富。但是我们更引以为荣的岂不是到处引证，而不是阐发其中的真理？仿佛从瓦斯科桑或勃朗廷书坊里去借论证，要比在我们的村子里看到的真情更为重要。

或者说是我们不够聪敏，没把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分析提炼，迅速判断使之成为范例？因为，假如我们说我们缺乏权威性，无法给我们的证据立信，那就说得毫无道理。尤其从我的观点来看，最平常、最普通、最熟知的事，如果我们能从中找出其精华，就可以成为最伟大的人世奇迹、最佳的范例，尤其对人类活动这个大题目。

关于我的题目，且不说从书里看来的例子，亚里士多德谈到阿尔戈斯人安德鲁斯，说他穿越干旱的利比亚沙漠不喝一口水这件事。而说有一位贵族，曾出色完成多项任务，在我面前说他在盛夏季节从马德里到里斯本没有喝水。他这个年纪身体可算健康，生活中唯一与人不同之处就是——他对我这样说——可以两月、三月甚至一年不喝水。他感到口渴，但是他忍着让它过去，说这种口渴感很快自行消失。他喝东西是出于高兴，而不是需要或乐趣。

还有一个例子。不久前我遇到法国一位家财殷实的大学者之一，他在一间挂满壁毯的客厅角落里读书，周围仆人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他对我说——塞涅卡也差不多说过同样的话——这种喧嚣使他得益匪浅，仿佛吵闹声逼得他思想内敛，更好地默想，声浪激发他的思潮在心中回荡。

他在帕多瓦念过书，他的书房大多数时间都受广场上人马喧嚣声的冲击，他训练自己不但不受其影响，还利用噪声更好地读书。

亚西比得奇怪苏格拉底怎么受得了妻子终日吵吵嚷嚷发脾气，苏格拉底对他说：“就像大家已经听习惯了打井水的轱辘声。”我恰巧相反，我的思想灵敏，很容易入定；当我冥思苦想时，轻微的苍蝇嗡嗡声就会扰乱我。

塞涅卡年轻时，紧紧咬住塞克斯都的例子不放，却不张口吃杀死的东西，据他说开开心心地戒了一年时间。后来所以放弃是因为被人怀疑他是在奉行哪个新宗教传播的戒律。同时他接受斯多葛派的阿塔罗斯的一句箴言，不再睡往下陷的软床垫，直到晚年都一直睡挺直身体的硬床垫。他那个时代让他觉得艰苦的习惯，我们这个时代还觉得温柔呢。

且看我的粗活工人与我的生活差别。就是斯基泰人与印度人也不见得离我的强度与方式那么远。我领回来几个在乞讨的孩子给我干活，他们不久就抛下我的供养和号衣离开了，只是为了要过原来的生活。我发现其中一个后来就在路边寻找蜗牛当饭吃，我就是求他、威胁他都无法叫他放弃贫苦生活的惬意舒适。

乞丐像富人有自己的豪华与享乐，据说，还有自己的尊严与政治等级。这是习惯使然。习惯不但可以把我们塑造成它喜欢的模式（可是贤人[85]说我们必须投入最好的模式，今后给自己带来方便），也会适合变化与曲折，这是最崇高、最有用的学习。最佳的身体素质是柔软不僵硬，我的有些爱好比别人更率性、平凡和逍遥自在；但是我不用费力就可转过身，轻而易举地采用相反的方式。一个年轻人应该打乱自己的规则激发自己的活力，防止衰退沉湎。靠规则与纪律约束的生活方式是最蠢、最脆弱的生活方式。

为了让人担到第一块里程碑前，

他要问书上说最好几点钟。眼睛碰上了

有点痛呢？问相书啊！然后再上药膏。

——朱维纳利斯

他时常要走一走极端，听我这劝告没错。不然稍一放纵便会毁了他；跟人交往时格格不入，难以融洽。正直人最要不得的品质就是娇气，在人前行为怪异。不灵活圆通就是怪异。由于无能而让别人做，或者不敢做同伴在做的事，都是可耻的。这样的人还是待在自己的厨房里吧！到哪儿都是不体面的。对于军人则是恶劣和不可容忍的，军人如菲洛皮门说的，应该习惯形形色色、变化无常的生活。

尽管我修身养性，尽量做到自由与不动心，但是步入暮年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拘泥于某些做法（我的年纪已难于再教育，从此除了保持现状也没有其他考虑了），习惯也不知不觉地在我身上打下烙印，有些事若要摆脱在我也可以称为走极端。这不用试验；我白天睡不着觉；两餐之间不吃点心；不吃早饭；隔了很久才上床，比如晚饭后要整整三小时；总是在睡觉之前繁殖后代，也不站着做爱；有了汗就要擦；不喝纯水或纯酒；不能长时间不戴头巾；不在晚饭后理发；不戴手套就像不穿衬衣一样不舒服；饭后起床后要盥洗；床上的帐顶与帐篷，都像是生活必需品。

我用餐不铺桌布，但是不像德国人那样用块白餐巾就很不舒适，我又比他们和意大利人更容易弄脏；很少用调羹和叉子[86]。我看到有人模仿王室的做法，吃一道菜换一块餐巾，就像换盘子一样，可惜我们没有跟上。我们还听说这位吃苦耐劳的军人马略年老时饮东西变得非常娇气，只用自己专用的杯子。我也渐渐用一只特定形式的玻璃杯；不愿用普通玻璃杯，也不愿从一个普通人手里接过酒喝。跟透明发亮的材料相比，我不喜欢一切金属。我让眼睛也得到充分享受。

我这许多弱点是娇生惯养而来的。大自然也带给我另一些弱点：一天中受不了吃两顿饱餐，不然就撑胃；也不能少了一顿不吃，不然肚子就胀气、嘴巴发干、胃口败坏；待在夜露中太久身子会不适。因为几年以来在军队里服役，经常整夜忙碌，五六小时后胃开始难受，引起剧烈头痛，不到天明就要呕吐。别人去吃早饭时我去睡觉，过后我又像平时一样生龙活虎。

我一直听人说露水入夜才开始扩散；但是过去几年和一位贵族相从甚密，他满脑子这个想法，认为日落前一两小时阳光斜射时露水最凉最伤身体；他小心躲避这时的露水而不怕夜里的露水。他让我铭记在脑子里的是他的感觉不是他的道理。

怎么，怀疑与探索也会冲击我们的想象，改变我们的心态？那些人突然随着这些斜坡冲下去，都是在自我毁灭。我怜悯许多乡绅，他们由于医生的碌碌无庸，虽然年纪轻轻、身体健全也把自己禁锢在家里。其实宁可患感冒也不要退席，从此放弃很风行的大伙儿灯下闲谈。这种学问要不得，向我们贬斥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我们应该用尽一切方法扩大我们的占有。人经常在坚持中坚强，增进自己的体质，就像恺撒不断用蔑视与斗争来医治他的癫痫病。我们应该采纳最好的规则，但是不要被它们奴役，除非其中哪一条是绝对必要遵从的。

国王与哲学家要解手，夫人们也如此。公众生活应该举行仪式；我个人的生活是私密行为，享受自然豁免权；军人与加斯科涅人在这两种品质上有欠谨慎。因而我对这个行为要说的是：还是把它挪到夜间某个特定的时间内，像我以前那样强迫它按照我的习惯做，而不是像我老来强迫自己按照它的习惯做，要有特殊的方便地点和便桶进行方便，防止时间一长气亏不畅。这毕竟是最肮脏的生活服务，要求多加小心做得干净利落难道不可原谅吗？“人天生是爱美爱清洁的动物。”（塞涅卡）在所有天然的动作中，我最不能忍受中途停止的就是这个动作。我见到许多人在打仗时受不了肚子闹别扭。我的肚子和我若不遇上了急事与生病的麻烦，从不耽误跳下床去及时报到。

我以前说过，我不认为病人待在哪里会比待在他养育与成长的生活环境里更感觉安全。变化不论是什么样的都使人惊慌受损。佩里高人或卢加人吃栗子有害，山里人喝牛奶无益，你相信么？你向他们宣布的不但是闻所未闻还是相反的生活方式！这种变化连健康的人都忍受不了。命令一位布列塔尼七旬老人光喝水，把一名水手关进蒸气室，不许巴斯克仆人去闲逛；这是剥夺了他们的行动，也就是剥夺了空气与阳光。

活着就是一切吗？

——佚名

不许按照自己的习惯生活，

活着也是不活着……

得不到阳光照耀与空气呼吸，

这样的人还是活人吗？

——马克西米安

医生即使不做别的好事，至少也让病人早早做好准备去死，逐渐破坏和切除他们对生命的享用。

不论健康还是得病，食欲来了我就高高兴兴吃。我把大权授予我的欲望与爱好。我不喜欢以病治病，讨厌比疾病还折磨人的药物。动辄拉肚子与动辄放弃吃牡蛎的乐趣，这两种痛苦其实是同一种。一方面生病教人难受，另一方面忌食教人难忍。既然失算不失算都要碰运气，还不如先快活后再去碰运气。这个世界的事都是相反的，要想到有用的东西没有不难的；不难的东西又是不可信的。

幸而我对许多东西的胃口都与我的胃的健康协调一致。年轻时爱吃味浓性辣的东西；后来胃感到不适，味觉也跟着胃口走。葡萄酒对病体有害，这也是我的嘴巴嫌弃的第一件东西，嫌弃之情不可以克服。我不高兴接受的东西对我都有害，我如饥似渴快快活活接受的东西对我都有益。做我开心的事从不让我感到损失了什么。因而我对医药的结论很大程度上以自己的兴趣为转移。我年轻时，

丘比特在我周围飞翔，

穿着红袍子光彩夺目。

——卡图鲁斯

我跟其他人一样，受欲望支配，落拓不羁。

我也曾战斗过，不无光荣。

——贺拉斯

是坚忍不拔，而不是猛攻猛打：

我很少记得有超过六次的。

——奥维德

说起来既是不幸也是奇迹，我小小年纪已第一次受到它的征服。这确是偶然发生的，因为离我懂事和有主见的年龄还很长。那么久远的事我已记不清了。可以把我的命运跟卡尔蒂亚相比，她对自己的童贞一点没有记忆。

腋下长毛，嘴上长髭，

母亲很惊讶我的早熟。

——马提雅尔

病人突然有强烈的欲望，医生一般事前有效地布置对策；不可能把强烈的欲望想象得太离奇太邪恶，连自然规律也用不上。还有如何又能满足我们的幻想？依我的看法这玩意儿压倒一切，至少比其他一切重要。最痛苦与最常见的病都是幻想造成的。西班牙人这句话在好几层意义上让我觉得有趣：“上帝不许我理睬自己。”

生病时我徒喊奈何，就是没有欲望让我兴高采烈去满足。医药也无法使我改变。健康时我也一样，我也看不到有什么可以盼望与期待的。连得欲望也疲惫不堪，是够可怜的了。

医学不是那么死板，让我们不论做什么都没有一点权威性。这事根据气候和月亮，根据法奈尔[87]和埃斯卡拉[88]而变化。要是你的医生觉得你睡觉、喝酒或吃某种肉不好，不要着急，我给你另找一位跟他意见不合的医生。医学理论与医疗方法莫衷一是，关系到各个学科。我看到一个可怜的病人为了治病口渴得死去活来，后来遭到另一位医生的嘲笑，说那种疗法根本是有害的。他吃这个苦有道理吗？这个行业有一个人最近患结石病死去，他曾用极端禁食的方法来治这个病；他的朋友说禁食反而使他骨瘦如柴，把他肾脏里的结石熬得更硬了。

我还注意到，我受伤和生病时，说话给我造成的激动与危害跟我面临的病情一样大。因为我要用力气喊得响，说话使我体力消耗很大。以致我有重大事件要凑近大人物的耳边说时，时常会让他们不要介意提醒我压低声音。

有一则故事使我觉得很有趣。某所希腊学校里，有个人说话声音跟我一样很响；司仪派人关照他说得轻些，他说：“让他给我定个调子我该怎么说。”另一位反驳他，他跟谁说话就以谁的耳朵定调子。

这话说得有道理，因为他的意思是：“根据你与听者说什么而定。”因为如果这么说：“说得他听得见你。”或者：“根据他来做调整。”这我就觉得没有道理了。声音的调子与节奏也表达了我要说的意义；这由我自己去操纵才能明确表达。有的声音是教训人的，有的声音是阿谀人的，有的声音是训斥人的。我要我的声音不但让他听见，还要震撼他，穿透他。我责备仆人时声音严厉而刺耳，他最好过来跟我说：“老爷可以说得轻些，您的话我全听得见。”

“一种声音适合一种情况，不表现在高低，表现在质量。”（昆体良）说话一半属于说的人，一半属于听的人。听的人应该根据声音的情绪做出怎样接受的准备。就像打网球，接球的人要根据打球的人打出球时的步法与球路而采取对策。

经验还告诉我这个，就是我们失之于急躁。疾病有它的寿命与极限、萎靡期与发作期。

疾病的结构是以动物的结构作为模式的。疾病初起时其命运就是有限的，日子是可数的；谁欲在疾病发展过程中激烈地强制它缩短，这不但不会缓和，反而会延长、加重和干扰病情。我同意《理想国》里克兰托尔的意见，不要顽固地跟疾病顶牛，也不要在慌乱中软弱屈服，但是应该按照病情与自己的体质自然顺应。应该给疾病留出通过，让它们自然发展，这样留在体内的时间也短。有些被认为更顽固难治的病，我让它们顺着自己的规律趋向缓和，不用干涉，不用任何措施和违背规则。

有的事应该让自然来完成：它对自己的事比我们更明白。——“某人生这个病死了。”——“你不死在这个病，也会死在另一个病上。”多少人背后跟了三位医生还是照死不误？例子是一面大镜子，把天下万物从各个方向都照在里面。这个药服了舒服就服；这总是眼见为实的好事。药服了味美胃口好，我就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什么颜色。乐趣属于最主要的利益。

感冒、风湿肿痛、腹泻、心搏、偏头痛和其他不适，我都让它们在我身上自生自灭，我作好准备半心半意认命时它们却消失了。客客气气比冒冒失失除病更有效。人体规律还是应该温顺地忍受。不管医药如何，我们还是要衰老，要体弱，要生病。这是墨西哥人教孩子的第一堂课，出了娘肚子就这样欢迎他们：“孩子，你到世界上是来忍受的；忍受，吃苦，别吭声。”

人人都会临到的事，临到了自己就叫苦连天，这是不公正的，“一条不公正的法律强加在你一人身上，那时你再喊冤吧。”（塞涅卡）且看有一位老人祈求上帝让他保持身心健全，这就是恢复青春。

蠢啊，为什么许这样幼稚的愿？

——奥维德

这不是发疯吗？他的心态承受不了这个。痛风、肾结石、消化不良都是多年得病的征候，就像长途跋涉要经历冷热与风雨。柏拉图不相信医神埃斯科拉庇俄斯会费神用饮食制度去让一个心力交瘁的生命延续下去，这样的身体对国家无用，对他的工作无用，不能生出健壮的后代；他还不觉得这合乎公义与天意，神要万物各司其职。我的好人，你已尽职了。谁也无法让你重新起立，最多给你上石膏、钉夹板，让你苟延残喘几个小时。

为了加固一幢倾斜的房子，

必须在反方向加以支撑。

终于有一天屋架倒下，

墙壁连同托架一起坍塌。

——马克西米安

不可避免的事应该学会去忍受。我们的生活犹如世界的和谐，都是由相反的事物、不同的色彩构成的，温和的与暴烈的，尖的与平的，柔弱的与严厉的。音乐家只喜欢一种音色，会表达出什么？他必须善于调配各种声音，合成交响。我们也是，善与恶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共生共存的。我们的存在不能没有这样的融合。这一部分与另一部分相互都是同样必要的。试图跟天然需要闹别扭，这是重现忒息丰[89]的傻劲，他要跟他的毛骡比赛谁踢得过谁。

我感觉到病痛很少去就医。因为这些医生使你取决于他们的慈悲时，就处于优越的地位，他们把自己的预测直往你的耳朵里灌。抓住我从前病后体弱，就对我大加侮慢，满口教条，满脸官气，蹙额皱眉，一会儿威胁我会有剧痛，一会儿又说我难逃一死。我没有垂头丧气，也没有坐立不安，但是我感到冒犯和震惊，我的判断力并没有改变和搅乱，至少大受影响；毕竟内心会激动与抗争。

我对待自己的想象尽量温和，也尽量不让自己的想象为难和起争执。谁能就应该帮助它、笼络它，有时还哄着它。我的神志适合做这件事。做什么都不缺少理由；它说服能力若赶得上说教能力，那我幸而就有救了。

你还想听个例子吗？神志说我生结石对我还是有好处的，我这个年纪的身体结构自然要使用肢体托架（这是它们开始松动散架的时候；这是普遍规律，总不见得为我一个人产生奇迹吧？我这也属于老年偿债，没法再占便宜的）；还说这位病友可以安慰我，这到底还只是我这个时代的人最常见的偶然事件（我到处遇见这类病人，还是上流社会的，因为这病最爱找上贵人；它的本质就是富贵病）；还说结石病患者中很少人像我这么顺利应付过去的，就是有也要遵守一种难受的饮食制度，天天服那些难下咽的苦药，这方面我全凭运道好，因为我在几位夫人的好意劝说下，只服了两三次普通的白头蓟汤和土耳其草药。我病不重，她们却百般殷勤，把自己的药分一半给我，我也就觉得很好喝，但疗效还是没有。

他们给医神埃斯科拉庇俄斯许了一千个愿，给医生付了一千埃居，才使大量结石顺利排出，而我经常受惠于大自然。与人交往时举止并不因而有失当之处，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十小时不撒尿。

我的神志说，“从前你不了解这种病时，这种病使你非常害怕。有些人缺乏耐性又哭又失望，使病情加重，更让你感到恐惧。这种病只生在四肢上，你也是这部分最不方便；你还是个神志清醒的人。

只有不该生的病才令人叫屈。

——奥维德

且看这样的惩罚，跟其他相比还是温和的，像亲情那么温和。且看它来得也迟，只是占你一生中的一段时期。人生结构就是如此，先让你在青春时期花天酒地玩个够，到了这迟暮不长花草的季节给你带来一些不便。

“人家对这病害怕和可怜，反而给你增添光荣。这种光荣你可以满不在乎，在言词中也不提及，你的朋友还可以在你的眉宇之间看出一二。这才叫坚强，这才叫耐性，听到人家这样说自己还是开心的。

“难道让人家看到你出汗呻吟，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身子发抖，呕吐得出血，痉挛抽搐怪怪的难受，有时大颗眼泪簌簌落下来，尿液浓浊发黑，令人可怕，或者被尿结石堵住，痛得大叫，阴茎颈皮也无情地擦破，可是还要在人前神色不变，谈笑自若，偶尔跟客人穿插几句玩笑，尽量保持说话不冷场，露出疼痛时用话表示歉意，舒解痛苦。

“你还记得吗，古代这些人一心要吃苦，表示自己在履行德操不坠？就这么说吧，是大自然领路把你送进了你自己决不会高兴进去的学校。如果你对我说这个疾病危险有生命之虞，那么哪些疾病不是的呢？要是说不是直线去向死亡的疾病，就不在此例，那是医学的诈术。若意外死亡，若曲曲折折，绕来绕去还是轻易地把我们引上这条路，那又怎么不一样呢？

“但是你不是由于你生病而会死亡，你是由于你活着而会死亡。死亡不需要疾病的帮助就可以杀死你。对有的人疾病还帮助他们远离死亡，他们以为来日无多却活得比这更长久。况且有的病如同有的伤疤，像药物一样有益于健康。腹泻经常生命力不亚于你；有些人从小就患腹泻一直活到耄耋之年；他们若不弃它而去，它会伴他们走得更远。是你杀了它更多于是它杀了你。当它向你显示死亡离此不远时，岂不是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提供良好的服务，促使他要思考后事了。

