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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钱钟书对《钱钟书集》的态度

引言

序

小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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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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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九一

钱钟书对《钱钟书集》的态度

（代序）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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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谨以眷属的身份，向读者说说钱钟书对《钱钟书集》的态度。因为他在病中，不能自己写序。

他不愿意出《全集》，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值得全部收集 。他也不愿意出 《选集 》，压根儿不愿意出《集》，因为他的作品各式各样，糅合不到一起。作品一一出版就行了，何必再多事出什么《集》。

但从事出版的同志们从读者需求出发，提出了不同意见，大致可归纳为三点。（一）钱钟书的作品，由他点滴授权，在台湾已出了《作品集》。咱们大陆上倒不让出？（二）《谈艺录》、《管锥编》出版后，他曾再三修改，大量增删。出版者为了印刷的方便，《谈艺录》再版时把《补遗》和《补订》附在卷末，《管锥编》的《增订》是另册出版的。读者阅读不便。出《集》重排，可把《补遗》、《补订》和《增订》的段落，一一纳入原文，读者就可以一口气读个完整。（三）尽管自己不出《集》，难保旁人不侵权擅自出《集》。

钱钟书觉得说来也有道理，终于同意出《钱钟书集》。随后他因病住医院，出《钱钟书集》的事就由三联书店和诸位友好协力担任。我是代他和书店并各友好联络的人。

钱钟书绝对不敢以大师自居。他从不厕身大师之列。他不开宗立派，不传授弟子。他绝不号召对他作品进行研究，也不喜旁人为他号召，严肃认真的研究是不用号召的。《钱钟书集》不是他的一家言。《谈艺录》和《管锥编》是他的读书心得，供会心的读者阅读欣赏。他偶尔听到入耳的称许，会惊喜又惊奇。《七缀集》文字比较明白易晓，也同样不是普及性读物。他酷爱诗。我国的旧体诗之外，西洋德、意、英、法原文诗他熟读的真不少，诗的意境是他深有领会的。所以他评价自己的《诗存》祇是恰如其份。他对自己的长篇小说《围城》和短篇小说以及散文等创作，都不大满意。尽管电视剧《围城》给原作赢得广泛的读者，他对这部小说确实不大满意。他的早年作品唤不起他多大兴趣。 “小时候干的营生”会使他“骇且笑”，不过也并不认为见不得人。谁都有个成长的过程，而且，清一色的性格不多见。钱钟书常说自己是“一束矛盾”。本《集》的作品不是洽调一致的，祇不过同出钱钟书笔下而已。

钱钟书六十年前曾对我说：他志气不大，但愿竭毕生精力，做做学问。六十年来，他就写了几本书。本《集》收集了他的主要作品。凭他自己说的“志气不大”，《钱钟书集》祇能是菲薄的奉献。我希望他毕生的虚心和努力，能得到尊重。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引言

一九四八年六月，《谈艺录》由上海开明书店印行，明年七月再版而止。海外盗版勿绝，好事者尝示二本，均误脱百出，不堪思适，聊胜于无耳。自维少日轻心，浅尝易足，臆见矜高；即亿而偶中，终言之成理而未澈，持之有故而未周，词气通侻，亦非小眚。壮悔滋深，藏拙为幸。故余后来论文有作，未尝稍及此书。一九六五年，北京中华书局忽谋重印，二三京沪出版社亦相继怂恿，余胥逊谢。暨乎《管锥编》问世，中华数接读者来函，以《谈艺录》罕觏为言，因申前请。固辞不获，乃稍删润原书，存为上编，而逐处订益之，补为下编；上下编册之相辅，即早晚心力之相形也。僧肇《物不迁论》记梵志白首归乡，语其邻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兹则犹昔书、非昔书也，倘复非昔书、犹昔书乎！援据汉籍，多请马蓉女士、栾贵明君检核，援据西籍，多请薛鸿时、董衡巽、马力三君检核。西班牙玛丽亚·里维斯女士（Se?ora Maria Pérez Ribes）、西德莫尼克博士（Dr Monika Motsch）、美国汪荣祖教授皆远贻新刻，济吾所乏。审定全稿者，为周君振甫。当时原书付印，君实理董之，余始得与定交。三十五年间，人物浪淘，著述薪积。何意陈编，未遭弃置，切磋拂拭，犹仰故人。诵“卬须我友”之句，欣慨交心矣。

一九八三年五月

序

《谈艺录》一卷，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始属稿湘西，甫就其半。养疴返沪，行箧以随。人事丛脞，未遑附益。既而海水羣飞，凇滨鱼烂。予侍亲率眷，兵罅偸生。如危幕之燕巢，同枯槐之蚁聚。忧天将压，避地无之，虽欲出门西向笑而不敢也。销愁舒愤，述往思来。讬无能之词，遣有涯之日。以匡鼎之说诗解颐，为赵岐之乱思系志。掎摭利病，积累遂多。濡墨已干，杀青尟计。苟六义之未亡，或六丁所勿取；麓藏阁置，以待贞元。时日曷丧，清河可俟。古人固传心不死，老我而扪舌犹存。方将继是，复有谈焉。凡所考论，颇采“二西”之书，“二西”名本《昭代丛书》甲集《西方要纪·小引》、《鲒埼亭诗集》卷八《二西诗》。以供三隅之反。盖取资异国，岂徒色乐器用 ；流布四方，可征气泽芳臭。故李斯上书，有逐客之谏；郑君序谱，曰“旁行以观”。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虽宣尼书不过拔提河，每同《七音略序》所慨；而西来意即名“东土法”，堪譬《借根方说》之言。非作调人，稍通骑驿。附说若干事，则《史通·补注》篇固云：“除烦则意有所恡，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萧志离乱，羊记伽篮，遗意足师，祖构有据。余既自叹颛愚，深惭家学，重之丧乱，图籍无存。未耄善忘，不醉多谬；蓄疑莫解，考异罕由。乃得李丈拔可、徐丈森玉、李先生玄伯、徐君调孚、陈君麟瑞、李君健吾、徐君承谟、顾君起潜、郑君朝宗、周君节之，或录文相邮，或发箧而授。皆指馈贫之囷，不索借书之瓻。并书以志仁人嘉惠云尔。壬午中元日锺书自记。

右序之作，去今六载，不复追改，以志一时世事身事耳。初稿既就 ，余时时笔削之 。友好知闻 ，颇多借阅 ，且怂恿问世 。今承王伯祥 、叶圣陶两先生索付开明书店出版 ，稿祇暂定 ，见多未熟 。周振甫、华元龙二君於失字破体，悉心雠正；周君并为标立目次，以便翻检 ，底下短书 ，重劳心力 ，尤所感愧 。余校阅时 ，见援据未备者数处。而排字已就，未宜逐处补阙。因附益于卷尾。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又记。

小序

余雅喜谈艺，与并世才彥之有同好者，稍得上下其议论。二十八年夏，自滇归沪渎小住。友人冒景璠，吾党言诗有癖者也，督余撰诗话。曰：“咳唾随风拋掷可惜也。”余颇技痒。因思年来论诗文专篇，既多刊布，将汇成一集。即以诗话为外篇，与之表裹经纬也可。比来湘西穷山中，悄焉寡侣，殊多暇日。兴会之来，辄写数则自遣，不复诠次。昔人论文说诗之作，多冠以斋室之美名，以志撰述之得地。赏奇乐志，两美能并。余身丁劫乱，赋命不辰。国破堪依，家亡靡托。迷方著处，赁屋以居。先人敝庐，故家乔木，皆如意园神楼，望而莫接。少陵所谓：“我生无根蒂，配尔亦茫茫”，每为感怆。因迳攘徐祯卿书名，不加标别。非不加也，无可加者。亦以见化鹤空归，瞻乌爰止，兰真无土，桂不留人。立锥之地，盖头之茅，皆非吾有。知者识言外有哀江南在，而非自比“昭代婵娟子”也。

一

诗分唐宋，唐诗复分初盛中晚，乃谈艺者之常言。而力持异议，颇不乏人。《苏平仲文集》卷四《古诗选唐序》论杨士弘《唐音》体例不善，早曰：“盛时诗不谓之正音，而谓之始音。衰世诗不谓之变音，而谓之正音。又以盛唐、中唐、晚唐，并谓之遗响。是以体裁论，而不以世变论。异乎十三国风、大小雅之所以为正变者”云云。已开钱牧斋《有学集·唐诗英华序》之说。余窃谓就诗论诗，正当本体裁以划时期，不必尽与朝政国事之治乱盛衰脗合。士弘手眼，无可厚非。

【补订】杨士弘说实为北宋以来常论。参观《管锥编》四册581页。俞文豹《吹剑录》曰：“近世诗人好为晚唐体。不知唐祚至此，气脉浸微，求如中叶之全盛，李、杜、元、白之瑰奇，无此力量。今不为中唐全盛之体，而为晚唐哀思之音，岂习矣而不察也。”称 “中唐全盛”，正谓作者处世乃唐代之“中”，而作者成章则唐诗之“盛”。区别井然。叶横山《汪文纠缪·唐诗正序》曰：“就初而论，在贞观则时之正，而诗不能反陈隋之变”亦此旨也。左仁、周贻朴同辑黄周星《九烟先生遗集》卷一《唐诗快自序》曰：“唐之一代，垂三百祀。不能有今日而无明日，有今年而无明年。初、盛、中、晚者，以言乎世代之先后可耳。岂可以此定诗人之高下哉。犹之手春、夏、秋、冬之序也。四序之中，各有良辰美景，亦各有风雨炎凝。不得谓夏劣于春，冬劣于秋也。况冬后又复为春，安得谓明春遂劣于今冬耶。”则另明一义，而笔舌恣肆可喜。

诗自有初、盛、中、晚，非世之初、盛、中、晚。故姜西溟《湛园未定稿》卷四《唐贤三昧集序》，即诘驳牧斋，谓：“四唐不可以作诗者之年月论。如毛诗作诵之家父，见於桓公八年来聘、十五年来求车，为周东迁后人，而其诗不害为小雅。黍离行役之大夫，及见西京丧乱，为周东迁前人，而其诗不害为王降而风”云云。斯言也，并足以上折平仲，惜尚未能明拈风格之分。唐诗、宋诗，亦非仅朝代之别，乃体格性分之殊，天下有两种人，斯分两种诗。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严仪卿首倡断代言诗，《沧浪诗话》即谓“本朝人尚理，唐人尚意兴”云云。曰唐曰宋，特举大概而言，为称谓之便。非曰唐诗必出唐人，宋诗必出宋人也。故唐之少陵、昌黎、香山、东野，实唐人之开末调者；宋之柯山、白石、九僧、四灵，则宋人之有唐音者。《杨诚斋集》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诗序》曰： “诗江西也，非人皆江西也。”《刘后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诗派小序》仍以后山、陵阳、子勉、均父、二林等皆非江西人为疑，似未闻诚斋此论。诗人之分唐宋，亦略同杨序之恉。犹夫英国十八世纪女主（Queen Anne）临朝，而其一代词章，乃号罗马大帝时代文学。按此名初见於 Goldsmith：The Bee，No．viii，第二篇“An Account Of the Augustan Age in England．”当时文坛主监为安迪生，而身后论定，竟被十九世纪女主时班首之称。参观 Bonamy Dobrée：Essays in Biography，第三篇“Joseph Addison： The First Victorian．”固知文章流别，初不拘名从主人之例，中外一理也。德诗人席勒 （Schiller）有论诗派一文 （über naive und sentimentalische Dichtung），谓诗不外两宗：古之诗真朴出自然，今之诗刻露见心思：一称其德，一称其巧。顾复自注曰：“所谓古今之别，非谓时代，乃言体制”；（Da? wenn hier die neuen Dichter den alten entgegengesetzt werden，nicht sowohl der Unterschied der Zeit als der Unterschied der Manier zu verstehen ist．）故有古人而为今之诗者，有今人而为古之诗者，且有一人之身搀合今古者。见 Schillers S?mtliche Werke，S?kular-Ausgabe，Bd．XII， S．189．按福楼拜亦分诗人为二派（classes）；语意与席勒暗合，见Correspondance de Flaubert，édition Louis Conard，Ie série，p．385．席勒以古诗人赋物之不著我相，比为上帝创世，人见神工，而不覩帝相（Wie die Gottheit hinter dem Weltgebéude，So steht er hinter selnem Werk．S．183）。福楼拜亦谓上帝无往不在，而无处可见；作者书中有我，端宜如此。（L’artiste doit être dans son oeuvre comme Dieu dans la creation，invisible et tout-puissant；qu’ on le sente partout’mais qu’on ne tevote pas．）语尤巧合。见 Corr，IVeséie，p．164．福楼拜书牍中屡申明斯意。是亦非容刻舟求剑矣。李高洁君 （C．D．Le Gros Clark）英译东坡赋成书，余为弁言，即谓诗区唐宋，与席勒之诗分古今，此物此志。后见吴雨僧先生宓《艮斋诗草序》，亦持是说。夫人禀性，各有偏至。发为声诗，高明者近唐，沈潜者近宋，有不期而然者。故自宋以来，历元、明、清，才人辈出，而所作不能出唐宋之范围，皆可分唐宋之畛域。唐以前之汉、魏、六朝，虽浑而未划，蕴而不发，亦未尝不可以此例之。叶横山《原诗》内篇卷二云：“譬之地之生木，宋诗则能开花，而木之能事方毕。自宋以后之诗，不过花开而谢，谢而复开。

【补订】叶横山《原诗》外篇卷四论何大复与李空同书讥李诗“入宋调”曰：“李不读唐以后书，何得有宋诗入其目中而似之耶。将未尝寓目，自为遥契脗合，则此心此理之同，其又可尽非耶。”即谓诗分唐宋，亦本乎气质之殊，非仅出于时代之判，故旷世而可同调。圣佩聿好言“精神眷属。（tes famillesd’ esprit），近世德国谈艺言“形态”（Morphologie）者别作家才情为二类（i n t e l l e c t u s a r c h e t y p u s ， intellectus ectypus），亦有见於斯也。

蒋心余《忠稚堂诗集》卷十三《辩诗》云：“唐宋皆伟人，各成一代诗。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元明不能变，非仅气力衰。能事有止境，极诣难角奇。”可见五七言分分唐宋，譬之太极之有两仪，本乎人质之判“玄虑”、“明白”，见刘邵《人物志·九征》篇。按即Jung：psychologische Typen所分之 Introvert与 Extravert。非徒朝代时期之谓矣。乃尚有老宿，或则虐今荣古，谓宋诗时代太近，何不取法乎上；或则谓唐诗太古，宜学荀卿之法后王。均堪绝倒。且又一集之内，一生之中，少年才气发扬，遂为唐体，晚节思虑深沉，乃染宋调。若木之明，崦嵫之景，心光既异，心声亦以先后不侔。明之王弇州，即可作证。弇州於嘉靖七子，实为冠冕；言文必西汉，言诗必盛唐。《四部稿》中，莫非实大声弘之体。然弇州《续稿》一变矜气高腔，几乎剟言之瘢，刮法之痕，平直切至。屡和东坡诗韵。《续稿》卷四十一《宋诗选序》自言，尝抑宋诗者，“为惜格故”，此则 “非申宋”，乃欲“用宋”。卷四十二《苏长公外纪序》於东坡才情，赞不容口，且曰：“当吾之少壮时，与于鳞习为古文词，於四家殊不能相入，晚而稍安之。毋论苏公文，即其诗最号为雅变杂糅者，虽不能为吾式，而亦足为吾用。”《读书后》卷四《书苏诗》后曰：“长公诗在当时，天下争趣之，如诸侯王之求封于西楚。其后则若垓下之战，正统离而不再属。今虽有好之者，亦不敢公言於人。其厄亦甚矣。余晚而颇不以为然。”下文详言东坡神明乎少陵诗法之处，可与早作《四部稿》卷百四十七《艺苑卮言》论东坡语参观。然《卮言》以东坡配香山、剑南为正宗而外之广大教化主，又曰：“苏之于白，尘矣”；此则径以苏接杜，识见大不同。《四部稿》卷四十六《醉后放言》云：“死亦不须埋我，教他蚁乐鸢愁”，全本东坡“闻道刘伶死便埋”一绝，则是弇州早作已染指苏诗矣。虽词气尚负固矜高，不肯遽示相下，而乃心则已悅服。故钱牧斋《列朝诗集》丁集、周栎园《因树屋书影》卷一皆记弇州临殁，手坡集不释。要可征祖祧唐宋，有关年事气禀矣。按此特明弇州早晚年诗学之不同，非谓弇州晚年诗胜早年也。吴梅村《家藏稿》卷三十《太仓十子诗序》有“拯挽近诗弊者，芟抹弇州盛年用意之瓌词雄响，而表晚岁颓然自放之言，诎申颠倒”云云，议论极公。弇州《续稿》中篇什，有意无韵，木强率直，实不如前稿之声情并茂；盖变未至道，况而愈下者也。近来湖外诗家，若陈抱碧、程十发辈，由唐转宋，适堪例类。唐宋诗之争，南宋已然，不自明起；袁子才《与施兰垞书》，《随园诗话》卷十六引徐朗斋语等调停之说，当时亦早有。如戴昺《东野农歌集》卷四《答妄论唐宋诗体者》云：“不用雕锼呕肺肠，词能达意即文章。性情原自无今古，格调何须辨宋唐”。

【补订】孙鑛《孙月峯先生全集》卷九《与李于田论文书》论王世贞曰：“凤洲气脉本出子瞻，稍杂以六朝，后乃稍饰以庄左及子长。俊发处亦彷佛近之，然终不纯似。自谓出《国策》，正是子瞻所祖耳。”则王氏老去手《东坡集》不释，晚岁之归依，正敦少年之宿好耳，《文子·道原》所谓：“求之达者，往而复返。”明承唐宋，法后王其事顺，法先王其势逆。前后七子始必顺流从时，继乃逆流复古，王九思《渼陂续集》卷中《康公神道碑》曰：“喜唐宋韩苏之作，尤喜《嘉佑集》。”康海之初法老泉，犹世贞之本出于瞻矣。又按戴东野此诗亦见清初邵湘南陵《青门诗集》卷一，题为《疎园集自题》，祇“不用”作 “安用”，差一字而已。将无心之暗合，抑张胆之豪夺，“性情无今古”异，词句遂人我共乎。

不知格调之别，正本性情；性情虽主故常，亦能变运。岂曰强生区别，划水难分；直恐自有异同，抟沙不聚。《庄子·德充符》肝胆之论，东坡《赤壁赋》水月之问，可以破东野之惑矣。

二

冒疚斋先生尝示所为《后山诗注补笺》。余以为《山谷内外集》，虽经天社、青神疏通解释，亦不无瑕隙，留为后人著手余地。方虚谷《瀛奎律髓》卷二十四已讥任注卤莽，止能言山谷诗字面事料之所出，而不识诗意。举《游王舍人园》、《送顾子敦》两诗为证。兹复采鄙见所及者，略补数则，而评骘雌黄不以充数焉。 〇（一）《林夫人欸乃歌与王稚川》第二首云：“从师学道鱼千里。”天社注引《齐民要术》载《陶朱公养鱼经》，略谓：“以六亩地为池，池中有九洲六谷，鱼在其中周绕，自谓江湖。”按山谷此事凡四使。《追和东坡题李亮功归来图》有“小池已筑鱼千里”，天社注与此大同。《去贤斋》有“争名朝市鱼千里”，《十月十五早饭清都观》有“心游魏阙鱼千里”，则不在内外集二注中。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三曰：“山谷诗‘争名朝市鱼千里’。《关尹子》云：‘以盆为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万里不穷也。’”又龚颐正《介隐笔记》曰：“山谷用鱼千里事，盖出《关尹子》：‘以池为沼，以石为坞，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万里也。’”“千里”字有著落，说较天社为长。〇（二）《演雅》云：“春蛙夏蜩更嘈杂。”天社注引《诗》：“五月鸣蜩。”按《困学纪闻》卷十八谓出杨泉《物理论》：“虚无之谈，无异春蛙秋蝉，聒耳而已。”是也。山谷《题淡山岩》第一首：“春蛙秋蝇不到耳”，天社未注，亦即用此。〇（三）《演雅》云：“江南碧水碧於天。”天社注引卢仝：“水泛碧天色。”按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八引温庭筠乐府：“春水碧於天”，皮日休《松陵集》：“汉水碧於天。”以此为长。又按《演雅》云：“江南碧水碧於天，中有白鸥闲似我。”明杨基《眉菴集·寓江宁村居病起写怀》第七首云：“无数白鸥闲似我，一江春水碧於天。”疑即取此二语入七律为一联也。〇（四）《演雅》云： “络纬何尝省机织，布谷未应勤种播。”天社注但释虫鸟名，并引杜诗：“布谷催春种。”按山谷词意实本《诗·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抱朴子》外篇《博喻》有“锯齿不能咀嚼，箕舌不能别味”一节，《金楼子·立言》篇九下全袭之，而更加铺比。山谷承人机杼，自成组织，所谓脱胎换骨者也。〇（五）《赠郑交 》云 ：“草堂丈人非熊罴 。”天社引 《史记·齐世家》：“非龙非彲，非虎非罴”，而《六韬》以“非虎”为“非熊”。按叶大庆《考古质疑》卷三略云：“吴氏《漫录》论豫章此诗及《渔父词》用‘非熊罴’，据《六韬》、《史记》皆作‘非虎非罴’，无‘熊’字，恐豫章别有所本。大庆按李翰《蒙求》云：‘吕望非熊’，徐状元补注引《后汉书·崔骃传》注云：‘非熊非罴’；《史记》、《六韬》皆作‘虎’，唐人避高祖讳改。杜诗、白氏《六帖》、章怀注《东汉书》用《史记》之文，改‘非熊’之字。豫章亦本诸此而已。熊罴，世之常言，《书》、《诗》、《盐铁论》皆有之。善注《文选》，於《宾戏》引《史记》，《非有先生论》引《六韬》，实非原文，仿佛记忆而为之注尔，不足为据也。”此节甚精，可以补天社注。〇（六）《留王郎》云：“虫鸟声无人。”天社注引昌黎《琴操》：“四无人声。”按樊宗师《绛守园池记》云：“虫鸟声无人，风日灯火之。”吴师道补赵仁举注云：“黄鲁直《送王郎诗》全用此”；师道作《吴礼部诗话》亦言之，应补。〇（七）《送王郎》云：“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天社未注句法出处。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九谓仿欧公《奉送原父侍读出守永兴》：“酌君以荊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须之管”等语。孙奕《示儿编》卷十谓顾况《金珰玉珮歌》云：“赠君金珰大霄之玉珮，金锁禹步之流珠，五岳真君之祕箓，九天文人之宝书”，山谷仿作云云；晁无咎仿作《行路难》云：“赠君珊瑚夜光之角枕，玳瑁明月之雕床，一茧茧秋蝉之丽縠，百和更生之宝香。”按胡孙二说皆未探本。鲍明远《行路难》第一首云：“奉君金卮之美酒，瑇瑁玉匣之彫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晁作亦名《行路难》。欧黄两诗又皆送人远行，盖均出于此，与顾歌无与。宋赵与时《宾退录》卷四谓黄诗正用鲍体，明谢榛《四溟山人集》卷二十三《诗家直说》及郭子章《豫章诗话》卷三亦谓本鲍诗而加藻润，是矣。〇（八）《和答外舅孙莘老》云：“道山邻日月。”天社注：“道山见上注。”然此诗见卷二，以前诗中未有“道山”字，亦无上注，天社盖误忆也。山谷屡用“道山”字。《和答子瞻忆馆中故事》云：“道山非簿领”，天社注：“蓬莱道山，天帝图书之府也”；《以团菜洮州石砚赠无咎文潜》云:“道山延阁委竹帛”，天社注:“道山见上注”；《送少章》云：“鸿雁行飞入道山”，天社注： “道山见上注。”姚範《援鹑堂笔记》卷四十云：“道山见《后汉书·窦章传》。”按《章传》云：“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章怀注：“老子为守藏史，并为柱下史。四方所记文书，皆归柱下。事见《史记》。言东观经籍多也。蓬莱、海中神山，为仙府，幽经祕录并皆在焉。”天社注未言出处，宜补。宋人多以“道山”为馆阁之称，观王暐《道山清话》跋可知。东坡《送鲁元翰》之“道馆虽云乐”，《次韵子由与孔常父唱和》之“蓬山老旧散”；《老学菴笔记》载孙叔诣《贺祕书新省成表》云：“蓬莱道山，一新羣玉之构”，范石湖《送吴智叔检详直中祕使闽》诗云: “直庐须爱道家山”；皆用此事。〇（九）《送舅氏野夫之宣城》第一首云：“春网荐琴高。”天社注：“琴高、鲤鱼也。《列仙传》：琴高乘赤鲤。欧公亦有琴高鱼诗。”按赵与时《宾退录》卷五云：“今宁国府泾县东北，有琴溪，俗传琴高隐处。有小鱼，他处所无，号琴高鱼。岁三月，数十万一日来集，网取盐曝；州县苞苴，索为土宜。旧亦入贡，干道间始罢。前辈多形之赋咏，梅圣俞、王禹玉、欧阳公皆有和梅公仪琴高鱼绝句云云。圣俞宣州杂诗又云云，圣俞、宣人也。汪彥章尝赋长篇云云。蜀人任渊注山谷时，不知土宜，但引《列仙传》，直云鲤鱼，误矣。”沈涛《匏庐诗话》卷上亦尝引此以正任注。

【补订】按李小湖《好云楼二集》卷十四《杂说》亦言之。然似以何屺瞻为最早，《义门先生集》卷五《与友人书》曰：“二十年前曾尝宣城琴高鱼，始知山谷‘春网荐琴高’之句善道土风，而已苍驳之为过。后见赵与时《宾退录》亦载之”云云。已苍、冯舒也。

〇（十）《次韵刘景文登邺王台见思诗》云：“平原秋树色。”天社注：“平原今德州。山谷时监德州德平镇。”按《匏庐诗话》卷上谓“平原”二字，当读如江文通《恨赋》：“试望平原”，不必指地名说。殊有理。〇（十一）《怀半山老人次韵》第二首云：“乐羊终愧巴西。”天社注引《韩非子》。按此见《韩非子·说林》，《淮南子·人间训》、《说苑·贵德篇》均载之。山谷以“秦巴西”为“巴西”，谈艺者引为笑枋，与东坡之“侬家旧姓西”同成口实。梁玉绳《清白士集》卷二十二云：《抱朴子·良规》云：“乐羊以安忍见疎，秦西以过厚见亲”，疑“秦西”是复氏，山谷诗恐是“秦西”之误。

【补订】按《好云楼二集》卷十五《杂说》亦谓“巴西是秦西”之误。张宗泰《鲁岩所学集》卷九《书居易录卷十二、十三后》云：“《韩非子》作‘秦西巴’，《说苑》则作‘秦巴西’，鲁直自用刘子政说，非趁韵。”是也。窃谓《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十《徐氏二予祝词》曰：“得麑授秦巴西”，复曰：“巴西之罪，贤於乐羊之功。”散文初无韵须趁，愈征其诗句之本《说苑》矣。

〇（十二）《戏呈孔毅父》云：“校书著作频诏除，犹能上车问何如。”天社注：“上车何如见上注。”按无上注。《援鹑堂笔记》卷四十谓“上车不作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祕书”，见《颜氏家训·勉学》篇、《隋书·经籍志》。是也。〇（十三）《咏李伯时摹韩干三马》云：“一雄可将十万雌。”天社无注。《援鹑堂笔记》卷四十谓本《论衡·初禀》篇。按《初禀》篇论鸟别雌雄云：“骨节强则雄自率将雌”，山谷节取其字。 〇（十四）《次韵子瞻题郭熙画山》云：“黄州逐客未赐环。”天社注引《荀子》曰：“反绝以环。”《援鹑堂笔记》卷四十谓“赐环”见《曲礼》大夫士去国疏。又《荀子·大略》篇、《诗·羔裘》笺疏。按天社引荀子语，即出《大略》，然“赐环”自本《礼》疏“赐环则环”语。〇（十五）《观伯时画马作》云：“径思著鞭随诗翁。”天社注引《晋书·刘琨传》：“祖生先吾著鞭。”按王楙《野客丛书》卷十九谓刘琨语，“大网言著鞭耳，非为马设。先此有《三国志》蜀何祗谓杨洪曰：‘故吏马不敢驶，但明府未著鞭。’”可补。又此诗每句用韵，每三句一转韵，三曡而止。《苕溪渔隐丛话》卷四十八谓其格甚新，《野客丛书》卷二十谓此体起于《素冠》之诗。按《素冠》之什，凡三章，章三句，每句用韵，王说极是。然王未举七言古诗之用此体者。《全唐诗》仅存富嘉谟诗一首，曰《明冰篇》，即三句转韵之体；岑嘉州《走马川行》，亦纯用此体。按汪瑔《松烟小录》卷一谓此诗起云：“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一韵祗二句；盖“行”字衍文无义，误自题中羼入，削之则 “川”“边”“天”亦三押韵脚。是也。