“更糟的是，你治好身体也不为了谁。无论如何，共同的命运从第一天起就在向你召唤。想一想它如何巧妙地、徐徐地让你厌倦生活，淡出人间，不是像暴君似的强制你，好比发生在老人身上的那些疾病，缠着不放，得不到喘息机会逐渐衰弱和痛苦下去。而是隔一阵子给你发警告，告诉你怎么做，中间还有长时间的休息，像让你有机会从容思考和复习你的功课，让你有机会清晰判断，做个勇敢的人痛下决心。它把你的情况全面摆在你的面前，有好有坏，在同一天生活有时轻松有时艰难。

“你若不拥抱死亡，至今每月一次可用手心接触它。同时你还可以期望它有朝一日不发出威胁就把你逮住了，由于屡次三番被领到港口，信念中你还是处在惯常的界限内平安无事，直到某天早晨你带着你的信念跨过了那条阴阳河还浑然不知。与健康光明正大分享时间的疾病，是不必要埋怨的。”

我要感谢命运的是它经常用同样的武器攻击我，也就一而再、再而三调教我，训练我，把我磨砺得再也不以为意了。我也大致知道以后如何了结。天生的记忆力下降我就用纸张，病体再有新症状，我就记录下来。我已差不多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病状，若有摸不清的事威胁我，翻阅这些活页小册子，犹如预言家书写神谕的叶子。在过去这些经验中，我再也不愁找不着令我心慰的有效诊断。久病成医也使我对未来有更高的期望；因为这样的排泄习惯由来已久，可以相信大自然不会再予以改变，也就今后不会发生比我现在更糟糕的事。还有这病情跟我这个急性子也没什么不合拍。当它慢吞吞袭击我，我倒害怕了，因为这样短时间内不会好。但是按照自然状态腹泻来势凶猛，最多把我折腾上一两天。

我的肾脏前四十年间没有损坏，后十四年有了变化。坏事与好事皆有定时；也许这个人生插曲也快结束了。胃的热量因年龄而减弱，也引起消化不良，有的物质未经溶解进入我的肾脏。为什么到了一定的年龄段，我的双肾的热量就不同样减弱呢？这样肾脏就不能让黏液变成结石，自然找其他排泄器官通过。[90]年龄显然已经让我的分泌物枯竭。为什么不能对这些产生结石的排泄物也起同样作用呢？

当结石排出后，剧痛顿时消失，这样突然的改变真是无比美妙，就像闪电恢复了健康的美丽光芒，那么自由，那么充沛，在急性腹泻之后也有这种感觉。在这类痛苦中，还有什么能与突然痊愈的欢乐媲美的呢？病愈后的健康在我看来格外美丽！这两者原先那么接近贴在一起，我简直可以认出一个对着一个气势汹汹，大有不决出个雌雄绝不罢手之势！

正如斯多葛派说的，罪恶存在的好处是凸显德操的价值与艰难，我们更有理由，也更少猜测地这样说，大自然让我们痛苦，是为了珍惜行乐与无病无痛的时光。当苏格拉底被人卸去镣铐后，觉得铁器在两腿留下皮肤挠痒的滋味好不快活。他乐滋滋地考虑起疼痛与快活的亲密联姻，好像它们实有必要成双配对似的，以致时而前后相随，时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他还对好人伊索大声说，他应该从这个角度去构思，这太适合写出一篇美丽的寓言了。

我看到其他疾病最糟的是，发作时还不太难熬，遗留症则痛苦不堪。要整整一年恢复期，其间身体软弱，担心不止。病体康复要通过那么多的风险和步骤，简直没有完似的。在他们让你先脱去头巾，然后又是暖帽以前，在让你享受新鲜空气、葡萄酒、你的女人和大甜瓜以前，你不惹上新的毛病已经上上大吉了。新病还有这个特权，只要旧病尚未痊愈，留下若干隐患使身体虚弱容易感染，新病干脆利落发作，这时旧病新病就会携手合作。

这些病可以原谅的是，它们占有了我们也就满足了，既不思扩充地盘也不带来它们的同伙——后遗症；而是还有一些病温文尔雅，通过我们身上还留下一点好作用。自从患上了结石症，我觉得摆脱了其他疾病，身子也好像比从前好，再也没有发过烧。我的论断是一方面我常犯的剧烈呕吐使我体内得到清涤；另一方面，胃口不佳，奇异的节食制度，也消解了我的毒体液，结石内的有害物质也得到自然清洗。这样的医疗代价过于昂贵，这话不说也罢。因为那些难闻的汤药、烧灼疗法、切开手术、盗汗、排脓、禁食，还有那么多的治疗方法，由于我们受不了它们的粗暴与肆扰，带给我们的往往不就是死亡吗？因而，当我得了病，我把它看成一种治疗；当我治了病，我把它看成一种长期完全的解放。

以下要说病对我的另一个特殊恩宠，那就是病可以在一边做它的事，我可以在另一边做我的事，这只取决于有没有勇气。有一次病发作得最厉害时，我在马背上骑了十个小时。你只是忍着痛，不用其他服药饮食制度；玩，吃饭，做这个，做那个，只要你行；你放纵自己对身体利大于弊。对天花病人、痛风病人、疝气病人都可以这么去说。

其他的疾病需要更广泛的注意，严重妨碍我们的行动，打乱我们的生活秩序，安排总体生活时都要考虑到病情。我的病只受些皮肉之苦，智力与意志还是听凭我的支配；舌头和手脚也是这样。它不叫你昏昏沉沉，而使你清醒。心灵会受高烧而冲昏，受癫痫而惊厥，受剧烈的偏头痛而错乱，总之伤及全身和主要器官的疾病都触动心灵。

我的心灵没有受打击，它若情况不妙，咎由自取。它在自我背叛，自我放弃，自我气馁。只有傻瓜才会轻信人家说，在我们肾脏里沉淀的硬结石会被汤药化解；因此，一旦结石松动了，只要给它一条通道，它就会循行而出。

我还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好处，这个病不需要我们多思量。得了别的病让我们对原因、条件、进展把握不定，又苦又烦没有个完，而我这病完全不必为此操心。我们不用去求医诊断，感觉就告诉我们这是什么病，病灶在哪里。

我用这些好好坏坏的道理，试图麻痹和逗引我的想象，给想象的伤口敷油膏，就像西塞罗对待他的老年病。病情明天若有恶化，明天我们再考虑别的脱身之计。

事情果真如此，后来又复发了，轻微的运动就使我肾脏渗血。这又怎么样呢？我照旧像以前那样运动，怀着年轻冒失的劲头追着我的狗群狂奔。发现我竟战胜了那么一桩横祸，只是使我后来感到这部分有点隐痛沉重而已。这是一块大结石在挤压和破坏我的肾脏，我的生命也在渐渐逸出体外，颇感自然舒心，犹如在清除一种多余有害的排泄物。

我感到什么东西在崩溃吗？你别等着瞧我会起劲地去检查脉搏，化验尿液，做出让人心烦的预测。我会及时去面对病，但不会害怕病而去延长病。谁害怕吃苦，已经为害怕在吃苦了。

此外，那些参与解释大自然的动力与内部演变的人所表现出的疑惑与无知，运用他们的方法做出了那么多错误的预测，这些都应该让我们相信大自然的奥秘是永远认识不完的。它给我们的期望与威胁，都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多义性与模糊性。老年是接近死亡和其他一切意外的不容置疑的信号，除此以外我还看到少数信号，我们可以用以对今后做出预测的。

我对自己做出判断，凭的都是真实的感觉，不是论证。既然我主张的是等待和耐性，又怎么样呢？你要不要知道我这样做的效果如何？那么就看看那些不这样做的人，他们依靠各人提供的不同建议与看法，身体还没事思想已经在疑神疑鬼了！而我安安心心，撇开这些危险的预测，好几次很乐意把身上出现的情况告诉医生。我对他们做出的可怕结论安之若素，依然更感谢上帝的恩惠，也对医学的虚实更有认识。

对青年的嘱咐，谆谆莫过于保持活动与警觉性。我们的生命在于运动。我启动困难，做一切缓慢：起身、卧睡、用餐；七点钟对我是清晨，我当市长时不在十一点钟前吃午餐，晚餐要在六点钟以后。从前我发烧生病都归咎于睡眠时间过长，引起昏沉沉萎靡不振，总是后悔自己早晨再度入睡。

柏拉图认为睡多了比喝多了还有害。我喜欢睡硬床，不跟妻子同枕共衾，完全一派国王作风，还戴好睡帽。不用炉子暖床，但是进入老年后，需要时让人用毯子盖在脚上和胃部。有人批评大西庇阿是瞌睡虫，依我看这里面另有原因，实在是他这人没有可以让人说的惹怒了他们。要说我有什么奇怪之处，那是表现在睡眠上不是别的。但是像在其他事情上，我一般会根据需要做出让步和通融。

睡眠占去我一大部分生活，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这样，一口气可睡上八九个钟点。我正有效地摆脱这个懒惰的嗜好，取得显著效果，我在三天内就感到了变化。我没见过谁需要时可以对生活的要求更少，更持久地进行操练，对劳役更少叫苦。我的身体能够坚韧，但受不起突然的剧变。我从今躲避激烈的锻炼，四肢还未发热已经发酸。我可以整天站立不坐，也从不讨厌散步。但是从小起我就只爱骑马上街；步行会溅得屁股上都是泥巴；小人物没有派头，哪能在路上不被人推推搡搡的。我一直喜欢休息，或坐或卧，两腿翘得跟座位一般高，或者还要高。

任何工作都不及军事工作令人兴奋，这是履行高贵的职责（因为最激昂慷慨的美德是勇敢），从事高贵的事业；没有什么奉献比保卫国家的安宁与伟大更正确更深入人心。令人兴奋的还有与那么多出身名门、活跃的年轻人相处一起，悲壮的场面看在眼里习以为常，彼此说话直率随便，生性豪爽不尚虚饰，活动千变万化，雄壮嘹亮的战歌听在耳里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军功的这种光荣、艰辛与困难柏拉图并不欣赏，在他的共和国里只说是妇女与儿童分内的事。作为志愿兵，参加哪项任务，甘冒什么样的风险，可以根据你对它们的势态与重要性做出决定。你看到生命本身可以得到有益的使用时，

在战火中死亡我想是美丽的。

——维吉尔

害怕承担事关大众的共同风险，不敢做各行各业的人都敢做的事，那是过分卑劣软弱的心灵才会这样做。即使孩子也是合群时感到放心。如果别人在学识、风度、力量和财富上超过你，你可以责怪这是外界的各种原因，若性格上不及他们坚强，你只有责怪你自己了。病恹恹艰难地死在床上没有死在战场上那么风光，发烧与重伤风跟中弹枪伤同样痛苦和致命。谁能够勇敢地忍受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意外，不必要从军队中培养勇气。“亲爱的卢西里乌斯，生活就是战斗。”（塞涅卡）

我记不得自己有没有生过疥疮。然而挠痒痒确是大自然最美妙的礼物，而且还唾手可得。但是它也附带着类似的惩罚，叫人太难忍受了。我最多是挠耳朵，到了季节里面就痒了起来。

我生来感觉器官长得几乎完美的程度。我的胃健康好使，还有脑袋，遇到我发烧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状态。还有呼吸也好。我不久前度过了五十又六年；有些国家不无理由地规定五十岁是人生的合理终结，谁都不让超过这个期限。我虽还可明确地延期审理，虽然是不稳定和短期的，但也谈不上有我青春时期的健康和无痛无病了。我更不说精神充沛，心情活泼，没有理由要它们超过期限还跟着我：

在门槛上淋着雨等待，

已不是我力所能及。

——贺拉斯

我的容貌，还有眼睛，立即暴露出我的真面目；我的一切变化都开始于此；还比实际上更加尖锐；经常我让朋友动了恻隐之心，而我自己还不知道原因。镜子不会引起我的惊觉，因为就是年轻时，不止一次照见自己脸色灰暗、神态怪异，预兆不佳但也没什么大事；以致医生在我身上找不出原因说明这种外部变异，也就把原因归之于我的精神状态，在内心煎熬着什么秘密情欲。他们都错了。如果身体像心灵一样听命于我，我们同路走得更为轻松。我那时候不但没有烦恼，而且还心满意足，这就是平时的状态，半是出自天性，半是得力于修养：

我的躯体不受心灵的骚扰。

——奥维德

我认为我的这种心灵节制，好几次扶持身体没有垮下。身体常受打击；心灵即使没有可喜的事，至少处于恬静安详的状态。我患四日疟长达四五个月，人都变了形；精神始终不但平静，还很乐观。疼痛打不到我身上，衰弱与疲乏也不会让我发愁。我看到许多肉体上的病痛，只是说起来令人心惊肉跳，其实生活中常见的千万种情欲与内心骚乱，更令我担心。我拿定主意不再奔跑，蹒跚走路已经不错。也不抱怨躲不过的自然衰退，

阿尔卑斯山上见到甲状腺肿病人谁会惊奇[91]？

——朱维纳利斯

我也不遗憾自己的一生没有橡树那么长寿强壮。

我也不抱怨自己的想象力。我一生中很少有心事让我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除非是谣念把我闹醒不会让我伤心。我很少做梦，往往是开心的想法引起荒诞不经的怪事幻梦，好笑而不悲哀。梦是我们心思的忠实表达者，我相信这话是不错的。但是把它们贯串起来加以阐释，那就是异术了。

醒时惦念的事，吃惊的事，

做着的事，在睡梦中重新出现，

这没什么奇怪！

——阿克西乌斯

柏拉图还说，以详梦而能未卜先知，这是智慧的职能。我看不见得，除非是苏格拉底、色诺芬、亚里士多德提到的那些美妙的故事，他们都是无可挑剔的权威人士。据史书记载，阿特兰蒂斯人从来不做梦，也不吃杀死的东西，这里我要加一句，可能说明他们为什么不做梦的原因。因为毕达哥拉斯配制几份食谱，吃了会及时做梦。

我做的梦很温和，不会身子晃动，也不会怪声乱叫。我见过我的时代许多人在梦中动作不可思议。哲学家提翁梦游，伯里克利的仆人会在房屋瓦顶上走来走去。

我在饭桌不挑食，吃放在最近的一道菜，也不太愿意换口味。盘子多、上菜快都使我不舒服，就像别的多与快也一样。我很满意少数几道菜。我讨厌法沃利努斯[92]的说法，他认为在宴席上，你对一盘肉刚吃出滋味就应该撤下，换上一盘新菜；如果不让客人吃够各种禽鸟的屁股就是一顿塞伧的晚餐；只有莺鸟才值得吃完一整只。

我平时吃咸肉，因而更喜欢无盐面包。我家面包师在我的餐桌上从不放其他面包，这跟家乡的习惯不同。我童年时，其他儿童平时爱吃的东西如糖块、果酱、糕点，我都会拒绝，他们主要是纠正我的这个做法。我厌恨娇嫩的肉食，我的家庭教师就当作一种娇气来斥责。厌恨口味不别的，就是挑食。一个孩子就是对麸皮面包、猪肉或大蒜有特殊的偏爱，谁剥夺他这些就是剥夺了他的糖果一样。有些人面对着山鹑美味，却为吃不到牛肉和火腿寻死觅活。他们过得高兴，是娇气中的娇气。因为对平时常用的东西感到无味，那是娇生惯养者的口味，“奢侈通过那些事逗弄富人的厌倦。”（塞涅卡）对人家的美味视之如草芥，自己则食不厌精，这是罪恶的本质所在，

如果你怕吃瓦盆中盛的素菜。

——塞涅卡

若是真有这样的区别，宁可压制你的欲望去顺应容易到手的东西；什么事非此不可就是罪恶。从前我称一位亲戚娇气，他到了我的船上就不知道用我们的床，也不会脱衣服睡觉。

我若有儿子，希望他们有我这样的命运。上帝给了我那位好爸爸（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除了对他的慈爱那种真情实意的感激），他从摇篮里就把我送到亲戚的一个穷村子里，寄养在奶妈家的时期和后一阵子一直住在那里，让我习惯最朴实清苦的生活方式：“大部分的自由时间是在调节肚子。”（塞涅卡）决不要由你自己，更不要由你们的妻子，负责他们的教育。让他们在民众与自然的规则下受命运的抚养，让他们随习俗的抚养，过节俭刻苦的生活。宁可让他们从艰苦中走过来，而不是向艰苦走过去。

父亲的意愿中还有另一个目的，让我跟老百姓结合，熟悉需要我们帮助的人的处境。认为我有责任关注向我伸出双臂的人，而不是对我背转身的人。也是这个原因他让家境最贫困的人当我的教父，让我跟他们有感情上的联系。

他的意图没有完全落空，我乐意帮助小人物，或者是这里面有荣誉感，或者我天生无限的同情心。在我们的战争中，遭到我谴责的一方若能兴旺昌盛，还会遭到我更严厉的谴责。要是看到他们陷入困境焦头烂额，我或许会跟他们和解。我对切洛妮的高尚性格由衷钦佩，她是斯巴达两代国王的女儿与妻子。当她的丈夫克朗普图斯，趁城邦大乱之时占了她的父亲利奥尼达斯的上风；她做个好女儿，跟了父亲一起流放吃苦，反对胜利者。

命运起了变化怎么办？她也乐意跟着命运一起变。勇敢地站在丈夫一边，丈夫失魂落魄逃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好像没有其他选择，投入到最需要她出现、最能表现她仁慈之心的那一边。我按天性更倾向弗拉米尼的例子，他结交需要他的人，而不是可以帮助他的人；我不会学皮洛斯，他在大人物面前低头哈腰，在小人物面前趾高气昂。

用餐时间长叫我发火，也对我有害。因为童年时不能很好控制养成习惯，我在桌旁坐多久就会吃上多久。可是在家里虽然时间短，我还是按照奥古斯都的方式稍后于别人入席；但是他也先于别人离席，这点我不学他了。相反，我却喜欢饭后多留一些时间，听人家说话，只是我自己不插嘴，因为吃饱了肚子说话使我累，有伤身体。就像我觉得饭前空腹练几声叫喊，非常有益健康，愉悦身心。

古代希腊和罗马人做得比我们有道理，他们认为饮食是人生中的一项主要活动，如果没有其他特殊大事来打扰他们，他们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夜里最好的时刻饮酒进食，不像我们做一切都匆匆忙忙，他们从容不迫地慢慢享受这个天然乐趣，中间穿插有趣的谈话，还处理各种各样事务。

照料我的人可以轻易让我不吃他们认为对我有害的东西；因为这类东西我没看见，就不会想吃也不会提到；但是对于端上来的东西，劝我不吃也是白费时间。因而我要斋戒时，必须把我与其他用餐的人分开，给我端上一些限量仅够需要的点心就可以了。不然我一上桌就会忘记决心。

当我要改变一盆肉的做法，下人就知道这就是说我食欲不振，不会去碰它的。一些很嫩的东西，我喜欢煮得半生不熟的；还有许多东西还喜欢风藏过头，甚至有异味。一般来说只有硬的东西叫我没办法（其他一切特性我像我认识的人一样马马虎虎无所谓），以致跟一般人的脾性不同，即使鱼我也觉得有的太新鲜，有的太硬。这不是牙齿的过错，它们一向健全好使，只是到了现在开始受到年龄的威胁。我从小就学会早晨、饭前、饭后用手巾擦牙。

谁的生命点点滴滴消逝，这是上帝对他的恩宠；也是老年的唯一好处。最后的死亡其实并不完整，伤害不大；只杀害人的一半或四分之一。我不久前掉了一颗牙，不痛也不费力，这是牙齿的天然寿命。我人的这部分与其他许多部分已经死亡，还有半死亡的，甚至还有一些我身强力壮时活跃在第一线的也呈这个状态。我就是这样渐渐销声匿迹。生命的坠落已有一段时间，我还要觉得这次下跌才是完全的崩溃，这样的理解有多么愚蠢！我不希望如此。

事实上，想到死亡给我最大的安慰就是它是公正与自然的，从此以后再在这件事上要求和希望命运的恩赐，都是不符合情理的。人都要自己相信从前他们都身材更魁梧，寿命更长久。但是梭伦就是这些古老年代的人，充其量只活得七十岁。我在一切事物中都无比崇拜这句古训：“中庸为上”，也把折中措施当作最完美的措施，如何妄想做个老而不死的怪物呢？一切违背自然进程的事物都可能令人不快，一切顺着自然进程的事物总是顺顺当当的。“符合自然规律的一切都应该视为好事。”（西塞罗）因此柏拉图这样说，伤害与疾病带来的死亡属于暴卒，但是老年带领我们走向的突然死亡，是最轻松也最美满的死亡。“年轻人丧失生命是早逝，老年人丧失生命是寿终。”（西塞罗）

死亡到处在纠缠我们的生命。衰退可以先期而至，甚至可以掺入到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有自己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的肖像画，跟我此时的人相比：这哪里还是我啊！我现在的模样离那时的模样比离死亡不知要远多少！我们对大自然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一路上麻烦它，逼得它只好离开我们，放弃给我们引路让我们的眼睛、牙齿、腿脚和其余一切，听凭我们乞求来的外界帮助的摆布；它懒得再跟在我们后面，就由着我们在医生的手里忍气吞声吧。

除了甜瓜以外，我不特别爱吃蔬菜色拉和水果。父亲讨厌一切沙司，我则是沙司都喜欢。吃得太多使我烦恼，但是从食品性质来说，我又不确切知道哪种肉我吃了有害；就像我既不注意月圆与月缺，也不注意春秋之分。我们体内还是有活动的，不稳定也不清楚；因为譬如说辣根菜，我最初觉得它好吃，后来又不好吃，现在又好吃了。

在许多东西上，我觉得自己的胃与口味是在变，从白葡萄酒换到红葡萄酒，然后又从红葡萄酒换到白葡萄酒。我爱吃鱼，在小斋日大吃大喝，在大斋日又成了我的宴庆日；我相信有些人说的话，鱼比肉更容易消化。犹如在食鱼日吃肉违背我的良心，把肉与鱼混做又违背我的口味；看来这其间的差别不可以道里计。

从青年时代起，我有时就少吃一顿，为了第二天胃口大开，因为伊壁鸠鲁禁食或吃素是禁欲养成箪食瓢饮的习惯，而我相反是嗜欲，可以对着美味佳肴大快朵颐；或者我节食是保持精力去做某个体力或脑力工作，因为胃部充血残酷地让我做什么都懒洋洋的。我尤其讨厌这种愚蠢的结合，一边是动人活泼的小仙女，一边是撑饱打嗝、满身酒气的小矮神。或许是为了治愈我的病胃，或许是由于没有合适的伙伴，因为我又像这位伊壁鸠鲁说的，要多看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一起吃。我欣赏七贤之一开伦的做法，他不知道跟谁同桌以前不愿意接受邀请出席伯利安得的宴会。对我来说，什么样好吃的菜，什么样开胃的沙司，都不及跟人来往那么美妙。

我相信细嚼慢咽、少吃多餐更有益于健康。但是还愿意强调胃口与饥饿，一天规定三四顿苦饭，像服药似的，这给不了我一点乐趣。我早晨胃口大开，谁能向我保证吃晚餐时还是如此？我们要趁着胃口一来就吃，尤其是老人。让编历书的人，还有医生，去编写每日宜吃什么的医学星相历书吧。

健康的最终成果是享受快乐，一有熟悉的快乐事出现让我们抓住不放。我在节食戒律上避免长期不变。谁要一种习惯对他有用，就不要继续不断使用。我们会墨守成规，机能也会僵化；六个月后，你的胃肠功能衰退，就会失去进食自由，吃别的都会引起不良反应。

我的大腿与小腿，在冬天不比在夏天穿得更多，一双简单的丝袜。我保持头部和腹部的温暖，防治感冒和缓解结石的疼痛。没几天病痛习惯了，就可放弃不用平时的防御措施。我脱下便帽戴头巾，脱下软帽戴夹帽。锁帷子棉袄的内衬对我已成了装饰，这没关系，我只要加一张野兔皮或秃鹫皮，头戴一顶无边圆帽。这样循序渐进，你就会过得挺好吧。这类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若有胆量，也很乐意否定我起初做的事。那么你遇上什么新的麻烦呢？这种改变对你已无好处，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再另找一个吧。那些人就是这样毁的，他们陷入强制性饮食制度，盲目迷信而不能自拔。他们需要提出新的，新的以后再有新的，永远没完。

对于我们的工作与娱乐，像古人那么做要简便得多，不吃午餐，回家休息时再美餐一顿，不中断白天的时间。从前我就是这样做的。后来我从经验感到对于健康来说，恰恰相反，吃午餐还是好的，醒着时还是更易消化。

不论健康和生病，我都不容易口渴。生病时会嘴干，但不想喝；一般来说，只有在吃的时候才有喝的欲望，而且还会边吃边喝。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喝得不算少，夏天享用佳肴时，我不但超过奥古斯都不多不少只喝三杯的限量；还会自然而然地加量喝上五杯，这是为了不违背德谟克利特的规则，他不许喝了四杯叫停，因为四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我喜欢喝小杯子，还高兴干杯，别人认为这是失礼不这样做。我在酒里经常掺上一半水，有时三分之一。我在家时，他们在酒室里先掺上水，两三小时后再端上桌子，这是按照医生给我父亲和他自己订的老习惯来做的。

他们说雅典国王克拉诺斯是这种水掺酒的发明者，不管有用还是没用我真见人为此进行辩论的。我认为孩子过了十六、十八岁以后再喝为宜，对健康有益。最实用、最普通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我觉得这里面避免了一切与众不同的做法，不然对德国人在酒中掺水，法国人干喝，都一样会不喜欢。这一类事都是以大众习惯说了算。

我害怕空气隔绝，烟雾一起死命往外逃（我奔回家第一桩要修理的就是壁炉与厕所，老房子都有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毛病），在战争引起的诸多困难中就有这些浓密的灰尘，有一个夏日把人整天活埋在里面。我呼吸顺畅，感冒过去后经常不影响肺部，也不引起咳嗽。

夏季的酷热比冬季的严寒更使我如临大敌。因为炎热比寒冷更不易抗御，阳光晒得人容易中暑以外，我的眼睛也受不了强光的刺激。现在我无法坐着面对熊熊炉火吃饭。从前我读书更为经常，在书籍上盖一块玻璃减弱白纸的反光，感到舒适多了。直到目前我还不用戴眼镜，看得像从前、像其他人一样远。薄暮时刻，开始感到看书有点模糊不清，那时，尤其是晚上，阅读确实很伤眼力。

这是后退了一步，不算太明显。我还会往后退，从第二步到第三步，从第三步到第四步，悄悄然，非得变成了全盲才感到视力的衰弱与老化。命运三女神有意搅乱我们的生命之线。我若怀疑我的耳朵逐渐变得重听，你会看到我即使听力失去一半，还是会怪跟我说话的人声音不对头。我们必须聚精会神才使心灵感到它正在消逝。

我的步履还是轻快而坚实，我不知道精神与身体，两者中哪个更难保持原状。布道师是我的朋友，讲道时间要我集中思想。仪式举行时，人人都神情肃穆，我看见那些女士都目不斜视，我总是做不到，身上有的部位一动不动；我虽坐着，但不闲着。就像哲学家克里西波斯的女仆说她的主人只有两条腿是醉的（因为他不论什么坐姿有抖动腿的习惯，女仆说这话时是其他人都醉了，而主人却毫无反应），从我童年起，有人也说我有一双疯脚或者水银脚，我不管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总是动个不停。

像我这样吃东西狼吞虎咽的，除了有损健康，影响乐趣以外，还不礼貌。我经常咬到舌头，偶尔慌张时还咬到手指。第欧根尼遇到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吃相，给他的家庭教师扇了一记耳光。在罗马有人教走路也教嚼东西，都要做得雅观。我因此失去说话的乐趣，这其实是餐桌上非常开胃的佐料，只是语言也要简短有趣。

我们的各种乐趣之间也有嫉妒和羡慕，相互冲突，相互阻挡。亚西比得当然是位美食家，他设宴时不安排音乐，由于音乐干扰悠闲的谈话，他根据柏拉图提供的理由，认为招乐师与歌手来宴会助兴，这是俗人的习惯，他们语言无趣，缺少愉快交谈，而风雅之士妙语如珠，说得满座皆欢。

瓦罗对宴席提出这样的要求：赴宴的人俱仪表堂堂，谈吐儒雅，既不是一声不出，也不是口若悬河，菜肴与地点清淡精致，天气晴朗。宴席办得好，是一个精心策划、灯红酒绿的盛会，那些军界与哲学界大人物从不拒绝讨教这方面的学问。有三场宴会在我的记忆中永志不忘，那是在我风华正茂的不同时期，命运让我领会了什么是雍容大雅。因为每位宾客都各有风采，体魄与气度不同凡俗。以我目前的境况再也无缘与此相遇了。

我只是操办世俗之事，憎恨这种非人性化的聪明之说，要我们轻视和敌视体格教育。违心接受和纵情享受天然乐趣，我认为同样都是不恰当的。泽尔士是个狂人，他享尽人间欢乐，还悬赏征集有什么别的享受。另一种同样的狂人，那是他舍弃大自然赐予的乐趣。这些乐趣不应该沉湎，不应该逃避，但应该接受。我接受得过于丰腴，也较为文雅，更多随心所欲。我们不必夸大这些事的无益性，它本身会让人感觉到这点，让自己显得如此。多亏我们病态的精神挺扫人兴，自然而然会对这些事产生厌烦。我们的精神对待自己与自己接受的东西，不论过去与未来，都是一贯的摇摆，不感到知足，想到哪儿就是哪儿。

坛子不干净，倒进什么东西都会变酸。

——贺拉斯

我自吹利用生活之赐有独到之秘，若对各物仔细审察，发现几乎一切都只是一阵风。不是么，我们在哪里都是一阵风。说起风，还比我们更聪明，它喜欢发出响声，喜欢来回飘忽，满足于自己的功能，不思固定不动——固定不动，这不是风的品质。

出自想象的至乐，出自想象的不乐，据有些人说这是最牵动人心的，像克里托拉乌斯的天平表示的那样。[93]这不奇怪，想象按照个人喜爱、拼凑欢乐，大小可以任意剪裁。这些明显、有时还令人神往的例子天天可见。我这人性格复杂，趣味粗俗，不会紧紧钉住这个单一的目标不放，而不去狠狠享受现成的乐趣；这些乐趣符合人的一般规律，肉欲中含有精神，精神中含有肉欲。昔兰尼加派哲学家认为肉体的欢乐和肉体的痛苦更强烈，像加倍强烈，也像更有理可说。

亚里士多德说，有人粗野愚蠢，厌恶肉体的欢乐。我认识一些人这样做还挺神气。他们为何不把呼吸也放弃了呢？为什么不靠自己本身生活，拒绝这个不用出钱、不用他们发明和花力气的阳光呢？文艺神维纳斯、谷神刻瑞斯、酒神巴克科斯都不需要，只让战神玛斯、科学神帕拉斯、商业神墨丘利伴着他们看看。他们不会趴在老婆身上做白日梦吧！

我讨厌我们身体坐在餐桌前，有人要我们精神上升到云端里。我不求心思沉溺在这里，死守在这里，但是我求心思放在这里，是坐着不是躺着。亚里斯提卜保护的只是肉体，仿佛我们没有心灵；芝诺只拥护心灵，仿佛我们没有肉体。这两人都有缺陷。有人说，毕达哥拉斯追求的是静修哲学，苏格拉底关注的是风俗与行为。柏拉图在两者之间找到了折中。但是他们这样说完全是瞎编，真正的折中是在苏格拉底的学说中，柏拉图学说中苏格拉底多于毕达哥拉斯，这对他也更合适。

我跳舞时跳舞；睡觉时睡觉；在美丽的果园里独自散步时，即使有一阵子会浮想联翩，大部分时间思想还是会回到散步、果园、这时独处的好处和我自己。大自然像慈母般的体贴做到这点，它赐给我们满足需要的一切活动要同样充满欢乐，不但让我们从理智上也从肉欲上去接受。破坏这些规则是不公正的。

恺撒与亚历山大，在日理万机之际，也充分享受自然赐予的、也就是必要和合乎情理的乐趣；当我看到我不说这是在松懈斗志，反而会说这是在加强斗志，以巨大的气魄把铁马金戈、运筹帷幄的大事情作为日常生活来过。他们若相信前者是他们日常工作，后者才是了不起的大业，这才是聪明人。

我们是大傻子。我们说：

“他游手好闲过了一辈子。我今天什么也没干。”

“什么，您没有生活过吗？这恰是您生活中最基本、也是最光辉的工作。”

“人家要是让我有机会做大事，我就会让您看看我会做什么。”

“您知道沉思与掌握自己的人生？那您已完成了一切事物中的最伟大的事物。”

大自然为了让人看清和利用它的资源，不需要转弯抹角。它暴露自己每个层次，前前后后像没有帘子一样。我们的任务是树立我们的风俗习惯，不是编写书本；建立我们的行为秩序与促成和睦相处，不是攻城略地打胜仗。我们最伟大与光辉的业绩，是生活和谐。其他一切事情如统治、攒积财富、盖房子，最多只算是附属物与辅助品。

我饶有兴趣读到一位将军站在他即将攻击的一个突破口下，全身暴露在敌前，跟朋友吃饭谈天。布鲁图斯在天地共谋诛杀他与罗马的自由之际，还在巡夜之余偷闲几小时，安心阅读和批注波利比阿的著作。只有卑微的心灵才会埋在事务堆里不能干净脱出身来，凡事要拿得起放得下：

同甘苦、共患难的好战友，

今天让酒消除一切忧愁，

明天去大海上遨游。

——贺拉斯

或是出于玩笑，或是确有此事，索邦神学院里举行的修士酒宴闻名遐迩。他们在学院里认真严肃地晨修，然后舒舒服服、高高兴兴吃顿午餐，我认为这是有道理的。想到光阴没有虚度，也是美餐正当丰富的调味。

贤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大加图与小加图专心修身养性，令人钦佩无法模仿；然而其严峻得近乎苛刻的态度遇到人的自然规律、爱神维纳斯和酒神巴克科斯也都软化下来，曲意遵照学派的戒律，做一个完美的贤人既要履行人生职责，也要精于天然逸乐之道。“心地贤良的人，也要善于品味。”（西塞罗）

心胸豁达的大人物，我觉得尤因洒脱随和而受人尊敬。伊巴密浓达跟他的城邦中的青年一起跳舞、唱歌、演奏乐器，玩得全神贯注，他不认为这有损于他的彪炳战功和完美人格道德。大西庇阿[94]在公众眼中简直是位天人，在他值得称道的为人中，令人最爱戴的是看到他童心未泯，悠悠然沿着海滩拾捡贝壳，跟列里乌斯玩奔跑拾物比赛；遇上天气不佳，就兴致勃勃地把最粗俗的民间轶事写成喜剧形式。他满脑子都是在非洲跟汉尼拔对阵的战役，参观西西里岛的学校，[95]学习哲学书籍，直至去罗马口齿伶俐地驳斥他的政敌的盲目野心。苏格拉底最引人注目的事，是晚年还抽出时间延日请人教他跳舞和演奏乐器，认为时间用得值得。

这个人在希腊大军面前，一天一夜站着精神恍惚，突然想到了什么深刻的问题出了神。人家看到他在那么多武士中间第一个冲过去救援被敌人压着打的亚西比得，用身子掩护他，把他从众多的兵器下拉了出来。当三十僣主命卫队押了忒拉米尼上刑场，雅典人与他都被这可耻的一幕激怒，苏格拉底也是中间第一人去救他，虽然身后只有两三人跟着他，只是在忒拉米尼本人予以责备后才放弃这次大胆行动。他钟情的一位美人找上门来，他还按照情况保持严格的克制。在提洛岛战役上，他把滚下马背的色诺芬扶起来，救了他一命。

他还不断地奔赴战场，赤脚踩在水块上，冬夏都穿同一件长袍，工作毅力超过他的同伴，无论宴席与日常用餐都吃同样的食物。他二十七年如一日，同样坦然忍受饥饿、贫穷、孩子的忤逆、妻子的恶意中伤；还有诽谤、暴政、牢狱、铁镣和毒药。这个人赴宴饮酒是由于公民的礼仪，履行军人职责也表现不凡。他不会拒绝跟孩子玩榛子戏，骑在木马背上与他们追逐，玩得还很开心。因为哲学的论点是任何活动对于贤人都是合适的，都是光荣的。

这位人物的睿智让人们说个没完，人们也永远会把他的形象看作完美与理想的楷模。丰满纯正的人生本来就寥若晨星，又加上我们教育的弊端，天天向我们介绍那些孤陋寡闻的笨蛋与庸才，只会拉我们往后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有人这样想就错了，认为从两端开始比从中间开始容易，因为一端的终点可以作为界线和指示，而中间的道路又宽又看不见尽头；按照规则也比按照自然方便，但是这也同样没那么高尚，没那么值得称道了。心灵的伟大不是往上与往前，而是知道自立与自律。心灵认为合适就是伟大，喜爱中庸胜过卓越显出它的高超。最美最合理的事莫过于正正当当作人，最深刻的学问是知道自然地过好这一生；最险恶的疾病是漠视自身的存在。

当肉体患病时，为了不让心灵受感染，谁愿意把两者隔离的话，要做得及时勇敢；其他时间，则反其道而行之，让心灵去推波助澜，随同肉体参加这些天然乐趣，共同沉迷其中，若更为明智的话，可以稍加节制，以防稍不留神灵与肉俱会陷入痛苦。

纵欲是享乐的瘟疫，节制不会给享乐造成灾难，反而使它有滋有味。欧多克修斯宣扬享乐至高无上，他的朋友也把享乐看得极端重要，通过节制更把这个乐趣提高到无比美妙，这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极为突出与典型。

我命令我的心灵对待痛苦与享乐要同样节制，“心灵在欢乐中张扬与在痛苦中颓唐，同样应该谴责。”（西塞罗）以同样坚定的目光，但是一个开心地，一个严厉地；还是依照心灵的能力，同样花心思去缩小痛苦，扩大享乐。健康地看待好事也意味健康地看待坏事。痛苦缓慢初起时带有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而享乐过度结束时带有某种可以避免的东西。

柏拉图把这两者结合，认为与痛苦斗争，与沉湎其中不知自拔的享乐斗争，皆为勇敢的举动。这是两口井，不论是谁在适当时间从适当的那口汲取适当数量的水，对城市、对人、对牲畜都是幸运的。第一口井从医学需要出发，要予以精确计算，另一口井从干渴出发，要在陶醉前停止。痛苦、欢乐、爱、恨都是一个孩子的最初感觉；产生了理智，以理智为准绳，这就是美德。

我有自己的独特词汇：当天雨不便时，我“消磨”时间；天气晴朗时，我不愿“消磨”，而是享受时间，留恋时间。坏时间要躲，好时间要坐。“消遣”与“消磨时间”这类普通词句，表现出谨小慎微者的用法，他们绝不去想一想还有更好的人生，只是让它流逝、消失、消磨、回避，只要他们还有时间，也是忽视与躲闪，仿佛这是什么讨厌鄙落之物。

但是我对人生有另一种认识，觉得它可贵可亲，甚至在暮年还是非常执著于人生。大自然把生命交到我们手中，配有各种各样的环境装饰，充满机遇，它若让我们感到紧迫，一无收获地溜了过去，这只能怪我们自己。“丧失理性的人生是徒劳的，它碌碌无为，一心向往着未来。”（塞涅卡）