【补订】按吴仰贤《小匏蓭诗话》卷一亦谓《走马川》起句，“行”字是衍文，此诗逐句用韵，每三句一转韵，通体一格；若加“行”字，不词甚矣。

〇（十六 ）《听宋宗儒摘阮歌 》，题下天社注引 《唐书·元行冲传》：“有人破古冢，得铜器”云云。按《援鹑堂笔记》卷四十引《旧唐书·音乐志》谓阮咸项长，十有三柱，武太后时蜀人蒯明于古墓得之。又《歌》云：“自疑耆域是前身，囊中探丸起人死。”天社注引《高僧传》。按《援鹑堂笔记》卷四十引《耆域经》又《温室浴经》载耆域能医众病事。皆可补。〇（十七）《戏答王定国题门两绝句》之二云：“花里雄蜂雌蛱蝶，同时本自不作双。”天社引李义山《柳枝》词云：“花房与蜜脾，雄蜂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按斯意义山凡两用，《闺情》亦云：“红露花房白蜜脾，黄蜂紫蝶两参差。”窃谓盖汉人旧说。《左传》僖公四年：“风马牛不相及”，服虔注：“牝牡相诱谓之风”；《烈女传》卷四齐孤逐女传：“夫牛鸣而马不应者，异类故也”；《易林》大有之姤云： “殊类异路，心不相慕；牝猭无猳，鳏无室家”；又革之蒙曰：“殊类异路，心不相慕；牝牛牡猳，独无室家”；《论衡·奇怪篇》曰：“牝牡之会，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慾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雄雀见牝鸡，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义山一点换而精彩十倍；冯浩《玉谿生诗详注》於此诗未尝推究本源，徒评以“生涩”二字，天社亦不能求其朔也。〇（十八）《题小景扇》：“草色青青柳色黄”云云。天社注引《文选》及太白诗。按此亦如《黔南十绝》之点窜香山，实唐人《春思》诗，非山谷作。陆放翁《老学菴笔记》卷四云：唐贾至、赵嘏皆有此诗，山谷盖偶书扇上耳；至诗中作“吹愁去”，嘏诗中作“吹愁却”，“却”字为是，盖唐人语，犹云“吹却愁”也。《杨诚斋集》卷百十四亦云：此贾至诗也，特改五字耳。〇（十九）《甯子与追和岳阳楼诗复次韵》二首之一云：“个里宛然多事在，世间遥望但云山。”天社注引蔡文姬“云山万重”语。按此自用王摩诘《桃源行》： “峡里安知有人事，世间遥望空云山。”按岑嘉州《太白胡僧歌》云：“山中有僧人不知，城里看山空黛色”，即此意。〇（二十）《题王黄州墨迹》云：“掘地与断木，智不如机舂。圣人怀余巧，故为万物宗。”天社注引《易·系辞》：“断木掘地，万民以济。”按《困学纪闻》卷十八引孔融《肉刑论》云：“贤者所制，或踰圣人。水碓之巧，胜于断木掘地”，诗意本此。〇（二十一）《次韵文潜》云：“张侯文章殊不病。”天社注谓“无衰苶之气”，按此承上文“君亦欢喜失微恙”来，注未覈。〇（二十二）《次韵文潜立春日》三绝句第一首云：“渺然今日望欧梅，已发黄州首重回。试问淮南风月主，新年桃李为谁开。”天社谓是忆东坡，东坡谪於黄州；欧阳修、梅圣俞，则坡举主也。按此诗乃崇宁元年十二月中作，时山谷已罢太平州。《外集》载崇宁元年六月在太平州作二首之一云：“欧靓腰支柳一涡，小梅催拍大梅歌”；又《木兰花令》云：“欧舞梅歌君更酌。”则是欧梅皆太平州官妓。太平州古置淮南郡，文潜淮隂人，隂者水之南；时方贬黄州安置，黄州宋属淮南路。故曰“淮南风月主”。盖因今日春光，而忆当时乐事，与庐陵、宛陵，了无牵涉。南宋吴渊《退菴遗集》卷下《太平郡圃记》自言作挥尘堂，卷上《挥尘堂诗》第二首云：“欧梅歌舞怅新知”，亦其证验。

【补订】按李端叔与坡谷善，坐草範纯仁遗表，编管太平州。其《姑溪居士前集》卷三十九《跋山谷二词》，即《木兰花令》也，尤资证验。略云：“当涂自山谷留章句字画，天下交口传诵。如苏小、真娘、念奴、阿买辈，偶偕文士，一时笔次夤缘，以至不朽。欧与梅者，又幸之甚者焉，皆当涂官妓也。”

《能改斋漫录》卷一七载山谷此词有自批云：“欧梅当时二妓。”方虚谷《桐江集》卷一《送白廷玉如当涂诗序》亦谓：“黄鲁直作郡九日罢，为大梅、小梅、欧靓赋风月诗。”

天社附会巾帼为须眉矣 。〇（二十三 ）《题回文锦诗图》云：“亦有英灵苏蕙手，祗无悔过窦连波。”按楼钥《攻媿集》卷七十三《跋苏氏回文锦诗图》云：“武氏及见晋史之成，不知何所据依，记载如此之详。末云：‘因述若兰之多才，复美连波之悔过。’山谷正用武氏记，而任子渊止以晋史注之，岂未考此记耶。”又按《困学纪闻》卷十八亦言此，翁氏集注未引《攻媿集》也。〇（二十四）《王充道送水仙花》云：“山矾是弟梅是兄。”天社注谓山矾即玚花。按《淮南子·俶真训》云：“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山谷属词仿此。又《戏咏零陵李宗古居士家驯鹧鸪》云：“山鴜之弟竹鸡兄。”

【补订】为卉植叙彝伦，乃古修词中一法。其称 “弟”者，如王士元《亢仓于·农道》篇第八云： “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不知耨者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粃。”

【补正】《吕氏春秋·辨土》：“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不知稼者，其耨也，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粃。”原引《亢仓子》一节全出于此。

【补订】杨诚斋《菱》云：“鸡头吾弟藕吾兄。”杨无咎《水龙吟》赋木樨云：“友兰兄蕙，舆桃奴李。”其不称男而称女者，如东坡《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韵》： “甯当娣黄菊，未肯姒戎葵。”黄莘田《秋江集》卷三《夜来香》第二首云：“好个通家女兄弟，珍珠兰蕊素馨尖”，反用元遗山《德华小女》诗之“好个通家女兄弟，海棠红点紫兰芽”。若吴梦窗《江南好》云：“好结梅兄矾弟，莫轻侣西燕南鸿”，则迳本山谷此诗矣。

〇（二十五）《自巴陵入通城呈道纯》云：“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天社注引欧公诗。按《瓯北诗话》卷十二论香山《寄韬光》诗，以为此种句法脱胎右丞之“城上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窃谓未的。

【补订】按摩诘《送方尊师归嵩山》云：“山压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较瓯北所引摩诘一联更切。

此体创於少陵，而名定于义山。少陵闻官军收两河云：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曲江对酒》云：“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白帝》云：“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义山《杜工部蜀中离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春日寄怀》云：“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又七律一首题曰《当句有对》，中一联云： “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此外名家如昌黎《遣兴》云：“莫忧世事兼身事，且著人间比梦间。”香山《偶饮》云：“今日心情如往日，秋风气味似春风”；《寄韬光禅师》云：“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宋人如刘子仪《咏唐明皇》云：“梨园法部兼胡部，玉辇长亭复短亭。”邵尧夫《和魏教授》云：“游山太室更少室，看水伊川又洛川。”王荊公《江雨》云：“北涧欲通南涧水，南山正遶北山云。”刘原父《小园春日》云：“东山云起西山碧，南舍花开北舍香。”梅宛陵《春日拜垄》云：“南岭禽过北岭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早成匡格。山谷亦数为此体。如《杂诗》之“迷时今日如前日，悟后今年似去年”；《同汝弼韵》之 “伯氏清修如舅氏，济南萧洒似江南”；《咏雪》之 “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卫南》之 “白鸟自多人自少，污泥终浊水终清”；《次韵题粹老客亭诗后》之“惟有相逢即相别，一杯成喜只成悲。。末联又酷似邵尧夫《所失吟》之“偶尔相逢即相别，乍然同喜又同悲”也。〇（二十六）《子瞻诗句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云：“我诗如曹郐，浅陋不成邦；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天社注引《诗谱》、《周礼》等书，明字面所出。按史绳祖《学斋占毕》卷二谓： “山谷此四句，阳若尊苏，深意乃自负，而讽坡诗不入律。曹郐虽小，尚有四篇之诗入《国风》；楚虽大国，而三百篇绝无取焉。黄尝谓坡公文好骂不可学，又指坡公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信斯言也”云云。深文周内，殊不足信。盖自江西诗成派以来，余子纷纷以薄苏为事，史氏囿於风气，遂作曲解。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一尝驳此节，谓以近世文人相轻之心，臆度古人。惜未引事实以折史氏。山谷讚叹苏诗“能令人耳目聪明”等语，姑置不举。史氏引黄第一语，见《答洪驹父》第二书，明言：“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规”，绝非抹摋全体之谓。引黄第二语，则山谷仅言“盖有文章妙一世，而诗句不逮古人者”，是否指坡公，尚有疑义；故《野客丛书》卷七谓为曾子固而发，且曰：“以坡公诗不逮古人，犹陈壽谓孔明不长将略也。”

【补订】按李方叔《济南集》卷二《德麟约游西山》云：“君诗如齐楚，凜凜两大国；吾诗比邾滕，惴惴甘服役。”李赵皆苏门，此篇正仿黄之颂苏也。许月卿《先天集》卷五《暮春联句》第六首云：“楚诗无国风”，自注：“山谷云云；十五国风无楚诗，盖外之也。”与史绳祖之说合，观此集《附录》下《山屋先生行状》，史屡致书起许就官，则此说或亦契友之同声欤。

按 《广雅碎金 》卷四后附袁昶 《小沤巢日记 》五则 ，皆阿谀张文襄诗之言 。有云 ：“白不敢望苏项背 ，而苏诗又用偏锋 ，非正宗 ，故山谷微言剌之 。意谓曹郐虽小 ，孔子列之国风 ，楚虽大邦 ，实为化外。”盖亦窃《学斋占毕》议论，而不知辨正也。袁氏诗得山谷之襞襀坚致，故回护如此；然既推文襄诗律深得之陆、白、苏，而又作尔许语，则远不如今人媚达官诗者之圆到矣。〇（二十七）《寺斋睡起》第二首云：“人言九事八为律，倘有江船吾欲东。”天社注引《汉书·主父偃传》：“所言九事，其八为律。”按《容斋随笔》卷十二云：“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谓八事为律令而言，则“为”字当作去声。鲁直以为平声，误矣。〇（二十八）《记梦》诗。天社於题下引《洪驹父诗话》、《冷斋夜话》记山谷语云云。按张佩纶《涧于日记》光绪己丑三月十六日，略谓：“此皆山谷饰词。据《续通监长编》元佑六年所载，此诗当是因得起居舍人，为韩川劾罢，改祕书著作而作。灵君以况宣仁；众真以况群辅；云牕雾阁以言天阍为云雾所翳蔽；窗中远山二句对韩川劾词而发，自解其少年绮词非实迹；两客争棋句指傅尧俞、许将；一儿坏局句指陈轩，谓如轩者，无人论列之耳”云云。说颇新颖。然按《续通监长编》卷四百十一，元佑三年五月赵挺之参山谷“操行邪秽”，遂罢著作郎，仍为着作佐郎。与此事极相类。山谷是年有《情人怨戏效徐庾漫体》三首，东坡集有和作一首，皆豔词渺旨，亦正可援此例索隐比事。而张氏读山谷诗诸则独未之及，岂亦自知凿空周内，一之已为甚耶。使山谷诗真寓此意，亦何必对其外甥讳哉。窃谓《驹父诗话》记山谷自言一贵游事，最近似；《冷斋夜话》本多捏造，此条坐实诗所言为一枕游仙，逐句较量，则类痴人说梦矣。〇（二十九）《次韵杨明叔见饯》云：“金石在波中，仰看万物流。”天社注云：“金石见上注。”

【补订】按外集《赋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八章》第七首 “万物逐波流，金石终自止”，青神注引《说苑·丛谈》云：“水浮万物，玉石留止。”

按《困学纪闻》卷十八云：“二句出赵岐《孟子·公行子》章注：‘万物皆流而金石独止。’”〇（三十）《次韵杨明叔见饯 》云 ：“皮毛剥落尽 ，唯有真实在。”天社注引药山答马祖云：“皮肤脱落尽，惟有一真实”，又引《湼盘经》云：“如大村外，有娑罗林。中有一树，先林而生，足一百年，其树陈朽，皮肤枝叶悉皆脱落，惟真实在。”按天社说是矣而未尽。寒山子诗集卷上有“有树先林生”一诗，与《湼盘经》意同，结句曰：“皮肤脱落尽，惟有真实在。”山谷盖全用其语。《苕溪渔隐前集》卷四十八引《正法眼藏》药山答石头曰：“皮肤脱落尽，惟有真实在”，谓山谷全用药山禅语，而不知药山之用寒山语也。此喻佛典常见，如《杂阿含经》卷三十四之九六二别译卷十之一九六等均有之。山谷好掇寒山、梵志及语录，未必求其朔耳。 〇（三十一）《梦李白作竹枝词》云：“一声望帝花片飞，万里明妃雪打围。马上胡儿那解听，琵琶应道不如归。”天社注引傅玄《琵琶赋序》，以为汉乌孙公主事，山谷认作明妃事，盖误。按《野客丛书》卷十引石崇《明君词序》曰：“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云云，谓山谷正用《石崇词序》，天社未考。

【补订】按韩子苍《陵阳先生诗》卷一《题李伯时画昭君图》，有《序》考论琵琶事当属乌孙公主，舆天社注同。诗一起云：“春风汉殿弹丝手，持鞭却趁奚鞍走”，是画中明妃未尝怀抱琵琶，故“持鞭”曰“却”。王民瞻《泸溪集》卷一《题罗畴老家明妃辞汉图》，自注： “李伯时作丰容靓饰欲去不忍之状”；则临行惜别，亦未假四弦作离声也。

按崔东壁 《考信录提要 》卷上谓自杜诗 “千载琵琶 ”以后 ，词人沿用，遂谓琵琶为昭君所自弹，幸现有石崇词可证云云。东壁此条论宋人尚知考辩 ，至明而衰 ，因举韩退之 、刘梦得误以桃源为神仙 ，杜少陵误以昭君为自弹琵琶 ；然知洪兴祖能据渊明记以明桃源之非神仙，而不知宋人匪仅不以昭君为自弹琵琶，且以昭君与琵琶本无系属也。《湛园札记》卷一论《古事沿误》条中，以昭君琵琶，为石崇悬拟之词，初非故实。此言最概括，可合《野客丛书》说以补。〇（三十二）《题驴瘦岭马铺》云：“老马饥嘶驴瘦岭。”天社无注。按《剑南诗集》卷五十五《杂感》第三首云： “艰危宁度瘦驴岭”，自注：“瘦驴岭在舒黔间，前辈或有作驴瘦岭，盖误也”；卷六十七《季夏杂兴》第二首亦云：“巉巉瘦驴岭。”

【补订】韦子骏《韦先生集》卷九《瘦驴岭》云：“登岭今朝叹瘦驴”；韦於山谷亦为前辈，却未误也。

〇（三十三）同首又云：“病人生入鬼门关。”天社注引班超“生入玉门关”语。按唐沈佺期《入鬼门关》云： “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杨炎《流崖州》诗云：“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崖州何处在，生度鬼门关。”宜引此。

【补订】按天社注山谷弟知命此句，引班超“但愿生入玉门关”语，说之曰：“此借用。”余引杨炎流崖州至鬼门板作诗正之，非徒以其字面为“生度鬼门关”也。班语乃终得首邱之奢愿，杨黄句则渐入瘴乡之绝望；班谓残生向尽，尚冀生还，杨黄谓忍死须臾，难逃死地。天社望文碎义，心知未安，曰“借用”者，为知命解嘲而实自解嘲耳。宋之问在桂州《与修史学士吴竞书》云：“心凭神理，实冀生还；关号鬼门，常忧死别”；下八字可笺释杨黄句。山谷《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第一首：“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出瞿塘灩滪关。”天社注复引班超“生入玉门关”语，则合称矣。

〇（三十四）《病起荊江亭即事》第十首，天社注语焉不详。按朱弁《曲洧旧闻》卷六备说山谷此诗本事，文长不录。又吴子良《林下偶谈》卷四论此诗“镌”字未稳，子岂应“镌”父，惇夫亦不能“镌”和叔。皆可补。〇（三十五）《赠米元章》诗第二首云：“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符晖继阿章。”天社注引《汉旧仪》：“银印龟纽，其文曰章”，元晖谓谢元晖。按张溴《云谷杂记》卷三云：“任说非也。虎儿盖米芾子友仁小字，曾慥《百家诗》引云：友仁少俊早成，鲁直有元晖古印章，因以为字。是山谷以古印偶有 ‘元晖’二字，故赠之，令字符晖；以芾字符章，故有‘继阿章’之语。渊既不得其实，缺之可也。”窃谓天社注《黔南》十绝，已引曾氏《诗选》，何竟忽於此事耶。〇 （三十六）《次韵中玉水仙花》第二绝云：“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緑流落小民家。”自注：“闻民间事如此。”天社注引高子勉《国香诗序》及高表弟王性之诗，著其本事。按《能改斋漫录》卷十一载高诗，洪迈《夷坚丙志》卷十八详记此事，并引高王二诗，可补。〇（三十七）《次韵德孺惠贶秋字之句》云：“顾我今成丧家狗，期君早作济川舟。”天社注引《史记·孔子世家》：“累累然若丧家之狗。”按黄东发《日钞》卷六十五谓“丧家狗”之 “丧”本下声，山谷作去声用。其说是也。《史记集解》引王肃及《韩诗外传》，皆谓是丧事人家之狗，山谷误以为无家之狗。据《庭立纪闻》卷二引彭齐赋《东坡》诗。则宋人多读去声，后来沿袭其讹。《坚觚二集》卷四嘲吊客诗，遂有“家风误认丧家狗，不过当年读去声”之句矣。

【补订】按《晋书·夏侯湛传》载其《抵疑》一文，有云：“当此之时，若失水之鱼，丧家之狗。”玩其属对，“丧”与“失”互文同意，早读去声。

【补正】《全唐文》卷三二六王维《韦公神道碑铭》：“君子为投槛之猿，小臣若丧家之狗”；杜甫《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昔如纵壑鱼，今如丧家狗。”此二处“丧家”之“丧”亦即如夏侯文、黄诗之读去声。社甫《奉赠李八丈判官》：“真成穷辙鲋，或似丧家狗”，以“丧家”对“穷辙”，则 “丧”又似从《史记》本义读平声矣。

〇（三十八）《书磨崖碑后》云：“南内凄凉几苟活，高将军去事尤危。”天社注引《唐书·玄宗纪》，上皇还居兴庆宫，李辅国迁之西内，兴庆即南内也。又引《高力士传》，随上皇徙西内居十日，为李辅国所诬，长流巫州。按《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瞿佑《归田诗话》卷中皆谓山谷诗宜作西内，作南内，误。是也。天社以兴庆当之，曲为山谷文饰，与下句意不贯矣。〇（三十九）又同篇云：“臣结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天社注：“‘舂陵’或作‘春秋’，非是”，引元结《舂陵行》序云云。按《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此诗作“舂陵”，后集卷三十一又引作“春秋”，谓《元次山集》但有《时议》三篇，指陈时务，无一言以及明皇、肃宗父子间；子美《杜鹃》诗正为明皇迁居西内而作，则次山二三策，亦当如杜鹃诗有为而言，若以《时议》三篇为是，则事无交涉，乃误用也。《匏庐诗话》卷下驳天社，谓山谷诗为元结《中兴颂》发，与《舂陵行》无与，当作“春秋”，引范石湖《中兴颂诗》：“绝怜元子春秋法，却寓唐家清庙诗”，杨诚斋《浯溪赋》：“宜忠臣之痛心，寄《春秋》之二三策也”为证。按石湖诗有序，谓“元广以鲁史笔法，婉词含讥”云云，语意尤显；然《黪鸞录》二月九日引山谷此诗，又作“舂陵”，何耶。又《归田诗话》卷上已略明此恉，亦引范诗、杨赋为说。其说甚长，天社、苕溪，皆失之固也。曾季狸《艇斋诗话》多载江西派先辈论诗语，闻见颇切，亦谓山谷诗意言元结《颂》用《春秋》之法，其首四句，即《春秋》书法也。《援鹑堂笔记》卷四十谓《容斋随笔》亦作“春秋”，次山献《时议》时，尚未为道州，“二三策”者，或即指为道州刺史时谢表两通中语云云。信如姚氏所言，则“世上但赏琼琚词”一句无著落，“琼琚词”断非为谢表而发，自以匏庐之说为近似。袁文《甕牖闲评》云：“亲见山谷手书作‘春秋”，尤足以息诸家之争，惜匏庐未引。〇（四十）《和王定国诗闻苏子由病卧绩溪》云：“朝趋去天咫”，天社注引“天威不违颜咫尺”。按《容斋四笔》卷七云：“《国语》楚灵筑三城，使子皙问范无宇，无宇不可。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则。韦昭曰：咫者少也，言少知天道耳。《酉阳杂俎》有《天咫》篇。黄诗正用此。”〇（四十一）《叔父钓亭》云：“影落华亭千尺月，梦通岐下六州王。”青神注引东坡诗：“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空亭影许长”；又《帝王世纪》、《诗正义》“文王平六州”云云。按《墨庄漫录》卷四亦说此联，下句引《毛诗·汉广疏》，与青神略同；上句引华亭船子和尚偈：“千尺丝纶直下垂，满船载得月明归”云云。其解较确。山谷有自书《船子和尚歌跋》，极致讚叹，墨庄胡不引此作佐证。〇（四十二）《招吉老子範观梅花》云：“及取江梅来一醉，明朝花作玉尘飞。”青神注引何逊《雪诗》“玉尘”云云。按《野客丛书》卷二十谓此二句出潘佑诗： “劝君此醉直须欢，明朝又是花狼借。”〇（四十三）《萧巽葛敏修和食笋诗答之》。题下青神引吴氏《漫录》，山谷南还，至南华，见葛题诗版云云。按刘昌诗《芦浦笔记》卷三驳《漫录》此则曰：“南华在韶州，属广东；山谷谪宜州，属西路，且卒于宜，而曰南还，何耶。”所驳甚是。青神以此诗编入元丰六年，山谷尚在太和。葛圣功，庐陵人，与山谷同乡，《漫录》所载，不可信也。

【补订】按刘美中《檆溪居士集》卷十《跋葛圣功诗》云：“某闻之耆旧，元佑中，圣功试南宫，论周秦强弱不变之弊。东坡奇其文，置之高列；山谷曰：

‘此某为太和令时，所与唱酬进士也。’因相庆得人。圣功由是名闻诸公间”云云。尤可纠《漫录》之误，和答《食笋诗》正所谓为太和令时唱酬也。《漫录》引圣功《竹轩》：“独拳一手支颐卧”，则迳取昌黎《题秀禅师房》之“暂拳一手支颐卧”耳。

〇（四十四）《立春》云：“看镜道如咫。”青神注引杜诗：“勋业频看镜。”按《困学纪闻》卷十八引《汲塚周书》云：“远人来驩，视道如尺。”山谷盖使此语 。〇（四十五 ）《百花洲杂题 》云 ：“神理不应从此尽，百年草树至今青。”青神注引谢灵运《述祖德诗》：“龛暴资神理。”按此用《世说》第十七、戴公过林法师墓语：“冀神理绵绵，不与气运俱尽。”青神注误。【附说一】〇（四十六）《弈棋》云：“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恃。”盖借王伟代侯景草檄语，以喻棋眼。《瀛奎律髓》卷二十七批云：“梁元帝盲一目。引用此事，谓棋两眼而活，一眼而死；天下中分或作三分，此又谓救棋各分占路数也。皆奇不可言。”按棋眼之说，最先见於汉桓谭《新论》，严可均《全后汉文》卷十三辑《言体》篇云：“世有围棋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下者守边隅，趋作罢目。不能防卫，而令里中死棋皆生。”葛常之《韵语阳秋》卷十七引王无功佚诗《围棋》长篇云：“双关防易断，只眼畏难全。”王荊公《赠叶致远》五古亦云：“或撞关以攻，或觑眼而擪”；觑者，徐铉《围棋义复例》所谓“可断不断，先以子视之”也。山谷之“一目甘死”，即无功之“只眼难全”，青神注殊疏略。

【补订】按元微之《酬孝甫见赠》第七首：“无事拋棋侵虎口，几时开眼复联行”；即指棋“眼”。皇佑中张靖撰《棋经》，其《洞微》篇第十云：“路虚而无眼”，《杂说》篇第十三云：“大眼可赢小眼。”张书在两宋当甚流行，故俗书如《事林广记》续集卷四即收之。棋 “眼”亦必为宋时常语，而青神注似愦愦，可怪也。

〇（四十七 ）《次韵答张沙河 》云 ：“亲朋改观婢仆敬，成都男子宁异今。”青神注上句引孟郊诗，是也。下句引《汉书·萧望之传》：“杜陵男子”，大误。按《三国志·张裔传》，裔、成都人，北诣孔明咨事，送者数百，还与所亲书曰：“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沙河令亦张姓，故用其语。山谷为张文潜、晁无咎作诗，已屡用此传中假鬼教语矣。〇（四十八）《和陈君仪读太真外传》第二首云：“扶风乔木夏阴合，斜谷铃声秋夜深。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青神注引太白诗。按《艇斋诗话》谓全用乐天诗意：“峡猿亦无意，陇水复何情，为到愁人耳，皆为断肠声”，所谓夺胎换骨也。〇（四十九）《次韵奉送公定》云：“醇朴乃器师。”青神注：“器师”疑是“吾师”。按《困学纪闻》卷十八谓出《荀子·解蔽》篇：“不可以为器师。”

【补订】按光聪谐《有不为斋随笔》丁所补注与《困学纪闻》闇合。

〇（五十 ）《呈吉老县丞 》云 ：“觟?今无种 。”青神注： “此两姓今无人。”按《困学纪闻》卷十八引《太玄》难十九云：“觟?”，二字与“解豸”同。

【补订】按光聪谐《有不为齐随笔》丁所补注与《困学纪闻》闇合。

《论衡 ·是应 》篇云 ： “一角羊也 。 ”注误 。 〇（五十一）《壽圣观道士快轩，庭坚集句咏之》。青神注引《冷斋夜话》而驳斥之，谓觉範妄加评品，不知山谷实集古人诗成篇；因逐句注其原作者。按觉範此评见《冷斋夜话》卷五，当是见山谷文不加点，遂误以为自作；然卷三明载山谷论集句， “贵拙速不贵巧迟”，亦失於照顾矣。青神於“安得青天化作一张纸”一句，阙而不说。此为唐裴说《怀素台放歌》中句，《诗话总龟》卷十六引《零陵志》载之。何溪汶《竹庄诗话》卷十三引山谷《跋怀素边衣诗》曰：“说诗句甚丽，喜作卓尔奇怪。《零陵总记》敍述僧怀素草书，载说诗一首，尤诙诡也。”《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七亦节引山谷跋。盖山谷确覩此诗，故赋快轩，遂摭取之。