然而我还是做到面对失去而不遗憾，不是因为它带来烦恼与麻烦，而是它原本是要失去的。所以这样说来只有乐于生活的人才不惮于死亡。享受生活需要技巧，我享受生活是别人的两倍，因为享受的程度取决于我们对生活的关注多与少。尤其此刻，我发觉自己来日无多，必须寸阴寸金地过。时间流逝得快，我出手抓得也快；过得也卖力气，抵消日月如梭的匆忙；占有人生的时间愈短，我也愈要活得更深更充实。

其他人感觉到满足与兴旺的甜蜜，我跟他们同样感受，但是不应有过眼烟云的感慨。应该细细品，慢慢嚼，反复回味，还对赐予我们的人表示应有的感激。他们享受其他乐趣就像享受睡眠的乐趣，并不领会。以前我被人惊扰了好梦还觉得不错以便我不让睡眠糊里糊涂地过去，窥知睡眠是怎么一回事。我有意默想高兴的事，不一掠而过。我探索它，敦促我那变得多愁善感的理智去接受它。我是不是心态平静呢？有什么欲念使我心里痒痒的？我不让它去欺骗感官。我用心灵去跟它联系，不是承担责任，而是予以认可；不是迷失其中，而是寻找自我。我动用心灵是让它在这兴奋状态中认清自己，掂量估算和扩大幸福。心灵会明白良心无愧与其他牵肠挂肚的情欲趋于平静，身体正常与有分寸地享受甜蜜温情的功能，这要多么感谢上帝。

上帝伸张正义要我们受苦，又好心用感官享受来进行补偿。上帝又多么重视要居于这样的位置，目光所到之处四周的天空一片宁静。没有欲望、恐惧或疑虑会改变他的神色，也没有困难——不论过去、现在和未来——通过他的意念而不烟消云散的。

这样的思考通过困难条件的比较而愈益明显。我在千万张面孔中就挑选出那些受命运和自身错误之累而风雨飘零的人，还有那些生活在我身边，对自己的好运漫不经心、无精打采接受的人。他们这些人是真正地在消磨时间；他们漠视现在与已有的东西，而去充当希望的奴隶，追求幻想摆在他们眼前的浮光掠影，

如同死后的鬼魂飘荡，

或者感官入睡产生的幻觉。

——维吉尔

愈有人追逐，跑得愈快愈远。他们追逐的果实与目标，就是追逐，就像亚历山大说他工作的目的就是工作，

相信只要有事情做，就是事情没做过。

——卢卡努

我这人爱生活，上帝赐给我怎样的生活我就怎样过。我不会希望生活中不需要谈吃喝的需要，要是希望生活中有加倍的需要在我看来也情有可原。“贤人追求自然财富十分贪婪。”（塞涅卡）我也不希望我们只要在嘴里放些药就可活着，埃比米尼德斯就是靠服药败坏胃口来维持生命的；也不希望大家用手指和阳物笨手笨脚地生后代，恰巧相反——恕我冒昧——用手指与阳物还是可以做得快快活活，也不希望身体没有欲望，没有冲动。

这些是无情无义无公道的牢骚。我开心地接受，感激大自然给我做的一切，衷心赞美。拒绝这位伟大万能的施予者的礼物，否定它，歪曲它，这是大错特错。他是善良的，要一切也都善良。“符合自然的一切都值得尊敬。”（西塞罗）

我乐意采纳的哲学思想是最坚实的，也就是说最人性化、最符合我们的。我的言论符合我的为人，平庸谦让。哲学有时在我看来像个孩子，它张牙舞爪地向我们说教，把神圣与世俗、理性与非理性、严厉与宽大、诚意与无诚意凑合一起，是一场野蛮的婚姻，肉欲本质上是粗野的，贤人不该津津乐道。唯一的性趣，他只能从年轻美貌的妻子身上去享受，这才是心安理得的乐趣，合乎事物道理的行为，就像骑马疾驰就要穿上马靴子。但是这个哲学的追随者在给他们的老婆破瓜时，没有比这个学说更刚直、更有劲头和更多精华！

苏格拉底，我们大家的哲学先师，不是这样说的。他实事求是地高度评价肉体乐趣，但是他更喜爱精神乐趣，因为它更有力量、更稳定、更方便、更丰富、更有尊严。这个乐趣不是唯一的（他才不是个爱幻想的人），但是只是首位的。对他来说，节制是调节器，不是享乐的敌人。

大自然是温和的引路人，但是不因温和而不谨慎与公正。“必须深入事物的自然状态，才确知它需要什么。”（西塞罗）我到处搜罗自然踪迹。我们把它与人工做作混淆不清。逍遥派哲学“按自然状态生活”的至善学说，由于这个原因变得很难界定与阐释。斯多葛派“服从自然”的至善学说与它相近，服从自然。那么重视不是那么绝对需要的行为就错了吗？他们永远不会从我的头脑清除这个思想，即乐趣与实用结合是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位古人也说天上的神一直在为实用这件事暗中商量。两心相悦、两情缱绻的好事我们非要拆开有什么好呢？相反，我们应该双方从中撮合。让精神唤醒和激活笨重的肉体，肉体又防止精神轻率，保持稳定。“谁赞扬心灵为至善，谴责肉体为恶，其实是以肉体的观点来拥抱与赞美心灵，也以肉体的观点来逃避肉欲，因为他还是以人的真理，不是以神的真理来判断的。”（圣奥古斯丁）

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中，没有一件东西不值得我们关心，甚至一根毫发也应该重视。按人的条件来指导人不是人可以敷衍了事的差使。这是明确的、老老实实去做的最基本任务，创造主给我们时非常严肃认真。唯有权威使普通人领会，用不同的语言来传达也更有分量。让我们在这里再提一提。“谁不认为，愚蠢其实就是该做的事不好好做，还发牢骚，使身与心相违，各执一词，分别走向相反的方向。”（塞涅卡）

不妨看一看，你要人谈一谈哪天他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还为此不去享受美餐，埋怨把时间都用在吃上面了；你会觉得你桌子上哪一道菜都没那人心灵中的美丽对白那样乏味（大多数时间，闷头睡大觉要比照应着我们在照应着的事更加值得），你会觉得他的言论与意图还及不上你的炖肉。

即使阿基米德发现定理时的狂喜，又算得什么呢？我在这里不谈，也不把可敬的心灵跟我们这些芸芸众生，跟我们消遣解闷的无聊空想混为一谈。他们思想高尚，信仰虔诚，长年认真默思天上的事。这些心灵热烈期望提前尝到永久的食粮，这是基督徒心目中最终目标和最后栖息地，唯一常存不朽的欢乐；不屑于关切我们的日常需要，飘忽而又模糊，让肉体去沉浸在声色犬马之中。这是一种特权学问。让我们私下说一句，天上的学说与地下的风俗，这两类事我看来有一种离奇的巧合。

伊索这位大人物，看见他的老师边走边小便，说：“这么看来，我们应该边跑边大便。”我们要爱惜时间。我们还是会有许多时间闲着和使用不当。我们的精神总是爱这样去想，它只需要甚少的时间，若不跟肉体分离，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它要做的事。

他们要摆脱精神与肉体，逃出人体。这是疯狂，他们不但变不成天使，而会变成牲畜。不但不会升到天上，而会跌在地上。这类要振翅高飞的念头令我害怕，就像面对高不可攀的绝顶。苏格拉底的生平中就是他的出神与精灵保护叫我无法接受，柏拉图被大家称为神性的一面却充满了人性。

在我们的学问中，提升到最高最伟大的我觉得是最低最通俗的。在亚历山大的一生中，我认为他对自己不死的种种幻想是最平凡最世俗的。菲洛特斯在回答中对他进行了尖刻的嘲弄。他带了朱庇特·阿蒙的神谕跟他共享欢庆，神谕中亚历山大与他同列诸神班子：“对你的高升我甚感欣慰，但是也对那些人有一颗怜悯之心，他们不得不跟一位不以人自居、高高在上的人一起生活，并对他唯命是从。”“因为你服从神就可统治天下。”（贺拉斯）

为了纪念庞培的入城仪式，雅典人献上一句亲切的铭文，其意义跟我说的倒也符合：

正因为你成了神，

更应该认清自己是人。

光明正大地享受自己的存在，这是神圣一般的绝对完美。我们寻求其他的处境，是因为不会利用自身的处境。我们要走出自己，是因为不知道自身的潜能。我们踩在高跷上也是徒然，因为高跷也要依靠我们的腿去走的。即使世上最高的宝座，我们也是只坐在自己的屁股上。

依我看，最美丽的人生是以平凡的人性作为楷模，有条有理，不求奇迹，不思荒诞。现在老年人需要更体贴的对待。让我们向这位神讨教，健康与智慧之神[96]，但是快乐与合群：

拉托那之子啊，允许我享受

我的财富和机能健康的身体，

让我老当益壮，

还有精力弹奏我的里拉琴！

——贺拉斯

索引

（部分人名、地名、历史事件）

A

Aesop　伊索（约前6世纪）。生平事迹已不可考。据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所记，原为希腊奴隶，因机智而被主人释放，去吕底亚见国王克罗伊斯，旋使德尔斐圣地，在那里被杀。伊索留下一些通俗精辟的小故事，因其浅显而有深意，为世人喜爱，以口头文学形式相传并逐渐丰富，后世遂为《伊索寓言》。

Agesilaus　阿格西劳斯，又译阿偈西劳（约前444—前360）。斯巴达国王（约前399—前360），为后期斯巴达的一位重要人物。力图恢复斯巴达在希腊的霸权，但连续败于底比斯、雅典、科林斯的联盟。伯罗奔尼撒同盟逐渐解体。

Alcibiades　亚西比得（约前450—前404）。古雅典将军，出身贵族，为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弟子与朋友，在战争中相互救过性命。他反对斯巴达。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第二阶段，竭力鼓动雅典人远征西西里，欲建立雅典海上帝国，遭反对未成，雅典当局以他犯渎神罪为由，召他回国受审。他畏罪投降斯巴达，献计使雅典遭重大损失。旋失宠，又投奔波斯。后利用雅典海军对寡头党人的不满，重掌雅典海军。前404年，雅典战败后他逃往小亚细亚，途中被暗杀。

Alexander（The Great）　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前336—323）。少时就学于亚里士多德，醉心于罗马史诗中的英雄。即位后镇压希腊境内反马其顿运动，大举侵略东方。曾率军进入小亚细亚；南进叙利亚，攻占腓尼基，转入埃及，在尼罗河三角洲建亚历山大城。生前建立了东起印度河、西至尼罗河与巴尔干半岛领域内的亚历山大帝国。此帝国在他病故后迅即瓦解。

Ammianus Marcellinus　安米阿努斯·马西利纳斯（约330—401），古罗马历史学家。出身贵族，为希腊人后裔。早年在罗马帝国骑兵中服役，驻防高卢等地，曾参加对波斯的战争。退伍后游历叙利亚、埃及等地。定居罗马后专事历史研究。著有《罗马史》三十一卷。现存十八卷（第十四至第三十一卷）。

Amyot, Jacques　阿米奥，雅克（1513—1593），法国人文主义者。为亨利二世国王太子的教师，后为法国王宫大布道师。普鲁塔克作品的主要译者。

AntigonusⅠ　安提柯一世（约前382—前301），一译安提戈那一世，即“独眼”安提柯。亚历山大大帝的部将。亚历山大死后，拥有小亚细亚西部，积极参加王位的争夺战。先后打败攸墨涅斯、塞琉古、托勒密舰队，遂称王。后遭敌人联合反对，在前301年易普斯战役中战败身死。

Antiochus Ⅲ　安条克三世（前242—前187），塞琉西国王（前223—前187），该国在今土耳其南部的安塔基亚。安条克三世统治时期平定米提亚和波斯地方的分裂。其疆域一度扩至叙利亚南部腓尼基和巴勒斯坦一带。前190年，与罗马作战，败于大西庇阿之手。后在掠取伊朗地区神庙的财富时，被愤怒的土著居民所杀。

Antisthenes　安提西尼，一译安提斯梯尼，（约前435—约前370）。希腊哲学家，犬儒派创始人。曾师事高尔吉亚和苏格拉底。后在雅典一所名叫“昔诺萨格”（Cynosarges，意为“狗窝”）的体育场授徒讲学，这一派因此得名“昔尼克”，意译为犬儒派。今存著作两种：《阿杰克斯和尤利西斯》（其真伪未定）和《博物家》（残篇）。

Antonius, Mazcus　安东尼（前82—前30）。罗马统帅。恺撒的部将。公元前43年，与屋大维（奥古斯都）、雷必达结成后三头政治联盟，共同打败刺杀恺撒的共和派贵族。与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七世结婚，并宣称将罗马一部分领土赠与她的儿子。元老院和屋大维联合兴兵讨伐。安东尼战败，逃至埃及后自杀。

Aquinas, Thomas（Saint）　阿奎纳斯，托马斯（圣徒）（1227—1274）。意大利神学家、哲学家。曾在巴黎、那不勒斯讲课。阿奎纳斯的《神学大全》结合理性与宗教，集古典学说与基督教神学之大成。他的哲学和神学体系后被称为托马斯主义，并于1879年由利奥十三世教皇正式定为天主教的官方神学和哲学。

Arcesilaus　阿凯西劳斯（前316—前241）。希腊新学园派哲学家，他用辩证法作为武器，反对斯多葛派的教条主义。对他来说不存在真理，只存在多少有可能的意见。

Ariosto　阿里奥斯托（1473—153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诗人。代表作有长诗《疯狂的奥兰多》。还写过喜剧和讽刺作品。

Aristippus　亚里斯提卜（约前435—约前360）。希腊哲学家，生于北非昔兰尼。慕苏格拉底之名来雅典拜师。也受普罗塔哥拉影响，后在各地执教，终返故乡建立学派，称为思唯乐派，也称为昔兰尼学派。强调“主宰快乐，而不为快乐主宰”，并宣称有知识和智慧的人才真正谈得上快乐。

Aristo（Ariston）of Chio　希俄斯岛的阿里斯顿（约前270），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因口才雄辩，声音洪亮，有“塞壬”（希腊神话中善唱歌过人的人身鸟足美女神）之称。

Aristotle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希腊哲学家。幼年即培养对自然知识的学识，也习过医学。前367年去雅典入柏拉图“学园”，学习研究凡二十年，深得师友的器重。前342年应邀赴马其顿，任亚历山大王子（后为亚历山大大帝）的教师。前335年返雅典，办学园授徒。常环绕园林（一说回廊）漫步讲学，故其学派称逍遥学派。他的一句名言是：“真理高于老师（柏拉图）”。著作达数百种，流传至今者主要有：《逻辑学》《论生成与消灭》《工具论》《形而上学》《诗学》等。

Augustine, Saint　圣奥古斯丁（354—430），罗马帝国基督教思想家，教父哲学的主要代表。一度曾为摩尼教信徒，后皈依基督教。他用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来论证基督教教义。还提出“神国说”。其说教中竭力为教会在人世间建立神权统治辩护，并为中古欧洲天主教会的教权至上论提供了理论依据。主要著作有《上帝之城》《忏悔录》。

Augustus　奥古斯都（前63—后14）。罗马帝国皇帝（前27—后14）。恺撒的甥孙与养子。原名盖约·屋大维。前27年元老院奉以“奥古斯都”（意为“神圣的”“至尊的”）称号，后世遂以此称之。与安东尼、雷必达结成后三头政治联盟，打败刺杀恺撒的共和派贵族。雷必达失权后，他与安东尼分掌罗马西部和东部。双方矛盾愈演愈烈。亚克兴战役得胜，率军入埃及。安东尼自杀身亡。托勒密王朝亡。返罗马后，建元首政治，是为罗马帝国之始。“奥古斯都”后成为罗马与西方帝王习用的头衔。

B

Bacchus　巴克科斯（一译巴克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在希腊神话中即为狄俄尼索斯（Dionysus）。

Bias　贝亚斯（约前570），希腊传奇中七贤之一。立法者，为市民调解纠纷，以其温和态度为人们所尊敬。他为人称道的警句充满良知与道德。

Bion　皮翁

Boccaccio　薄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人文主义者。1330年去那不勒斯研习法律。得以接近那不勒斯王室和一些宫廷诗人，开始文学创作。私恋国王私生女玛丽亚，将其化名为菲亚美达，出现于他的多部作品中，类似于但丁和彼特拉克作品中的贝娅特丽丝和劳拉。其代表作是短篇小说集《十日谈》，辛辣嘲讽天主教士的虚伪荒淫，斥责贵族的残暴。

Bodin, gean　博丹，让（1529或1530—1596），法国经济学家、哲学家。他认为认识历史才能理解法与政治。还分析十六世纪美洲贵金属进入欧洲引起价格上涨的现象。

Brutus, Mazcus Junius　布鲁图斯（约前85—前42），罗马政治家，共和主义者。出身名门。恺撒与庞培争雄时，支持庞培。法萨罗战役后得到恺撒宽宥，结为友。后反对恺撒独裁，志在恢复共和政体。前44年，在元老院议事厅亲手刺死恺撒。后逃至希腊。前42年腓力比战役，败于屋大维与安东尼联军，遂自杀。

C

Caesaz, Julius　恺撒，朱利乌斯（约前100—前44），罗马统帅、政治家。早年接近平民，反对苏拉派。前61年出任西班牙总督。与庞培、克拉苏结成前三头同盟。任执政官后，士举向外扩张，征服高卢全境。越莱茵河攻击日耳曼（前55和前53），渡海侵入不列颠（前55和前54）。庞培与元老院合谋解除其兵权。率军渡卢比孔河（北意大利），进占罗马。前45年被元老院宣布为终身独裁官。破例任五年执政官，亦为终身保民官，兼领大将军，大教长等衔，及“祖国之父”尊号。恺撒专政招致元老院一批贵族共和派人物的反对。前44年3月15日，遇刺身亡。著有《高卢战纪》、《内战记》。“恺撒”后成为罗马和西方帝王习用的头衔。

Caligula　卡里古拉（12—41），罗马皇帝（37—41）原名盖约·恺撒·日尔曼尼库。因在军中爱穿长筒军靴（caliga），以此给他起绰号“卡里古拉”。他是提比略皇帝之侄与奥古斯都外孙女所生的孩子。继提比略为帝，不久即实行暴政，下令臣民当他如神明，戕害无辜，任意挥霍，被反对者暗杀死亡。

Carneades　卡涅阿德斯（约前215—约前129），希腊哲学家。阿凯西劳斯的弟子与继承者。被认为或然论哲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

Cazthage　迦太基，非洲北部（今空尼斯）的奴隶制国家。约公元前814年由腓尼基城邦推罗的移民所建。公元前七到前四世纪发展成为西地中海的强国。首都迦太基城，领有科西嘉、撒丁岛、西西里西部、巴里阿利群岛和西班牙东部沿海一带。其文化受母邦腓尼基及希腊、埃及影响。公元前三世纪开始与罗马争夺西地中海霸权，导致三次布匿战争，迦太基失败，沦为罗马一行省（阿非利加省）。

Cassius, G. Longinus　卡西乌（？—前42），罗马将军，刺杀恺撒的主谋之一。在腓力比战役中，被安东尼打败，遂自杀。

Cathérine de Médicis　卡特琳·德·美第奇（1519—1589）亨利二世国王之妻。亨利二世死，她利用先后接位的三位国王无能，干预朝政，并于1560—1564年担任查理九世摄政。1562年胡格勒战争爆发，周旋于天主教集团与胡格勒派之间，后因畏胡格勒势力太强，与天主教集团领袖亨利·吉兹一起制造了圣巴托罗缪大屠杀。

Cato, Mazcus Pozcius, the Censon　监察官加图，又称大加图（前234—前149）罗马政治家、作家。第二次布匿战争时从军，转战西班牙、马其顿等地，历任财务官、大法官、执政官、监察官等职，维护罗马文化，反对希腊文化传入，极力主张消灭迦太基。为拉丁散文文学的开创者，著有《罗马历史源流考》七卷，系罗马最早史书，今存残篇。

Cato, Mazcus Poncius, of Utica　乌提卡的加图，又称小加图（前95—前46）罗马政治家，大加图的曾孙。斯多葛派的信徒。在元老院支持西塞罗，保护共和制度。保民官任内激烈反对前三头同盟，后加入庞培反对恺撒，失败后逃亡北非，恺撒率军逼近时自杀。

Catallus　卡图鲁斯（约前84—约前54），罗马诗人。西塞罗知交，拥护共和制，在诗作中攻击恺撒及其支持者。传世作品有一百一十余首，包括对列斯比娅抒发爱情的名篇。

Charlemagne　查理曼大帝（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768—814）。800年，由罗马教皇加冕称帝，号为“罗马人的皇帝”，法兰克王国遂成为查理曼王国。在位时与教皇结盟，武力扩张，帝国疆域鼎盛时期西临大西洋，东至易北河和波希米亚，北达北海，南迄意大利中部。同时奖励学术文化。过世后，帝国在843年即告分裂。

Charles　Ⅴ　查理五世（1500—1558），以斐南迪国王外孙身份继承西班牙国王（1516—1556）、1519年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1556）。为了争夺意大利，与法国弗朗索瓦一世长期作战。反对德国宗教改革，跟农民作战。1552年，与新教诸侯联军作战败北，1555年缔结《奥格斯堡宗教和约》。

Chrysippus　克里西波斯（约前281—约前205），希腊哲学家，常去新学园，研究斯多葛派哲学，继承克里昂特斯的衣钵。

Cicero, Mazcus Tullius　西塞罗（前106—前43），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哲学家。曾任西里西亚（小亚细亚）总督。罗马内战期间追随庞培反对恺撒。后三头政治联盟结成后，被杀。著述广博，今存《论善与恶的定义》《论神的本性》《论国家》等论文。其文体流畅，被誉为拉丁文的典范。

Cinna　秦那（？—前84）罗马执政官。马略的合作者，大杀苏拉派。前84年闻苏拉东征归来，拟组织武装抵抗。后死于士兵哗变。其女儿卡奈丽娅为恺撒的妻子。

Claudian　克劳迪乌斯（约370—约440），罗马诗人。为罗马的辉煌文化最后一位保卫者。著有《讽刺诗》等多部作品。

ClaudiusⅠ　克劳迪乌斯（前10—后54），一译克劳狄一世。罗马皇帝（41—54）。继卡里古拉为帝。多次发动对外战争，攻取不列颠、日耳曼尼亚、叙利亚和非洲西北部。被其妻毒死。尼禄继位。

Cleanthes　克里昂特斯（前331—前232），希腊哲学家，斯多葛派，是（季蒂昂的）芝诺最忠诚的弟子。

CleomenesⅠ　克里昂米尼一世（前520—前487），斯巴达国王。Cleomenes Ⅲ克里昂米尼三世（约前255—前219），斯巴达国王。三世国王夺得政权后，用武力推行其恢复旧制的改革，引起贵族保守派的反对，军事失利后在绝望中自杀身亡。

Commines, Philippe de　科明（约1447—约1511），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长斯充任法国路易十一的谋臣，参赞机要。晚年写《回忆录》八卷，内容始自1464年，止于1498年，记述路易十一时期政事、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直至路易十二即位，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Crates　克拉特斯（公元前五世纪中叶），雅典诙谐诗人、演员。

Croesus　克罗伊斯（约前560—前546），吕底亚王国末代国王。领有小亚细亚西部广大地区，为当时强国。曾与埃及法老和新巴比伦国王缔结同盟，反对波斯帝国。公元前546年，被波斯国王居鲁士打败，本人被俘。据说他是古代有名的富豪，西方有成语曰：富比克罗伊斯。

Cupido　丘比特，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厄洛斯。

Curtius Rubus, Quintus　库提乌斯·卢弗（公元前一世纪），罗马历史学家，生平事迹不确知。著《亚历山大大帝战记》十卷。第一、二卷已失，余者亦有残缺。

Cyrenaics　昔兰尼加学派，一译昔勒尼学派。希腊小苏格拉底派之一。公元前亚里斯提卜创于北非昔兰尼加，故有此名。提倡享乐主义的伦理原则。

Cyrus　居鲁士（约前600—前529），波斯帝国国王（前558—前529）。前546年侵入小亚细亚，灭吕底亚，征服沿海的希腊各城邦。前538年占领巴比伦城，灭新巴比伦王国，释放“巴比伦囚虏”重返巴勒斯坦。远征中亚，在伊朗高原东部作战中被杀。

D

Darius　大流士。大流士一世（约前558—约前486），波斯帝国皇帝，在位时期是波斯王朝的鼎盛期，疆域东至印度河，西至小亚细亚沿岸，南及埃及尼罗河第一瀑布处，北达欧洲的色雷斯。以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为国教。公元前五世纪初，发动希波战争，在马拉松战役（前490年）中失败。

Delphi　德尔斐，归译德尔斐或特尔斐。希腊城市。该地有阿波罗神庙及其神托所。以该神庙女祭司皮提亚所宣示的神托、预言和占卜而著名。该地后受马其顿统治。前二世纪中叶又并入罗马版图。四世纪末，罗马定基督教为国教，下令禁止传统旧教和神托，德尔斐盛况成为历史陈迹。

Democrilus　德谟克利特（约前460—约前370），希腊哲学家。曾游历西亚、印度、埃及等地。研究哲学、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伦理学及音乐诗歌等。早年师事原子论创始人留基伯，其作品有一部分可能属于留基伯。称他是“经验的自然科学家和希腊人中第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强调遵循自然，注重练习，认为教育可以改变人。

Demosthenes　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雅典雄辩家。教授修辞学，继而从事政治活动，终身极力反对马其顿入侵希腊。失败自杀。今存演说61篇，系古代雄辩术的典范。

Diogenes（of Sinopeus）第欧根尼（钖诺伯的）（约前404—约前323），希腊犬儒派（昔尼克派）哲学家，师事该派创始人安提西尼。他玩世不恭，放浪形骸以实践他的哲学，以冷漠的机智和傲世的诙谐来教化别人。一则流传至今的故事，就是亚力山大大帝在街头遇到他，怀着敬意愿为他做些什么，第欧根尼淡然回答：“你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Diogenes laërtius　第欧根尼（拉尔修的）（二至三世纪间），希腊哲学史家，著有《哲学家传记》10卷，记述希腊名哲的逸事及观点。保留了大量失传的先哲事迹，颇有历史价值。

DionysiusⅠ　狄奥尼修斯一世，（约前430—前367）叙拉古（西西里岛）僭主（前405—前367），统治叙拉古达三十八年之久，一度成为西地中海的强国，许多希腊城市与他结盟。长期与迦太基交战。提倡希腊风格，修建叙拉古城，奖励文学艺术。本人也是诗人和戏剧家，据说他的剧本曾在雅典上演得奖。

Dionysius Ⅱ　狄奥尼修斯二世（约前395—前343年以后），叙拉古僭主，狄奥尼修斯一世之子。性喜诗文，较其父庸懦，也少建树。

Dionysius（Halikaznassos）狄奥尼修斯（哈利卡纳苏的）（？—约前8），希腊历史学家、修辞学家。著《罗马古史》二十卷，今存约前10卷，从远古神话时代写至前264年，第一次布匿战争开始之年。

Du Bellay, Guillaume　杜·贝莱，纪尧姆，（1491—1543），法国政治家，作家。弗朗索瓦一世宫廷中重臣。著有《回忆录》，未竟，由其弟马丁续写。另一兄弟让，红衣主教，是文艺的保护者。

Du Bellay, Joachim　杜·贝莱，若阿基姆（1522—1560），法国诗人。初参加军队，后从事诗歌创作。是法国十六世纪七星诗社的大诗人龙沙的挚友。

E

Edwazd Ⅲ　爱德华三世（1312—1377），英国金雀花王朝国王（1327—1377）。十五岁即位，1330年亲政。1337年挑起英法两国的百年战争。多次战败法军，1360年《布勒丁尼和约》，巩固和扩大了英国王室在法国西南部的领地。

Empedocles　恩培多克勒（前490—约前430），希腊哲学家，据说是希腊研究修辞学第一人，又是名医。认为万物皆由“四根”即四种元素（火、水、土、气）所形成，所谓生灭在外是元素的结合和分离。用诗体写成《论自然》、《论净化》，今仅留残片。

Ennius　埃尼厄斯（前239—前169）拉丁诗人。原是奴隶，由大加图带至罗马，得到大西庇阿的保护，使许多罗马贵族家庭接触和了解希腊文化。前184年得到罗马市民权。在他的影响下，希腊文化遗产融入罗马精神生活。

Epaminondas　伊巴密浓达（约前420—前362），希腊底比斯将军。属贵族，但家境清贫。公元前371年，以“斜楔”阵法击败斯巴达军的进攻。次年率军攻入伯罗奔尼撒，再予斯巴达的重创，从而形成底比斯争霸希腊的局势。后在曼提尼亚战役中又大破斯巴达军，但自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Epicurus　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希腊哲学家。一说生于萨摩斯。18岁到雅典，就学于学园派的色诺克拉特。后赴外地教授哲学，35岁重返雅典，购置一座花园授徒讲学，主张乐生哲学，宣扬他的原子说与无神论，建立自己的伊壁鸠鲁学派。著作大部失传，今尚存《论自然》（37卷）的片断和《学说纲要》。

Euripides　欧里庇得斯（约前480—约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青年时学过绘画与哲学，受智者派思潮影响，可能与苏格拉底和亚西比得为友。晚年（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离雅典，终老于马其顿宫廷。相传写作悲剧92部（一说70多部），今存《美狄亚》《希波吕托斯》《特洛伊妇女》等18部。题材仍以神话故事为主，但风格与另两大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有所不同，以批判手法表示对传统与神的怀疑，作品更多反映社会生活中实际问题，如战争、城邦政治、妇女地位、伦理道德等。对文艺复兴以后欧洲戏剧有很大影响。

F

Fates　命运三女神。希腊神话掌管人的命运与生死的三个女神，其中克罗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刻西斯决定生命之线的长短，阿特洛波斯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Flaminius, T. Quintius，弗拉米尼乌斯（？—前175）罗马将领。前197年当执政官，第二次马其顿战争时，在狗头山（Cynoscephalae）打败马其顿腓力五世，在科林斯宣布希腊的自由。

Foix　弗瓦，十四世纪法国一个名门望族，世代伯爵爵位。Gaston Ⅲde Foix加斯东三世·德·弗瓦（1343—1391）尤为著名，典型的骑士贵族形象，性好战、作风豪放，热爱文学艺术。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叱咤风云。

FransoisⅠ　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国国王（1515—1547），在位时集大权于一身，对外继续进行意大利战争（1494—1559），一度占领米兰。后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四度交战。1525年曾在帕维亚战役中失败被俘，签订马德里和约，获释归国即毁约。1544年，查理五世率军攻入法国，被迫再度议和。

G

Galba, Sewius Sulpicius　加尔巴（前5—69），罗马皇帝（68—69），原为尼禄皇帝的部将，驻守塔拉科西班牙，在尼禄遭遇的一次叛乱中，加尔巴被部下拥立为皇帝，得到禁卫军长官的承认。元老院不得已，承认“可以在罗马以外的任何地方立皇帝”，宣布“尼禄为公敌”，尼禄被逼自杀。但是加尔巴的严厉与吝啬，导致自己也遭禁卫军杀害。

Gallia（Gaule）高卢。古地名，主要包括两大部分：①山南或内高卢，指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以南，回卢比孔河以北的地区。公元前三世纪后期，开始处于罗马统治之下。②山北或外高卢，大体包括今法国、比利时、卢森堡及荷兰与瑞士的一部分。公元前58—前51年被罗马统帅恺撒征服。

Gnacchus, Tiberius　格拉古，提比略（前162—前133）罗马政治家。青年时随军出征迦太基，作为财务官参加对西班牙的战争（前137）。目睹罗马大庄园扩展，农民破产导致兵源匮乏及西西里奴隶大起义。公元前133年任保民官，提出土地法案，遭大地主反对。竞选下一年保民官，元老院贵族蓄意挑起械斗，格拉古及其支持者约三百人皆被杀。

Gnacchus, Gaius Sempronius　格拉古，盖约（前153—前121）。罗马政治家，提比略·格拉古之弟。任保民官后继续推行提比略的土地法。元老院贵族又策划报复行动，双方发生冲突，盖约组织武警抵抗，失败牺牲，其支持者约三千人死难。

Gnaces　希腊神话，妩媚、优雅和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喜欢诗歌、音乐和舞蹈，有关文艺、科学和造型艺术等方面的创造都得依靠她们的灵感。

Gnegozy XIII, pope　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1502—1585）第224任教皇（1572—1585）。1585年采用格列历，代替在公元前46年采用的儒略历。因儒略历按天文学计算已落后十天。信新教与希腊正教的国家抵制采用。此后经过数百年，直到1950年才迟迟被全世界普遍接受。

Guise, Fnancois, duc de　弗朗索瓦·德·吉兹公爵（1519—1563），吉兹家族第二代公爵。与查理五世为敌，镇压新教徒，挫败摄政女王卡特琳·德·美第奇的和解政策，打响宗教战争第一仗，在围困奥尔良时被暗杀。

Guise, Henri, duc de　亨利·德·吉兹公爵（1550—1588），弗朗索瓦·德·吉兹的长子，有“刀面人”之称，1576年神圣联盟领袖，觊觎王位，在亨利三世指使下遭暗杀。

H

Hadzian　哈德良皇帝（76—138），罗马皇帝。原随罗马皇帝图拉真转战各地。图拉真死后被军队拥立为帝。对外采取防守政策。侵犯犹太人传统信仰，引起大暴动，132—135年间残酷镇压，犹太人大批逃亡。提倡法学，下令编《永久法》，奖励文学艺术。

Hannibal　汉尼拔（前247—前183或前182），迦太基统帅，幼年随父去西班牙，立誓向罗马报复第一次布匿战争的失败。后任驻西班牙的迦太基军统帅。公元前218年春，率六万军队远征意大利，为第二次布匿战争之始。初期成功，大败罗马，长期转战意大利各地，军力耗竭，后援不继。当西庇阿率罗马军队攻打迦太基本土，奉召回国（前203年）解围，失败。逃往叙利亚，向安提柯三世献策进兵意大利，未见采纳。后自杀于小亚细亚俾提尼亚。

Hegesias　赫格西亚斯（约公元前三世纪），希腊哲学家，昔勒尼派。他的享乐主义却含有一丝忧伤感，对于人能够达到幸福持怀疑态度。

Henry Ⅱ　亨利二世（1133—1189），英国国王（1154—1189），金雀花王朝建立者。1150年成为诺曼底公爵。1151年继任安茹伯爵。1152年通过联姆，又领有阿基坦、普瓦图、加斯科涅等地。1153年率军侵入英国，迫使英王斯蒂芬承认其为英国王位继承人。翌年斯蒂芬死，亨利二世加冕为英王，属地跨英法两国，有“昂儒帝国”之称。

HenryⅦ　亨利七世（1457—1509），英国国王（1485—1509），通常叫亨利·都铎（Henvy Tudoz）。玫瑰战争（1455—1485）中支持兰加斯特家族，反对约克家族。1485年8月22日在色斯华兹原野杀死英王查理三世夺得王位，建立都铎王朝。

Henri Ⅱ　亨利二世（1519—1559），弗朗索瓦一世之子，卡特琳·德·美第奇之夫。1547—1559年间的法国国王。继续反对奥地利王室，反对英国及其盟友西班牙菲列普二世。在一次竞技比赛意外伤及眼睛，不治身亡。

Henri Ⅲ　亨利三世（1551—1589），法国国王（1574—1589）。1572年8月，与卡特琳·德·美第奇策划在巴黎屠杀胡格诺教徒（圣巴托罗缪惨案），致使胡格诺战争愈演愈烈。1573年被选为波兰国王。1574年获悉其兄查理九世去世消息，即返回巴黎继承了王位。

Henri Ⅳ　亨利四世（那瓦尔的亨利）（1589—1610），法国国王（1572—1589）。胡格诺派领袖。天主教徒和胡格诺教徒原想通过那瓦尔王的亨利与法王查理九世之妹玛格丽特联姻，缓和两派的矛盾。但是天主教集团领袖亨利·德·吉兹和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策划了圣巴托罗缪惨案，导致胡格诺战争再起。1589年8月亨利三世遇刺身亡，亨利四世即位。1593年不顾胡格诺派反对，改宗天主教。1594年进入巴黎，正式加冕。1598年颁布《南特敕令》，宣布天主教为国教，同时承认胡格诺派有信教自由，在欧洲开创了宗教宽容的先例。1610年5月被狂热的天主教徒拉瓦亚克刺杀。

Heraclides　赫拉克利德斯（前388？—前312），柏拉图的弟子，第一位承认地球自转的天文学家。《论荷马与赫西俄德时代》一书的作者。

Heraclitus　赫拉克利特（约前535—约前475），希腊哲学家。生于以弗所的贵族之家。爱非斯派创始人。生平事迹不详知。认为“火”是万物的本源，一切皆是火符合规律地燃烧与熄灭的结果。非神所造的世界处在不断产生和灭亡的过程中，一切皆流，一切皆变。“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看到同样的流水），是他流传至今的名言。

Hercules　赫丘利，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Heracles）。他神勇无敌。出生不久，天后赫拉欲加害，派来两条毒蛇，皆被他扼死。娶底比斯王之女墨伽拉为妻，生子三人，母子四人被他在疯狂中杀害。后接受提任斯国王的委托，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

Herodotus　希罗多德（约前484—约前425），希腊历史学家。有西方“历史之父”之称。曾游历埃及、巴比伦、黑海北岸等地，长斯寄居雅典和南意大利。著有《希腊波斯战争史》，内容除战事以外，也叙述了希腊、波斯、埃及与西亚各国的历史、地理和风俗习惯。

Hesiod　赫西俄德（约前八至前七世纪），希腊诗人。主要著作有《田功农时》与《神谱》。前者具体描述希腊农村生活，告诫勤于农事方可成为神眷顾的幸福人。后者描写世界起源与诸神诞生。他与荷马并称为希腊上古两大诗人。但荷马歌颂神的英勇冒险故事，赫西俄德记叙日常劳动生活。他还提出人类经过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黑铁时代的观点。揭露黑铁时代当权贵族统治的非正义性。

Hiero　或Hieron　希伦（约死于前466），叙拉古暴君（前478—前466）。在位时统治整个西西里。提倡文艺宫中聚集希腊文艺杰出人物。

Hippoczates　希波克拉底（约前460—约前375），希腊医学家。据说在雅典城目睹前430年的大瘟疫。活过百岁，其医学著作不下六十余种，据认为多半出自弟子及后人之手。主张人体为一有机体，提出“体液病理学说”，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四液调和则体健，失调则生病。被誉为古代“医学之父”。

Homer　荷马（约前九至前八世纪），希腊诗人，到处游吟的盲歌者。相传《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其名作，叙说早期希腊阿卡亚人远征特洛伊的事件，反映公元前十一至前九世纪氏族部落解体时期，习称“荷马时代”。

Horace　贺拉斯（前65—前8），罗马诗人。其父为一释放奴隶，送贺拉斯去罗马、雅典受教育。后与维吉尔结识，接近“美西纳斯”文艺团体，并受奥古斯都皇帝赏识，跻身于宫廷诗人行列。以写讽刺诗与抒情诗闻名。杰作有《颂歌》《诗艺》。

Huguenots　胡格诺派，对16—17世纪法国新教徒（加尔文派）的称呼。其成分复杂，参加者主要是反对国王专制、企图夺取天主教会地产的新教封建显贵和地方中小贵族，以及力求保存城市自由地位的资产阶级和手工业者。胡格诺派运动的发展，引起法国长期的内战，即1562—1598年间断断续续的胡格诺战争。也可说是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在法国的延续。1598年，亨利四世改宗天主教，颁布《南特敕令》，法国天主教集团与胡格诺派妥协和解，战争遂告结束。