【补订】按参观《管锥编》四册450页。

按青天作纸张之语，西方各国诗中皆有之，常以碧海化墨水为对 （If all ere parchment and all the sea were ink）。其源甚远，Irving Linn撰文，蒐罗略备，上溯至梵文之 Atth?na，Jat?ka，见 PMLA Vol．LIII，no．4．〇（五十二）《快轩集句》云：“一粒粟中藏世界。”青神注引吕洞宾诗云：“一粒栗中藏世界，二升锉内煑乾坤。”按夏元鼎编吕纯阳《金丹诗诀》上卷七律第二十七首作“二升铛内煑山川”；《诗话总龟》卷四十四引杨文公《谈苑》载洞宾诗，有此联，亦同。青神微误。《四库提要》据《诗诀》下卷《窑头坯歌》中富郑公、趟阅道等语，定为宋人所托。今以杨文公、山谷所引定之，则《诗诀》中篇章有在北宋以前行世者矣。〇（五十三）《过家》云：“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宋无名氏《爱日斋丛钞》卷三云：“此当用范史杨伦语：‘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外集注於此略之。”〇（五十四）《宫亭湖》云：“左手作圆右作方，世人机敏便可尔。一风分送南北舟，斟酌神功宜有此。”青神注引《韩非子》等书，说 “左手”句。按东坡《泗州僧伽塔》诗云：“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山谷此四句，乃翻案也。〇（五十五）《题槐安阁》云：“白蚁战酣千里血，黄粱炊熟百年休。”按《次韵子瞻赠王定国》云：“百年炊未熟，一垤蚁追奔”，即此联意。又《次韵王荊公题西太一宫壁》云：“雨来战蚁方酣”，与此联上句，皆用钱昭度《野墅夏晚》诗第四句：“白蚁战酣山雨来。”〇（五十六）《题阳关图》云：“断肠声里无形影，画出无声亦断肠。”青神注引乐天“一声肠一断”。按《能改斋漫录》卷七谓用义山《赠歌妓》诗： “断肠声里唱阳关。”

【补订】按史吴两注，均局束字面。阳关三叠，有声无形，非绘事所能传，故曰：“断肠声里无形影。”然龙眠画笔，写惜别悲歌情状，维妙维肖，观者若於无声中闻声而肠断，故曰：“画出无声亦断肠。”即听觉补充视觉之理也。参观《管锥编》二册81页。但丁诗言石壁上雕刻歌唱队像，人巧夺天，观赏时自觉眼耳两识相争，一言： “唱声无”，一言：“唱声有”（a due miei sensi/faceva dir I’un “NO，”I’ altro“Si，canta”），见 Purgatorio，X．59-60。正抉剖此境。王从之《滹南诗话》卷二云：“东坡题阳关图：‘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予谓可言声外意，不可言意外声也。”东坡语意与山谷同，王氏未解诗旨。曹子建《七启》所谓“造响于无声”，可以断章焉。太白《观元丹丘坐巫山屏风》云：“寒松萧瑟如有声。”乐天《昼竹歌》云：“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介甫《纯甫出释惠崇画要余作诗》云：“暮气沉舟暗鱼罟，欹眠呕轧如闻橹。”东坡《韩干马十四匹》云：“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放翁《剑南诗稿》卷八十一《曝旧画》云：“翩翩喜鹊如相语，汹汹惊涛觉有声。”楼大防《攻愧集》卷一《题龙眠画骑射抱球戏》云： “静中似有叱吒声，墨淡犹疑锦绣眩。”汤垕《画鉴·高僧试笔图》云：“一僧攘臂挥翰，傍观数士人咨嗟啧啧之态，如闻有声。”攻愧“墨淡”句别写一境，非听觉补充视觉，而视觉自力补充。张彥速《历代名画记》卷二《论画工用搨写》节云：“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郑毅夫《郧溪集》卷十八《记画》云：“纯淡墨画竹树黄雀者，虽墨为之，如具五彩。云僧贯休画。”李曾伯《可斋杂稿》卷三十四《满江红·甲午宜兴赋僧舍墨梅》云：“犹赖有墨池老手，草玄能白。”王元美《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八《题石田写生册》云：“以浅色淡墨作之。吾家三岁儿一一指呼不误，所谓妙而真者也。‘意足不求颜色似’，语虽俊，似不足为公解嘲。”盖陈简斋《和张规臣水墨梅》第四首云：“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弇州进一解，谓意足自能颜色具，即张彥远之说也。荷马史诗描摹一金盾上，雕镂人物众多，或战阵，或耕耘，有曰：“犁田发土，泥色俨如墨。然此盾固纯金铸也，盖艺妙入神矣。”（and the earth looked btack behind them，/as though turned up by plows．But it was gold，/all gold-a wonder of the anist’s craft．）见 lliad，XVIII，630-32．美学论师讚叹为得未曾有，审美形似（aesthetic sembance）之旨己发于此两句中。参观 B．Bosanquet， History of Aesthetic，2nd ed．，1904，12。窃谓攻愧、可斋等诗词断句，正复同耐玩索；墨梅之“草玄能白”，与古希腊人（Philostratus）言白粉笔能画出黑人肖像（a negro face drawn in White Chalk），ib．，110；cf．E．H． Gombrich，Art and lllusion，5th ed．，1977，154-5，尤相映成趣。

〇（五十七）《以虎臂杖送李任道》云：“八百老彭嗟杖晚。”青神注引《神仙传》、《论语》老彭云云。按《困学纪闻》卷十八谓出《庄子释文》：“彭祖至七百岁，犹曰悔不壽，恨杖晚而吐远。”〇（五十八）《别集·送人赴举》云：“送君归去明主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史季温注：“诗最多体制，三句者盖亦罕见。周诗则有《麟趾》、《甘棠》等篇，山谷此诗盖舍近例而援古法。由是推之，山谷不特平生句法奇妙，早年诗格已高古矣。”按方濬师《蕉轩随录》卷三云：“‘青衫乌帽芦花鞭，送君直至明君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十一年。’此山谷送乡人赴廷试诗，见宋吴垌《五总志》。今山谷诗《别集》据《西清诗话》，截去首句，十一年讹今八年；季温不考其讹误，而夸三句诗为高古。颇疏陋。”〇（五十九）《题养浩堂画》第二首云：“陈郎浮竹叶，著我北归人。”季温未注。按此用唐薛照《幻影传》所载陈季卿事，见《太平广记》卷七十四。季卿下第不得归，终南山翁折竹叶，命季卿注视壁上瀛寰图，遂得缩地归也。任史二注，久号善本。大体详密，实符其名。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乃谓任注甚疏漏，史更劣。而一无举例，殆以编定姚姜坞《援鹑堂笔记》，见补注山谷诗若干事，遂臆必武断耶。姜坞所补如道山、赐环、帻沟娄诸则，天社皆发厥端，特未精审耳。其说《次韵子瞻以红带寄王宣义》诗，所举宣义名字里贯，及与东坡姻娅，均见天社此诗原注；而方氏按语谓出史青神注。即斯一端，张冠李戴，可见渠侬胸中，初不了了。以余寡陋，则见他书中有说山谷诗出处者，求之二注，往往赫然已备。如《杨升菴外集》卷七十八云：“山谷 ‘蕨芽初长小儿拳’，以为奇语。然太白有‘不知行径下，初拳几枝蕨’。已落第二义。”按山谷语出《外集补》卷三《观化》七绝第十一首：“竹笋初生黄犊角，蕨芽已作《精华录》作“新长”小儿拳”，不见内外集，故注所不及。太白语出《忆秋浦桃花旧游》诗，而天社为《内集·赣上食莲》五古作注，已引山谷此诗及太白语，升菴未之见也。《能改斋漫录》卷三论山谷《黔南绝句》袭香山，卷六论“思亲十二时”句本朱昼诗；《容斋随笔》卷一论《画睡鸭诗》出徐陵《鸳鸯赋》，《黔南十绝》用香山诗，卷十二论《宿观音院》诗用“夔”字，《续笔》卷三论《和张文潜》八诗用“郢书燕说”；《朱子大全集》卷八十三《跋山谷诗》亦论用“夔”字；天社所注，皆能闭门造车，出而与诸家合辙。《涧于日记》光绪己丑三月初七日论山谷於荊公始终无贬词，《次韵西太一》次章 “啜羹不如放麑”云云，天社注太迂，诗意只言吕惠卿发私书太忍，於由弹之是也。然所据者，即天社注中已引之文，特就而别作解释耳。又如曾裘甫《艇斋诗话》释山谷诗十余事，舍前所釆二事外，任史注多与相合。有论《谢送宣城笔》诗一则云：一宣城变样蹲鸡距，诸葛名家捋虎须。’亲闻徐师川口诵作：‘宣城诸葛尊鸡距，笔阵王家将鼠须。’鸡距、鼠须皆笔名；曰蹲曰捋，则无意义，曰尊曰将，则有理”云云。此固可补青神之注，以备一说。然青神又参山谷手书本，“捋”一作“援”，自较傍人转述为长。无意义之评，则殊可笑。夫“蹲”字与“鸡距”双关， “捋”字与“虎须”双关，又借“虎须”以喻鼠须笔；山谷用字法固如是。白香山《鸡距笔赋》即言“假名而善喻”，有曰：“绀趾乍举，既象乎翘足”，犹山谷之用“蹲”字也。例若“青州从事斩关来”， “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湘东一目诚甘死”，“未春杨柳眼先青”，“蜂房各自开户牖”，“失身来作管城公”， “白蚁战酣千里血”等句，皆此类。酒既为“从事”，故可“斩关”；笔既有封邑，故能“失身食肉”；须既比竹，故堪起风；蚁既善战，故应飞血；蜂窠既号 “房”，故亦“开户”。均就现成典故比喻字面上，更生新意；将错而遽认真，坐实以为凿空。《大般湼盘经》卷五《如来性品》第四之二论“分喻”云：“面貌端正，如月盛满；白象鲜洁，犹如雪山。满月不可即同于面，雪山不可即是白象。”《翻译名义集》卷五第五十三篇申言之曰：“雪山比象，安责尾牙；满月况面，岂有眉目。”即前引《抱朴子》《金楼子》论“锯齿箕舌”之旨。慎思明辨，说理宜然。至诗人修辞，奇情幻想，则雪山比象，不妨生长尾牙；满月同面，尽可妆成眉目。

【补订】宋吴沆《环溪诗话》卷中谓：“山谷诗以物为人一体最可法。於诗为新巧，於理未为大害。”正亦此类。雪山比象，不妨生长尾牙；满月同面，尽可妆成眉目。即所谓初民思辩之常经，以偏概全（pars pro toto）也。参观《管雏编》一册297页。以文滑稽，每复如是。匹似古相书云：“妇人手如干姜，定配侯王”；【补正】《猗觉寮杂记》卷上引相书：“手如姜芽者贵。”

【补订】指手形言，犹刘梦得《酬柳州》诗之“姜芽敛手”。明汪廷讷《狮吼记》第二十一折陈季常惧内，诨云：“我娘子手不是姜，怎么半月前打的耳巴，至今犹辣。”则由姜之形而引申姜之味。参观William K．Wimsatt Jr．and Cleanth Brooks，Literary Criticism，1957，357 “the cliché-extended”。华兹华斯曰：“语已有月眉、月眼矣。复欲以五官百体尽予此等无知无情之物，吾人独不为己身地耶。”（W e h a v e h a d the brow and the eye of the moon before；but what have we reserved for human beings，if their features and organs are to be lavished on objects without feeling and intellingenCe？）见：Letters：Later Years． ed．E．de Séincourt，1，436。诺瓦利斯（Novalis）曰： “比喻之事甚怪。苟喻爱情滋味於甜，则凡属糖之质性相率而附丽焉。”（Seltsame Ausführung eines GleiChnisses-z．B．die Liebe ist sü?，also kommt ihr alles zu was dem Zucker zukommt．）见 Fragmente， III，§138，Schriften，hrsg．J．Minor，1923，II，211。盖每立一譬，可从而旁生侧出，孳乳蕃衍。参观 George Lakoff and 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1980，7 ff．“the systematicity of metaphorical concepts”；151 ff，“metaphors Create similarities”。犹树有本根，家有肇祖然。通乎此意，诗人狡狯，或泰然若假可当真，偏足概全，如义山之“莺啼如有泪”、山谷之“白蚁战酣千里血”，是也；或爽然於权难作实，隅不反三，如香山《啄木曲》云：“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是矣。虽从言之路相反，而同归于出奇见巧焉。

英国玄学诗派 （ M e t a p h y s i c a l P o e t s ）之曲喻（Conceits），多属此体。吾国昌黎门下颇喜为之。如昌黎《三星行》之 “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东野《长安羁旅行》之“三旬九过饮，每食惟旧贫”；浪仙《客喜》之“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玉川《月蚀》之“吾恐天如人，好色即丧明”。而要以玉溪为最擅此，著墨无多，神韵特远。如《天涯》曰：“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认真“啼”字，双关出“泪湿”也；《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犹放沱江过锦城”，坐实“渴”字，双关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执著 “绪”字，双关出“百尺长”丝也。他若《交城旧庄感事》曰：“新蒲似笔思投日，芳草如茵忆吐时”，亦用此法，特明而未融耳。山谷固深於小李者。后山诗如 “打门何日走周公”，按此本玉川《谢孟谏议新茶》诗：“将军打门惊周公”，后山添一走字，愈坐实矣。“风吹蛛网开三面”等句，亦得此诀。曾氏从徐师川、吕本中游，吕伯恭亦尊之为父执，见《吕东莱文集》卷三《与艇斋曾先生书》。而其言瞆瞆如是。《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谓“曾裘父文字涩，说不去”；盖不工於诗文者，注释诗文亦终隔一尘也。

【补订】山谷诗补注又增数事。〇新补一、《送王郎》： “江山千里俱头白，骨肉十年终眼青。”天社注引杜苏诗句而论之曰：“工拙各异。”按《外集·寄忠玉提刑》： “读书头愈白，见士眼终青。”青神注引《王立之诗话》，与天社注仅数字异。盖天社实摭注取王氏诗话，青神隐发其覆也。青神注《外集》，每若欲陵加天社《内集》注。如《内集·慈孝寺饯子敦席上》：“日永知槐夏，云黄喜麦秋。”天社注引欧阳公《诗话》载赵师民句：“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而《外集·奉送刘君昆仲》：“平原晓雨半槐夏，汾上午风初麦清”，青神注先引杜诗： “麦秋晨气润，槐夏午风凉”，然后引欧公《诗话》载赵句。此与《寄忠玉提刑》注，似均意在出天社一头。光聪谐《有不为斋随笔》壬驳欧公《诗话》，谓赵联袭杜诗，未省青神注已拈示之。又如《内集·效王仲至少监咏桃花》第四首：“海牛压帘风不开。”天社注引杜牧诗：“金盘犀镇帷。”而《外集·二月二日晓梦》：“海牛压风帘”，青神注：“海牛、犀也。《前集》有诗云：‘海牛压帘风不开。’盖用张君房《脞说》，萧学士梦中赋晓寒歌云：‘海牛压帘风不入。’前注偶不及此。”则明补天社注之阙也。天社引牧之句出《杜秋娘诗》，东坡《四时词》之四：“夜风摇动镇帷犀”，正用其语。“海牛”即 “犀”，“压帘”即“镇帏”，山谷避熟取生耳。〇新补二、《柳闳展如苏子瞻甥也，作诗赠之》第三首：“霜威能折绵。”天社注未道来历。按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五十九引《潘子真诗话》记山谷自言本庾肩吾诗：“清威正折棉”，复引《大人赋》等。窃谓合观张玉田《甘州》：“寒气脆貂裘”，可悟点化。〇新补三、《咏雪奉呈广平公》：“夜听疎疎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天社注引牧之《台城曲》：“整整复斜斜。”按窃意山谷或因刘叉《雪车》诗：“小小细细如尘间，轻轻缓缓成朴簌”，触机得法。前人此类叠字联，如义山《菊》：“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初不多见。山谷斯篇以后，祖构迭起，唐眉山、陈简斋、曾茶山、范石湖等名家皆屡为之。据《瀛奎律髓》卷二十一徐师川《戊午山间对雪》方虚谷批语，似徐亦好作此类律句。〇新补四、《题竹石牧牛》： “牛砺角尚可，牛鬬残我竹。”天社注引《左传》、退之《石鼓歌》等。按语型仿《独漉》篇：“泥浊尚可，水深杀我。”参观《管锥编》一册280页。〇新补五、《寄上叔父夷仲》：“百书不如一见面。”天社注引《漠书》：“百闻不如一见”，又世传退之《与大颠帖》：“所示广大深迥如此，读来一百遍，不如亲面而对之。”按似都不切。前者谓闻名不如见面，所同五字，非主意所在。后者谓百读不解，须待口授，亦非亲朋阔别、相思相望之忱。欧阳永叔《蝶恋花》云：“望极不来芳信断，音书纵有争如见”，下句正山谷之旨也。欧词黄诗皆道出心同此理。尝见英国文家兰姆（Charles Lamb）与友（Thomas Manning）书云：“得与其人一瞥面、一握手，胜于此等枯寒笔墨百函千牍也。噫！”（O！one glimpse of the human face，and shake of the human hand，is better than Whole reams of this cold， thin correspondence，etc．）Works，ed．E．V．Lucas，VI，175．〇新补六、《再次韵杨明叔·引》：“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此诗人之奇也。”天社无注。按《后山集》卷二十三《诗话》云：“闽士有好诗者，不用陈语常谈，写投梅圣俞。答书曰：‘子诗诚工、但未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尔。”圣俞答书似已失传，赖后山援引，方知山谷所本。葛常之《韵语阳秋》卷三称山谷与杨明叔论诗此语，盖南宋初人早征古而忘祖矣。《中州集》卷二引李屏山为刘西嵓诗序亦以此为山谷诗法，更无足怪。

【补正】《东坡题跋》卷二《题柳於厚诗》之二：“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亦如山谷之隐取圣俞语，而专为“用事”发，似逊原语之通方也。

【补订】近世俄国形式主义文评家希克洛夫斯基（Victor Shklovcky）等以为文词最易袭故蹈常，落套刻板（habitualization，automatization），故作者手眼须使熟者生（defamiliarization），或亦曰使文者野（rebarbarization）。参观 Robert Scholes，ed．，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1974，83-4；Robert C．Freeman，ed．，Linguistics and Literary History，1970，43-4；R．Wellek and A．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1963，236。窃谓圣俞二语，夙悟先觉。夫以故为新，即使熟者生也；而使文者野，亦可谓之使野者文，驱使野言，俾入文语，纳俗於雅尔。

【补正】（Canonization）。见 V．Shklovsky，A Sentimental Journey，tr．R．Sheldon，1970，233。

【补订】《六一诗话》记圣俞论诗所谓“状难写之境，含不尽之意”，数百年来已熟掛谈艺者口角。而山谷、后山祖述圣俞论诗语，迄无过问者，故拈出而稍拂拭之。抑不独修词为然，选材取境，亦复如是。歌德、诺瓦利斯、华兹华斯、柯尔律治、雪莱、狄更斯、福楼拜、尼采、巴斯可里等皆言观事体物，当以故为新，即熟见生。（Goethe：“einem gew?hnlichen Gegenstande eine interessante Seite abzugewinnen”；见 Eckermann，Gespr?che，18．Sept．1823，Aufbau，62．Novalis： “Die Kunst，auf eine angenehme Art zu befremden，einen Gegenstand fremd zu machen und doch bekannt und anziehend，das ist die romantische Poetik”；见 Fragmente，III，§ 404，Schriften，hrsg．J．Minor，1923，II，304．Wordsworth：“Ordinary things should be presented to the mind in an unusual aspect”；见“Preface”to The Second ed．，Poems，Oxford，935。Coleridge：“so to represent familiar objects as to awaken the minds of others to a like freshness of sensation concerning them”；见 The Friend，“General Introduction”，Essay XV，Complete Works，ed．G．W．T．Sheed，II，104。Shelley： “Poetry makes familiar objets be as if they were not familiar”；见“A Defence of Poetry”，Prose Works， e d ．，R ．H ．S h e p h e r d ，I I ，19．D i C k e n s ：“S o g e t t i n g a new aspect，and being unlike itself．Any odd unIikeness of itsetf”；见 Memorandum Book，quoted in J．Hillis Miller，Chades Dickens：the World of His Novels，1959，p． xv．Flaubert：“ll s’agit de regarder tout ce qu’ on veut exprimer assez longtemps et avec assez d’ attention pour en découvrir un aspect qui n’ait été vu et dit par personne”；见 Maupassant，Pierre et Jean，“Le Roman”，ed．Conard，p．xxiii．Nietzsche：“Orignal…man das Alte，Altbekannte，von jedermann Gesehene u n d ü b e r s e h e n e w i e n e u s i e h t”；见 M e n s c h l i c h e s ，Allzumenschliches，Bdll，Abt．i，§ 200，Werke，hrsg．K．Schlechta，1954，1，814。Pascoli：“La poesia é nelle cose．ll poeta presenta la visione di cosa posta sotto gli occhi dit utti e che nessuno vedeva”；见 II Sabato，quoted in Momenti e Problemi di Storia dell’Estetica，Marzorati，1959，IV，1637；cf．John Dewey，Art as Experience，267：“When Old and familiar things are made new in experience，there is imagination”．）聊举数家，山谷《奉答圣恩》所谓“观海诸君知浩渺”也。且明此谛非徒为练字属词设耳。〇新补七、《次韵答斌老病起独游东园力第一首：“蓬花生淤泥，可见嗔喜性。”天社注引《维摩经》：“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按是也。《次韵中玉水仙花》第二首：“淤泥解作白莲藕”，天社无注。《赣上食莲有感》：“莲生淤泥中，不与泥同调”，天社注亦引《维摩经》。盖前两诗谓花与泥即，后诗谓花与泥离；言各有当，同喻而异边之例也。天社引语见《维摩诘经·佛道品》第八，不切后诗之意；当引《高僧传》卷二鸠摩罗什自说：“譬如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也”，或《大智度论·释初品中尸罗波罗蜜下》： “譬如莲花，出自淤泥，色虽鲜好，出处不净。”

【补正】淮南王序《离骚经传》，称屈原“皭然，泥而不滓”，太史公《屈原、贾生列传》取其语。然以莲揣称高洁，实为释氏常谈。《四十二章经》即亦云：“吾为沙门，处於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泥所污。”宋陆佃《陶山集》卷二《依韵和双头芍药》第六首至云：“若使觉王今识汝，莲花宁复并真如”，盖以兹花为释氏表志矣。苏轼《答王定国》：“谨勿怨谤谗，乃我得道资。淤泥生莲花，粪土出菌芝”；亦如黄诗之用释语。周敦颐《濂溪集》卷八《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花之君子者也”；名言传诵，而有拾彼法牙慧之嫌。故牟巘《陵阳先生集》卷四《荷花》诗序谓此花“陷於老佛几千载，自托根濂溪，始得侪於道”，诗有云：“唤醒佛土从前梦。”足征道学家严儒释之坊，於取譬之薄物细故，亦复煞费弥缝也。此喻入明，渐成妓女之佳称，如梅鼎祚著緑妓之有才德者为《青泥莲花记》，钱谦益《列朝诗集》闰四赞王微云：“君子曰：‘修微青蓬亭亭，自拔淤泥’”参观同卷评杨宛，又《初学集》卷一八《有美一百韵》赞扬柳如是亦云：“皎洁火中玉，芬芳泥里莲。”道学家必谓莲花重“陷”矣。

【补订】〇新补八、《又和斌老第二首》：“外物攻伐人，钟鼓作声气；待渠弓箭尽，我自味无味。”天社注引《传灯录》：“僧问岩头：弓折箭尽如何？师曰：去。”按此言用字来历也。诗意即《传灯緑》卷四壽州道树禅师所谓：“老僧只消不见不闻，伊伎俩有穷，吾不见不闻无尽。”〇新补九、《又戏题下巖》：“未嫌满院油头臭，蹋破苔钱最恼人。”按句法隐同《题竹石牧牛》；放翁《剑南诗稿》卷六十二《夏秋之交小舟早夜往来湖中戏成绝句》第八首云：“荷花折尽浑閒事，老却尊丝最恼人”，仿山谷此首而洩露文脉矣。曾慥《类说》卷五十二《祕阁闲谈》：“油头汙绣枕。”〇新补十、《次韵高于勉第二首》：“行布佺期近。”天社注谓“行布”字本释氏华严之旨，解《楞伽经》者曰：“名者是次第行列，句者是次第安布”，而山谷论书画数用之。按释志磐《佛祖统纪》卷三上曰：“华严所说，有圆融行布二门，行布谓行列布措。”《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十七《题明皇真妃图》曰：“故人物虽有佳处，而行布无韵，此画之沉屙也”；即用以论书画之例。范元实《潜溪诗眼》记山谷言“文章必谨布置”，正谓 “行布”。曾季貍《艇斋诗话》记人问苏子由，何以比韩予苍於储光羲，子由答曰：“见其行鍼布线似之。”著语酷类，用意倘亦似耶。窃谓“行布”之称，虽创自山谷，假诸释典，实与《文心雕龙》所谓“宅位”及“附会”，三者同出而异名耳。《章句》篇曰：“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跗萼相街，首尾一体。搜句忌於颠倒，裁章贵於顺序”；《附会》篇曰： “附辞会义，务总纲领。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羣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文镜祕府论》南卷《定位》篇亦曰：“凡制于文，先布其位，犹行阵之有次，阶梯之有依也。”范元实亲炙山谷，《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载其《潜溪诗眼》发挥山谷“文章必谨布置”之旨，举少陵《赠韦见素》诗作例，谓： “有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乱。最得正体，为布置之本。其他变体，夺乎天造，不可以形器矣。”夫“宅位”、“附会”、“布位”、“布置”，皆 “行布”之别名。然《文心》所论，只是行布之常体；《潜溪》知常体之有变矣，又仅以无物之空言了事。兹引而申之，以竟厥绪。何溪汶《竹庄诗话》卷九引《诗事》曰：“荊公送人至清凉寺，题诗壁间曰：‘断芦洲渚荠花繁，看上征鞍立寺门；投老难堪与公别，倚岗从此望回辕。’‘看上征鞍立寺门’之句为一篇警策。若使置之断句尤佳，惜乎在第二语耳。譬犹金玉，天下贵宝，制以为器，须是安顿得宜，尤增其光辉。”《古诗归》卷八陆云《谷风》结句：“天地则尔，户庭已悠”，锺伯敬评：“此二语若在当中，便不见高手，不可不知”；又谢混《游西池》起句：“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锺评： “此中二句常语，移作起便妙”。他如卷十一谢灵运《登池上楼》、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卷十四刘孝威《望隔墙花》，《唐诗归》卷六《玄宗送贺知章归四明》等篇评语不具举。

【补正】《国朝诗别裁》卷一六梁佩兰《秋夜宿陈元孝独漉堂，读其先大司马遗集，感赋》五律发端云： “至今亡国泪，洒作粤江流”；沈德潜批语：“以中间语作起步，倍见其超。”即谓其能变“行布”之 “常体”（devation）也。