Hundzed Year's War　百年战争，1337—1453年英法两国间的战争，因持续一百多年，故有其名。起因于两国王室争夺富庶的佛兰德斯，和英国自亨利二世起在法国境内占有的领地。战争历时差不多一个世纪，可分四阶段。最后阶段（1428—1453），英国南下围困法国南部门户奥尔良城。法国人民群情激昂，在少女贞德鼓舞下，击退英军，收复许多城池。1453年法军收复除加来港以外的全部领土，百年战争也遂告结束。

Inquisition　异端裁判所，又名宗教裁判所。天主教会侦察和审判“异端”的机构。十三世纪格列高利九世教皇（约1145—1241）正式建立。残酷镇压一切反教会、反封建的异端，包括思想者与同情者。直属教皇，不归世俗当局和地方教会管辖。对被害者进行秘密审讯、严刑拷打，然后处以监禁、流放或火刑，并没收其财产。以西班牙的异端裁判所尤为猖狂。十六世纪起，随着教皇权势衰落，异端裁判所失去一部分职能。罗马最高异端裁判所在二十世纪初改为“圣职部”，检查书刊，颁布禁书目录，革除教籍和罢免神职。

Isocrates　伊索克拉底（前436—前338），雅典雄辩家。狄奥多罗之子。开馆教授修辞学，与柏拉图主持的哲学“学园”争锋。后从事政治活动，发表《奥林匹亚大祭演辞》，主张在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领导下统一希腊各城邦，发动反波斯战争，缓和希腊的社会危机。希腊丧失独立后绝食而死。

J

Jerome, Saint　圣哲罗姆，又称希罗尼姆（Hieronymus）（约347—约419）。罗马帝国后期基督教教父之一。以从事反异教活动闻名。约公元386年后定居于巴勒斯坦伯利恒一所隐修院内。注释《马太福音》。根据《圣经》拉丁文旧译而订定的译本，称《通俗拉丁译本》，于十六世纪被定为天主教会的法定本。

Josephus Flavius　约塞夫·弗拉维（37—约98），犹太历史学家。66年犹太人发动反罗马起义，受命保卫约塔巴塔，抵抗韦斯巴芗的罗马军。城陷后得到宽赦。韦斯巴芗称帝，约塞夫在弗拉维王朝为官，韦斯巴芗赐名弗拉维，居留罗马至死。政治上属亲罗马派，但仍信仰犹太宗教和文化传统。用希腊文著有《犹太战争史》《犹太古史》。

Julian（the Apostate）　朱里安（背教者）（322—362），罗马皇帝（361—363）。公元355年去雅典，研究希腊文学和哲学（新柏拉图派），倾向异教。君士坦提二世授以“恺撒”称号，派往高卢戍边。屡建奇功。高卢军队拒不接受皇帝命令，反拥立朱里安为皇帝（360）。朱里安即位，公开宣布改宗异教，任用异教徒为军政官员，禁止基督教徒在学校任教，允许犹太人重建耶路撒冷圣庙，下令恢复罗马原有宗教并重建其神庙，故被基督教会称为“背教者”。

Juvenalis　朱维纳利斯，也译朱维纳里（约60—约140），罗马讽刺诗人。据说从军到过埃及和不列颠。现存讽刺诗十六首，揭露罗马社会伤风败俗、道德沦丧，对下层人民的困苦生活寄予同情。

K

L

La Boédtíe　拉博埃西（1530—1563），法国作家。聪明早慧、十八岁时即写出一部揭露暴政的理论作品《自愿奴役》。是蒙田的挚友。

League　天主教同盟，也名神圣联盟。法国胡格诺战争期间，部分天主教教士和贵族，以亨利·德·吉兹公爵为首，于1576年5月结成的联盟。目的是同胡格诺派争雄，力图削弱王权。1577年为法王亨利三世查禁。反来又一度恢复活动。

Lepidus　雷必达，也译李必达（？—前13），罗马统帅。恺撒部将。恺撒被刺后，助安东尼为恺撒报仇，使罗马陷于恐怖之中。公元前43年，与安东尼、屋大维结成后三头同盟。后与屋大维不和，被夺军权。退居拉丁姆沿岸小城，终老于此。

Livy　李维（前59—后17），罗马历史学家、文学家，与奥古斯都皇帝过从甚密，主要著作有《罗马史》，共一百四十二卷，叙罗马建城至前9年的史事，现存三十五卷。作品夹杂神话、传说，又用文学笔法描写。

Lucanus　卢卡努（39—65），罗马诗人，塞涅卡的侄子，尼禄的同学，尼禄逼他在26岁时自杀。他著作甚丰，但仅留下《法萨罗之战》（或名《内战》，记述恺撒与庞培双雄争霸。

Luczetius　卢克莱修（约前98—前54），罗马哲学家、诗人。生平事迹知之甚少。以叙事诗的体裁著《物性论》（六卷），阐发伊壁鸠鲁的唯物论学说。此作品在死后不久，由西塞罗为之发表。

Lucullus　卢库卢斯（前117—前56），罗马统帅。为苏拉部将，参加对本都国王米特拉达悌六世战争（前87年）。公元前66年，东征军权被庞培取代。

Lycuzgus　利库尔戈斯，一译来库古（约前九或前八世纪）。传说是斯巴达的立法者。生平事迹传说不一。据称是一位斯巴达年轻国王的叔父兼摄政。遵照德尔斐阿波罗神谕，为斯巴达人订立不成文的律法，据说还要斯巴达人立誓永不破坏。近代研究也有人倾向利库尔戈斯系一虚构人物。

Lysandes　来山得，一译吕山德（？—前395），斯巴达统帅。出身微贱，取得公民权后成为名将。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在诺提翁角打败雅典海军。前404年攻陷雅典城，雅典投降，从而结束伯罗奔尼撒战争。后在雅典扶植三十僭主统治，推翻民主政权，树立斯巴达霸权，引起各城邦不满。前395年科林斯战争爆发，与底比斯交战时阵亡。

Lysimachus　莱西乌库（约前360—前281），色雷斯地区之王（前306—前281）。随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以勇武出名。亚历山大死，分得色雷斯及多瑙河下游之地，与亚历山大其他将领争夺继承权。

M

Machiavelli　马基雅维利（1469—1527），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思想家、历史学家。没落贵族家庭出身。1498—1512年担任佛罗伦萨共和国十人委员会秘书，负责军事外交工作。多次出使意大利各邦，以及德国和法国。1512年美第奇家族复辟，乃被革职下狱。获释后隐居。专心著述，其名作有《君主论》（也译《霸术》）。他把政治当作权术，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后人把这个政治理论称“马基雅维利主义”。另有《佛罗伦萨史》《论李维》《用兵之道》。

Manilius　马尼利乌斯（一世纪），罗马诗人，与奥古斯都，提比略的同时代人。著有《天文学》。

Mazcellus　马塞卢斯（前268—前208），罗马政治家、将军。在前222—前208年间，曾五次当执政官。对高卢人作战中取得辉煌胜利。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率军打败汉尼拔。然后在西西里，对迦太基的盟友叙拉古进行围城，叙拉古有赖于阿基米德设计的投石器，坚守三年后才攻破。此后他在一次中伏后丧生。

Mazguerite d'Angouléme　昂古莱姆的玛格丽特（1492—1549），那瓦尔王后，弗朗索瓦一世的姐姐，为当时最有教养的女子之一，使那瓦尔宫廷成为人文主义英才聚首之地。同情宗教改革运动，著有《七日谈》。

Mazguerite dc Valois　玛格丽特（瓦洛亚的）（1553—1615），也称玛戈皇后。那瓦尔王后。亨利二世与卡特琳·德·美第奇的女儿。1572年嫁给那瓦尔的亨利，不但没有平息宗教斗争，反而成为圣巴托莱缪屠杀的原因之一。法国所谓“三亨利战争”也在此时爆发（亨利三世领导保皇派，亨利·德·吉兹领导神圣联盟，亨利·德·那瓦尔领导新教徒）在一次阴谋发现后，玛格丽特被亨利三世逐出宫廷，并取消她与亨利四世的婚约。

Mazius, Caius　马略（前157—前86），罗马统帅、政治家。平民出身。早年随小西庇阿参加努曼提亚（西班牙）战争。当过保民官、土法官、及西班牙总督。前107年首任执政官，次年偕部将苏拉进兵北非努米迪亚。进行军事改革，对罗马历史发展有重要影响。后又四度当执政官，晚年联合骑士派与平民派，跟贵族派苏拉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前88年苏拉占领罗马城，马略逃往非洲。马略派被宣布为“公敌”，大批被捕杀。继而苏拉东征，马略与秦那攻占罗马，宣布苏拉派为公敌，肆行报复。后在第七次执政官任上病死。

Mazs　玛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Maztial　马提雅尔（约40—约104），罗马诗人，与塞涅卡、朱维纳利斯、小普林尼等文人过从甚密。对帝国早期的罗马社会有敏锐的观察，长于写讽刺诗。主要作品有《警句诗集》。

Maximianus（Pseudo Gallus）马克西米安（亦名加吕斯）（前69—前26），罗马诗人，维吉尔的朋友，著有《哀歌》，今失传。

Menandes　米南德（约前342—前291），希腊剧作家。“新喜剧”（不同于阿里斯托芬时代的喜剧）的代表人物。与伊壁鸠鲁、提奥弗拉斯特为友。相传写过约一百部剧本，今仅存一部《恨世者》（一译《老顽固》）。其作品主要描写普通人的生活。

Mezcuzy　墨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商业神。

Messalnia　梅萨丽娜（死于48年），罗马皇帝克劳迪乌斯的第三任妻子，对丈夫有绝对权力，在历史上以淫荡著称，据朱维纳利斯的记载，还甘心卖淫。公然嫁给情人还举行婚礼，皇帝忍无可忍，被处死于卢科卢斯的御花园内。

Metellus, Numidicus　麦特鲁斯（努米底亚的）（？—前91），罗马统帅。前109年任执政官，进攻努米底亚（北非），立下战功，从而获得“努米底亚的麦特鲁斯”的称号。任监察官，有“正直”名声。

Metrodorus　梅特罗道吕斯（约前330—前277），遇见伊壁鸠鲁后做了他的门徒，跟随去雅典。今在卢浮宫有一组雕塑群像，他们两人的面孔塑在同一座胸像上，象征在伊壁鸠鲁花园存在的友谊。

Mohammed（phephet）穆罕默德（先知）（570—632），伊斯兰教创始人。父母早亡，早年放牧，随商队到巴勒斯坦、叙利亚等地。受当时流行于阿拉伯半岛的犹太教、基督教和“哈尼夫”的影响，四十岁时开始宣传末日审判、死后复活、行善入天国、作恶入地狱等教义。在麦加号召“信仰唯一的神安拉”。

Mohammed Ⅱ（Aultan）穆罕默德二世（约1430—1481），土耳其苏丹（1451—1481），外号“征服者”。1453年5月29日攻陷拜占庭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把自己的首都迁址于此，更名为伊斯坦布尔。连年征战，占领塞尔维亚、波斯尼亚、阿尔巴尼亚和里塞哥维那等地。被认为奥斯曼帝国的真正开创者。

Montaigne　蒙田，地名，也成了家族名。米歇尔·德·蒙田的主要近亲：

——Ramon Eyquen de Montacgue，拉蒙·埃康：——曾祖父

Grimon Eyquen　祖父格里蒙

Pierre Eyquen　父亲皮埃尔

Antoinette　母亲安多纳特

Roman de Bussaguet　罗曼·德·布萨盖

Pierre de Gaviac　皮埃尔·德·加维

Thomas de Sainr-Michel　多马斯·德·圣米歇尔

Fzancsoise de Montacgne　妻子弗朗索瓦兹

Pierre de la Brousse　皮埃尔·德·拉·布罗斯，弟弟贝特朗·德

Beztzand de Mattecoulon　蒙田的弟弟

Captaine Armand Saint Maztin　弟弟

Thoman de Beanregasd et d'Arsac　弟弟

Lionoz de Montaigne　女儿

Montmonency, Anne de　安那·德·蒙莫朗西（1493—1567）。法国显赫的蒙莫朗西家族第一代公爵，弗朗索瓦一世重臣，拜法国陆军统帅。

N

Nezo（Claudius Caesaz）尼禄（37—68），罗马皇帝（54—68）。公元50年克劳迪乌斯一世立为嗣。54年帝被害，他年仅16岁继位。初期靠辅弼大臣，政治尚清明。及长以荒淫无道，残暴著称。杀母又杀妻，赐死老师塞涅卡。传说他唆使纵火烧罗马城，借口捕杀基督徒。以才子艺人自居，吟诗奏乐，灯红酒绿，挥霍无度。各省群起反对罗马、途穷末路中自杀。

O

Ovidius Naso, Pulluis　奥维德（前43—后17），罗马诗人。少时在罗马和雅典习修辞和法学，又去西西里岛和近东游历。早年表现出诗才，受罗马社会放荡生活影响，作品沾染了颓废淫佚情调。《恋歌》是其前期成名之作。《爱的艺术》，一译《爱经》，露骨描述男女性爱，触怒奥古斯都皇帝。为后世传诵最广的是《变形记》，以古典神话为题材。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放逐。写出《哀歌》《里海书简》，恳请奥古斯都予以宽恕，终未如愿，最后还是客死他乡。

P

Pallas　帕拉斯，据希腊神话，帕拉斯原是海神特里同的女儿，被雅典娜误杀，为了纪念和忏悔，雅典娜改名为帕拉斯，自称为帕拉斯·雅典娜。

Patmenides　巴门尼德（约前513—？），希腊哲学家。曾受教于色诺芬尼及毕达哥拉斯派的阿麦尼亚。按柏拉图《巴门尼德篇》所记，他大约在六十五岁时（约前448年）偕同弟子芝诺（埃利亚的）去雅典参加泛雅典娜大节，可见他享有高龄，留存至今的《论自然》片断，是一些难懂的教谕性诗句，反映其哲学观点。

Paul, Saint　圣保罗，一译保禄（约5—15—约62—64）。据基督教《圣经》记载，原名扫罗。自幼具有罗马公民籍，早年在耶路撒冷读经，成为虔诚的犹太教徒和法利赛人（隔离者）。一日行近大马士革时，忽被强光照射，耶稣在光中向他说话，嘱他停止迫害基督徒，自后改而信奉基督。后被派往各地传教，改名保罗。三次远途传教，至小亚细亚、马其顿、希腊及地中海东部各岛。后被罗马皇帝尼禄处死。《新约圣经》中有十余封信，传说为他所写，统称《保罗书信》，主题思想构成后世基督教教义和神学的重要依据之一。

Peloponnesian War　伯罗奔尼撒战争古希腊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与海上强国雅典之间的争霸战。

第一阶段（前431—前421）：斯巴达陆军攻入阿蒂卡（一译亚提加），雅典海军活动于南希腊沿海一带，互有胜负，以签订《尼西亚斯和约》停战。

第二阶段（前415—前404）：雅典派遣亚西比得、尼西亚斯等带兵远征西西里。出发后，亚西比得被控犯有渎神罪，畏而叛逃斯巴达。尼西亚斯指挥军队攻打叙拉古，初得胜，随之斯巴达援军赶到，雅典全军覆没。前411年雅典国内发生政变。力量对比愈加不利于雅典。前405年在赫勒斯旁附近羊河战役中，雅典海军大败。斯巴达统帅来山得乘胜攻陷雅典城。雅典投降。曾任雅典将领的修昔底德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对此有翔实记载。

Periander　柏利安得（？—前585），希腊科林斯僭主（前625—前585）。希腊七贤之一。统治前期采取温和政策，后期实行苛政，据说他遣使向米利都僭主忒拉息布罗询问长久统治之道。后者将使者带到谷地里，不断砍掉身边长得最高的麦穗。使者领会其意，转呈给柏利安得，自此他开始剪除身边的权臣。奖励文化学术，常有诗人、哲学家出入宫廷。

Pericles　伯里克利（约前495—前429），雅典民主派政治家。早年，以敢于检查西门将军的账目而闻名。曾受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的民主思想影响。前444年起，连续当选首席将军达十五年，成为雅典的实际统治者。发展工商业，奖励文化，大兴土木，修建雅典城，雄伟的帕提侬神庙即于此时矗立卫城中央。还完成雅典城与比雷埃夫斯港之间的防御“长墙”。他要使雅典成为“希腊的学校”。晚年锐意与斯巴达争霸希腊，终导致伯罗奔尼撒战争。伯里克利时期被史家称为希腊文化艺术鼎盛期。

Peripatetisme　逍遥学派哲学，即“亚里士多德学派”的别称，由亚里士多德弟子世代相传组成的学派。代表人物有提奥弗拉斯特、斯特拉托等。

Perseus　佩尔修斯（前211—前165），最后一位马其顿国王（前179—前168）。他试图在希腊树立马其顿霸权。消息泄露，反遭罗马进攻，阵前被俘后押至罗马，死于狱中。

Persius　柏修斯（34—62），拉丁讽刺诗人，作品有《讽刺诗集》。

Petrarch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1302年，其父因同但丁一起参加佛罗伦萨党争失败，全家被逐。后在蒙彼利埃（法）和波伦亚（意）研习法学。1326年成天主教教士。游历欧洲时，广泛搜集古代希腊、罗马的著作，从中发现不以神而以人为中心的世界观，首先提出与神学相对立的“人学”。主要作品有《歌吟集》《阿非利加》史诗。擅长十四行诗，曾获桂冠诗人荣誉。

Phazsalia（lattle of）法萨罗战役公元前48年，发生于北希腊帖萨里亚境内法萨罗（Pharsalus）恺撒与庞培的一次决战。庞培军力优于恺撒，但指挥失误、贻误军机，这一仗彻底失败。庞培逃至埃及，被杀。恺撒成为罗马国家唯一主宰。

Philip ⅡKing of Macedonia　腓力二世（前382—前336），马其顿国王（前359—前336），亚历山大大帝之父。接受希腊教育，并从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学得方阵战术。乘希腊各邦衰落之际，大力扩张领土。并用金钱收买希腊内部的亲马其顿派，说：“驴子驮去的是黄金，驮回来的是坚固的城堡。”准备进兵波斯期间，在女儿婚礼上被一青年贵族刺死。

Philip Ⅴ　腓力五世（前238—前179），马其顿国王（前221—前179）。幼年丧父，由叔安提柯当政；安提柯死后即位。与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结盟反对罗马，进行两次马其顿战争（前215—前205，前200—前197）。以失败告终，订立和约，放弃征服地盘，交出舰船，向罗马赔款。马其顿王国遂失其重要地位。其子为佩尔修斯。

Philippe ⅡAuguste　菲列普二世，奥古斯都（1165—1223）。法国卡佩王朝国王（1180—1223）。自1204年起先后收复法国境内被英王占领的领地：诺曼底、曼恩、安茹、普瓦图。1214年7月又大败英王约翰（无地王）及其同盟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鄂图四世，为此获“奥古斯都”称号。1189—1191年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侵。

Philippe Ⅱ　菲列普二世（1527—1598），西班牙国王（1556—1598）。其父查理一世退位，继承王位，领有西班牙本土、尼德兰、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及美洲殖民地，利用宗教裁判所加强专制统治，迫害异端。1580年兼并葡萄牙及其殖民地。1588年派遣“无敌舰队”远征英国，在英吉利海峡几乎全军覆没，从此西班牙丧失海上霸权。曾出兵干涉法国胡格诺战争，失败被逐（1598）。

Philopoemen　菲洛波门（前253—前183），希腊将领。厄基亚同盟的统帅。在镇压梅西尼亚暴动时丧命。

Phociou　福西昂（前402—前318），雅典将领，德摩斯梯尼的政敌。他与马其顿国王腓力交战得胜后主张和解，被控叛国罪，饮毒芹汁而死。

Pindar　品达，一译平达（约前522—约前442），希腊抒情诗人。据说与女诗人珂琳娜赛诗失败，激励发愤，终成为一代诗人，获得“白羽天鹅”的称号。写会唱颂歌、祭祀宙斯与阿波罗的赞歌，不仅辞章华丽、格律谨严，还想象比喻丰富，体现希腊早期蓬勃尚武精神。品达体，成为后世欧洲文学中一种颂歌体裁。

Plato或Platon　柏拉图（前427—前347），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曾三次去西西里岛，企图影响叙拉古僭主狄奥尼修斯父子，实现其理想的奴隶主贵族统治。在《理想国》《法律篇》等著作中阐述了他的道德、政治和教育理论。主要作品尚有《斐多篇》《巴门尼德篇》《蒂迈欧篇》和书信十三封。

Plantus　普洛图斯（约前254—前184），罗马喜剧作家。据说作品甚多，今保存二十一部，如《安菲特鲁俄》《俘虏》《鬼屋》等。受米南德影响，情节铺张，语言生动诙谐，反映城市平民观点情趣。

Pliny, the elder　大普林尼（23—79），罗马作家。曾服役于德意志、西班牙、高卢、非洲各地，历任高级军职，被韦斯巴芗皇帝任命为舰队提督。公元79年8月24日维苏威火山喷发，乘船往那不勒斯湾南岸观测，并从事救援，中毒窒息而死。生前著作多种，今仅存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自然史》（一译《博物志》）。

Pliny, the younger　小普林尼（61或62—约113）罗马散文作家。大普林尼的外甥和养子。从昆体良学修辞学。深得图拉真皇帝信任，一百年任执政官。今存《书信集》十卷，其中与图拉真讨论如何对待基督教徒，系研究早期基督教史的重要资料。

Plutasch　普鲁塔克（约46—约120），希腊传记作家、散文家。其父为传记家和哲学家，幼承庭训，后游学雅典，受业于名师安谟尼厄斯，研习修辞、数学、哲学、医学、历史等。游历名城，搜集史料，据说曾先后为罗马皇帝图拉真和哈德良讲课。后回希腊从事著述，据其子所辑书目，篇名达二百二十七项之多，其中大部分散佚。传世之作往后人辑为两集：《希腊罗马名人传》和《道德论集》，皆具有重要文学史料价值。

Pompey　庞培（前106—前48），罗马统帅、政治家。支持苏拉，助他消灭马略的残部，又转战非洲。苏拉死后，继续助贵族派压制平民派首领雷必达。助克拉苏镇压斯巴达起义。前70年任执政官，后奉命剿平地中海海盗。公元前60年与恺撒、克拉苏结成前三头政治联盟，与元老院抗衡。后畏恺撒权势日增，与元老院妥协。克拉苏于前53年死，庞培妻朱丽娅系恺撒的女儿，前54年时病死。庞培与恺撒渐疏远，终至不共戴天，前48年法萨罗战役兵败，逃往埃及被杀。

Pnopevtius　普罗佩提乌斯（前47—前15），拉丁诗人。著有四部《哀歌》，为奥古斯都时代最有个性的抒情诗人，作品掺有神话成分，有时暗涩难懂。

Pnotagonas　普罗塔哥拉（约前481—约前411），希腊哲学家。智者派（或称诡辩派）的代表人物。其著作仅遗有残篇。在《论神》开宗明义说：“至于神，我既不能说他们存在，也不能说他们不存在。”被控犯了无神论罪。逃离雅典，中途落水而亡。

Ptolemy　托勒密，创立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家族。托勒密一世（约前367—前283）。马其顿人拉格之子。青年时与亚历山大（大帝）为友。后随亚历山大东征，为其得力助手。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死后占据埃及地区，为实际统治者（前305—前285）。后与亚历山大其他将领争夺继承权，联合塞琉古一世、卡珊得、莱西马库，反对安提柯一世。前301年安提柯败亡，“希腊化”三大国（埃及、塞琉西、马其顿）形成鼎足之势。托勒密领有埃及。

Pyrrho或Pynzhon　皮浪（约前365—约前275），希腊哲学家，怀疑派创始者。随亚历山大大帝远征军到过印度。无著作传世，由弟子弗利乌的蒂蒙记述其观点。根据他的哲学观点，最高的善就是不作任何判断，也即“不动心”（ataraxia），可以摈弃一切欲望，达到无忧无虑境地。后世称怀疑主义也为皮浪主义。

Pyrrhus　皮洛斯（前319—前272），希腊伊庇鲁斯国王（前307—前303，前297—前272）。少时崇拜亚历山大大帝，勇敢而有野心。十二岁即位，一度被贵族放逐。旋去埃及，被托勒密招为女壻，在托勒密支持下，返伊庇鲁斯复位。企图在地中海地区建一大国。公元前280年率兵渡亚得里亚海，抵南意大利与罗马交战，初两仗得胜，但损失大批有生力量，所谓“皮洛斯的胜利”，即得不偿失之意。在西西里转战三年无结果。在意大利打得狼狈返国。入侵南希腊时战死。

Punic War　布匿战争。罗马与迦太基争夺地中海西部统治权的战争。迦太基（在今突尼斯）系腓尼基人的殖民地（传说建于公元前814年），公元前六至五世纪已发展成为西地中海强国。公元前三世纪初罗马统一意大利，与迦太基形成对峙，卒演成三次大规模战争。因罗马人称腓尼基人为“布匿”Poeni，据说意为“棕榈之民”），故史称为布匿战争。

第一次布匿战争（前264—前241）：主要在西西里岛交战，迦太基失利，罗马夺取西西里（不包括叙拉古）及其附近小岛。后又占领科西嘉和撒丁岛。

第二次布匿战争（前218—前201）：以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远征意大利开始。最初两个战役，罗马连遭失败。约前211年罗马转入攻势。西庇阿占据西班牙东南部，前204年直捣迦太基本土，汉尼拔奉召回军驰援。公元前202年迦太基战败，次年缔结和约，迦太基丧失全部海外领地，交出舰船，并大量赔款。迦太基国势大衰，已不足与罗马抗衡。

第三次布匿战争（前149—前146）：罗马统治者蓄意消灭迦太基，唆使其西邻努米底亚寻衅，然后以破坏和约为借口，发兵包围迦太基城。居民奋勇抵抗，长期围困，城内发生饥馑，终被小西庇阿攻破，城陷被毁，生存者沦为奴隶，迦太基沦为罗马一行省（阿非利加省）。

Pythagorax　毕达哥拉斯（约前580—约前500），希腊哲学家、数学家。为求知识，访问过埃及、巴比伦、克里特岛，接触神秘教派。约公元前529年迁居意大利的希腊殖民城市克罗敦，建立带宗教、学术性的政治团体“毕达哥拉斯社团”。教育门徒同吃同住，穿同样服装，工作适度，饮食节制，宣传灵魂不灭、灵魂轮回及“肉体是灵魂的牢狱”之类的教义。无著作传世，其经历与学说仅见于亚里士多德、第欧根尼等人的记载中。

Q

Quintilian　昆体良（约35—约95），罗马修辞学家。生于西班牙，后赴罗马求学，在城内开办修辞学校，小普林尼在其门下受业。著述有《演说术原理》，认为教育应以培养演说家为最高目的。其论述和文体，对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颇有影响。

R

Rabelais　拉伯雷（约1494—1553），文艺复兴时期法国文学家。1515—1518年入修道院求学。1520年为方济各会修道士，后学医。研究过哲学、古典语言学、天文学、法学等多种学科。在里昂行医，利用行医之余，费时二十多年，写成长篇巨制《巨人传》，共五卷，揭露天主教会的黑暗，抨击经院哲学，宣传人文主义。为此被列为禁书，本人逃至外地避难。

Relozmation　宗教改革运动。十六世纪席卷欧洲反对罗马天主教会的社会改革运动。1517年，德国人马丁·路德发表《九十五条论纲》，抨击教皇出售赎罪劵，揭开斗争序幕。1521年路德当众烧毁教皇革除他教藉的谕令。宗教改革中创立的教派，称为新教（我国称基督派或耶稣派），区别于旧教（天主教）的主要之点：强调“因信得救”，不必通过教士主持的各种“圣事”；反对天主教的教阶制；反对教皇对各国教会事务的控制与干涉；用本民族语言作礼拜，只保留洗礼和圣餐礼的少数仪式。新教中也有三派别：德国人路德创立的路德宗，产生于德国，后传播至斯堪的纳维亚诸国以及瑞士、法国等；法国人加尔文创立的加尔文宗，产生于瑞士日内瓦，传播于法国、尼德兰和苏格兰等国；英国圣公会，又叫英国国教会，是英王亨利八世自上而下建立的教派。

Ronsazd, Pierre de　龙沙（1524—1585），法国诗人。幼年聪颖过人，爱武艺，当大贵族侍从。不幸在十七岁害大病，耳朵失聪。遂攻读古代文学艺术。模仿荷马写颂诗，模仿品达写短歌，模仿阿那克里翁写抒情诗。联合当时青年俊彦成立七星诗社，成为亨利二世和查理九世的宫廷诗人。作品有《短歌》《赞歌》《海仑歌》等。

S

Sallust　萨鲁斯特（前86—前34），罗马历史学家。前52年任保民官，一度被黜，在恺撒庇护下，出任执政官和努米底亚总督。任内被指责滥用权力，搜刮钱财。恺撒死后，息影林园，著述终老。著作有《喀提林叛乱记》《朱古达战争》。

Satuvninus　萨图宁（？—前100），罗马保民官。马略的追随者。保民官任内提出土地法，粮食法案，遭贵族与一部分有公民权的市民反对。虽通过但执行困难。在选举下届保民官时，元老院派与萨图宁派演成武斗。关键时刻马略不予以支持，萨图宁死后，土地法废止不行。

Scipio, Pullius covnelius　大西庇阿（约前235—约前183），罗马统帅。公元前209年率军入西班牙，占领新迦太基。前205年任执政官，次年直捣迦太基本土。扎马战役（前202年）击败汉尼拔，结束第二次布匿战争。获“阿非利加西庇阿”称号。

Scipio, Aemilianus　小西庇阿（约前185—前129），罗马统帅。为大西庇阿长子的养子。前147年任执政官，率军进攻北非，次年陷迦太基城，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也获“阿非利加西庇阿”称号。罗马共和国著名演说家，爱好希腊文艺，庇护希腊学者文人。

Seneca L. Annaeus　塞涅卡（约前4—后65），罗马哲学家，新斯多葛派的代表人物。青年时去罗马习修辞和哲学。卡里古拉时代当财务官，克劳迪乌斯时代被放逐到科西嘉岛。公元49年，应新皇后的请求，召回当太子尼禄的师傅。尼禄即位后得势，任执政官，因尼禄暴虐，有自危感，一度退隐、终因涉嫌皮索阴谋案，被尼禄勒令自尽。著有大批伦理哲学短论，主要有《论愤怒》《论仁慈》《论精神安宁》《论道德书简》等。宣传宗教神秘主义和宿命论。

Seven Sages　传统认为古希腊有七个最具智慧的人，通称“七贤”，指：泰勒斯（米利都）、梭伦（雅典）、开伦（斯巴达）、柏利安得（科林斯）、庇达卡斯（米提利尼）、克利奥布拉斯（罗得岛）、贝阿斯（小亚细亚爱奥尼亚地区）。

Soczates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希腊哲学家。据说父为石匠，母为产婆。认为哲学的目的不是在于认识自然，而在于“认识自己”。以“自知其无知”为标榜，宣称他不是“智者”，而是“爱智者”。他主张有知识的人才具备美德，才能治理国家。深信他一生为某个精灵护持和支配。最后被当局控以传播异说、毒害青年、反对民主之罪，由法庭判以死刑。苏格拉底好谈论而无著述，其言行大抵见于柏拉图的一些对话（如《自辩篇》《克里多篇》《拉基斯篇》等）和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行回忆录》。在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中，苏格拉底宣称，他虽无知，但能帮助别人获得知识，正像自己母亲是产妇，年老不能生育，但能接生。她用“产妇术”这个术语，指双方通过问答，揭露对方的矛盾，使之逐步达到所谓普遍性认识。

Solon　梭伦（约前638—约前559），雅典政治家，诗人。希腊七贤之一。出身没落贵族，在雅典和麦加拉争夺萨拉米岛战争中荣立战功，写下哀体诗《萨拉米颂》。在平民与贵族斗争重要关头，任执政官（前594年），进行政治改革，所谓“梭伦立法”。还颁布《土地最大限度法》。剥夺氏族贵族部分利益，有助于工商业发展，但未能满足下层平民。他想以“一面盾牌，保护（贫富）两方”，终不免招致责难。

Sophocles　索福克勒斯（约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出身富高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曾任雅典财务官、将军等要职。相传写有一百二十多部悲剧。现存《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埃涅阿斯纪》等七部完整的悲剧。在雅典戏剧演出竞赛中得奖二十余次。锐意改革希腊戏剧，其艺术成就，对文艺复兴产生过积极影响，在欧洲剧坛享有盛誉。

Speusippus　斯珀西普斯（前393—前399），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外甥。在柏拉图学园学习，舅父死后担任学园领导工作。对毕达哥拉斯的数的理论尤有研究。

斯多葛派，公元前四世纪芝诺（季蒂昂的）创立于雅典的哲学学派。因其讲学场所有彩色壁画的柱廊，在希腊Stoikoi，音译为“斯多葛”，故有此名。提倡禁欲主义，提出有关命题逻辑的一些问题。通过内修与本性获得自足自得的心灵，不为外因所动。晚期蜕化为宣传宿命论。

Suetonius　苏托尼厄斯（约69—约140），罗马传记作家。曾任罗马皇帝哈德良的侍从秘书。因职务之便，充分利用国家档案库的文献资料，后离职专事著述。传世之作为《罗马帝王传》（也名《十二恺撒传》），记述从恺撒到图密善十二个罗马帝王的生平事迹。

SuleimanⅠ　苏里曼一世，也称苏里曼二世（1494—1566），土耳其苏丹（1520—1566）。在位时颁布一系列法典，改革行政制度，史称为“立法者”。对外大肆扩张，为奥斯曼帝国极盛时期。占领贝尔格莱德（1521），侵入匈牙利（1526），围攻维也纳（1529），在东方占领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也门一带，将北非的的黎波里、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并入帝国版图。1536年，苏里曼与法王弗朗索瓦一世结盟反对神圣罗马帝国查理五世。1565年进攻马耳他岛惨败。翌年再次出征匈牙利，在战役中阵亡。

Sulla　苏拉（前138—前78），罗马统帅、独裁者。权贵派代表。早年为马略部将，后与马略激烈争权。前88年当选执政官，率军东征本都王国。平民派马略欲解除其兵权，他闻讯进占罗马城，捕杀马略追随者，继续东征。旋马略与秦那联合在罗马掌权，亦虐杀苏拉的追随者。苏拉在东方打败本都国王，前84或前83率四万军队返意大利，马略已死，马略派欲组织抵抗，失败。苏拉又掀起一阵追杀马略派的风暴。任终身“狄克维多”（独裁者）。后放弃官职，退隐乡间，对罗马国事仍有重要影响。前78年患痼疾而死。

Synacuse或Siracusa　叙拉古，一译锡腊库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南沿海古城。公元前8世纪希腊城邦科林斯所建。早期实行贵族统治，由土地所有主掌权。约前485年左右，平民势力增长，驱逐贵族地主。随之出现僭主政权。狄奥尼修斯一世，不断扩大叙拉古城，修筑坚固城墙，提高其战略地位。统治时国势强盛，为西西里岛东部霸主、与西地中海大国迦太基抗争。约前264年，由于一批退役的意大利雇佣兵强占西西里岛东北端麦萨那，导致布匿战争的爆发。第二次布匿战争（前218—前201），坚决抵抗罗马侵略。公元前212年城陷，从此叙拉古长期处于罗马统治之下，成为西西里行省一部分，渐失其重要性。

T

Tacitus　塔西佗（约55—约120），罗马历史学家。历任保民官、执政官、行省总督等职。反对帝制，以共和政体为理想。著作有《年代记》《历史》《日耳曼尼亚志》。《阿古利可拉传》记岳父在不列颠任职情况。行文艰深，取材翔实，均系研究西方古史的重要资料。

Timur（Tamenlane）　帖木儿（1336—1405），帖木儿帝国创建者。出身于中亚一突厥化蒙古贵族家庭。1362年在一次战斗中右腿因伤致残，故名“帖木儿兰格”（Timur Lang, Lang在波斯语中为“跛子”），在欧洲讹为塔木兰（Tamer lane）。1370年自称成吉思汗继承人，灭西察合台汗国，夺取河中地区统治权，称大埃米尔，建都撒马尔罕。1380年代，夺取波斯和阿富汗，侵占南高加索和两河流域，征服花剌子模。1389、1391、1395年三次进军钦察汗国，并攻入印度，焚掠德里，屠杀战俘近十万人。1402年俘土耳其苏丹巴雅塞特一世。晚年曾纠集二十万大军欲东侵中国（明成祖永乐三年），但在渡过钖尔河后不久病死军中。帖木儿死后帝国分裂、十六世纪初为乌兹别克人所灭。帖木儿每征服一地，把当地的工匠、艺术家和学者掳至撒马尔罕，使该军成为当时文化艺术中心。

Tasso　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幼年跟随诗人父亲贝尔纳多·塔索不停地流放与迁徙，使他有机会接触到最风雅的朝臣。十二首八音节诗《里那尔多》和一出田园戏剧《阿敏塔》获得极大成功，也展望塔索1565—1571心情恬静的年代。后因一段不幸的恋情、写作用心过度以及宗教上的困惑，使他在医院度过七年时间，治疗精神与肉体的创伤。出院后流浪到罗马，死于一家修道院内。杰作有《解放的耶路撒冷》《征服的耶路撒冷》等。

Tezence（Tezentius）　泰伦提乌斯，一译特兰提乌，（约前195—前159）生于迦太基，幼时被带到罗马，给元老院议员泰伦提乌斯·卢卡努当奴隶，颇聪慧，主人给他教育，还他自由身，并赐他用自己的姓氏。与小西庇阿等名人结交，去希腊研习米南德的喜剧。今保留六部剧本：《安德莉亚》《后娘》《太监》《玻尔米俄》等。其优美文体受恺撒与西塞罗的赏识。

Thales　泰勒斯（约前624—约前546或547），希腊哲学家，七贤之一。生于小亚细亚西岸爱奥尼亚城市米利都。其所创的学派也称米利都派。生平事迹已不可考，也无任何著作流传。据说曾预言发生于公元前585年5月28日的那次日蚀。在埃及考察过尼罗河泛滥的原因，并试图根据金字塔的影子测量其高度。认为万物皆生于水，最终又复归于水。他被看作是古希腊自然哲学学派的开山祖。

Thebes　底比斯古埃及中王国（约前2000—前1780）和新王国（前1567—前1085）时期的都城。城跨尼罗河中游两岸，规模宏大，在荷马诗中称“一百城门的底比斯”。公元前88年被毁，今为埃及最大的古迹遗址。

Theophzastus　提奥弗拉斯特（约前371—约前287），希腊哲学家。游学雅典，初学于柏拉图，后为亚里士多德的忠实弟子。继承并发展了亚里士多德开创的逍遥学派。有大量著作已散佚，今存：《论性格》、《植物志》及《植物的成因》，被认为是初步建立植物学体系的尝试。

Thirty Tyrans　三十僭主，也称三十暴君。公元前404年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希腊战败，斯巴达统帅来山得在雅典建立的寡头政治。以克里提阿斯和忒拉米尼为代表的三十大贵族掌握政权，施行暴虐统治。推行恐怖政策，大肆捕杀和驱逐民主派，没收财产征收苛税。后三十僭主内部分裂，斯巴达国内又起内乱，来山得召回本国，八个月后被民主派推翻。