【补订】贺子翼《诗筏》曰：“诗有极寻常语，以作发句无味，倒用作结方妙者。如郑谷《淮上别故人》诗云：‘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羌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盖题中正意，只‘君向潇湘我向秦’七字而已。若开头便说，则浅直无味；此却倒用作结，悠然情深，令读者低徊流连，觉尚有数十句在后未竟者。”纪晓岚《唐人试律说》曰：“陈季《湘灵鼓瑟》：‘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畧同仲文‘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峯青’。然钱置于篇末，故有远神，此置于联中，不过寻常好句。西河调度 （入声）之说，诚至论也。此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怅矣秋风时，余临石头濑’，作发端则超妙，设在篇中则凡语。‘客髩行如此，沧波坐渺然’，‘问我何所适，天台访石桥’，作颔联则挺拔，在结句则索然。”《瀛奎律髓》十九陈简斋《醉中》起句：“醉中今古兴亡事，诗里江山摇落时”，纪晓岚批：“十四字之意；妙於作起，若作对句便不及。”试就数例论之。倘简斋以十四字作中联，或都官以“君向”七字作起句，犹夫荊公以 “看上”七字作第二句，皆未尝不顺理成章，有当於刘彥和所谓“顺序”、“无倒置”，范元实所谓“正体”。然而“光辉”、“超妙”、“挺拔”之致，荡然无存，不复见高手矣。参观《管锥编》三册73页、又585页。即如山谷自作《和答元明黔南留别》曰：“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觞。朝云往日攀天梦，夜雨何时对榻凉。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一、二、三、四、七、八句皆直陈，五、六句则比兴，安插其间，调剂衬映。苟五、六与一、二易地而处，未为序倒而体乖也。然三、四而下，直陈至竟，中无疏宕转换；且云、雨、雪、风四事，分置前后半之起处，全诗判成两截，调度失方矣。故刘范顺序正体云云，仅“行布”之粗浅者耳。山谷标“行布”之名，初未申说。顾观其自运，且参之《诗事》、《诗归》等评骘语，则历来名家，得於心而成于手者，固昭晰可征。因不惮烦而疏通证明之。古人立言，往往於言中应有之义，蕴而不发，发而不尽。康德评柏拉图倡理念（ldee），至谓：作者於己所言，每自知不透；他人参稽汇通，知之胜其自知 （da? es gar nichts ungew?hniches sei，durCh die Vergleichung der Gedanken，welcheein Verfasser über seinen Gegenstand ?u?ert，ihn sogar besser zu verstehen， als er selbst verstand），可为之钩玄抉微（den Sinn ausmachen）。见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hrsg．B．Erdmann，1923，281。

【补正】希赖尔马诃亦昌言，说者之知解作者，可胜于作者之自知规解（Auf dieser neuen Anschauung vom Schaffen beruht der kühne Satz Schleiermachers， es gelte，einen Autor besser zu verstehen als er sich selbst verstand．）。见 W．Dilthey，Entwürfe zur Kritik der historischen Vernunft， l．ii．6，Gesammelte Schriften，ed．W．Misch et al，VII，217。 Cf．K．Mueller-Vollmer，The Hermeneutics Reader，1985，83，86。

【补订】谈艺者亦足以发也。又古希腊、罗马文律以部署（dispositio）或配置（collocatio）为要义。参观 H．Lausberg，Handbuch der literarischen Rhetorik，1960，1，241-7。有曰：“词意位置得当，文章遂饶姿致（Crace of style comes from arrangement）。同此意也，置诸句首或句中，索然乏味，而位于句尾，则风韵出焉”。见Demetrius，On Style，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389。或论欧里庇得斯 （Euripides）悲剧中一句（Hercules Furens l245）曰：“语本伧俗（indubltably vulgar），而安插恰在好处，顿成伟词”（sublime by being apt to the setting），见 Longinus，On the Sublime，Loeb，329。正亦言行布调度尔。〇新补十一、《再用前韵赠子勉》第四首：“鸟语花间管絃。”天社注引刘禹锡诗：“萝密鸟韵如簧音。”按《山谷外集补》卷三《观化》第一首亦云：“柳外花中百鸟喧，相媒相和隔春烟。黄昏寂寞无言语，恰似人归锁管絃。”苟征前人诗句，似当引庾信《奉和赵王隐士》： “野乌繁絃啭，山花焰火燃”，或崔湜《春日幸望春宫》：“庭际花飞锦绣合，枝间鸟啭管絃同。”翁洮《春》：“林间鸟奏笙簧月，野外花含锦绣风”，则有管无絃，同刘句矣。西方旧日亦以鸟啭管絃同为诗中套语。参观 E．R．Curtius，Europ?ische Literatur und lateinisches Mittelalter，2．Aufl．，1954，825，die Metapher“Zitherspiel für Vogelsang”；J．Rousset，La Literature de I’?ge baroque en France，nouv．éd．，1954，184-6，le “violon ailé”，les“luths anlmez”。

〇新补十二、《荊南簽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见惠次韵奉酬》第三首：“安排一字有神。”天社注：“前辈诗曰：吟安一个字。”按卢延让《苦吟》云：“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又《全唐诗》载无名氏句云：“一个字未稳，数宵心不閒。”前者“行布”，句在篇中也；此之 “安排”，字在句内也。《文心雕龙·练字》篇曰：“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避重免复，卑无高论。《风骨》篇曰：“捶字坚而难移”，则可为安稳之的诠矣。昌黎《纪梦》曰：“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其亦谓一字之难安稳欤。参观《管锥编》四册5页。夫曰“安排”，曰“安”，曰 “稳”，则“难”不尽在于字面之选择新警，而复在于句中之位置贴适，俾此一字与句中乃至篇中他字相处无间，相得益彰。倘用某字，固足以见巧出奇，而入句不能适馆如归，却似生客闯座，或金屑入眼，於是乎虽爱必捐，别求朋合。盖非就字以选字，乃就章句而选字。儒贝尔（J．Joubert）有妙语曰：“欲用一佳字，须先为之妥觅位置处”（Avant d’employer un beau mot，faites-lui une ptace）。见 Pensées，Tit．xxii，§16。正斯之谓。江西派中人侈说鍊字，如范元实言 “句法以一字为工”，方虚谷言“句眼”，皆主好句须好字。其说易堕一边。山谷言“安排一字”，乃示字而出位失所，虽好非宝，以其不成好句也。足矫末派之偏宕矣。宋次道《春明退朝录》卷上记宋子京曰：“人之属文，自[有]稳当字，第初思之未至也。”强行父《唐子西文录》曰：“等閒一字放过则不可。作诗自有稳当字，第思之未至也。”《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曰：“苏子由有一段，论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著，又如郑齐叔云：做文字自有稳底字，只是人思量不著。横渠云：发明道理，惟命字难。要之做文字，下字实是难。因改谢表曰：作文自有稳字，古之能文者，才用便用著这样字，如今不免去搜索修改。”钱澄之尤有味乎言之。《田间文集》卷八《诗说赠魏丹石》曰：“造句心欲细而句欲苦，是以贵苦吟。情事必求其真，词义必期其确，而所争祇在一字之间。此一字确矣而不典，典矣而不显，显矣而不响，皆非吾之所许也。贾浪仙云：‘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髭。”又同卷《陈官仪诗说》曰：“见三唐近体诗，设词造句，洵是良工心苦。未有不由苦吟而得者也。句工只有一字之间，此一字无他奇，恰好而已。所谓一字者，现成在此，然非读书穷理，求此一字终不可得。盖理不彻则语不能入情，学不富则词不能给意，若是乎一字恰好之难也。”异域评文，心契理符。如古罗马佛朗图（Fronto）谆谆教人搜索（quaerere）妥当之字，无他字可以易之者（Verbum adeo proprium est ut eo sublato aliud subdi euisdem usus pon possit）。见 Correspendence，“Loeb”，l，96-8；cf．l，10；II，54。古天竺论师以卧榻（?ayy?）之安适，喻一字之稳当（repose，perfect fitness）不容同义字取替（the word cannot be replaced by synonyms）。参观 S．K．De，Sanskrit Poetics as a Study of Aesthetics，1963，21，41-2。法国布瓦洛（Boileau）有句云：“一字安排深得力”（D’un mot mis en sa place enseigna le pouvoir）。见 Art poétique，chantl，vers 133。近世福楼拜倡言行文首务，以一字状难写之境，如在目前（Faitres-moi voir，par un seul mot）；字无取乎诡异也 （ll n’est besoin du vocabulaire bizarre），惟其是耳；属词构句，韵谐节雅 （pleines de sonorités et de rythmes savants）。即援布瓦洛之句为己张目。见Maupassant，Pierre et Jean，“Le Roman”， Conard pp．xxiii-iv。复云：“意义确切之字必亦为声音和美之字”（un rapport nécessaire entre le mot juste et le motmusical）。见 Flaubert，Correspondance，Conard， VII，294；cf．l，186-7；III，142-3；V，250；Vl，481。盖策勋於一字者，初非只字偏善，孤标翘出，而须安排具美，配合协同。一字得力，正缘一字得所也。兹字状物如靓，匪仅义切，并须音和；与钱澄之所谓：“必显，必确，必响”，方得为一字之安而恰好，宁非造车合辙哉。澄之谈艺殊精，识力在并世同宗牧斋之上，此即尝鼎之一脔。然窃自笑食马肝未为知味耳。又按《文心雕龙·练字》己标“重出”、“同字相犯”为“近世”文 “忌”，唐以来五七言近体诗更斤斤於避一字复用。进而忌一篇中用事同出一处。如王骥德《曲律》卷三《论用事》第二十一云：“用得古人成语恰好，亦是快事，然只许单用一句。要双句须别处另寻一句对之。”吴天章雯《莲洋集》卷六《斐然纳姬》“清秋谁和杜秋诗，寂寞樊川恼髩丝。漫言春到花盈树，遥看阴成子满枝”，翁覃溪批：“三用小杜事，於章法似可商。”方植之《昭昧詹言》卷一谓 “用事忌出一处、一书”，举 “荊凡”对“臧谷”为例。法国古典主义祖师马雷伯评诗，力戒同字重出（les répétitions de mots）之弊；参观 F．Brunot，Doctrine de Malherbe，198。并时作者（Robert Carnier，Philippe Bertaut）亦颇化於其说。晚近福楼拜尤惨澹经营，刻意不犯同字，而复深叹斯事之苦（Je ne sais plus comment m’y prendre，pour éviter les répétitions． La phrase la plus simple comme“il ferma la porte”，“il sortit”，etc．exige des ruses d’art incroyables）；见 Flaubert，op．cit，IV，36。不啻作法自困，景附者却不乏其人。参观 F．Dumont，Les petits romantiques fran?ais，176，Alphonse Rabbe；A．Vial，Guy de Maupassant et I’art du roman，90，Léon Cladel。后来邓南遮（D’Annunzio）大言哗众，至谓一字在三页后重出，便刺渠耳（I have such a sensitive ear that therepetition of a word irritares me three pages away）。见 A．Rhodes，The poet as Superman，46。《雕龙》所拈“练字”禁忌，西方古今诗文作者固戚戚有同心焉，并扬搉之。〇新补十三、《赠高子勉》第三首： “拾遗句中有眼，彭泽意在无絃。”天社注： “谓老杜之诗，眼在句中，如彭泽之琴，意在絃外也。”按《后山诗注》卷六《答魏衍、黄预勉予作诗》：“句中有眼黄别驾”，天社注：“鲁直自评元佑间宇云：‘字中有笔，犹禅家句中有眼’；又六言诗云：‘拾遗句中有眼’。”即指赠高于勉此首。《瀛奎律髓》卷四山谷《送舅氏野夫之宣州》，方虚谷批：“明、簇、丰、卧，诗眼也。后山谓‘句中有眼黄别驾’，是也。”犹后山之以山谷赞少陵者，回施於山谷。南宋虞壽老《尊白堂集》卷二《赠潘接伴》云：“句中有眼人谁识，弦上无声我独知”；独不畏人“知”其全袭山谷句耶。眼为神候心枢，参观《管锥编》二册5 6 7页、又726页。《维摩诘所说经·佛国品》第一宝积以偈颂佛，僧肇注至曰：“五情百骸，目最为长。”盖亦古来通论。参观 M．Heidegger，Sein und Zeit，I H?lfte，1927，170-1，“Vorrang des Sehens”；M．H．Abrahms，The Mirror and the Lamp，1953，160-1，“despotism of the eye”；j．H．Hagstrum， The Sister Arts，1958，13-4，“primacy of the sense of vision”，释典遂以眼目喻要旨妙道，如释智昭汇集宗门语句、古德唱说成编，命名曰《人天眼目》。徐文长《青藤书屋文集》卷十八《论中》之五曰： “何谓眼。如人体然，百体相率似肤毛，臣妾辈相似也。至眸子则豁然，朗而异，突以警。文贵眼者，此也。故诗有诗眼，而禅句中有禅眼”云云。山谷曰：“拾遗句中有眼”，意谓杜诗妙处，耐人讨索探求。而宗派中人如参禅之死在句下，摭华逐末，误认独具句眼为不外近体对仗鍊字。甚矣其短视隘见也。贺子翼《诗筏》，讥宋人“空凿一二字，指为古人诗眼，乃死眼而非活眼”，有以哉。如吕居仁《童蒙诗训》记潘邠老言： “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翻、失是响字。五言诗第三字要响，如

‘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浮、落是响字。所谓响者，致力处也。”张子韶《横浦心传录》卷上记闻居仁论诗， “每句中须有一两字响，响字乃妙指。如‘身轻一鸟过’、‘飞燕受风斜’，过、受皆句中响字”。《老学菴笔记》卷五记曾致尧评李虚己诗曰 “工”而“恨哑”，虚己渐悟其法，以授晏元献，元献以授二宋，后遂失传；“然江西诗人每谓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要响，亦此意也。”

【补正】此“响字”诀，可与方回《瀛奎律髓》中评语合观。《律髓》卷四二选虚己《次韵和汝南秀才游净土见寄》诗，方评亦记致尧授以诗诀事，申言曰：“予谓此数语诗家大机括也。工而哑，不如不必工而响。潘邠老以句中眼为响字，吕居仁又有字字响、句句响之说；朱文公又以二人晚年诗不皆响责备焉。学者当先去其哑可也。抑扬顿挫之间，以意为脉，以格为骨，以字为眼，则尽之。”邠老只言“响字”，“句中眼”之说乃出方氏附益。卷一六杜少陵《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评：“‘强自’与‘尽君’二字正是著力下此，以为诗之骨、之眼也。但低声抑之读五字，却高声扬之读二字，则见意矣。”盖谓句中字意之警策者方是“句眼”，故宜“响”读；若一字音本响亮者，如“敲”音之响于“推”，非即“句眼”。其言与曾氏戒“哑”之旨，未必尽同。卷四二陈后山《赠王聿修、商子常》：“贪逢大敌能无惧，强画修眉每未工”；评：“‘能’字、‘每’字乃是以虚字为眼；非此二字，精神安在？善吟咏古诗者，点缀一二好字，高唱起而知用力著意所在矣。”夫此二句 “用力著意所在”，为句首之“贪”、“强”二字， “能”、“每”赖以策勋；方氏墨守潘邠老“七言诗第五字要响”之说，遂舍本逐未，摘“句眼”而如红纱蔽眼矣。卷一少陵《登岳阳楼》，评语开宗明义： “凡圈处是句中眼。”然即若同卷陈简斋《渡江》： “摇械天平[圈]渡，迎人树欲[圈]来。；宋之问《登越台》：“地湿烟常[圈]起，山晴雨半[圈]来。；杨公济《甘露上方》：“云捧 [圈]楼台出天上，风飘[圈]钟磬落人间”；皆圈第四或第二字为“句眼”，又乖邠老“五言诗第三字、七言诗第五字要“响”之论。进退失据，方氏有焉。

【补订】观潘、吕论“响”所举似，非主字音之浮声抑切响，乃主字义之为全句警策，能使其余四字六字借重增光者，与曾氏戒“哑”之意，未必尽同。《竹庄诗诂》卷一引《漫斋语录》：“五字诗以第三字为句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句眼。古人鍊字，只於句眼上鍊。”则是潘吕之说矣。方虚谷尤以此明诏大号，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嗤其《律髓》标举句眼之妄，以荊公五律为例，八句有“六只眼睛，未免太多”，盖“人生好眼只须两只，何必尽作大悲相”。纪晓岚《律髓刊误》更详驳虚谷。窃观《冷斋夜话》卷五引荊公“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 “一水护田将緑遶，两山排阀送青来”，东坡“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红烛照新粧”，“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而记山谷语曰：“此皆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语，韵终不胜。”夫荊公两联中“转”、 “分”、“护”、“排”、“送”五字，尚可当漫斋、虚谷所言句眼；然多在七言诗中第三字，第五字之“将”，殊不见致力。若东坡四句，绝非以一字见警策者。《容斋续笔》卷八记山谷诗：“归燕畧无三月事，高蝉正用一枝鸣。，“用”字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带”，曰“要”，至 “用”字乃定，今本则作“残蝉正占”。则所鍊又在第四字，此联见《山谷外集补》卷三《登南禅寺怀裴仲谋》， “正”作“犹”。故山谷言“句中眼”，初不同而亦不限於派中人所言 “句眼”，章章可识矣。《律髓》卷十四少陵《晓望》，虚谷批：“五六以坼、隐、清、闻为眼”；晓岚批：“冯云：‘寻常觅佳句，五字自然有一字用力处；虚谷每言诗眼，殊愦愦。假如“池塘生春草”句，句眼在何字耶。’”“池塘”句与山谷所称东坡四句，足相辅佐。范元实著书，名《潜溪诗眼》，泛论诗事，尚未乖山谷语意。伪书《云仙杂记》卷三、卷八引《锺嵘句眼》，卷五、卷六引《续锺嵘句眼》。片言只语，指归难究。然南朝锺记室拾取北宋黄别驾牙后慧，洵如顾欢所嘲：“吕尚盗陈恒之齐，刘季窃王莽之汉”已。〇新补十四、《次韵向和卿与邹天锡夜语南极亭》第二首： “坐中更得江南客，开尽南窗借月看。”天社注：“孟郊诗：‘借月南楼中。”按句有“看”字、方能得“借”字力。天社仅覩“借月”字，掇皮而未得髓矣。香山《集贤池答侍中问》云：“池月幸閒无用处，主人能借客游无”；又《过郑处士》云：“故来不是求他事，暂借南亭一望山。”朱庆余《潮州韩使君置宴》诗一作李频《答韩中丞容不饮酒》云：“多情太守容閒坐，借与青山尽日看。”贯休《晚望》云：“更寻花发处，借月过前湾。”无游字、望字、看字、过字，则借字之用不著。后来如陈简斋《至董氏园亭》云：“帘钩掛尽蒲团稳，十丈虚庭借雨看。”《梅磵诗话》卷中引叶靖逸《九日》云：“肠断故乡归未得，借人篱落赏黄花”；又赵愚斋《清明》云：“惆怅清明归未得，借人门户插垂杨。”《列朝诗集》乙集卷五瞿宗吉《清明》云：“借人亭馆看梨花。”《匏庐诗话》卷上引唐子畏《墨菊》云：“借人篱落看西风。”黄莘田《秋江集》卷一《閒居杂兴》之八云：“借人亭馆看乌山。”作者殊列，均以看字、赏字、插字畅借字之致，山谷手眼亦复尔耳。刘须溪评点《简斋集》，於“十丈空庭借雨看”句评曰：“借字用得奇杰”，似并山谷句忘却矣。〇新补十五、《题李亮功戴嵩牛图》：“韩生画肥马，立仗有辉光。”天社注引老杜《丹青引》。按山谷《次韵子瞻和子由观韩干马》云：“曹霸弟子沙苑丞，喜作肥马人笑之”，天社注亦引《丹青引》。少陵讥韩干画马“不画骨”，唐人以为不解事之失言。张彥远《历代名画记》卷九斥之曰： “杜甫岂知画者”，因谓玄宗好大马，故干画马肥大。顾云《苏君厅观韩干马障歌》亦曰：“今日披图见笔迹，始知甫也真凡目。”宋人揣摩情事，袒韩诤杜，如山谷此句以天子仪仗为解。同时张文潜《右史集》卷十一《题韩干马图》、卷十五《读苏子瞻韩干马图》、卷十六《萧朝散惠石本韩干马图》又谓太平无战事，马閒空食粟，故皆“圆脽丰膺”。《宣和画谱》卷二云：“世谓周昉画妇女，多丰厚态度者。此无他，昉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此与韩干不画瘦马同意。”《说郭》卷十二贾似道《悅生堂随钞》引《石渠录》：“八舅王彥丹侍郎常随疑是论字之讹。周昉韩干画人马云：天厩无瘠马，宫禁无悴容，宜乎韩马、周人皆肥。”亦可参观。张彥远斥少陵不知画，米元章《海岳名言》评薛稷书慧普寺额，因叹曰：“信老杜不能书也。”盖少陵虽诗名塞天破，而技艺各有专门名家，张、米不受虚声恫吓也。〇新补十六、《次韵文潜》： “水清石见君所知，此是吾家祕密藏。”天社注：“水清石见具上注。《西清诗话》载疑是论或言字之讹。杜少陵诗云：‘作诗用事，要如释语：水中著盐，饮水乃知盐味。此说、诗家祕密藏也。”按诗作于崇宁元年。山谷元佑元年《奉和文潜赠无咎》第二首云：“谈经用燕说，束弃诸儒传。滥觞虽有罪，末派弥九县。张侯真理窟，坚壁勿与战；难以口舌争，水清石自见。”天社注：“古乐府《豔歌行》：‘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所谓“具上注”者，指此。山谷盖重提十六年前旧语耳。世故澒洞，人生艰窘，拂意失志，当息躁忍事，毋矜气好胜；日久论定，是非自分。其《赠送张叔和》云：“我提养生之四印：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又《和斌老》第二首云：“外物攻伐人，钟鼓作声气；待渠弓箭尽，我自味无味。”皆即“口舌难争，坚壁勿战”之旨。《金刚经》所谓“无诤三昧”，亦犹后来陈简斋《葆真池上》名句所谓：“微波喜摇人，小立待其定”也。盖山谷昔在王氏新学大盛之时，尝向文潜进此言；今二人投老同为逐客，遂复申前诫，岂论诗法哉。然误会不仅天社。李似之《筠溪集》卷二十一《跋赵见独诗后》早云：“山谷以水清石见为音吾字之讹。家祕密藏，其宗派中人有不能喻”；后来袁起岩《东坡集》卷一《题杨诚斋南海集》第二首：“水清石自见，变定道乃契。文章岂无底，过此恐少味。”是不乏错认处世之无上叹为谈艺之祕密藏者。幸其不能晓喻，否则强作解人，必如天社斯注之郢书燕说矣。夫山谷诗所言“祕密藏”，著眼於水中石之可得而见，谚云：“水清方见两般鱼”也；外集《赋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八韵第二首：“水清鱼自见。《西清诗话》所言 “祕密藏”，著眼於水中盐之不可得而见，谚云：“酿得蜜成花不见”也。天社等类以说，闻鼠璞之同称，而昧矛盾之相攻矣。“水中盐”之喻，却具胜义。兹因天社之注，稍阐发之。相传梁武帝时，傅大士翕作《心王铭》，文见《五灯会元》卷二，收入《善慧大士传录》卷三，有曰：“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心王亦尔，身内居停。”《西清诗话》所谓“释语”昉此。盐著水中，本喻心之在身，兹则借喻故实之在诗。元裕之本之，《遗山集》卷三十六《杜诗学引》云：“前人论子美用故事，有著盐水中之喻”云云。后世相沿，如王伯良《曲律·论用事》第二十一云：“又有一等事，用在句中，令人不觉。如禅家所谓撮盐水中，饮水乃知盐味，方是好手”；袁子才《随园诗话》卷七云：“用典如水中著盐，但知盐味，不见盐质。”盖已为评品之常谈矣。实则此旨早发于《颜氏家训·文章》篇，记邢子才称沈休文云：“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刘贡父《中山诗话》称江邻几诗亦云：“论者谓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浑厚，乃可言诗。江得之矣。”特皆未近取譬，遂未成口实耳。瑞士小说家凯勒 （Cottfried Keller）尝言：“诗可以教诲，然教诲必融化於诗中，有若糖或盐之消失於水内” （das Didaktische im Poetischen aufzul?sen wie Zucker Oder Salz im Wasser）。见 Brief an B．Auerbach，25 Feb．1860，quoted in Hermann Meyer，Der Sonderling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1963，196。拈喻酷肖，而放眼高远，非徒斤斤於修词之薄物细故。然一暗用典实，一隐寓教训，均取譬於水中著盐，则虽立言之大小殊科，而用意之靳向莫二。即席勒论艺术高境所谓内容尽化为形式而已。参观《管锥编》四册766页。既貌同而心异《史通》第二十八《模拟》，复理一而事分《河南程氏遗书》卷十四“明道语”。故必辨察而不拘泥，会通而不混淆，庶乎可以考镜羣言矣。法国诗人瓦勒里 （Paul ValérY）言： “诗歌涵义理，当如果实含养料；养身之物也，只见为可口之物而已。食之者赏滋味之美，浑不省得滋补之力焉”（La pensée doit être cachée dans les vers comme la vertu nutritive dans un fruit．Un fruit est nourriture，mais it ne para?t que délice．On ne per?oit que du plaisir，mais on re?oit une substance）。见“Littérature”，Oeuvres，Bib．de la Pléiade，II，547-8。正亦此旨。较水中著盐糖，词令更巧耳。言之匪艰，三隅可反。不特教训、义理、典故等崇论博学，即雕鍊之精工、经营之惨澹，皆宜如水中之盐，不见其形也。〇新补十七、《秋冬之间，鄂渚绝市无蟹，今日偶得数枚；戏成小诗》第一首： “虽为天上三辰次。”天社注：“阴阳家以井鬼之分为巨蟹宫。”按《有不为斋随笔》乙曰：“沈括《笔谈》卷七论蚀云：‘西天法，罗睺、计都皆逆步之。’据此，则宋时已有西法。山谷此诗谓十二辰中有巨蟹，亦是西法，即中国之鹑首也。明周恭肃《十二宫辰歌》：‘秋风网巨蟹螯肥’，作歌在嘉靖时，西士尚未来。”〇新补十八、同题第四首：“东归却为鲈鱼鲙，未敢知言许季鹰。”天社注引张季鹰思菰菜蒪羹鲈鱼鲙事。按唐彥谦《咏蟹》七古云：“西风张翰苦思鲈，如斯风味能知否”，已发山谷诗意。后来如方巨山《秋崖小稿》卷三十六《满庭芳》云：“草泥行郭索，横戈曾怒，张翰浮夸；笑鲈鱼虽好，风味争些。”嗜蟹而又善画蟹之郎苏门《桃花山馆吟稿》卷七《题蟹》之六云：“橙黄橘緑稻花疎，杯酒双螯小醉余；若使季鹰知此味，秋风应不忆鲈鱼。”几成此题中应有之义矣。〇新补十九、《李宗古出示从蒋彥回乞葬地颂，作诗奉呈》，天社无注。按复有《玉芝园》并序： “蒋彥回喜太守监郡过其玉芝园，作诗十六韵，次其旧韵”；又《游愚溪》并序：“入朝阳洞，蒋彥回及余徘徊水滨久之。”据《杨诚斋集》卷一百十七《蒋彥回传》，彥回名暐，零陵人；山谷谪居，士大夫畏祸，不与往来，彥回日从之游，山谷临终，讬付以后事。叶调生《吹网录》卷四引明刻《山谷集》附周季凤所为《别传》，道彥回与山谷交谊，又引周圣楷《楚宝·独行门》中《蒋湋传》，深怪《宜州家乘》中只字不及彥回。盖叶氏未求之《诚斋集》，不知明人撰传之所本也。〇新补二十、《薛乐道自南阳来入都饯行》：“霜风猎帷幕。”青神未注。按《有不为斋随笔》丁谓《国语·吴语》：“兴其泉庶以犯猎吴国”之“猎”。〇新补二十一、《弈》第一首： “簿书堆积尘生案，车马淹留客在门。”青神未注。按《有不为斋随笔》丁云是櫽括韦曜《博弈论》：“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〇新补二十二、《次韵裴仲谋同年》：“交盖春风汝水边，客床相对卧僧毡。舞阳去叶才百里，贱子与公皆少年。白发齐生如有种，青山好去坐无钱。烟沙篁竹江南岸，输与鹧鹚取次眠。”青神注：“裴官於颍昌之舞阳，山谷尉汝州叶县；时年二十四。”按李小湖《好云楼初集》卷二十八《杂识》驳外集编此诗入熙宁二年之非，谓： “前二联乃追叙倾盖以来，地相近而年皆少。三联乃言今时。四联乃言今地。有离合盛衰之感。盖元丰三年庚申作。时山谷年三十六，故言白发。改官太和县，自汴京归江南，次年乃赴太和，故言青山，且明云江南岸也。若熙宁二年，公年二十五，与裴俱少年，何又云白发齐生耶。叶与舞阳岂江南耶。”李氏多事强解。夫正以少年不当生“白发”，而二人华鬓星星，竟早於嵇含，故曰“如有种”；正以叶与舞阳非“江南”，而二人又无钱买山而隐，故曰“输与鹧鹚”也。〇新补二十三、《呻吟斋睡起》第三首： “妬蘖长春木。”青神无注。按山谷父亚夫《伐檀集》卷下有《妬芽说》，畧云：“人有以桃为杏者，名曰接。其法断桃之本，而易以杏。春阳既作，其枝叶与花皆杏也。桃之萌亦出于其本，蓊然若与杏争盛，其主人命去之，曰：妬芽也。”梅圣俞《宛陵集》卷五十六《次韵奉和永叔谢王尚书惠牡丹》云： “偏恶妬芽须打拉”；曹公显《松隐集》卷九《治圃》亦云：“妬芽尽删除。”盖宋治圃习语也。〇新补二十四、《次韵奉送公定》：“唯恐出己上，杀之如弈棋。”青神注引《左传》：“害子视君不如弈棋。”按此句得力在“杀”字，借手谈惯语，以言嫉贤妬能者之排挤无顾藉也。