Tiberius　提比略，一译提比留（前42—后37）。罗马皇帝（14—37）。莉维亚与提比略·克劳迪乌斯所生。莉维亚改嫁奥古斯都，提比略为后者收养。长期在莱茵河、多瑙河一带征战。前12年，奥古斯都逼他与前妻离异，命娶其女阿格里巴。后被奥古斯都定为继承人，即位时已五十六岁。执政引起广泛不满，后死于禁卫军长官马克罗之手。

Tibullus　提布卢斯（前50—前19或18），拉丁诗人。普罗佩提乌斯与奥维德的朋友。出身于田园生活，诗风与维吉尔接近，音乐性极强。著有《哀歌》两部。

Tnojan war　特洛伊，也叫伊里昂（ILium）。小亚细亚西北部古城，地势险要。据希腊神话，条瑟在此首建王国，传至普里阿摩斯，繁荣富饶，有“普里阿摩斯的宝库”之说。其子帕里斯拐走斯巴达王后海伦，引起希腊人远征，终以“木马计”攻陷特洛伊。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即叙述历时十年的特洛伊围城战。

Tuznebus, Adzianus　图纳布斯（1512—1565），法国人文主义学者，法兰西学院教授。他发表文章介绍希腊文学，使法国人对此有所了解。

V

Varro　瓦罗（前116—前27），罗马作家、学者。到雅典，从学于柏拉图门徒安提奥卡斯。担任过保民官、财务官、海军将领和西班牙驻军长官。在庞培与恺撒内战时反对恺撒。恺撒得胜后宽赦他，受命筹建罗马第一所公立图书馆。生平著述甚多，包括文、史、哲、法各门类。同时代人西塞罗和后世圣奥古斯丁皆赞其博学。今仅存《拉丁语论》（残篇）和较完整的《论农业》，后者是研究罗马共和国后期庄园经济的重要资料。

Vezcingetoicx　韦圣日托利克斯（？—前46），一译维钦及托列克斯。本是阿威尼族首长，罗马统帅恺撒征服高卢期间，他于前52年率众起义，重创罗马入侵部队，收复许多地区。恺撒倾全力镇压，并得到日耳曼骑兵队之助，包围阿莱吉亚要塞，起义者解围无望，被迫投降。被俘，押送罗马后被处死。

Virgil　维吉尔（前70—前19），罗马诗人。在米兰、罗马就学，习修辞学和伊壁鸠鲁派哲学。罗马前三头内战时期，家产没收。后得屋大维（奥古斯都皇帝）赏识，在那不勒斯置一庭园写作。后为罗马帝国初年宫廷诗人。作品有《牧歌》《田功诗》，描述农事（耕种、园圃、畜牧、养蜂）。诗中视奥古斯都为现世神；《埃尼德》（十二卷）更以古代神话和诗人幻想结合，费时十一年而成。维吉尔煞费苦心将罗马帝系上溯到神的苗裔。据说，维吉尔病逝前欲焚毁《埃尼德》，因奥古斯都阻止而作罢，乃得以传世。

X

Xenoczate　色诺克拉特（前400—前314），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弟子和朋友。前339年执掌学园。他试图结合柏拉图与毕达哥拉斯的理论。

Xenophanes　色诺芬尼（约前570—约前480），希腊哲学家。生于小亚细亚的克罗封，当波斯人占领时，他前往意大利，一度住在埃利亚，也就被人们认为是埃利亚学派代表人物。从保留至今的《教喻诗》《论自然》等的片断来看，毋宁说他是伦理哲学兼诗人。他极力抨击希腊流行的“神人同形同性”观，说荷马与赫两俄德把偷盗、奸淫、欺诈等人间丑行强加在神的头上，极不道德。受朱利都派影响，主张一切都是从土和水中生长。

Xenophon　色诺芬（约前430—约前354），希腊历史学家、作家。出身富豪之家，是苏格拉底的弟子。斯巴达制度的崇拜者。公元前401年征召希腊雇佣军帮助波斯王子小居鲁士夺取波斯王位。小居鲁士兵败被杀，他被雇佣军推举为领袖，率万余人从两河流域返归希腊，公元前396年弃雅典投身斯巴达。被雅典公民大会缺席审判，判处终身放逐。寄居斯巴达约二十余年，专事著述。主要作品有《希腊史》《远征记》《斯巴达政体论》《居鲁士的教育》等。

XerxesⅠ　泽尔士，一译薛西斯（约前519—前465），波斯帝国皇帝（前486—前465），大流士一世之子。即位初，镇压埃及、巴比伦等地的反波斯起义。希波战争中（公元前480年）率海陆大军远征希腊。温泉关一役，斯巴达国王战死。进兵洗劫雅典。旋在萨拉米海战中，舰船损失殆尽，仓皇溃逃。次年波斯军又败。希腊军转入反攻。刚愎自用，晚年益加暴虐，死于宫廷阴谋。

Zeno（of cittium）　芝诺（季蒂昂的）（约前336—约前264），希腊哲学家，斯多葛派创始人。曾师事犬儒派克拉底、麦加拉派斯蒂尔波和学园派色诺克拉特。也受亚里士多德的影响。约公元前294年，在雅典广场的壁画长廊（Stoa Poikile）　开办学校，创立新学派，即以“画廊派”为名，也音译为斯多葛派。芝诺注重自然哲学和伦理哲学的探讨，其终极目标在于达到美德。

Zeno（of glea）　芝诺（埃利亚的）（约前488—约前430），希腊哲学家。与其师巴门尼德皆为埃利亚学派的代表人物。柏拉图《巴门尼德篇》记载，巴门尼德曾携他参加一次泛雅典娜大节（约前448）。据说因为反对僭主统治而被处死，英勇就义。其讨论自然的著作今保存残篇。芝诺出名不在于提出新学说，而在于为巴门尼德的“存在论”做辩解，认为世界上运动变化的万物是不真实的，唯一真实的东西是巴门尼德所谓的“唯一不动的存在”。

Zarathustra　查拉图士特拉，也有写成Zoroaster，译为琐罗亚斯德。（约前700—前580）波斯宗教改革者，琐罗亚斯德教（中国古代称为拜火教、袄教）的创立者。其生平众说不一。据说出身波斯一个骑士家庭，早年弃家过隐遁生涯，三十岁建教，信者寥寥，后得大夏国王信仰，骤然兴旺，传播至波斯各地。并积极参与跟异教徒的战争，一次战斗中随同一批祭司集体被杀。琐罗亚斯德教在三到七世纪为萨珊王朝时的国教。七世纪阿拉伯人征服波斯后，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逐渐衰落。

[1]让·德·莫尔维利也是掌重大臣，参加特兰托主教会议，为人谨慎小心。

[2]皮洛士的医生向罗马执政官法布里西乌斯献计，由他毒死皮洛士，反被法布里西乌斯拒绝而受到惩罚。

[3]指古希腊军事政治家蒂莫利昂（约前410—337）。协助科林斯人诛死其暴君兄弟。

[4]指《七星文库·蒙四全集》，指庞培。

[5]指《七星文库·蒙四全集》，指恺撒。

[6]指《七星文库·蒙四全集》，指马略。

[7]据勃朗托姆《名妓传》，弗拉在门前钉一块告示：“国王、王爷、独裁者、执政、主教、财务大臣、大使们请进，其余人概不接待。”

[8]民间故事中的一位神父，在弥撒中常常自问自答。

[9]据伽利玛出版社《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法语原版的注释，“他”是指维吉尔。据唐纳德·M.弗拉姆与M.A.斯克里奇的两部英译本《蒙田随笔》，“他”是指伊索克拉底。

[10]指提瑞西阿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盲人占卜者。因向死者揭示奥林匹斯山的秘密，七岁时便双目失明。

[11]因与一个脏词读音相近。

[12]指保罗四世教皇（1554—1559）。

[13]贝萨是加尔文的接班人，改革教会的领袖。圣—热莱是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二世国王的布道师。

[14]为希腊两少年，合谋杀死暴君，解放雅典。在此比喻少年初生胡髭，也摆脱爱情的暴政。

[15]指巴黎市塞纳河上的新桥始建于1578年，完成于1608年。

[16]法语中自由（Liberté）与慷慨（Libéralité）是同根词。

[17]当时还是把美洲误认为印度。对于当地的土著用Indian一词，从以后来说该译为“印第安人”。

[18]见第一卷，第三十一章。

[19]指西班牙国王菲列普二世（1527—1598）。

[20]指蒙田同时代的西班牙历史学家洛佩兹·德·戈玛拉。

[21]据普鲁塔克记载恺撒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宁可在小村里当老大，而不愿在罗马当第二人。”

[22]指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常与德谟克利特并提，因一见世事荒谬而哭，一见世事荒谬而笑。

[23]希腊七贤中无其人，不知这里何指。

[24]指亨利二世国王1559年在比武中，恩格希姆公爵1546年在赌博中死亡。

[25]指蒙田的朋友，特朗一家三兄弟，在同一天内惨遭死亡。

[26]指《圣经·传道书》中的一句话：“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27]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应为狄狄默斯；据塞涅卡说他写了四千册语法书，据博丹，他写了六千册。

[28]毕达哥拉斯要学生沉默不言两年，对问题多思多想。

[29]取自普鲁塔克《埃米利乌斯·波勒斯传》中的一则故事。意指凡事好与不好，唯有当事者知道，犹如各人穿在脚上的鞋。

[30]蒙田指他的女儿埃莱奥诺。

[31]据希腊神话，宙斯用洪水淹没人类时，只有皮拉和丈夫丢卡利翁（普罗米修斯之子）得到普罗米修斯的警告，乘船得以幸免，后遵神的指点，重新创造人类。

[32]腓尼基神话中底比斯王，奉阿波罗神谕建底比斯城，后首创字母。

[33]指一世纪历史学家昆图斯·库提乌斯《亚历山大传》，内容基于想象多于史实。

[34]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话虽如此，蒙田在1588年后还是进行了不少修改。

[35]十六世纪，传统拼写与语音拼写有差别，孰优孰劣，争执很大。蒙田虽已采纳按语音拼写，但在波尔多版本的样稿上注明用传统拼写。

[36]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提出人类经过四个时代：黄金、白银、青铜、黑铁。在此作者认为要有一个新金属时代表示当时沉沦的深度。

[37]指色诺芬。

[38]蒙田这句话写于1576年法国天主教“神圣联盟”成立之前。后来宗教战争愈演愈烈，在巴黎城内爆发冲突。

[39]有人问苏格拉底从哪里来。他不说自己来自雅典，而是来自世界。

[40]根据亚里士多德一句格言：女人需要男人，犹如物质需要形式。

[41]据说路易十一为了恢复健康，喝儿童的血。

[42]似指大卫王与童女亚比萨的故事，见《圣经·列王传》。

[43]蒙田在此指拉丁语。

[44]蒙田一生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西欧，甚至未曾去过希腊和波斯。

[45]根据那个时代的说法，生物链中神的心灵最高，野兽的心灵最低，而人的心灵处于两者之间。

[46]波西娅是加图的女儿，布鲁图斯的妻子，听说丈夫的死讯，自杀而亡。

[47]指查理八世（1470—1498），在忏悔神父马依亚劝说下，把鲁西荣归还给卡斯提尔国王。

[48]法语Essai一词，原为“试验”，蒙田把自己的文章称为Essai，自后这词也包含一种文体的意思，汉译遂为“随笔”。蒙田在此自我解嘲。

[49]蒙田指当时学校教育出来的学生，在校都披短披风，故这样称呼。

[50]指古罗马后三头同盟的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

[51]泰伦提乌斯的两部喜剧。

[52]都是普鲁塔克《名人传》中的人物。罗马人爱起绰号，这些人的姓字带来的绰号都不太符合各人性格。蒙田故有此话。

[53]指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匾额上的这条箴言：“认识你自己。”

[54]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改革儒略历，实际减去十一天，后世称格列历，法国在1582年实施。

[55]事指宗教裁判所1580—1581年在罗马谴责蒙田赞扬加尔文的继承者泰奥多尔·德·贝萨。

[56]指主张宗教改革的新教徒。

[57]指天主教神圣联盟，成立于1576年。

[58]影射勃艮第公爵查理（大胆者）对瑞士人的战争，起因是一个瑞士人经过罗蒙大人的领地，被他抢去了一车羊皮。

[59]苏拉战胜努米底亚国王朱古达，要在纹章上刻图案纪念这次凯旋，此举引起马略嫉妒，遂成嫌隙。

[60]指希腊神话中，帕里斯评判金苹果属于谁的故事，引起特洛伊战争。

[61]据希腊神话，此人为渡亡灵过冥河的船夫。

[62]据史载，希腊一个妇女杀害了她的第二任丈夫，因为后者串通自己的儿子把妇女的前夫的孩子杀死。雅典法庭感到这在伦理上难以定案，这案件后为西方古代难断的案例之一。

[63]据西方迷信，女巫身上有一个部位，毫无疼痛感觉，这部位称为鬼印。

[64]据希腊神话，佛律癸亚国王把乱结系在马车的辕上，神谕谁能解开此结，可征服东方。后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利剑一把斩开。

[65]指这位雅典修辞学家，要创造适用于对立各学派的理论。

[66]在此指苏格拉底。

[67]在此指柏拉图与色诺芬。

[68]西塞罗的作品，共五集，第一集谈论生与死，灵魂不灭问题。

[69]指1585年新教徒与天主教徒在波尔多附近离蒙田城堡五里的吉耶纳激烈冲突。

[70]宗教战争中，有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雇佣军参加敌对双方的军队。

[71]指1552年希腊的罗得岛被土耳其人占领的一次海战。

[72]狄昂（前407—前353），叙拉古摄政，推翻狄奥尼修斯的暴政。

[73]原是意大利境内一个拥护历任教皇与历任日耳曼皇帝的政党。在此泛指：蒙田自己在天主教眼里是新教，在神圣联盟眼里是保皇党。

[74]据吕尔布《波尔多编年史》记载，1585年6—12月，波尔多死于瘟疫的人数达一万四千人。

[75]指塞涅卡。

[76]这是蒙田用自己的语言概括《苏格拉底的辩护词》的意思。

[77]西方古代一般否认动物跟人一样有理性。然而罗马人相信在角斗场里大象有时甘愿去死。

[78] 1572年，蒙田近四十岁才开始写这部《随笔集》。

[79]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注，普鲁塔克在《利库尔戈斯传》里，说这话的是斯巴达国王查理劳斯（Charilaüs），不是查理吕斯（Charillus）。

[80]法国俗语：“如两只鸡蛋那么像。”

[81]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应是西塞罗著作中提到的德洛斯人，不是德尔斐人。

[82]据普鲁塔克《亚西比得传》，他对人说，关系到他生命的事，他连自己的母亲也不信任。

[83]指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门楣上这句格言：“认识你自己。”

[84]据猜测指法国亨利四世国王。

[85]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指毕达哥拉斯派。

[86]就餐使用叉子，这一风俗在十六世纪从意大利引入法国，直到路易十三时代（1601—1643）才逐渐普遍。

[87]法奈尔（1497—1558），亨利二世的御医。

[88]埃斯卡拉（1484—1588），意大利医学教授。

[89]普鲁塔克《怎样压抑怒气》一书中的人物。

[90]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这是蒙田根据当时医学理论而做的说明。

[91]瑞士山区缺盐，导致居民易患甲状腺肿病。

[92]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其实蒙田引用奥吕斯·吉里乌斯的这部书，法沃利努斯反对这样的做法。

[93]据西塞罗《图斯库伦辩论集》，雅典逍遥派哲学家克里托拉乌斯在天平两端的盘子上秤精神财富与世俗财富。精神财富永远重于世俗财富。

[94]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这里应指伊米利埃纳斯·西庇阿（即小西庇阿）。

[95]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蒙田在此混淆了大西庇阿与小西庇阿的事迹，这才是俗称的大西庇阿所做过的事。

[96]据《七星文库·蒙田全集》，指阿波罗。

Table of Contents

蒙田随笔全集：第一卷

版权信息

译序 “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

蒙田年表

原版《引言》

致读者

第一章 收异曲同工之效

第二章 论悲伤

第三章 感情在我们身后延续

第四章 如何让感情转移目标

第五章 身陷重围的将领该不该赴会谈判

第六章 谈判时刻充满凶险

第七章 我们做的事要从意图去评判

第八章 论懒散

第九章 论撒谎

第十章 论说话快与说话慢

第十一章 论预言

第十二章 论坚定

第十三章 王者待客之礼

第十四章 善恶的观念主要取决于我们自己的看法

第十五章 无理由死守阵地者必须惩处

第十六章 论对懦夫行为的惩罚

第十七章 几位大使的一个特点

第十八章 论害怕

第十九章 死后才能评定是不是幸福

第二十章 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第二十一章 论想象的力量

第二十二章 一人得益是他人受损

第二十三章 论习惯与不轻易改变已被接受的法律

第二十四章 相同建议产生不同结果

第二十五章 论学究式教育

第二十六章 论儿童教育

第二十七章 凭个人浅见去判断真伪，那是狂妄

第二十八章 论友爱

第二十九章 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的二十九首十四行诗

第三十章 论节制

第三十一章 论食人部落

第三十二章 神意不须深究

第三十三章 不惜一死逃避逸乐

第三十四章 命运与理智经常相遇在一条道上

第三十五章 论管理中的一个弊端

第三十六章 论穿戴习惯

第三十七章 论小加图

第三十八章 我们为何为同一件事哭和笑

第三十九章 论退隐

第四十章 论西塞罗

第四十一章 论名声不可分享

第四十二章 论我们之间的差别

第四十三章 论反奢侈法

第四十四章 论睡眠

第四十五章 论德勒战役

第四十六章 论姓名

第四十七章 论判断的不确定性

第四十八章 论战马

第四十九章 论古人习俗

第五十章 论德谟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

第五十一章 论言过其实

第五十二章 论古人的节俭

第五十三章 论恺撒的一句话

第五十四章 论华而不实的技巧

第五十五章 论气味

第五十六章 论祈祷

第五十七章 论寿命

蒙田随笔全集：第二卷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论人的行为变化无常

第二章 论饮酒

第三章 塞亚岛的风俗

第四章 公事明天再办

第五章 论良心

第六章 论身体力行

第七章 论授勋

第八章 论父子情

第九章 论帕提亚人的盔甲

第十章 论书籍

第十一章 论残忍

第十二章 雷蒙·塞邦赞

第一节 唯有信仰才能窥测宗教的深奥精微

第二节 骄傲自负的人

第三节 最大的智慧是承认无知

第四节 学者像变戏法的魔术师

第五节 上帝是人的同伴吗

第六节 哲学是一首充满诡辩的诗

第七节 感觉、理智与知识的相对性

第十三章 论他人之死

第十四章 我们的思想如何自我限制

第十五章 欲望因不满足而更强烈

第十六章 论荣誉

第十七章 论自命不凡

第十八章 论揭穿谎言

第十九章 论信仰自由

第二十章 天下从来没有纯一的事

第二十一章 反对懈怠

第二十二章 论驿站

第二十三章 论做坏事以图好利

第二十四章 论罗马的强盛

第二十五章 无病不要装病

第二十六章 论大拇指

第二十七章 胆怯是残暴的根由

第二十八章 凡事皆有其时机

第二十九章 论英勇

第三十章 论一个畸形儿

第三十一章 论发怒

第三十二章 为塞涅卡和普鲁塔克辩护

第三十三章 斯布里那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 观察朱利乌斯·恺撒的战争谋略

第三十五章 论三烈女

第三十六章 论盖世英雄

第三十七章 论父子相像

蒙田随笔全集：第三卷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论功利与诚实

第二章 论悔恨

第三章 论三种交往

第四章 论分心移情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几首诗

第六章 论马车

第七章 论身居高位的难处

第八章 论交谈艺术

第九章 论虚空

第十章 论意志的掌控

第十一章 论跛子

第十二章 论相貌

第十三章 论阅历

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