【补正】史籍所载弈道“杀”字双关之例，似莫早於《晋书·载记·吕纂传》：“纂尝与鸠摩罗什棋，杀罗什子，曰：‘斫胡奴头！’罗什曰：‘不斫胡奴头，胡奴斫人头。’超小字胡奴，竟以杀纂。”山谷“杀之如弈棋”句倘无 “如弈棋”三字斡旋，便是“胡奴斫人头”之“杀”，而非“斫胡奴头”之 “杀”矣。

【补订】马融《围棋赋》早云：“深入贪地，杀亡士卒。”张文成《朝野佥载》卷二记梁武帝“方与人棋，欲杀”一段，“应声曰：‘杀却’。”元微之《酬孝甫见赠》第七首咏“无事拋棋”，有云：“终须杀尽缘边敌。”北宋张拟《棋经·斜正》篇第九云：“棋以变诈为务，劫杀为名”；又《名数》篇第十一历举用棋之名三十有二，其二十七至三十云： “有征，有劫，有持，有杀。”后世相沿，如《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王太曰：“天下那里还有快活似杀矢棋的。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写围棋时用 “杀”字，因陈落套，当然而不足奇也。移用于朝士之党同伐异，则有醒目惊心之效矣。丁耶诺夫（J． TYnjanov）尝谓：行业学科，各有专门，遂各具辞汇，辞汇亦各赋颜色 （lexiccal colouration）。其字处本业辞汇中，如白沙在泥，素丝入染，厕众混同；而偶移置他业辞汇，则分明夺目，如丛緑点红，雪枝立鹊。故“杀”字在棋经，乃是陈言；而入此诗，俨成句眼。斯亦修词“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例也。然 “杀”字倘无“如围棋”三字为依傍，则真谓处以重典，死于欧刀；以刑法常语，述朝廷故事，不见精彩。斯又“安排一字”之例焉。〇新补二十五、《次韵题粹老客亭诗后》“客亭长短路南北，衮衮行人那得知。惟有相逢即相别，一杯成喜只成悲。”青神注引韦应物诗：“此日相逢非旧日，一杯成喜亦成悲。”按仅道未句来历，未明诗旨。《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六《跋胡少汲与刘邦直诗》，引其诗有曰： “梦魂南北昧平生，邂逅相逢意已倾；同是行人更分首，不堪风树作离声”，可以参印。客亭乃旅途暂歇止处，《楞严经》卷一所谓：“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宿食事毕，假装前途，不遑安住。”亦有素昧平生，忽同投止，虽云萍偶遇，而针芥相亲，如王子渊《四子讲德论》所谓： “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涂觏卒遇，而以为亲者。”羊胛易熟，马足难停，各趁前程，无期后会，逢真草草，别愈依依。山谷诗即其意。胡诗似反用唐长孙佐辅《别友人》：“谁道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无情。”〇新补二十六、《谢张泰伯惠黄雀蚱》：“醢以羊、彘、兔。”自注：“俗谓亥、卯、未馄饨。”按山谷《宜州家乘》：“正月二日，作未酉亥馄饨。；则是醢以羊鸡彘耳。《清异录》卷四云：“魏王继岌每荐羹，以羊兔猪街而参之，厨官遂有王羹亥卯未之语”；又云：“韦巨源家食帐有卯羹，以纯兔为之。”将无伪书流布，而成俗谓耶。〇新补二十七、《赠答晁次膺》：“野马横郊作凝水。”青神注引《庄子》： “野马也、尘埃也”，《文选·连珠》： “沈寒凝水。”按二事邈不相承，截搭无理。青神知“野马”之为尘埃，而未知尘埃之为释书所谓“阳燄”也。如《大智度论》卷六《初品中喻释论》第十一云：“如燄者，以日光风动尘故。旷野中见如野马，无智人初见谓水”；《超日明三昧经》云：“譬如野马，夏行旷野无人之处，遥见大河，水流驶疾。近走有里数，都不见水。乃解野马，无有水也。”即山谷句意。白香山《读禅经》云：“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燄如何更觅鱼”；正谓野马凝水，故观花思果，见水羨鱼也。

【补正】《艺文类聚》卷七六引梁武帝《十喻诗》，咏“如炎”即“阳燄”也。有云：“乱念瞩长原，例 [疑讹]见望遥炯[‘垌’之讹]。遥迤似江漠，氾滥若沧溟。金波扬素沫，银浪翻緑萍。远思如可取，近至了无形。”约敛即山谷之七字，敷陈则梁武之四十言。

【补订】〇新补二十八、《池口风雨留三日》：“水远山长双属玉，身閒心苦一舂锄。”青神注引《尔雅》： “鹭、舂锄”，皮日休诗：“舂锄烟雨微。”按《辛酉憩刀坑口》云：“舂锄貌閒暇，羨鱼情至骨”，青神注引《鹏鸟赋》：“貌甚閒暇”，董仲舒云：“临川羨鱼。”两注均支离而不凑泊。太白《白鹭鸶》云：“心閒且未去，独立沙洲傍。”乐天《池上寓兴》之二云：“水浅鱼稀白鹭饥，劳心瞪目待鱼时；外容閒暇心中苦，似是而非谁得知。”卢仝《白鹭鸶》云：“刻成片玉白鹭鸶，欲捉纤鳞心自急；翘足沙头不得时，傍人不知谓閒立。”罗隐《鹭鸶》云：“不要向人夸素白，也知常有羨鱼心。”来鹄《鹭鸶》云：“若使见鱼无羨意，向人姿态更应閒。”山谷采撷唐人赋此题之惯词常意耳。明冯惟敏《海浮山堂词稿》卷二《玉江引·阅世》云： “外貌清廉，生来只爱钱。好一似鹭鸶儿毛色鲜，素质无瑕玷，包藏吞噬心，两脚忙如箭，零碎鱼儿嗉里趱。”则心苦而不身閒矣。又按山谷此诗以“翁从邻舍来收网，我适临渊不羨鱼”一联，承“水远身閒”一联； “我适”句词与“翁从”句对照成联，而意与“翁从”一句及“水远身閒”一联对照作转，盖“翁”与 “属玉舂锄”，皆羨鱼者也。章法错落有致，不特对仗流行自在。〇新补二十九，《题落星寺》第三首： “小雨藏山客坐久。”青神注引《庄子》：“藏山於泽。”按仅标来历，未识手眼。胜处在雨之能藏，而不在山之可藏。贾浪仙《晚睛见终南诸峯》云： “半旬藏雨里，今日到窗中”，庶可以注矣。坐久者，待雨睛而山得见；山谷《胜业寺悅堂》诗所谓： “苦雨已解严，诸峯来献状”是也。韩致尧《丙寅二月二十三日抚州如归馆作》云：“好花虚谢雨藏春”，元遗山《晴景图》云：“藏山只道云烟好”，用“藏”字亦可参观。〇新补三十、《题息轩》： “万籁参差写明月。”青神注：“万籁见上。”按《有不为斋随笔》丁云：“用王羲之兰亭诗：‘羣籁虽参差，适我无非亲。”是也。“写”指月中竹影言。参观《管锥编》一册488页。此句一、二字指声，五、六、七字指影，三、四字双关声影言之，兼逸少之“羣籁参差”，与柳予厚《南磵》之“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〇新补三十一、《再次韵寄予由》： “风雨极知鸡自晓，雪霜宁与菌争年。何时确论倾樽酒，医得儒生自圣颠。”自注：“出《素问》。”青神注引《国风》：“风雨凄凄，鹊鸣喈喈”；《庄子》：“朝菌不知晦朔”；小杜诗：“蟪蛄宁与雪霜期”；《难经》：“狂、颠之病，何以别之。自高贤也，自辩智也，自贵倨也，妄笑好歌乐也。”按山谷整联实点化晋唐惯用俪词，青神未识其全也。《风雨》诗当引末章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郑笺》云：“鸡犹守时而鸣，喻君子虽居乱世，不改变其节度。”是以刘孝标《辩命论》云：“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己。’故善人为善，岂有息哉。”较 “鸡鸣喈喈”，更切山谷用意。陆机《演连珠》未章云：“是以迅风陵雨，不谬晨禽之察；劲阴杀节，不凋寒木之心。”《文选》李善注：“冒霜雪而松柏不彫。鸡善伺晨，虽阴晦而不辍其鸣。”《晋书·载记吕光传》载吕光遗杨轨书云：“陵霜不彫者，松柏也。临难不移者，君子也。何图松柏彫於微霜，而鸡鸣已於风雨。”又《晋书·桓彝等传》史臣曰：“况交霜雪於抄岁，晦风雨於将晨。”盖两事相俪久矣。曰“鸡鸣己”，曰“晦风雨”，皆以《风雨》未章为来历。山谷同时人曾子开《曲阜集》卷四《次后山陈师道见寄韵》亦云：“松茂雪霜无改色，鸡鸣风雨不愆时。”与山谷此联渊源不二。山谷不明言松柏，而以菌作反衬耳。自注误以“狂”为 “颠”，青神引文附和之，而未纠正。“自圣”乃《难经》五十九所谓“狂疾始发之候”，若夫“颠疾之作，患者意不乐，直视僵卧”，初不“自高贤，妄笑乐”。今世术语言“躁” （manic）与“郁”（depressive），略当“狂”与“颠”之别矣。〇新补三十二、《招吉老子範观梅花》：“及取江梅来一醉，明朝花作玉尘飞。”青神注引何逊《雪》诗，谓“玉尘”喻梅片。按《野客丛书》卷二十谓山谷句出于潘佑诗：“劝君此醉直须欢，明朝又是花狼借。”似未悉此乃古诗词中一窠臼，何待潘佑哉。好景不常，良会不易，及时行乐，每以来朝未卜为言。如渊明《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云：“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太白《拟古》十二首之二云： “今日风日好，明日恐不如。”少陵《赠卫八处士》云：“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香山《花前叹》云：“欲散重拈花细看，争知明日无风雨。”张文昌《䜩客词》云：“明朝花尽人已去，此地独来空绕树。”李涉《春晚游鹤林寺》云：“野寺寻花春已迟，背巖惟有两三枝。明朝携酒犹堪赏，为报东风且莫吹。”孙明复《八月十四夜月》云：“清尊素瑟宜先赏，明夜阴晴未可知。”东坡《月夜与客饮杏花下》云：“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緑叶栖残红。”稍后于山谷如朱希真《西江月》云：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李易安《玉楼春·咏红梅》云：“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曾茶山《雪外梅花盛开折置灯下》云：“迨此暇时当把酒，明朝风雨恐伤神。”机杼如一。罗棱佐美第奇 （Lorenzo de’Medici）舞曲 （Trionfo di Bacco ed Arianna）名句云： “欲乐当及时，明日未可知”（Chivuol esser lieto，sia：/Di domani non c’é certezza）。心所同感，遂如言出一口耳。〇新补三十三、《过家》、《上塚》。按二题下青神无注。《后汉书·岑彭传》：“有诏过家上塚”，《吴汉传》：“诏令过家上塚”；《宋均传》：“光武嘉其功，令过家上塚”；《韩棱传》：“迁南阳太守，特听过家上塚，乡里以为荣。”山谷假借古语，未可胶执。不然，卑官移监，冒僭宠荣，得无类《王直方诗话》所讥陈后山才获一正字，而赋诗曰“趋严诏”乎。〇新补三十四、《观王主簿家酴醾》：“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青神注：“诗人咏花，多比美女，山谷赋酴醾，独比美丈夫；见《冷斋夜话》。李义山诗：‘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薰炉更换香。”

【补正】《猗觉寮杂记》卷上亦谓山谷赋酴醾一联师法义山之咏早梅。

【补订】按引语见《冷斋夜话》卷四，义山一联出《酬崔八早梅有赠兼示》，《野客丛书》卷二十亦谓此联为山谷所祖。《冷斋夜话》又引乃叔渊材《海棠》诗：“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称其意尤佳於山谷之赋酴醾；当是谓兼取美妇人美男子为比也。实则义山《牡丹》云：“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早已兼比。《全唐丈》卷二百七宋璟《梅花赋》，乃南宋人窃取李伯纪《梁溪全集》卷二《梅花赋》，润削之而讬名於广平者。广平原赋久佚，皮日休及覩原赋，仿之作《桃花赋》，见《全唐文》卷七百九十六，比花於郑姬、嫦娥、妲己、息妫、西子、骊姬、神女、韩娥、文姬、褒姒、戚姬，莫非美妇人。伪《梅花赋》中则有“是谓何郎”， “是谓韩壽”，“又如通德”，“又如緑珠”，男女当对，伯纪原赋所未及。盖作伪者已寝润於冷斋之说矣。又按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咏物》谓山谷此联上句“言其白”，下句“言其香”；可补宋人所未道。〇新补三十五、《以潞公所惠拣芽送公择》：“庆云十六升龙样。”青神注引《前汉志》言 “庆云”。按《有不为斋随笔》丁云：“此言茶也，不当泛引。”即刘梦得《西山兰若试茶歌》所谓“白云满碗”，吴淑《茶赋》所谓：“云垂緑脚”，蔡君谟《蔡忠惠公集》卷二十《茶录》引谢宗所谓“浮沫云腾”；山谷借用“庆云”之词，而又以“云从龙”傅会耳。〇新补十六、《老杜浣花溪图引》。按此诗亦为四库馆臣误辑入苏洞《冷然斋诗集》卷二。“故衣未补新衣绽”，青神注引《内则》。按《有不为斋随笔》丁云用古诗：“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 〇新补三十七、《老杜浣花溪图引》：“落日蹇驴驮醉起，儿呼不苏驴失脚。”青神注引杜诗“蹇驴破帽随金鞍”。按《诚斋集》卷一百十四摘后句为山谷诗样。宋人画李杜，皆有《骑驴图》。参观《宋诗选注》论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晁以道《嵩山文集》卷四有七言古二章，题畧云：“三川言十数年前，尝有一短帽骑驴之士，半醉徘徊原上久之，曰：‘三川非昔时矣。’恍惚失其人所在。有收《杜老醉游图》者，物色之，知为老杜再来也。”山谷诗句即切“醉游”情事。观梅圣俞《宛陵集》卷四《咏王右丞所画阮步兵醉图》：“独画来东平，倒冠醉乘驴”，又卷四十七《观邵不疑学士所藏名书古画》：“首观阮与杜，驴上瞑目醉”，自注：“阮籍、杜甫”；则古画尚有阮籍醉骑驴图，后来独传杜甫图。吴师道《吴礼部集》卷十六《跋跨驴觅句图》：“驴以蹇称，乘肥者鄙之，特於诗人宜。甫旅京华，白游华阴，岛冲尹节，浩然、郑綮傲兀风雪中，皆画图物色。第不知此卷所写何人。”吴文苟增阮嗣宗此图及陆务观入剑门诗，便於诗家故事大备。葛常之《韵语阳秋》卷十四记亲覩伪讬王右丞画《孟浩然马上吟诗图》，是浩然亦 “跨马觅句”也。〇新补三十八、《戏赠曹子方家凤儿》：“莫随闽岭三年语，转却中原万籁簧。”按恐此豸居闽习其方言，而忘却中原音吐也。东坡《次韵王巩》：“勤把铅华记宫样，莫教絃管作蛮声”，亦此意，并嘱其仍须京样梳粧，时王定国谪宾州也。〇新补三十九、《平原郡斋》：“生平浪学不知株。”季温无注。按意谓不知学之根本或首要所在也。《后汉书·崔骃传》记崔烈入钱五百万买官，灵帝少之，程夫人曰：“赖我得是，反不知姝耶。”章怀注： “言反不知斯事之美也。妹或作株，株、根本也。”山谷正用章怀注。《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引《庄子》逸文：“羊沟之鸡，三岁为株”，司马彪曰：“株、魁帅”；义相发明。〇新补四十、《送莫郎中致仕归湖州》：“滔滔夜行者，能不愧清尘。”季温注引《朱买臣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按《有不为斋随笔》丁云：“非是。此用《三国志》田豫《答司马宣王书》：‘年七十而以居位，譬犹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〇说山谷他诗语已见《管锥编》者，不复附益，最目於此。《睡鸭》、见四册433页。《王秋涧大全集》卷二十九《桃花鸂??图》云： “桃花鸂??满春江，睡暖晴沙梦亦香。何处秋风南去雁，断云寒影不成行。”亦此机杼。《六月十七日昼寝》、见二册147页。《咏高节亭边山矾花》、见一册618又二册794页。《过平舆怀李子先》、见二册369页。《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见三册371页。《阻风铜陵》、见二册276页。《薄薄酒》、见三册182页。《大雷口阻风》、见三册546页。《长句谢陈适用惠送吴南雄所赠纸》、见一册698页。《送徐隐父宰余干》、见四册30页。《题画鹅雁》、见三册460页。《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见四册136页。

【附说一】山谷熟于《世说》，为作诗渔猎之资，此宋人之公言也。魏泰《临汉隐居诗话》云：“黄庭坚喜作诗得名，好用南朝人语，专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缀葺而成诗。”沈作哲《寓简》卷八云：“黄鲁直离《庄子》《世说》一步不得。”方回《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云： “黄专用经史雅言、晋宋清谈、《世说》中不要紧字，融液为诗。”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二十九《跋山谷手录杂事墨蹟》，略谓所录皆汉晋间事，预储为诗文材料；昔在《永乐大典》中见山谷《建章录》，正类此。按《山谷老人刀笔》卷三《答曹荀龙》云：“要读左氏、前《汉书》精密。其佳句善事，皆当经心，畧知某处可用，则下笔时源源而来。”宋无名氏《南窗纪谈》谓黄鲁直作小简始专集取古人才语以敍事，朱弁《曲洧旧闻》卷九论宋人尺牍，亦谓山谷专集取古人才语以敍事。按《涧于日记》光绪乙酉四月十五日论似稚实俗，因谓山谷致句宗卨尺牍，联篇谜语庾词，阅之喷饭。盖山谷耻干乞，故以文滑稽云云。尚未知其全也。山谷狐穴之诗，兔园之册，无可讳言。

【补订 】 《建章录 》见今存 《永乐大典 》卷七千九百六十二 “兴 ”字下所引最多 ，卷一万二千四十三“酒”字、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七“树”字，下亦引片言只语。

【补正二】苏象先记乃祖颂《丞相魏公谭训》卷四： “祖父言：吾少在洪州，假黄庠《建章集》百余卷，所谓 ‘千门万户’者。后曾祖为三司判官，晏元献为使，每剪牋简之余置案上，得异事，闻奇字，即钞之贴於大册，或以簽贴之，每用一事即除去；后积甚多，次第编入钞类，谓之《类选》云。晏乃邀黄至门下，他客尚数十，使钞节史书，黄去取之。晏公出于一手编定。”则《建章录》早有之，出山谷同姓者手。然《永乐大典》卷七九六二《兴》字、卷一二〇四三《酒》字、卷一四五三七《树》字下皆引《黄山谷建章录》云云，翁方纲误系主名，非无故也。书名盖本汉武帝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语，借喻类书之门目繁多。晏殊所编当即是名为《类要》者，今亦佚。

【补订】《容斋四笔》卷九《书简循习》条指摘当时笔劄之奇儇而“求雅反俗”，山谷或难辞作俑之咎耶。山谷散文每有此病。《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云：“山谷使事，多错本旨。如作人墓志云：‘敬授来使，病於夏畦。’本欲言皇恐之意，却不知与夏畦关甚事。”窃揣山谷心事，当以“夏畦”必“锄田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聂夷中《田家》。大可借之道“战战皇皇，汗出如浆”。《世说·言语门》锺毓语。不徒使事运古，亦复曲喻旁通。诗或骈文中封仗韵脚苟如是，信属牵强迂远，却未得遽斥谓“错”。作古文碑版，乃挦撦割裂，以歇后之隐语，代敍事之直书，则非止 “不关本旨”，几於不通文理。盖诗文各体之修词律令 （register），彼此宽严不齐也。参观《管锥编》一册292页。刘会孟《须溪集》卷七《答刘英伯书》云：“欧苏坦然如肺肝相示。柳子厚、黄鲁直说文最上，行文最涩。”夫黄文不能望柳文项背，然二家均刻意求工，矜持未化，会孟品题，不中不远。“涩”之一字，并可评目黄诗耳。余十六岁与从弟锺韩自苏州一美国教会中学返家度暑假，先君适自北京归，命同为文课，乃得知《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书。绝尠解会，而乔作娱赏；追思自笑，殆如牛浦郎之念唐诗。及入大学，专习西方语文。尚多暇日，许敦宿好。妄企亲炙古人，不由师授。择总别集有名家笺释者讨索之，天社两注，亦与其列。以注对质本文，若听讼之两造然；时复检阅所引书，验其是非。欲从而体察属词比事之惨澹经营，资吾操觚自运之助。渐悟宗派判分，体裁别异，甚且言语悬殊，封疆阻绝，而诗眼文心，往往莫逆闇契。至於作者之身世交游，相形抑末，余力旁及而已。孤往冥行，未得谓得。游学欧洲，都拋旧业。归舶邂逅冒君景璠，因以晋见其尊人疚斋先生，并获读所著《后山诗天社注补笺》。其书网罗掌故，大裨征文考献，若夫刘彥和所谓“擘肌分理”，严仪卿所谓“取心析骨”，非所思存。余谓补笺洵善矣，胡不竟为补注耶。景璠嗤余：“谈何容易。”少年负气，得閒戏别取山谷诗天社注订之。多好无恒，行衢不至，补若干事而罢。出乎一时技痒，初不笃嗜黄诗也。《谈艺录》刊行后，偶与潘君伯鹰同文酒之集。伯鹰盛叹黄诗之妙，渠夙负诗名，言下几欲一瓣香为山谷道人，云将精选而详注之。颇称余补注中欧梅为官妓等数则，余虽忻感，然究心者固不属此类尔。

论者以魏道辅立身险鄙，与苏黄党派不同，遂因人废言，谓其语不足信。然则朱少章、方虚谷，皆推尊山谷者，将何以解其说耶。少章《风月堂诗话》卷下称山谷以昆体工夫，造少陵境界，虚谷《瀛奎律髓》卷二十六批简斋《清明诗》，列山谷於一祖三宗，上继少陵。

三

近人论诗界维新，必推黄公度。《人境庐诗》奇才大句，自为作手。五古议论纵横，近随园、瓯北；歌行铺比翻腾处似舒铁云；七绝则龚定盦。取迳实不甚高，语工而格卑；伧气尚存，每成俗豔。尹师鲁论王胜之文曰： “赡而不流”；公度其不免於流者乎。大胆为文处，亦无以过其乡宋芷湾。差能说西洋制度名物，掎摭声光电化诸学，以为点缀，而於西人风雅之妙、性理之微，实少解会。故其诗有新事物，而无新理致。譬如《番客篇》，不过胡稚威《海贾诗》。《以莲菊桃杂供一瓶作歌》，不过《淮南子·仿真训》所谓：“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而为一家”；查初白《菊瓶插梅》诗所谓： “高士累朝多合传，佳人绝代少同时”；公度生于海通之世，不曰“有苗三危通一家”，而曰“黄白黑种同一国”耳。凡新学而稍知存古，与夫旧学而强欲趋时者，皆好公度。盖若辈之言诗界维新，仅指驱使西故，亦犹参军蛮语作诗，仍是用佛典梵语之结习而已。

【补订】评黄公度诗一节，词气率略，鄙意未申。吴雨僧先生颇致不满，尝谓余曰：“‘新学而稍知存古’，亦大佳事。子持论无乃太苛乎。”先生素推崇公度，曩在清华大学为外语系讲授中国旧诗，以公度之作为津梁。余事不掛心，鬼来擘口，悚谢而已。钱君仲联笺注《人境庐诗》，精博可追冯氏父子之注玉溪、东坡，自撰《梦苕盦诗话》，亦摘取余评公度“俗豔”一语，微示取瑟而歌之意。胡步曾先生命余订其《忏盦诗》，因道及《谈艺录》，甚许此节。先生论诗，初与胡适之矛盾相攻，后与雨僧先生凿枘不合，二人之所是，先生辄非之；余未渠以其言自壮也。余於晚清诗家，推江弢叔与公度如使君与操。弢叔或失之剽野，公度或失之甜俗，皆无妨二人之为霸才健笔。乾嘉以后，随园、瓯北、仲则、船山、??伽、铁云之体，汇合成风；流利轻巧，不矜格调，用书卷而勿事僻涩，写性灵而无忌纤佻。如公度乡献《楚庭耆旧遗诗》中篇什，多属此体。公度所删少作，辑入《人境庐集外诗》者，正是此体。江弢叔力矫之，同光体作者力矫之，王壬秋、邓弥之亦力矫之；均抗志希古，欲回波断流。公度独不绝俗违时而竟超羣出类，斯尤难能罕觏矣。其《自序》有曰： “其鍊格也，自曹、鲍、陶、谢、李、杜、韩、苏讫於晚近小家”，岂非明示爱古人而不薄近人哉。道广用宏，与弢叔之昌言：“不喜有明至今五百年之作”，符兆纶《卓峰堂诗钞》弁首弢叔序，参观谢章艇《赌棋山庄文集》卷二《与梁礼堂书》。区以别矣。梁任公以夏穗卿、蒋观云与公度并称“诗界三杰”，余所观夏蒋二人诗，似尚不成章。邱沧海虽与公度唱酬，亦未许比肩争出手。余称王静菴以西方义理入诗，公度无是，非谓静菴优于公度，三峡水固不与九溪十八涧争幽蒨清泠也。观《人境庐集外诗》，则知公度入手取迳。后来学养大追，而习气犹余，熟处难忘，倘得沧浪其人，或当据以析骨肉而还父母乎。辑者不甚解事。如《春阴》七律四首，乃腰斩为七绝八首；《新嫁娘诗》五十一首自是香奁拟想之词，“闺豔秦声”之属，乃认作自述，至据公度生子之年编次。此类皆令人骇笑，亟待订正。《日本杂事诗》端赖自注，椟胜于珠。假吾国典实，述东瀛风土，事诚匪易，诗故难工。如第五十九首咏女学生云：“捧书长跪藉红毹，吟罢拈针弄绣繻。归向爷娘索花果，偷閒钩出地球图。”按宋芷湾《红杏山房诗草》卷三《忆少年》第二首云：“世间何物是文章，提笔直书五六行。偷见先生嘻一笑，娘前索果索衣裳。”公度似隐师其意，扯凑完篇，整者碎而利者钝矣。

严几道号西学钜子，而《瘉壄堂诗》词律谨饬，安于故步；惟卷上《复太夷继作论时文》一五古起语云：“吾闻过缢门，相戒勿言索”，喻新句贴。余尝拈以质人，胥叹其运古人妙，必出子史，莫知其直译西谚 II ne faut pas parler de corde dans la maison d’un pendu也。

【补订】“过缢门勿言索”之谚，意、法、西、德、英各国都有。参观 A．Arthaber，Dizionario comparato di Proverbi et Modi proverbiali，1952，322-3。《堂吉诃德》中主仆各引之。见 Don Quijote，I．xxv；II．xxviii，“Clásicos Castellanos”，1956，II，312；VI，194。乞斯特非尔德 （Lord Chesterfield）《诫子书》为英语，而引此谚亦如余书所引为法语。见 Letters，ed．B．Dobrée，1932，IV，1752。点化熔铸，真风炉日炭之手，非“喀司德”、“巴立门”、 “玫瑰战”、 “蔷薇兵”之类，恨全集只此一例。其他偶欲就旧解出新意者，如卷下《日来意兴都尽、涉想所至、率然书之》三律之“大地山河忽见前，古平今说是浑圆。倡仄难逃人满患，炎凉只为岁差偏”；“世间皆气古尝云，汽电今看共策勋。谁信百年穷物理，反成浩劫到人羣。”直是韵语格致教科书，羌无微情深理。几道本乏深湛之思，治西学亦求卑之无甚高论者，如斯宾塞、穆勒、赫胥黎辈；所译之书，理不胜词，斯乃识趣所囿也。老辈惟王静安，少作时时流露西学义谛，庶几水中之盐味，而非眼里之金屑。其《观堂丙午以前诗》一小册，甚有诗情作意，惜笔弱词靡，不免王仲宣“文秀质赢”之讥。古诗不足观；七律多二字标题，比兴以寄天人之玄感，申悲智之胜义，是治西洋哲学人本色语。

【补订】静安论述西方哲学，本色当行，弁冕时辈。如《静菴文集》中《论近年学术界》一篇，评严又陵“所奉为英吉利之功利论及进化论，不解纯粹哲学”，评谭复生之“形而上学出于上海教会译书，幼稚无足道”。皆中肯綮。惟谓马良讲哲学课程，“依然三百年前特嘉尔之独断哲学”，则失之毫厘。特嘉尔（即笛卡尔）号近代哲学始祖，而渊源于中世纪哲学者不浅，尤得圣奥古斯丁心印。参观 Henri Gouhier，la Pensée religieuse de Descartes，287 ff．。马相伯则天主教会神甫耳，其所讲授，必囿於中世纪圣托马斯以还经院哲学范围，岂敢离经叛道，冒大不韪而沾丐於特嘉尔哉。王氏游学日本时，西方上庠名宿尚尟发扬传播中世纪哲学者；东海师生，稗贩肤受，知见不真，莫辨来牛去马，无足怪也。窃所献疑，尚别有在。王氏於叔本华著作，口沫手胝，《红楼梦评论》中反复称述，据其说以断言《红楼梦》为“悲剧之悲剧”。贾母惩黛玉之孤僻而信金玉之邪说也；王夫人亲於薛氏、凤姐而忌黛玉之才慧也；袭人虑不容於寡妻也；宝玉畏不得於大母也；由此种种原因，而木石遂不得不离也。洵持之有故矣。然似於叔本华之道未尽，於其理未彻也。苟尽其道而彻其理，则当知木石因缘，徼幸成就，喜将变忧，佳耦始者或以怨耦终；遥闻声而相思相慕，习进前而渐疏渐厌，花红初无几日，月满不得连宵，好事徒成虚话，含饴还同嚼蜡。参观《管锥编》一册217页、607页、四册533页，此亦如王氏所谓“无蛇蠍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於其间，不过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请即以王氏所征《意志与观念之世界》一书明之。有曰：“快乐出乎欲愿。欲愿者、欠缺而有所求也。欲餍愿偿，乐即随减。故喜乐之本乃亏也，非盈也。愿足意快，为时无几，而快快复未足矣，忽忽又不乐矣，新添苦恼或厌怠、妄想，百无聊赖矣。艺术於世事人生如明镜写形，诗歌尤得真相，可以征验焉。”（Denn Wunsch，d．h．Mangel， ist die vorhergehende Bedingung jedes Genu?es．Mit der Befriedigung h?rt aber der Wunsch und folgleich der Genu? auf．Da? alles Glüick nur negativer，nicht positiver Natur ist，da? eben deshalb nicht dauernde Befriedigung und Beglückung seyn kann，sondern immer nur einem Schmerz oder Mangel erl?st，auf welchem ein neuer Schmerz，Oder auch langes， leeres Sehhen und Langweile folgen mu?；dies findet einen Beleg auch in jenem treuen Spiegel des Wesens der Welt und des Lebens，in der Kunst，besonders in der Poesie．）见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IV，§ 58，S?mtliche Werke，hrsg．E．Grisebach，1，413-4。叔本华好诵说天竺古籍，姑以佛典为之张目。《大智度论》卷十九《释初品中三十七品》云：“是身实苦，新苦为乐，故苦为苦。如初坐时乐，久则生苦，初行立卧为乐，久亦为苦”；卷二十三《释初品中十想》云： “众极由作生，初乐后则苦。”古罗马大诗卢克来修论人生难足，早曰：“一愿未偿，所求惟此，不计其余；及夫意得，他欲即起。人处世间，毕生燥渴，无解时，嗷嗷此口，乞浆长开。”（sed dum abest quod avemus，id exsuperare videtur/cetera；post aliut，cum contigit illud，avemus/et sitis aequa tenet vitai semper hiantis．）见 Lucretius，Dererum natura， III．1082-4，Loeb，244。叔本华所憎鄙之黑格尔尝曰： “如愿快欲，不能绝待至竟。新欲他愿，续起未休。今日得饱食酣眠，无补於事，明日仍不免复饥馁劳弊耳。”（Die Befriedigung ist nicht absolut und geht auch zu neuer Bedürftigkeit rastlos wieder fort；das Essen，die S?ttigung，das Schlafen hilft nichts， der Hunger，die Müdigkeit fangen morgen von vorn wieder an．）见 ?sthetik，I Teil，“Einleitung”，Aufbau，1955，135。

【补正】《世说·文学》支道林在白马寺讲《庄子》、则刘孝标注引支《逍遥论》：“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於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蒸尝於糗粮，绝觞爵於醪醴哉？”即卢克来修所谓：“嗷嗷此口，乞浆长开”，或黑格尔所谓：“今日饱食，无济於事，明日仍不免复饥馁耳。”亚奥古士丁有要言：“凡大乐均以更大之苦为先导”。（ubisque maias gaudium motestia maiore praeceditur．）见 Confessions，VIII．iii，Loeb I，416-7。约翰生博士亦慨：“人生乃缺陷绩缺陷，而非享受接享受”。（Life is from want to want，not from enjoyment to enjoyment．）见 Boswell，Life of Johnson，ed．Birbeck Hill，III，53。又可为叔本华主张之提纲挈领也。

【补订】义大利魏利 （V e r r l ）撰《苦乐论》，谓乐自苦出，本乎亏欠 （II piacere non è un essere p o s i t i v o ）；康得极赏斯语。见 A n t h r o p o l o g i e ，§6 0 ， Werke，hrsg．E．Cassirer，VIII，120-1；cf．Nietzsche，Aus dem Nachla? der Achtzigerjahre，inWerke，hrsg．K Schlechta，III，4 1 9 。若夫餍即成厌，参观《管锥编》二册99页。乐且转苦，心火不息，欲壑难填，十六七世纪哲士诗人亦多体会。（Guicciardini：“Molto maggiore pracere si truova nel tenersi le voglie oneste che nel cavarsele； perchè questo è breve e del corpo， quello - raffredo che sia un poco lo appetiio - è durabile e dell’ animo ecoscienza．”-“Appendice ai Ricordi”，§10，Opere，RiCCiardi，145．Pascal：“Quand nous arriverions à ces plaisirs，nous ne serions pas heureux pour cela，parce que nous aurions d’autres désirs c o n f o r m e s à c e n o u v e l é t a t ．”；见 P e n s é e s ，I I ．109 bis，ed．V．Giraud，99。Chassignet：“La Vie est du future un souhait agréable，/Et regret du passé， un désir indompté/De gouster et taster ce qu’on n’ a pas gousté，/De ce qu’on a gousté，un dégoust incurable”．见“Le Mespris de la vie”，in J．Rousset， Anthologie de la Poésie baroque fran?aise，1，38。）十九世纪名小说《包法利夫人》实揭示此义，至明且清 （Emma retrouvait dans I’adultère toutes，les platitudes du mariage）。见 Madame Bovary，III．vi，Conard，401。叔本华横说竖说，明诏大号耳。吾国嵇叔夜《答难养生论》有曰：“又饥冶者，於将获所欲，则悅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亦微逗厥旨。史震林《华阳散稿》卷上《记天荒》有曰： “当境厌境，离境羨境”，参观卷下《与赵闇叔书》。尤肃括可乱释典楮叶矣。苟本叔本华之说，则宝黛良缘虽就，而好逑渐至寇仇，“冤家”终为怨耦，方是“悲剧之悲剧”。然《红楼梦》现有收场，正亦切事入情，何劳削足适屦。王氏附会叔本华以阐释《红楼梦》，不免作法自弊也。盖自叔本华哲学言之，《红楼梦》未能穷理窟而抉道根；而自《红楼梦》小说言之，叔本华空扫万象，敛归一律，尝滴水知大海味，而不屑观海之澜。夫《红楼梦》、佳著也，叔本华哲学、玄谛也；利导则两美可以相得，强合则两贤必至相阨。此非仅《红楼梦》与叔本华哲学为然也。西方旧谑，有士语女曰：“吾冠世之才子也，而自憾貌寝。卿绝世之美人也，而似太憨生。倘卿肯耦我，则他日生儿，具卿之美与我之才，为天下之尤物可必也。”女却之曰： “此儿将无貌陋如君而智短如我，既丑且愚，则天下之弃物尔。君休矣。”吾辈穷气尽力，欲使小说、诗歌、戏剧，与哲学、历史、社会学等为一家。参禅贵活，为学知止，要能舍筏登岸，毋如抱梁溺水也。

佳者可入《饮冰室诗话》，而理窟过之。如《杂感》云： “侧身天地苦拘挛，姑射神人未可攀。云若无心常淡淡，川如不竞岂潺潺。驰怀敷水条山里，托意开元武德间。终古诗人太无赖，苦求乐土向尘寰。”此非柏拉图之理想，而参以浪漫主义之企羨 （Sehnsucht， Nostalgie du pays et du temps）乎。《出门》云：“出门惘惘知奚适，白日昭昭未易昏。但解购书那计读，且消今日敢论旬。百年顿尽追怀里，一夜难为怨别人。我欲乘龙问羲叔，两般谁幻又谁真。”此非普罗太哥拉斯 （Protagoras）之人本论，而用之于哲学家所谓主观时间 （Duration）乎。参观 A．Wolf：Correspondence of Spinoza， p．119。“百年顿尽”一联，酷似唐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诗之“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宋遗老黄超然《秋夜》七绝亦云：“前朝旧事过如梦，不抵清秋一夜长”；皆《淮南子·说山训》：“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以日为短”之意。张茂先《情诗》即日：“居欢愒夜促，在戚怨宵长”；李义山《和友人戏赠》本此恼而更进一解曰：“猿啼鹤怨终年事，未抵熏炉一夕间。”然静安标出“真幻”两字，则哲学家舍主观时间而立客观时间，牛顿所谓“绝对真实数学时间”者是也 （absolute，true，and mathematical time．）见 Newton：Princ．of Philos．，v，I。句如“人生过后唯存悔，知识增时转益疑”，亦皆西洋哲学常语；宋儒林之奇《拙斋纪闻》曰：“疑字悔字，皆进学门户”，用意无此曲折。所撰《红楼梦评论》第五章申说叔本华人生解脱之旨，引自作“生平颇忆挈卢敖”一七律为例；可见其确本义理，发为声诗，非余臆说也。丙午以前诗中有《题友人小像》云：“差喜平生同一癖，宵深爱诵剑南诗。”今观所作，平易流畅，固得放翁之一体；制题宽泛，亦近放翁。若《五月十五夜坐雨》之“水声粗悍如骄将，山色凄凉似病夫”，则尤类朱竹垞《书剑南集后》所指摘者。修辞时有疵累，如《晓步》一律，世所传诵，而“万木沈酣新雨后，百昌苏醒晓风前，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中间四句皆平头以数目起，难免算博士之诮。

【补订】韩致尧《三月》颈联云：“四时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静安此联似之。而“一事能狂便少年”，意更深永。谓老成人而“能狂”，即不失为“少年”，即言倘狂态尚犹存，则少年未渠一去不回也。又如前所引《杂感》颈联：“驰怀敷水条山里，托意开元武德间”，即仿放翁《出游归鞍上口占》：“寄怀楚水吴山里，得意唐诗晋帖间”句调。不曰“羲皇以上”或“黄、农、虞、夏”，而曰“开元武德”，当是用少陵《有叹》结句：“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敷水条山”四字，亦疑节取放翁《东篱》诗：“每因清梦游敷水，自觉前身隐华山”，以平仄故，易“华山”为“条山”。【附说二】然 “敷水华山”乃成语，唐于邺《题华山麻处士所居》即云：“冰破听敷水，雪晴看华山。”

【补订】王建《赠华州郑大夫》亦云：“少华山云当驿起，小敷溪水入城流”；然“华”字读仄声。静安语迹近杂凑，属对不免偏枯。“路歧”一典，三数叶内屡见不一见，亦异于段柯古之事无复使者也。静安三十五以前，诗律尚不细如此。然静安博极群书，又与沈乙菴游，而自少至老，所作不为海日楼之艰僻，勿同程春海以来所谓学人之诗者。得不谓为深藏若虚也哉。

【附说二 】陆友仁 《砚北杂志 》卷下曰 ：“张说《华山碑》云：太华山者，当少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然则不当为去声也。”按《水经注 》卷十九早言 ： “远而望之若华状 ，故名华山。”可为陆氏说佐证。杜荀鹤诗中“华山”之 “华”即读平声；如《费征君墓》云：“不知三尺墓，高却九华山”，又《送李明府》云：“惟将六幅绢，写得九华山。”然今诗人敢用作平声者，尟矣。又按陆氏所引，出《西岳太华山碑铭》序中，实唐玄宗语，张燕公仅作铭耳。

四

焦理堂《雕菰集》卷十四《与欧阳制美论诗书》略谓：“不能已於言，而言之又不能尽，非弦诵不能通志达情。可见不能弦诵者，即非诗。周、秦、汉、魏以来，至於少陵、香山，体格虽殊，不乖此恉。晚唐以后，始尽其词而情不足，於是诗文相乱，而诗之本失矣。然而性情不能已者，不可遏抑而不宣，乃分而为词，谓之诗余。诗亡于宋而遁於词，词亡于元而遁於曲。譬如淮水之宅既夺於河，而淮水汇为诸湖也”云云。按《通志》卷四十九《乐府总序》谓：“古之诗，今之词曲也。若不能歌之，但能诵其文而说其义理可乎。奈义理之说既胜，则声歌之乐日微，章句虽存，声乐无用”；《正声序论》复申厥说。理堂宗旨实承渔仲，而议论殊悠谬。近有选词者数辈，尚力主弦乐之说，隐与渔仲、理堂见地相同。前邪后许，未之思尔。诗、词、曲三者，始皆与乐一体。而由浑之划，初合终离。凡事率然，安容独外。文字弦歌，各擅其绝。艺之材职，既有偏至；心之思力，亦难广施。强欲并合，未能兼美，或且两伤，不克各尽其性，每致互掩所长。即使折衷共济，乃是别具新格，并非包综前美。匹似调黑白色则得灰色，以画寒炉死灰，惟此最宜；然谓灰兼黑白，粉墨可废，谁其信之。若少陵《咏韦偃画松》所谓 “白摧朽骨，黑入太阴”，岂灰色所能揣侔，正须分求之于粉墨耳。诗乐分合，其理亦然。理堂遽谓不能弦诵即非诗，何其固也。【附说三】程廷祚《青溪集》卷二《诗论》第十五力驳郑渔仲说，以为“诗之切学者二，义理、声歌，而乐不与。徒以诗为乐之用，则诗与乐皆失其体。”虽程氏旨在申孔子“诗教”之说，主以四始六义，救三风十愆，而其言殊可节取。曰义理，则意义是也；曰声歌，则诗自有其音节，不尽合拍入破，所谓 “何必丝与竹”者也，亦所谓“拗破女儿嗓”者也。参观《养一斋诗话》卷四诗乐表里条驳李西涯，又 David Daiches：The Place of Meaning in Poetry一书。理堂“诗亡”云云，又拾明人唾余。

【补订】此说非昉自明。元孔见素《至正直记》卷三载虞伯生云：“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绝艺，足称於后世者。汉之文章、唐之律诗、宋之道学、国朝之今乐府，亦关于气数。”明尚有如叶子奇《草木子》卷四上云：“传世之盛，汉以文，晋以字，唐以诗，宋以理学。元之可传，独北乐府耳。唐之词不及宋，宋之词胜于唐，诗则远不及也。”李伯华《中麓閒居集》卷五《改定元贤传奇序》云：“南宫刘追士濂尝知杞县事，课士策题，问：汉文、唐诗、宋理学、元诗曲，不知以何者名吾明。”李卓吾《焚书》卷三《童心说》亦云：“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袁中郎《锦帆集》卷二《诸大家时文序》云：“今代以文取士，谓之举业。优于汉谓之文，不文矣。奴於唐谓之诗，不诗矣。取宋元诸公之涂沫而润色之，谓之词曲诸家，不词曲诸家矣。天地间真文澌灭殆尽，独博士家言，犹有可取”；其《潇碧堂集》卷十一《郝公琰诗序》亦谓时文之“变态，常百倍於诗”。清初如孔东塘《湖海集》卷九《蘅皋词序》称唐以后无诗，宋以后无词。焦广期《此木轩文集》卷一《答曹谔庭书》云： “李唐诗学，宋元沿其支流，渐以不振。而宋人之填词，元人之曲子、小说，小道可观，竟能与六籍同其不朽。明三百年诗道之衰，仰晞宋人，未敢以季孟相许，而况於唐人乎。其力能与唐人抵敌，无毫发让者，则有八股之文焉。”焦氏诗虽见归愚《国朝诗别裁》卷十七，而清以来谈者尠及其人，故颇征引，欲稍发潜阐幽耳。

金刘祁《归潜志》卷十三始言：“唐以前诗在诗，至宋则多在长短句，今之诗在俗间俚曲。”明曹安《谰言长语》卷上亦曰：“汉文、唐诗、宋性理、元词曲。”七子祖唐祧宋，厥词尤放。如《李空同集》卷四十八《方山精舍记》曰：“宋无诗，唐无赋，汉无骚。”《何大复集》卷三十八《杂言》曰：“经亡而骚作，骚亡而赋作，赋亡而诗作。秦无经，汉无骚，唐无赋，宋无诗。”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一曰：“宋人词胜而诗亡矣，元人曲胜而词亦亡矣”；又曰：“西京下无文矣，东京后无诗矣”；又曰： “骚盛於楚，衰於汉，而亡于魏；赋盛於汉，衰於魏，而亡于唐。”卷二曰：“五言亡于齐梁。”即不为七子流风所鼓者，亦持此论。如郎仁宝《七修类稿》卷二十六曰： “常言唐诗、晋字、汉文章。此特举其大略。究而言之，文章与时高下，后代自不及前。汉岂能及先秦耶。晋室能草书，至如篆隸，较之秦汉，古意远不及也。唐诗较之晋魏古选之雅，又不可得矣。至若宋之理学，真历代之不及。若止三事论之，则宋之南词，元之北乐府，亦足配言耳。”陈眉公《太平清话》卷一曰：“先秦两汉诗文具备，晋人清谈书法，六朝人四六，唐人诗小说，宋人诗余，元人画与南北剧，皆自独立一代。”王损斋《郁冈斋笔尘》卷四曰：“唐之歌失而后有小词；则宋之小词，宋之真诗也。小词之歌失而后有曲；则元之曲，元之真诗也。若夫宋元之诗，吾不谓之诗矣；非为其不唐也，为其不可歌也。”陈士业《寒夜录》卷上记卓珂月曰： “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让元，庶几吴歌掛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铰丝之类，为我明一绝耳。”尤西堂《艮斋杂说》卷三曰：“或谓楚骚、汉赋、晋字、唐诗、宋词、元曲，此后又何加焉。余笑曰：只有明朝烂时文耳。”然李空同为是说时，王文禄《文脉》卷二已条驳之。夫文体递变，非必如物体之有新陈代谢，后继则须前仆。譬之六朝俪体大行，取散体而代之，至唐则古文复盛，大手笔多舍骈取散。然俪体曾未中绝，一线绵延，虽极衰於明，参观沈德符《野获编》钱枋分类本卷十《四六》条。而忽盛於清；骈散并峙，各放光明，阳湖、扬州文家，至有倡奇偶错综者。几见彼作则此亡耶。复如明人八股，句法本之骈文，作意胎於戏曲，【附说四】岂得遂云制义作而四六院本乃失传耶。诗词蛻化，何独不然。诗至於香山之铺张排比，词亦可谓尽矣，而理堂作许语，岂知音哉。即以含蓄不尽论诗，理堂未覩宋之姜白石《诗说》耶。亦未闻王渔洋、朱竹垞、全谢山之推白石诗为参活句、有唐音耶。按谢山语见《鲒琦亭文集》外编卷二十六《春凫集序》，许增《榆园丛刻·白石道人诗词》评论末收。《白石诗说》独以含蓄许黄涪翁，以为“清庙之瑟，一唱三叹”，其故可深长思也。“诗亡”之叹，几无代无之。理堂盛推唐诗，而盛唐之李太白《古风》第一首即曰：“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正声何微芒，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於获麟。”盖亦深慨风雅沦夷，不甘以诗人自了，而欲修史配经，全篇本孟子“诗亡然后《春秋》作”立意。岂识文章未坠，英绝领袖，初匪异人任乎。每见有人叹诗道之穷，伤己生之晚，以自解不能作诗之嘲。此譬之败军之将，必曰：“非战之罪”，归咎於天；然亦有曰“人定可以胜天”者矣。亡国之君，必曰“文武之道，及身而尽”；然亦有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者矣。若而人者，果生唐代，信能掎裳联襼，传觞授简，敦槃之会，定霸文盟哉。恐只是少陵所谓“尔曹”，昌黎所谓“群儿”而已。而当其致慨 “诗亡”之时，并世或且有秉才雄骜者，勃尔复起，如锺记室所谓“踵武前王，文章中兴”者，未可知也。谈艺者每蹈理堂覆辙，先事武断；口沫未干，笑齿巳冷。愚比杞忧，事堪殷鉴。理堂执著“诗余”二字，望文生义。不知“诗余”之名，可作两说：所余唯此，外别无诗，一说也；自有诗在，羨余为此，又一说也。

【补订】况夔笙《蕙风词话》卷一云：“诗余之余，作赢余之余解。词之情文节奏，并皆有余於诗。世俗之说若以词为诗之剩义，则误解此余字矣。”倚声家自张门面，善于强词夺理。

诗文相乱云云，尤皮相之谈。文章之革故鼎新，道无它，曰以不文为文，以文为诗而已。向所谓不入文之事物，今则取为文料；向所谓不雅之字句，今则组织而斐然成章。谓为诗文境域之扩充，可也；谓为不入诗文名物之侵入，亦可也。《司空表圣集》卷八《诗赋》曰： “知非诗诗，未为奇奇。”赵闲闲《滏水集》卷十九《与李孟英书》曰：“少陵知诗之为诗，未知不诗之为诗，及昌黎以古文浑灏，溢而为诗，而古今之变尽。”

【附说五】盖皆深有识於文章演变之原，而世人忽焉。今之师宿，解道黄公度，以为其诗能推陈出新；《人境庐诗草·自序》不云乎：“用古文伸缩离合之法以入诗。”宁非昌黎至巢经巢以文为诗之意耶。推之西土，正尔同揆。【附说六】理堂称少陵，岂知杜诗之词，已较六朝为尽，而多乱于文乎。是以宗奉盛唐如何大复，作《明月篇》序，已谓“子美词固沈著，调失流转”，实歌诗之变体。《瓯北诗集》卷三十八《题陈东浦敦拙堂诗集》复云：“呜呼浣花翁，在唐本别调。时当六朝后，举世炫丽藻。青莲虽不羣，余习犹或蹈。惟公起扫除，天门一龙跳。”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亦以太白为 “复古”，少陵为“变古”。何待至晚唐两宋而败坏哉。渔洋《论诗绝句》尝云：“耳食纷纷说开宝，几人眼见宋元诗”，堪以移评。经生辈自诩实事求是，而谈艺动如梦人呓语。理堂不足怪也。诗情诗体，本非一事。《西京杂记》载相如论赋所谓有“心”亦有“迹”也。若论其心，则文亦往往绰有诗情，岂惟词曲。若论其迹，则词曲与诗，皆为抒情之体，并行不倍。《文中子·关朗》篇曰：“诗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林艾轩《与赵子直书》以为孟子复出，必从斯言。盖吟体百变，而吟情一贯。人之才力，各有攸宜，不能诗者，或试其技於词曲；宋元以来，诗体未亡，苟能作诗，而故靳其情，为词曲之用，宁有是理。【附说七】王静安《宋元戏曲史》序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之说。谓某体至某朝而始盛，可也；若用意等于理堂，谓某体限於某朝，作者之多，即证作品之佳，则又买菜求益之见矣。元诗固不如元曲，汉赋遂能胜汉文，相如高出子长耶。唐诗遂能胜唐文耶。宋词遂能胜宋诗若文耶。兼擅诸体如贾生、子云、陈思、靖节、太白、昌黎、柳州、庐陵、东坡、遗山辈之集固在，盍取而按之。乃有作《诗史》者，於宋元以来，只列词曲，引静安语为解。惜其不知《归潜志》、《雕菰集》，已先发此说也。顾亦幸未见《雕菰集》耳。集中卷十尚有《时文说》，议论略等尤西堂，亦谓明之时文，比於宋词元曲。然则斯人《诗史》中，将及制艺，以王、薛、唐、瞿、章、罗、陈、艾，代高、杨、何、李、公安、竟陵乎。且在国家功令、八股大行之世，人终薄为俳体。

【补订】古代取士有功令，於是士之操术，判为两涂。曰举业，进身之道也；曰学业，终身之事也。苟欲合而一之，以举业为终身之学业，陋儒是矣；或以学业为进身之举业，曲儒是矣。人或偏废，而事常并行。请征八股，以反三隅可乎。明清两朝制义必宗朱子；明人为陆王之学者，入科场则谨守紫阳，清人为许郑之学者，应程试则力阐集注。杨升菴在明人中要为通经学古，甚薄宋儒，而言八股，却主程朱。《升菴全集》从子有仁编。卷五十二《文字之衰》条云：“今世学者失之陋，惟从宋人，不知有汉唐前说也。高者谈性命，祖宋人之语录，卑者习举业，钞宋人之策论。”而同卷《词尚简要》条云：“近时举子之文，冗赘至千有余言，不根程朱，妄自穿凿。”袁中郎归向禅宗，厌薄儒门，而言八股文，则奉朱注为三尺法。《未编稿》卷二《陕西乡试录序》云： “夫紫阳注疏，载在令甲，犹爰书之有律，礼例之有会典也。时义而废注疏，此奸纪之大者。故洛闽之学穷，则高皇帝之法意衰。”王辰玉《缑山先生集》卷二十一《学艺初言》云：“紫阳先生传注非必尽是；理欲、知行，动辄分为两截，正如好座堂房，零星夹断。我皇祖解经测天，初未尝纯用宋儒，而卒以取士；盖以为人有异学，则国有异政。乃今日纲弛俗庞，而文亦如之。”

【补正】冯开之《快雪堂集》卷二《刻〈首楞严经〉序》至明斥朱子《集注》之“支离汗漫不可读”。

【补订】冯开之学问由道入释，观《快雪堂集》卷一《庄子郭注序》即知，而卷三十二《与李君实》、卷三十六《与缪当时》、卷四十五《与钱湛如》诸书皆诫其为公车应举文字，必守先辈矩矱，剪裁经术，毋以子史杂言，强为容冶。顾亭林《日知录》卷十八《破题用庄子》条引艾千子语曰：“嘉靖中，姚江之书盛行，而士子举业尚知谨守程朱。自兴化、华亭两执政尊王氏学，於是隆庆戊辰《论语》程义首开宗门。”郑禹梅出黄棃洲之门，宗阳明、蕺山之学，而《寒村杂录》卷二《历科诗义序》附《选意》十则之一云：“谁谓四始六义，尽之集注。然今科场取士，非此不录。则时文一道，断须奉之为圣书。予尝笑世之坐井者，往往向时文中播弄唇舌，便自命为讲学。故是选专从集注者，专论时文也。”陆稼书《三鱼堂日记》卷上戊午六月廿九日：“左襄南极言仇沧柱之非，讲举业则宗朱，讲学则从棃洲、山阴之学，分作两截，此心便不可对圣贤。”持论严正，而不知沧柱得免为陋儒，正缘两截而非一本。否则必如《儒林外史》第十三回马静上之以举业为无所不概，唐人诗赋、宋人理学均不外乎做官之举业矣。其两行二谛，参观《管锥编》二册60页。盖如第四十九回迟衡山所谓： “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知二事之难一贯也。纪晓岚申汉绌宋，非毁程朱，清儒为宋学者病之。而《纪文达公文集》卷八《丙辰会试录序》云：“国家功令，《五经》传注用宋学，而《十三经注疏》亦列学官。良以制艺主於明义理，固当以宋学为宗，而以汉学补苴其所遗，纠绳其太过耳。如竟以订正字画，研寻音义，务旁征远引以炫博，而义理不求其尽合，毋乃於圣朝造士之法，未深思乎。”参观同卷《甲辰会试录序》、《壬戊会试录序》。梁茝林《制艺丛话》卷十一云：“王惕甫试嘉庆丙午，场后余决其必售，乃同报罢。首艺《虽曰未学》，用古注而不用紫阳集注，为河间纪师所黜，有‘以此吓老夫、老夫不惧’之批。”官私异学，有如此者。自来谈士，若罔闻知，当以其无关弘恉耶。既《集注》而外无学问，亦制艺而外无诗文。故词章悬为厉禁。袁伯修《白苏斋类集》卷十《送夹山母舅之任太原序》云：“余为诸生，讲业石浦。耆宿来，见案头摊《左传》一册，惊问是何书，乃溷帖括中。一日偶感兴赋小诗，题斋壁，塾师大骂。通邑学者号诗文为外作，外之也者，恶其妨正业也。”董玄宰《容台别集》卷一《杂记》云：“王弇山先生戒子弟勿攻诗，恐为举子业病。即弇山举子业无称也。王文恪、瞿文懿圣於举业，皆不能为诗。”周栎园《尺牍新钞》卷九梅嵒客《与儿耘》云：“客有过余，问诗与制艺孰佳。余曰：‘制艺佳。诗能穷人，制艺能富人。”陈卧子《陈忠裕全集》卷首姚希孟《壬中文选序》云：“今则以帖括生涯，浸渍於老生之宿唾。其好为诗文者，犹是夙生结习未忘，窃其塾师肄习之余，以代纸鸢棘猴之戏。否则谢去训诂，乃从事焉。如闺中之秀，既操井臼，始习粉朱，风华韶令，半销亡矣。故曰暮气也。”李邺嗣《杲堂文钞》卷五《戒菴先生藏铭》云：“自海内不尚古学，学者治一经、《四书》外，即能作制义，中甲乙科。后生有窃看《左氏传》《太史公书》，父兄辄动色相戒，以为有害。”吴修龄《答万季野诗问》云：“明代功名富贵在时文。全段精神，俱在时文用尽，诗其暮气为之耳。”蒲留仙《聊斋文集》卷三《郢中社序》云： “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郑禹梅《五丁集》卷一《野吟集》序云： “三四十年来，人士之没溺於科举者，不知何故以诗为厉禁。父兄师友，摇手相戒。往往名登甲乙，而不识平平仄仄为何物。”又《寒村息尚编》卷三《和周薖园黄门高秋感事原韵》第一首云：“儿辈辞官表就矣”，自注：“举业人作诗，昔人谓之辞官表。”黎魄曾《托素斋文集》卷三《莆田方瑚霄稿序》云： “今天下盖羣习制举之书矣。至於赋颂、诗歌、箴铭、韶诰，古人所称为经国大业者，率举而名之曰外学。”又《仁恕堂笔记》自记少时受知陈士奇，陈视学蜀中，赋五古二十韵送之，“陈大言：‘诗非不好，此宦成之事，秀才家便做他，将何功夫去办举子业。’余乃感而欲泣。”邵子湘《青门旅稿》卷三《赠王子重先生序》云：“进士之名犹古也。古者学成而为进士，后世成进士，始可以为学。兢兢守四子一经之说，一切经史子集、兵农礼乐、天文律历象数诸书，相戒屏斥，以是为不利于科举。”戴田有为时文高手，《南山全集》卷五《三山存业序》亦曰： “当明之初，以科目网罗天下之士，已而诸科皆罢，独以时文相尚，而进士一途，遂成积重不反之势。自其为诸生，於天人性命、礼乐制度、经史百家，茫焉不知为何事。”顾图河《雄雉斋诗选》汪蛟门序云： “方今制科取士，专试时文，士皆斤斤守章句，习程式。非是则目为外道，而於诗尤甚，曰傍及者必两失。”

【补正】袁简斋《随园诗话》卷三：“近今士人先攻时文，通籍后始学为诗，俗所谓‘半路上出家’者”。参观卷七引梅式菴言“古文人儒者”皆“少年科甲”一则。

【补订】章实斋《文史通义》外篇三《答沈枫墀论学》： “仆年十五六时，犹闻老生宿儒自尊所业，至目通经服古，谓之杂学，古诗文词谓之杂作。士不工四书文，不得为通。”郝兰皋《晒书堂文集》卷三《新制书衣序》：“数十篇腐烂时文，不徒作随时竿木，并奉为传家衣钵。至於经史诸书，务囚锁深室中类怪物，不则散置破簏，饱蠹鱼腹。意若恐子弟一见，遂荒其务时文之业者。”均慨乎言之。周让谷天度少从其表兄陈句山兆仑读，《十诵斋集》弁以兆仑序，有云：“余以时文授受，无甚高论，禁诸少年毋得泛览。一日案头《文选》忽失所在，索之急。羣指让谷，让谷果首服。余恚甚，骂曰：吾不令若曹业此者，以时未至耳，奈何不听余约。”更现塾师身而说法。通俗小说，如《照世盃》第一种《七松园弄假成真》云：“原来有意思的才人，再不肯留心举业。那知天公赋他的才分，宁有多少，若将一分才用在诗上，举业内便少了一分精神”。《儒林外史》第三回魏好古自称“童生诗词歌赋都会”，周学道“变了脸”诃斥其“杂览”曰：“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参观陈大士《己吾集》卷八《陈氏三世传》引此语，“讲”作“诵”。第十一回鲁小姐憎薄蘧公孙吟诗不作八股，曰：“自古及今，几曾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名士的”；第十八回卫体善讥马纯上“杂览”。《红楼梦》第八十一回贾代儒训宝玉曰：“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不迟呢。”“时未至”、“外学”、“暮气”、 “辞官表”、“宦成之事”等语，可以稗官为外传也。虽然，制举取士，其失惟均，固不必程文体之为八比焉。即征之宋金旧闻也可。强几圣《祠部集》卷三十三《送邵秀才序》云：“余官泗，四方之学者与其州之士，凡遇余，不言其他，而辄及赋。余之于赋，岂好为而求其能且工哉。偶作而偶能尔。始用此进取，既得之，方舍而专六经之微，钩圣言之深，发而为文章，行而为事业。所谓赋者，乌复置吾齿牙哉。譬尝为盗者，今既为良民，有人道向时之为，必颈涨面赤，恶人之讦也。”叶正则《水心集》卷二十九《题周简之文集》云：“长老语谓诗为外学，乃致穷之道。几稍进於时文尔。”《江湖后集》卷一巩仲至《送汤麟之秀才》云：“君今灌秀双溪水，下语不凡真可喜。若使循为举子文，定自棘门儿戏耳。古来妙技如屠龙，不疗饥馁徒为工；不如高科取富贵，如一枣叶持针锋。”彭子壽《止堂集》卷一《乞寝罢版行时文疏》云：“经史子集，将覆醬瓿。”许忱父《融春小缀·送旦上人序》云：“今人自时文之外，无学不仇。”《刘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九《跋李光予诗卷》云：“士生叔季，有科举之累。以程文为本经，以诗古文为外学，惟才高能兼工”；又卷一百十《跋傅渚诗卷》云：“国家设三场拔士。士谓程文为本经，他论著为外学。”元裕之《遗山文集》卷二十三《故河南路课稅所长官兼廉访使杨公神道之碑》云：“入仕者惟举选为贵科，荣路所在，人争走之。程文之外，翰墨杂体，悉指为无用之技。尤讳作诗，谓其害赋律尤甚”；同卷《郝先生墓铭》云： “先生工於诗，尝命某属和。或言：‘令之子欲就举，诗非所急，得无徒费日力乎。”刘京叔《归潜志》卷八云：“金取士以词赋为重，故士人往往不暇习为他文。尝闻先进故老见子弟读苏黄诗，辄怒斥。故学者止工於律赋，问之他文，则懵然不知闻。有登第后始读书为文者，诸名士是也。”盖与明清八比，如五十步与百步耳。毕公叔《西台集》卷一《理会科场奏状》论北宋王氏新学云：“以经义为科举者，欲尊经术而反卑之；使举人求合有司，而为利禄之具。”陈安卿《北溪全集》第一门卷一《似学之辨》亦谓“科举之学似圣贤之学而非，於经史子祇以缀缉时文之用。”明清为八比之学者，烂熟孔孟之经，餍饮朱予之注，而於儒家之言，未尝箸乎心而布乎体，俨如金石之处水不流，非同沙砾之在泥俱黑。

【补正】方苞《望溪集》卷二《书〈儒林传〉后》斥公孙弘之“兴儒术，则诱以利禄，使试於有司，由是儒污。”与毕公叔论王氏“新学”所谓“欲尊经术而反卑之，为利禄之具”，殊事而同揆。

【补订】吕新吾《实政录》卷一《弟子之职》一云： “而今把一部经史当作圣贤遗留下富贵的本子”。此据道光丁亥刻本，李中手《二曲集》卷二十《读四书说》引吕氏语作“一部经书”，於义较长。陈兰甫《东塾集》卷三《太上感应篇序》曰：“世俗读《四书》者，以为时文之题目而已；读《五经》者，以为时文之词采而已”；又《东塾先生遗诗·读书》八首之七云：“《论语》二十篇，束发即受读。古人读半部，谓治天下足。今人谁不读，读者谁不熟；非读圣贤语，读试场题目。”参观明余绍祉《元邱素话》：“士于经书看为题目，沙弥内典认作科仪。”官学功令，争为禽犊；士风流弊，必至於斯。即使尽舍《四书》朱注，而代以汉儒之今古文经训，甚至定商鞅韩非之书、或马迁班固之史、若屈原杜甫之诗骚，为程文取士之本，亦终沦为富贵本子、试场题目、利禄之具而已，“欲尊而反卑之”矣。

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一至以时文之不列品，比於猪之不入图画。

【补订】猪不入画，其说非昉自钱梅溪。张山来《幽梦影》卷上已记龚半千云：“物之不可入画者：猪也，阿堵物也。”盖谓画图无以猪为主者，不类李迪

《风雨归牧图》之画牛、王凝《子母鸡图》之画鸡、赵孟俯《调良图》之画马、明宣宗《一笑图》之画狗也。至若画巨幅故事，则所图畜兽，或一及猪。如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五记唐明皇召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同制《金桥图》，“狗马牛羊猪??之属，无忝主之。”薛季宣《浪语集》卷十一《跋蜡虎图》七古有云：“岁云暮矣露为霜，枯条脱叶衰柳黄，郊原寂历无人乡。豮牙之豕充稻粱，含臕以游神气扬。有斑者虎蹲在傍，低头妥尾不大忙。豕行过之不虎防，虎往搏之搤豕吭，豕亡故步声唤长。虎如抱儿未渠央，豕形虽在身命亡，不如安之充虎肠。”是此图中亦有猪，然只为宾而虎乃主也。戴敦元《戴简恪公遗集》卷五有《画猪》七古云：“成家何如养春豕，惜墨不嫌多肉似。烝涉心忘献白头，负涂名误侪乌鬼。董龙鸡狗亦可怜，几见鸣吠登云天。性阜甘伴拖肠鼠，终始陬维配玄武。”严元照《柯家山馆遗诗》卷四题《画猪》、小引云：“为歙县程秀才洪溥作也。秀才生于亥，故画以乞题。”诗云：“平意气程公子，不画龙鸞犀虎兕。眼前突兀大兰王，九锡文成说彼美。画师自是通神者，能以彭亨见萧洒；戴嵩之牛韩干马，纷纷尽出此猪下。”严氏集中为戴所作诗词甚多，投分不浅，所题当是一图。则猪不特见诸绘事，抑且意气居然笼罩全幅矣。

明清才士，仍以诗、词、骈散文名世，未尝谓此体可以代兴。然则八股即家诵人习，而据理堂所云“通志达情”言之，亦虽存实亡而已。后体盛而无以自存，前体未遁而能不亡；按之事实，理堂之说岂尽然耶。

【附说三 】此即西方美学家所谓利害冲突是也 。 L．A．Reid：A Study in Aesthetics中“Competition of Interests and their Fusion”一章，论此最善。以为诗乐相妨者，有 Croce：Aesthetic，Eng．tr．by Douglas Ainslie，p．115 on“The Union of the Arts”；Santayana：Interpretations of Religion and Poetry，pp．253 ff；Roger Fry：Transformations： “Some Questions in Aesthetics”。以为诗乐同源，皆声之有容 （Lautergeb?iude），而诗后来居乐上者，有 A．Schmarsow，参观 Max Dessoir所编 Zeitschrift für ?sthetik und allgemeine Kunstwissenschaft，Bd．II，S．316 ff。

【附说四 】八股文实骈俪之支流 ，对仗之引申 。阮文达《揅经室三集》卷二《书文选序》后曰： “《两都赋》序白麟神雀二比、言语公卿二比，即开明人八比之先路。洪武永乐四书文甚短，两比四句，即宋四六之流派。是四书排偶之文，上接唐宋四六，为文之正统”云云。余按六代语整而短，尚无连犿之句。暨乎初唐四杰，对比遂多；杨盈川集中，其制尤伙。汪随山《松烟小录》卷二谓柳子厚《国子祭酒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张公墓志铭》中骈体长句，大类后世制艺中二比云云，即是此意。宋人四六，更多用虚字作长对。谢汲《四六谈尘》谓宣和多用全文长句为对，前人无此格；孙梅《四六丛话》卷三十三论汪彥章四六，非隔句对不能，长联至数句，长句至十数字，古意寖失。《四库提要》明胡松编《唐宋元明表》条云：“自明代二场用表，而表遂变为时文。久而伪体杂出，或参以长联，如王世贞所作，一联多至十余句，如四书文之二小比。”言尤明切。皆可与阮汪说印证，惜均未及盈川。至於唐以后律赋开篇，尤与八股破题了无二致。八股古称“代言”，盖揣摹古人口吻，设身处地，发为文章；以俳优之道，抉圣贤之心。董思白《论文九诀》之五曰“代”是也。宋人四书文自出议论，代古人语气似始于杨诚斋。及明太祖乃规定代古人语气之例。参观《学海堂文集》卷八周以清、侯康所作《四书文源流考》，然二人皆未推四书文之出骈文。窃谓欲揣摩孔孟情事，须从明清两代佳八股文求之，真能栩栩欲活。汉宋人四书注疏，清陶世征《活孔子》，皆不足道耳。其善于体会，妙於想像，故与杂剧传奇相通。徐青藤《南词敍录》论邵文明《香囊记》，即斥其以时文为南曲，然尚指词藻而言。吴修龄《围炉诗话》卷二论八股文为俗体，代人说话，比之元人杂剧。袁随园《小仓山房尺牍》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一书，说八股通曲之意甚明。焦理堂《易余龠录》卷十七以八股与元曲比附，尤引据翔实。张诗龄《关陇舆中偶忆编》记王述菴语，谓生平举业得力《牡丹亭》，读之可命中，而张自言得力於《西厢记》。亦其证也。

【补订】董思白《论文九诀》不见《容台集》中，李延昰 （古文“夏”字）《南吴旧话录》卷四记董行书《制举文九法》手卷，佳绢二十余丈，旧藏李氏，为马士英勒索以去。备载其文，说“代”曰：“代当时作者之口，写他意中事。如《道遥游》代鸴鸠笑大鹏，说曰：‘我决起而飞’云云。太史公称燕将得鲁连书曰：‘与人刃我宁自刃”。参观《管锥编》一册316页。《容台集·文集》卷二《俞彥直文稿序》亦云：“往闻之先辈云：岭南廖同墅为孝廉时，以行卷谒吾乡陆文裕公。公谓之曰：‘曾读西厢、伯喈否。’廖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书，颇讶其语不伦。以经月，复以行卷谒公。公曰： ‘尚未读二传奇何也。’廖始异其语，归而读之。”倪鸿宝有《孟子若桃花剧序》，见其弟子郑超宗所选《媚幽阁文娱》中，未收入《倪文贞公文集》，略云：“文章之道，自经史以至诗歌，共禀一胎，要是同母异乳，虽小似而大殊。惟元之词剧，与今之时文，如孪生子，眉目鼻耳，色色相肖。盖其法皆以我慧发他灵、以人言代鬼语则同。而八股场开，寸毫傀舞。宫音串孔，商律谱孟；时而齐乞邻偷，花唇取诨；时而盖驩鲁虎，涂面作嗔；净丑旦生，宣科打介则同。”贺子翼《激书》卷二《涤习》略云：“黄君辅学举于业，游汤义仍先生之门。每进所业，先生辄掷之地，曰：‘汝能焚所为文，看吾填词乎。’乃授以牡丹记。闭户展玩，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变化，在于是矣。’由是文思泉湧。”袁子才《小仓山房尺牍》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云：“从古文章皆自言所得，未有为优孟衣冠，代人作语者。惟时文与戏曲则皆以描摩口吻为工，如作王孙贾，便极言媚灶之妙，作淳於髡、微生??，便极诋孔孟之非。犹之优人，忽而胡妲，忽而苍鹘，忽而忠臣孝子，忽而淫妇奸臣，此其体之所以卑也。”李元玉《人天乐》第十七折亦云：“昔年诸理斋负笈遨游，囊中惟携《西厢》一卷，说道：‘能活文机。”何屺瞻《何义门先生集》卷十《书塾论文》反复於八股须“顺口气”，正董、倪所谓“写他意中事”、 “以人言代鬼语”耳。陶世征《活孔子》梗概见唐监《国朝学案小识》卷八、余未得而读也。

此类代言之体 ，最为罗马修辞教学所注重 ，名曰 Prosopopoeia，学僮皆须习为之。见 Quintilian： Institutiones Oratoriae，Lib．III，viii．49-52。亦以拟摹古人身份，得其口吻，为最难事。lbid，：“Personae difficultas…uniuscujusquae eorum

【补订】古罗马修词学论代言 （sermocinatio，fictio personae），详见 H．Lausberg，Handbuch der literarischen Rhetorik，1960，1，407-13。普罗斯特 （Marcel Proust）名著小说中一女郎 （Cisèle）学校卒业，文题有《拟索福克勒斯慰拉辛院本爨演失意书》（ Sophocle eécrit des Enfers à Racine pour le consoler de l’insuccès d’Athalie ）等，见 A I’ombre des filles en fleurs，in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Bib．de la Pléiade，I，911。正与马建忠所试“洋八股”同科。义大利大诗家列奥巴尔迪 （Giacomo Leopardi）论诗，尚抒情诗而薄戏曲；谓戏曲以借面拟人为本，无异学僮课作之代言，特出以韵语而已，其可嗤鄙等也。（ L’estro del drammatico è finto，perch’ei dee fingere … Così delle Orazioni di finta occasione． Or che altro è la drammatica？meno ridicola perché in versi？）见 Zibaldone，Mondadori，1957，II，1182。虽旨在排抵，而以二事通类齐观，则犹夫明清文学之士从《西厢记》、《琵琶记》、《牡丹亭》参八股法脉矣。聊发其端，待好学深思者抉根究柢焉。

【附说五 】吕惠卿首称退之能以文为诗 。魏道辅《东轩笔录》卷十二记治平中，与惠卿、沈括等同在馆下谈诗。沈存中曰：“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尔”；吕吉父曰：“诗正当如是。诗人以来，未有如退之者”云云。吉父佞人，而论诗识殊卓尔。王逢原《广陵集》卷六附有吉甫《答逢原》五古一首，学韩公可谓哜胾得髓，宜其为昌黎赏音矣。朱竹垞《曝书亭集》卷五十一《太原县惠明寺碑跋》谓碑文书丹皆出吉甫手，“虽当时能文善书者无以过之”。余按《东轩笔录》、《清波别志》卷中皆载吉甫结怨於荊公，上启自解，荊公曰：“终是会做文字”；《四六话》卷下亦记吉甫贬建州，上表云云，东坡曰：“福建子终会作文字。”竹坨所谓吉甫与荊公文字知契者，揆之于理，当也。北宋学韩诗者，欧公、荊公、逢原而外，不图尚有斯人。南宋刘辰翁评诗，寻章摘句，小道恐泥，而《须溪集》卷六《赵仲仁诗序》云：“后村谓文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不同。味其言外，似多有所不满。而不知其所乏适在此也。文人兼诗，诗不兼文。杜虽诗翁，散语可见，惟韩苏倾竭变化，如雷霆河汉，可惊可快，必无复可憾者，盖以其文人之诗也。诗犹文也，尽如口语，岂不更胜。彼一偏一曲，自擅诗人诗，局局焉，靡靡焉，无所用其四体”云云。

【补订】刘会孟论词，与其论诗一揆，若一反《后山诗话》评韩“以文为诗”、苏“以诗为词”之“非本色”者。《须溪集》卷六《辛稼轩词序》云：“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岂与羣儿雌声较工拙。然犹未至用经用史，率雅颂入郑卫也。自辛稼轩前，用一语如此者，必且掩口。乃稼轩横竖烂漫。乃知禅家棒喝，头头皆是。”

颇能眼光出牛背上。与金之赵闲闲，一南一北，议论相同。林谦之光朝《艾轩集》卷五《读韩柳苏黄集》一篇，比喻尤确。其言曰：“韩柳之别犹作室。子厚则先量自家四至所到，不敢略侵别人田地。退之则惟意之所指，横斜曲直，只要自家屋子饱满，不问田地四至，或在我与别人也。”即余前所谓侵人扩充之说。子厚与退之以古文齐名，而柳诗婉约琢敛，不使虚字，不肆笔舌，未尝如退之以文为诗。艾轩真语妙天下者。《池北偶谈》卷十八引林艾轩论苏黄之别，犹丈夫女子之接客，亦见此篇。《随园诗话》卷一论苏黄，引艾轩语，疑即本之《池北偶谈》，未见林集；故《小仓山房尺牍》卷十《再答李少鹤》复引此数语，而归之于宋人诗话。渔洋则确曾见《艾轩集》；《香祖笔记》记其门人林石来曾有《艾轩诗钞》相寄，又尝向黄虞稷借阅《艾轩全集》，《偶谈》卷十六复有艾轩驳《诗本义》、用《法语》二则。《艾轩集》卷一尚有《直甫见示次云乞豫章集数诗、偶成二小绝》，亦致不满於山谷；有曰：“神仙本自无言说，尸解由来最下方。”盖即斥“学诗如学仙”、 “脱胎换骨”之说也。

【附说六 】西方文学中 ，此例綦繁 。就诗歌一体而论 ，如华茨华斯 （W o r d s w o r t h ）之力排词藻 （poetic diction），见 Lyrical Ballads：Préface。即欲以向不入诗之字句 ，运用入诗也 。雨果（Hugo）言“一切皆可作题目”（lout est sujet），见 L e s O r i e n t a l e s ：P r é f a c e 。希来格尔 （F r i e d r i c h Schlegel）谓诗集诸学之大成 （eine progressive Universalpoesie），见 Athenaumfragmente，Nr. 116。即欲以向不入诗之事物，采取入诗也。此皆当时浪漫文学之所以自异于古典文学者。后来写实文学之立异标新，复有别於浪漫文学，亦不过本斯意而推广加厉，实无他道。俄国形式论宗（Formalism）许克洛夫斯基 （Victor Shklovsky）论文谓：百凡新体，只是向来卑不足道之体忽然列品入流 （New forms are simply canonization of inferior genres）。诚哉斯言，不可复易。窃谓执此类推，虽百世以下，可揣而知。西方近人论以文为诗，亦有可与表圣、闲闲、须溪之说，相发明者。参观 John Bailey： Whitman （English Men of Letters，N．S．）：“Poetry often finds a renewal of its youth by a plunge into an invigorating bath of prose,”etc．又 T．s．Eliot：Introduction to Johnson’s “London”and “The Vanity of Human Wishes” （Haslewood Books Edition）：“The originality of some poets has consisted in their finding a way of saying in verse what no one else had been able to say except in prose，”etc。

【附说七】《易余龠录》卷十五有一则，亦同答欧阳书之说。窃谓理堂此类议论，西方人四十年前，奉为金科玉律者也。文章辨体 （Gattungskritik），德国人夙所乐道。参观 F．Gundolf：Goethe，S，17-20．谓古代论文，以人就体；近代论文，由人成体。有云：“W?hrend im Altertum die Gattung das Ma? des gro?en Menschen war，ist seit der Renaissance der Mensch das Ma?，der Richter oder der Vernichter der Gattung．”法国 Brunetière以强记博辩之才，釆生物学家物竞天演之说，以为文体沿革，亦若动植飞潜之有法则可求。所撰《文体演变论》中论文体推陈出新 （Transformation des genres）诸例，如说教文体亡而后抒情诗体作，

【补订】时人评伯吕纳吉埃尔之《文体演变论》，亦举其谓“法国十七、八世纪说教文 （pulpit oratory）遁入十九世纪抒情诗。为武断强词之例。参观 R．Wellek， Concepts of Criticism，1964，44-5。余观德昆西 （Thomas De Quincey）著作中，早逗伯氏此意，特为英国文学而发耳。（When both Browne and Taylor were gone， the great oracles of rhetoric were finally silenced．Sjnce then great passion and high thinking have either disappeared from literature altogether，or thrown them-Selves into poetic forms which，With the privilege of a masquerade，are allowed to assume the spirit of past ages）见“Rhetoric”，Collected Writings，ed．D． Masson，X，110。

戏剧体衰而后小说体兴，见 L’Evolution des genres dans I’histoire de la littfrature，pp．22-28。与理堂所谓此体亡而遁入彼体云云，犹笙磬之同音矣。然说虽新奇，意过於通。André Lalande：Les IIIusions évolutionnistes，vii：“L’Assmilation dans I’art”及 F．Baldensperger：études d’histoire littéraire，t．1， Préface，一据生物学，一据文学史，皆抵隙披瑕，驳辨尤精 。按 L a l a n d e论文学作品与科学研究不同一节 ，Brunetière未尝不知，且即以此意攻 Fontenelle之言进步，见 L’ Evolution，p，118；惜 Lalande未迳以其矛攻其盾也。顾知者不多，故眢论尚未廓清耳。比见吾国一学人撰文，曰《诗之本质》。以训诂学，参之演化论，断言：古无所谓诗，诗即记事之史。根据甲骨钟鼎之文，疏证六书，穿穴六籍，用力颇劬。然与理堂论诗，同为学士拘见而已。夫文字学大有助於考史，天下公言也。Niebuhr罗马史 （Romische Geschichte）自序，至推为史学使佐 （die Hülfswissenschaften）之魁首。然一不慎，则控名责实，变而为望文生义。《论语·八佾》：哀公问社，周人以栗，宰我曰：“使民战栗”，孔子斥之。按之孔训、皇疏，即斥宰我之本字面妄说而厚诬古人也。故 Whately论思辩，以字源为戒 （fallacy of etymology）。见 Logic，p．118。吾国考古，厥例綦繁。谓直躬非人名，《群经谊证》、《论语古训》。以苍兕为兽称；《经义杂记》。会稽之山，禹尝会计，朝歌之邑，民必朝讴；《论衡·道虚》篇。槐名“玉树”，后人讥曰虚珍；《订譌丛录》。书曰《金楼》，时辈传言真锻；《金楼子·杂记篇》。重华殛鮌，本为玄鱼；《路史·余论》。信懿公好鹤，误认白鸟。《重论文斋笔录》。乃至干黄能蛊之禹，亦即卵生；悲素丝染之翟，竟复身墨。学人新论，下士大笑。昔行人拒侯辟疆，《韩非子·外储说》右下。屠者解公敛皮，《尸子》下。客不过康衢长者之门，吏欲逮庄里丈人之子。《尹文子·大道》下。命狗曰“富”，叱则家毁，名子曰 “乐”，哭亦不悲。《刘子‘鄙名》。识趣拘迂，与斯无异。夹漈《通志·谧略》序五虽谓禹名取兽，汤名取水，当亦不料及此也。求之谈艺，则荊公《字说》谓“诗”为“寺人之言”，取《诗经》： “寺人孟子，作为此诗”，用圆厥说，亦其伦比。

【补订】参观李端叔《姑溪居士后集》卷十五《杂题跋》，云：“诗须有来历，不可乱道。舒王解字云：‘诗从言从寺，寺者法度之所在也。”罗璧《罗氏识遗》卷九云：“王临川谓‘诗’制字从‘寺’；九寺、九卿所居，国以致理，乃理法所也。释氏名以主法，如寺人掌禁近严密之役，皆谓法禁所在。诗从

‘寺’，谓理法语也。故虽世衰道微，必考乎义理，虽多淫奔之语，曰：思无邪。”晁说之《嵩山文集》卷十三《儒言·诗》： “不知礼义之所止，而区区称法度之言，真失之愚也哉。”亦隐斥荊公解字。

夫物之本质，当於此物发育具足，性德备完时求之 。苟赋形未就 ，秉性不知 ，本质无由而见。此所以原始不如要终，穷物之几，不如观物之全。盖一须在未具性德以前，推其本质（behind its attributes），一祇在已具性德之中，定其本质 （defined by its attributes）。参观 Works of Aristotle，edited by W．D．Ross，vol．VIII，Metaphysics 1015a，1072b。若此士文所云，古本无诗，所谓诗者，即是史记。则必有诗，方可究诗之本质；诗且未有，性德无丽，何来本质。皮之不存，毛将焉傅；此与考论结绳时之书法、没字碑之词藻，何以异乎。或曰：吕紫微赠吴周保诗曰：“读诗再到新删后，学易仍窥未画前”，子太似裴頠之“崇有”矣。应之曰：未画有易，说本伊川语录所谓“有理然后有象”。朱子集易图所谓：“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易”；王伯厚《玉海》易所谓：“有未画之易，易之理；有既画之易，易之书。”易理与天地同始，而卦象则后世圣人所为。理寓气中，易在画先。故可求已周宙合而尚未落图像书契之理。若此士之说，则太初无诗，诗在史后。岂得相提并论。厥物本无，而谓其质已有，此佛所斥“撮摩虚空”，诗人所嘲 “宵来黑漆屏风上，醉写卢仝《月蚀》诗”者也。复次，诗者、文之一体，而其用则不胜数。先民草昧，词章未有专门。於是声歌雅颂，施之于祭祀、军旅、昏媾、宴会，以收兴观群怨之效。记事传人，特其一端，且成文每在抒情言志之后。参观 R．Wallaschek：Anf?nge der Tonkunst，S．257论 Drama最早， Lyrik次之，Epos又次之。赋事之诗，与记事之史，每混而难分。参观 E．Grosse：Anf?inge der Kunst，s．239。此士古诗即史之说，若有符验。然诗体而具纪事作用，谓古史即诗，史之本质即是诗，亦何不可。论之两可者，其一必不全是矣。况物而曰合，必有可分者在。谓史诗兼诗与史，融而未划可也。按此即 vico论荷马之说，参观 Croce：Aesthetic，Eng．tr．，pp．233-5； Croce：Philosophy of Vico，Eng．Ir．by R．G．Collingwood，ch． xiv & xv。谓诗即以史为本质，不可也。脱诗即是史，则本未有诗，质何所本。若诗并非史，则虽合於史，自具本质。无不能有，此即非彼。若人之言，迷惑甚矣。更有进者。史必征实，诗可凿空。古代史与诗混，良因先民史识犹浅，不知存疑传信，显真别幻。号曰实录，事多虚构；想当然耳，莫须有也。述古而强以就今，传人而借以寓己。史云乎哉，直诗 （poiêsis）而已。故孔子曰： “文胜质则史”；孟子曰：“尽信则不如无书，於武成取二三策。”王仲任《论衡》於《书虚》之外，复有《语增》《儒增》《艺增》三篇，盖记事、载道之文，以及言志之《诗》皆不许“增”。 “增”者，修辞所谓夸饰 （hyperbole）；亦《史通》所谓“施之文章则可，用于简策则否”者。由是观之，古人有诗心而缺史德。与其曰：“古诗即史”，毋宁曰：“古史即诗。”此《春秋》所以作于《诗》亡之后也。且以艺术写心乐志，亦人生大欲所存 （Kunstwollen）。尽使依他物而起，亦复显然有以自别。参观 Aiois Riegel：Stilfragen，S．20，24；Dewey：Experience and Nature，p．78 （on useful labor），Art as Experience，p．327 （on the aesthetic strand）。譬如野人穴居巖宿，而容膝之处，壁作图画；茹毛饮血，而割鲜之刀，柄雕花纹。斯皆娱目恣手，初无裨於蔽风雨、救饥渴也。诗歌之始，何独不然。岂八识田中，只许“历史癖”有种子乎。初民勿仅记事，而增饰其事以求生动；即此题外之文，已是诗原。论者乃曰：“有史无诗”，是食笋连竹，而非披沙拣金。以之言“诗史”一门，尚扞格难通，而况於诗之全体大用耶。即云史诗以记载为祈向，词句音节之美不过资其利用。然有目的而选择工具，始事也；就工具而改换目的，终事也。此又达尔文论演化之所未详，而有待於后人之补益者。参观 Wundt：System der philosophie，S．325 ff．：“Heterogonie der Zwecke”；Vaihinger：Philosophy of As if，Eng．tr．，p．XXX：“The law of the preponderance of the means over the end”；Charles Bouglé：Le?ons de sociologie sur I’évolution des valeurs，p．89 et scq．：“Polytélisme”。三家不期而合。然黑格尔已略悟斯旨。见其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S．30．近世价值论者，有所谓价值方向下移，即此是也。参观 Ch．von Ehrenfels：System der Werttheorie，Bd．I，S．132 ff．：“Zielfolge nach abw?irts”。世之作文学演变史者，盍亦一穷演化论究作何说，毋徒似王僧虔家儿之言“老子”也。

【补订】此节当时有为而发。忽忽将四十年，浪淘人物，尘埋文字，不复能忆所指谁作矣。流风结习，於诗则概信为征献之实录，於史则不识有梢空之巧词，只知诗具史笔，不解史蕴诗心。参观《管锥编》一册178页、192页、316页、四册141页。学人积功不舍，安素重迁，立说著书，满家名世，物论固难齐也。希克洛夫斯基论普希金敍事名篇，因笑文学史家误用其心，以诗中角色认作真人实在，而不知其为文词技巧之幻象（Kljuchevskij’s error consists in regarding a“type” as a real-life entity，while in fact it is a stylistic phenomenon）。见“Pushkin and Sterne：Eugene Onegin”， in V．Ehrlich，ed．，Twentieth-Century Russian Literary Criticism，1975，80。窃谓小说、剧本固尔，史传中恐亦不乏弄笔狡狯处 （playing with），ib．，72，73，78．名以文章著者为尤甚。虽在良直，而记言记事，或未免如章实斋《古文十弊》之三所讥“事欲如其文”而非“文欲如其事”。聊举一例。平景荪《樵隐昔寱》卷十四《书望溪集书左忠毅公逸事后》云：“篇中自‘史前跪’以下数行文字，奕奕有生气。然据[史可法]《忠正集》崇祯乙亥十一月祭忠毅文云：‘逆珰陷师於狱，一时长安摇手相戒，无往视者。法不忍，师见而颦蹙曰：尔胡为乎来哉。’忠正述当日情事，必不追讳，岂易以一言哉。《龙眠古文》一集左光先《枢辅史公传》亦只云：‘子已至此，汝何故来死。”按《戴南山全集》卷八《左忠毅公传》记此事云：“光斗呼可法而字之曰：‘道邻，宜厚自爱！异日天下有事，吾望子为国柱。自吾被祸，门生故吏，逆党日罗而捕之。今子出身犯难，殉硁硁之小节，而撄奸人之锋。我死，子必随之，是再戮我也！”又与史、左两文所记不甚合。然《望溪文集》卷九《左忠毅公逸事》中此节文自佳：“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姦人构陷。”无愧平氏所称“奕奕有生气”。盖望溪、南山均如得死象之骨，各以己意揣想生象，而望溪更妙於添毫点睛，一篇跳出。

【补正】《望溪集》卷二《书〈刺客传〉后》论太史公“增损”《国策》本文，不啻金针度人。读其《左忠毅公遗事》时，当解此意。参观《管锥编》一册318页。

【补订】史传记言乃至记事，每取陈编而渲染增损之，犹词章家伎俩，特较有裁制耳。参观《管锥编》一册231页又《宋诗选注》论范成大《州桥》。刘子玄读史具眼，尚未窥此，故坚持骊姬“床笫私”语之为纪实，只知《庄子》、《楚辞》之为“寓言”、“假说”而不可采入史传。参观《管锥编》一册316页、四册141页。於“史”之“通”，一间未达。譬如象之杀舜、子产之放鱼，即真有其事，而《孟子·万章》所记“二嫂使治朕栖”、“郁陶思君尔”、“圉圉焉、洋洋焉”、“得其所哉、得其所哉”等语，断出于悬拟设想。如闻其声，如得其情，生动细贴，堪入小说、院本。儒宗 “传记”，参观赵岐《题辞》。何减“园吏”“骚人”之“伪立宾主”哉。当吾国春秋之世，希腊大史家修昔底德自道其书记言，早谓苟非己耳亲聆或他口所传，皆因人就事之宜，出于想当然而代为之词（Therefore the speeches are giyen in the language in Which，as it seemed to me，the several speakers would express，on the Subjects under consideration， the sentiments most befitting the occasion）。见 Thucydides，I．XXII．13，Loeb，I，39。信不自欺而能自知者。行之匪艰，行而自省之惟艰，省察而能揭示之则尤艰。古希腊人论学谈艺，每於当时为独觉，於后代为先觉，此一例也。

五

王济有言：“文生于情。”然而情非文也。性情可以为诗，而非诗也。诗者、艺也。艺有规则禁忌，故曰 “持”也。“持其情志”，可以为诗；而未必成诗也。艺之成败，系乎才也。才者何，颜黄门《家训》曰： “为学士亦足为人，非天才勿强命笔”；杜少陵《送孔巢父》曰：“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张九征《与王阮亭书》曰：“历下诸公皆后天事，明公先天独绝”；趟云松《论诗》诗曰：“此事原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林壽图《榕阴谈屑》记张松寥语曰：“君等作诗，只是修行，非有夙业。”虽然，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能而不学者也。大匠之巧，焉能不出于规矩战。

六

余尝作文论中国文评特色，谓其能近取诸身，以文拟人；以文拟人，斯形神一贯，文质相宣矣。举证颇详。郑君朝宗谓余：“渔洋提倡神韵，无可厚非。神韵乃诗中最高境界。”余亦谓然。拙文中已引宋张茂献《文箴》、方虚谷《瀛奎律髓》评许浑《春日题韦曲野老村舍》诗语、明唐顺之记《李方叔论文》，

【补订】唐氏引语出李廌《济南集》卷八《答赵士舞德茂宣仪论弘词书》。参观《管锥编》四册239页。

而说明之矣。人之骨肉停匀，血脉充和，而胸襟鄙俗，风仪凡近，则伧父堪供使令，以筋力自效耳。然尚不失为健丈夫也。若百骸六脏，赅焉不存，则神韵将安寓著，毋乃精气游魂之不守舍而为变者乎。故无神韵，非好诗；而只讲有神韵，恐并不能成诗。此殷墦《河岳英灵集·序》论文，所以“神来、气来、情来”三者并举也。渔洋“三昧”，本诸严沧浪，不过指含蓄吞吐而言，《池北偶谈》卷十八引汾阳孔文谷所说“清远”是也。而按《沧浪诗辩》，则曰：“诗之法有五：体制、格力、气象、兴趣、音节。诗之品有九：高、古、深、远、长、雄浑、飘逸、悲壮、凄婉。其大概有二：优游不迫、沈著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云云。可见神韵非诗品中之一品，而为各品之恰到好处，至善尽美。选色有环肥燕瘦之殊观，神譬则貌之美而赏玩不足也；品庖有蜀腻浙清之异法；神譬则味之甘而余回不尽也。必备五法而后可以列品，必列九品而后可以入神。参观《庄子·天运》篇论柤梨橘柚，《论衡·自纪》篇论美色、悲音、酒食。优游痛快，各有神韵。放翁《与儿辈论文章偶成》云：“吏部、仪曹体不同，拾遗、供奉各家风。未言看到无同处，看到同时已有功。”窃谓倘易“已”字为 “始”字，则鉴赏更深一层，譬如沧浪之论“入神”是也。沧浪独以神韵许李杜，渔洋号为师法沧浪，乃仅知有王韦；撰《唐贤三昧集》，不取李杜，盖尽失沧浪之意矣。故《居易录》自记闻王原祁论南宗画，不解“閒远”中何以有“沈著痛快”；至《蚕尾文》为王芝廛作诗序，始敷衍其说，以为“沈著痛快”，非特李、杜、昌黎有之，陶、谢、王、孟莫不有。然而知淡远中有沈著痛快，尚不知沈著痛快中之有远神淡味，其识力仍去沧浪一尘也。明末陆时雍选《古诗镜》、《唐诗镜》，其《绪论》一编，标举神韵，推奉盛唐，以为“常留不尽，寄趣在有无之间”。盖隐承沧浪，而於李杜皆致不满。讥太白太利，为才使；讥少陵失中和，出手钝，病在好奇。《诗病在过》一条中，李、杜、韩、白胥遭指摘，独推尊右丞、苏州。一则以为摩诘不宜在李杜下，再则以为诗贵色韵，韦兼有之。斯实上继司空表圣《与王驾评诗》之说，而下接渔洋者。后人因菲薄渔洋，而亦归罪沧浪；涂说乱其皁白，俗语流为丹青，恐古人不受此诬也。翁覃溪《复初斋文集》卷八有《神韵论》三首，胸中未尽豁云霾，故笔下尚多带泥水。然谓诗“有於高古浑朴见神韵者，有於风致见神韵者，有在实际见神韵者，亦有虚处见神韵者，神韵实无不该之所”云云，可以矫渔洋之误解。惜未能为沧浪一白真相。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五曰：“作诗大要，不过二端：体格声调、兴象风神而已。体格声调，有则可循；兴象风神，无方可执。故作者但求体正格高，声雄调鬯；积习之久，矜持尽化，形迹俱融，兴象风神，自尔超迈。譬则镜花水月：体格声调，水与镜也；兴象风神，月与花也。必水澄镜朗，然后花月宛然；讵容昏鉴浊流，求睹二者。”窃欲为胡氏更进一解曰：讵容水涸镜破，求睹二者。姚姜坞《援鹑堂笔记》卷四十四云：“字句章法，文之浅者也，然神气体势皆由之而见。”其犹子惜抱本此意，作《古文辞类纂·序目》云：“所以为文者八，曰：神理、气味、格律、声色。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则精者亦胡以寓焉。”此沧浪说之注脚也。【附说八】古之谈艺者，其所标举者皆是也；以为舍所标举外，诗无他事，遂取一端而概全体，则是者为非矣。诗者，艺之取资於文字者也。文字有声，诗得之为调为律；文字有义，诗得之以侔色揣称者，为象为藻，以写心宣志者，为意为情。及夫调有弦外之遗音，语有言表之余味，则神韵盎然出焉。《文心雕龙·情采》篇云：“立文之道三：曰形文，曰声文，曰情文。”按 Ezra Pound论诗文三类，曰 Phanopoeia，曰 Melopoeia，曰 Logopoeia，与此词意全同。参观 How to Read，pp．25-28；ABC of Reading，p．49。惟谓中国文字多象形会意，故中国诗文最工於刻划物象，则稚騃之见矣。人之嗜好，各有所偏。好咏歌者，则论诗当如乐；好雕绘者，则论诗当如画；好理趣者，则论诗当见道；好性灵者，则论诗当言志；好于象外得悬解者，则谓诗当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而及夫自运谋篇，倘成佳构，无不格调、词藻、情意、风神，兼具各备；虽轻重多寡，配比之分量不同，而缺一不可焉。

【附说八】西洋谈艺，Walter Pater：Appreciations： “Style”篇中，论文格有 Mind与 Soul之殊。近来 Henri Brémond：Prière et Poésie第十二章分别 Animus ou I’esprit与 Anima ou I’ame，所谓 Soul若 Anima，其词其意，即中土所谓神也。体会极精。 Maupassant：Pierre et Jean：Préface记 Flaubert论文语亦以神 （I’ame）为主，可参观。西洋文评所谓 Spirit，非吾国谈艺所谓神。如《新约全书》名句“Not of the letter，but of the spirit；for the letter killeth，but the spirit giveth life．”2 Corinthians，iii，6．文家常征引之。Spirit一字，即“意在言外”、 “得意忘言 ”、“不以词害意 ”之 “意 ”字 ，故严几道译 Esprit des lois为《法意》。Mind与 Soul之别，在西方哲学实为常言。Plotinus六书九章（Enneads）以 Nous别於 Psyche；诗人 Lucretius物理篇 （De rerum natura）卷三以 Animus别於 A n i m a 。近如 L o t z e 《人极二字出周子 《太极图说 》论》（Mikrokosmus）第五卷第一章亦专讲 Geist与 Seele有异。Nous也，Animus也，Ceist也， Mind也，皆宋学家所谓义理之心也。Lucretius，III，140之 consilium及 menten。而 Psyche也，Anima也， Seele也，Soul也，皆宋学家所谓知觉血气之心， Lucretius，iii，121之 wita。亦即陈清澜《学蔀通辨》斥象山、阳明“养神”之“神”是也。然而“神”有二义。 “养神”之“神”，乃《庄子·在宥》篇：“无摇汝精，神将守形”之“神”，绝圣弃智，天君不动。至《庄子·天下》篇：“天地并，神明往”之“神”，并非无思无虑，不见不合，乃超越思虑见闻，别证妙境而契胜谛。《易》所谓“精义入神”，《孟子》所谓“大而圣，圣而神”，《孔丛子》所谓“心之精神谓之圣”，皆指此言。故 Plotinus略本柏拉图别 Noesis出于Dianoia之意，又拈出一未定名之功能，谓是 Nous之充类拔萃。按 W．R．Inge：Philosophy of Plotinus，Lecture ix名为 Spirit，又 I．A．Watkin：Men and Tendencies：“Plotinus。”引 Clement谓为精 （Pneumatica sperma）。后来 Boethius於知觉 （Sensus，imaginatio）、理智 （Ratio）外 ，另举神识 （I n t e l l i g e n t i a ）。见 C o n s o l a t i o n e s philosophiae，v．4．德国哲学家自 Wolff以下，莫不以悟性 （Verstand）别出于理性 （Vernunft），谓所造尤超卓；jacobi之说，更隐与近人 Bergson语相发。按 Jacobi说见 The Logic of Hegel，tr．by W．Wallace，p．401，note引，参观 Coleridge：Biographia Literaria，ed．by J． Shawcross，voll，p．109；pp．249-250，notes。Bergson亦於知觉与理智之外，别标直觉（Intuition）；其认识之简捷，与知觉相同，而境谛之深妙，则并在理智之表。盖均合神之第二义。此皆以人之灵明，分而为三 （trichotomy）。《文子·道德篇》云：“上学以神听之，中学以心听之，下学以耳听之。”《金楼子·立言篇》上—条全同。晁文元《法藏碎金录》卷三亦谓：“觉有三说，随浅深而分。一者觉触之觉，谓一切含灵，凡有自身之所触，无不知也。按即文子所谓“下学”。二者觉悟之觉，谓一切明哲，凡有事之所悟，无不辨也。按即中学。三者觉照之觉，谓一切大圣，凡有性之所至，无不通也。”按即上学。皆与西说脗契。文子曰“耳”者，举闻根以概其他六识，即知觉是，亦即“养神”之“神”，神之第一义也。谈艺者所谓“神韵”、“诗成有神”、“神来之笔”，皆指上学之“神”，即神之第二义，Pater与 Brémond论文所谓神是也。略为穿穴爬梳如右。

【补订】白瑞蒙 （H ．B r é m o n d ）区别 a n i m u s 与 anima，同时法国诗人克洛岱尔 （Paul，Claudel）亦撰寓言（“Parabole d’Animus et Anima”），见 Positions et Propositions，I，Oeuvres en Prose，Bib．de la Pléiade，27 ff．。谓 “心”为夫而“神”为妇，同室而不相得；夫智辩自雄，薄妇之未尝学问，实不如妇之默识灵悟也。德国古宗教诗人 （Quirinus Kuhlmann）则喻心如火之热而烈，神如光之明而静 （Der Geist wird voller st?rk in seiner Feuersmacht；/Die Seele leuchtet Sanft aus ihrer Lichtesstill）。见“Kreis der Trinit?t”，in M． Wehrli，Deutsche Barocklyrik，3．Aufl．，1962，186。要皆不外於中世纪经院哲学判分两者之旨。参观 C ．S p e a r m a n ， Psychology Down the Ages，I，141 and II，297。雅可比 （F． H ．J a c o b i ）所谓“超感觉之感觉”（d e r S i n n f ü r das übersinnliche）即柏格森之“直觉”，近人考论綦详。参观 A．O．Lovejoy，The Reason，the Understanding and Time，2-10。十四世纪德国神祕宗师爱克哈特 （Meister E c k h a r t ）以学为有上中下三等（t h r e e k i n d s o f cognition）：下学以身；中学以心知；上学以神，绝伦造极，对越上帝。（ The first is physical．The second is intellectual and is much higher．The third signifies a nobler power of the soul Which is so high and so noble that it apprehends God in His own naked being．）见 Sermon XIX，in James M．Clark，Meister Eckhan，220，cf．62。与文子契合矣。

七

自杜牧之作《李昌谷诗序》，有“牛鬼蛇神”之说，《尘史》卷中记宋景文论长吉有“鬼才”之目。

【补订】齐己《酬湘幕徐员外见寄》云：“诗同李贺精通鬼，文拟刘轲妙入禅。”钱希白《南部新书》丙载世以“李白为天才绝，白居易为人才绝，李贺为鬼才绝。元遗山《论诗绝句》中“灯前山鬼泪纵横”一首，宗廷辅《古今论诗绝句》亦谓“当指长吉”。后来陆时雍《诗镜·总论》至云：“李贺其妖乎。非妖何以惑人。故鬼之有才者能妖，物之有灵者能妖。”

说诗诸家，言及长吉，胸腹间亦若有鬼胎。潘彥辅《养一斋诗话》至谓好作鬼语，乃夭壽之兆。即力为长吉辩护者，皆不得不恨其奇诡。清初姚羹湖《昌谷诗注》凡例始谓：“世间安得有奇，即有亦安得有不可解者。昌谷无奇处，无不可解处。世人耳食无定识，遂如梦中说梦”云云。故其注悉取时事附会。自序曰：“元和之朝，内忧外患。贺怀才兀处，虑世道而忧人心。孤忠沈郁，命词命题，刺世弊而中时隐。倘不深自弢晦，则必至焚身。斯愈推愈远，愈入愈曲，愈微愈减，言者无罪，闻者不审”云云。朱轼《笺注长吉诗》自序谓：“《十二月乐词》，《豳风·七月》也。《章和二年中》，《豳雅》、《豳颂》矣。《夜来乐》、《大堤曲》诸篇，其釆兰赠药之遗乎。读平城雁门之章，如见《东山》、《采薇》之意焉。善读者可以兴观，可以群怨”云云。陈本礼《协律钩元》自序谓： “长吉集中如《箜篌引》、《铜驼悲》、《北中悲》、《假龙吟》、《昆仑使者剑子歌》、《贵公子夜阑曲》、《老夫采玉歌》、《洛姝真珠》等篇，咸感切当时，目击心伤。托於咏物写景，使人不易窥其意旨”云云。三家之旨略同。张篑斋《涧于日记》尝谓考据家不足与言诗，乃亦欲以本事说长吉诗。不解翻空，务求坐实，尤而复效，通人之蔽。将涉世未深、刻意为诗之长吉，说成寄意於诗之屈平，盖欲翻牧之序中“稍加以理，奴仆命骚”二语之案。皆由腹笥中有《唐书》两部，已撑肠成痞，探喉欲吐，无处安放。於是并长吉之诗，亦说成史论，云愁海思，化而为冷嘲热讽。学士心目，限於世法常理，初不知韦宗所谓：“《五经》之外，冠冕之表，复自有人”也。夫言者未必无罪，而闻者或知所戒，斯诗有美刺；苟闻而不审，何以刺为。此譬如既信孔子作《春秋》，所以“正人心，抑邪说，使乱臣贼子惧”，而复称述何休《公羊解诂》，谓孔子惧祸，隐晦其文；不自知前后之矛盾也。长吉同时元白《讽谕》具在，几见丧元而焚其身乎。牧之与长吉，年辈差接，闻知见知，作序明言《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贺则无是。姚氏生千载之后，逞其臆见，强为索隐，梦中说梦之讥，适堪夫子自道耳。

【补订】汪穰卿《庄谐选录》卷二载一笑柄。某富人子好游荡，富人偶以事远行，招子之友数人至，属以随时规谏。富人去后，子饮博狭邪，大丧家资。富人归，惩责其子，且召所属数人至，怪其相负。皆惭悚不能对，惟一人奋然曰：“吾尝深言其不可，奈郎君不省何。”子曰：“吾实未闻汝言也。”其人曰： “君试追忆之：我曾语君曰：‘君此等豪举，信今世所罕有。’斯非反言讽谏而何。”富人曰：“感君苦心，豚儿鲁钝，不能解会。然恨君进言时不自加注脚耳。”读姚羹湖、陈本礼辈发明长吉刺时隐衷，辄忆此谑。说诗解颐，古来美谈，窃谓笑林中解颐语，说诗者亦闻之足戒。如董若雨《西游补》第五回、孙行者化身为虞美人，与西施、緑娘等联句，脱口而出曰：“拜佛西天。”诸女哗怪，行者强颜文饰曰： “文字艰深，又费诠解。天者夫也，西者西楚也，拜者归也，佛者心也；盖言归心於西楚丈夫也。”《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三回，支著者以“一杆长枪”为 “哑谜”，劝下棋者“下马”；下棋者茫然不解，支著者不惮烦而引申之，下棋者“低头想了半天”，喟然曰：“明白可明白了，我宁可输了都使得，实在不能跟著你绕这大弯儿。”读诗而察察於遮诠者，以为言言必影射，深文穿凿；盖不可不闻此二谑。《孤本元明杂剧》中阙名《破风诗》写白乐天游寺赋诗，贾浪仙为沙弥侍侧，进而言曰：“大人好则好诗，都偷著古人的诗”，因逐句捉其赃证。《唐摭言》卷十三《矛盾门》尝记长安沙门“善病人文章，尤能捉语意相合处”，此沙弥似传衣钵，而口角鄙倍，杜撰厚诬，至谓乐天预“偷”薛能、吕洞宾等之句。读诗而斤斤於表言者，以为字字有来历，望文牵合；亦不可不闻此谑。余为尔许语，亦正所以自戒而自惭笑耳。

长吉穿幽入仄，惨澹经营，都在修辞设色，举凡谋篇命意，均落第二义。故李宾之《怀麓堂诗话》谓其“有山节藻梲，而无梁栋”。虽以黎二樵之竺好，而评点《昌谷集》，亦谓其“於章法不大理会”。乔鹤侪《萝摩亭札记》卷四至斥昌谷“饾饤成文，其篇题宜著议论者，即无一句可釆，才当在温岐之下。温犹能以意驭文藻，昌谷不能”。

【补订】牧之“稍加以理”一语，后贤诤论，尚有一端。如刘会孟《须溪集》卷六《评李长吉诗》谓牧之 “不知贺所长，正在理外”；胡元瑞《少室山房类稿》卷一百五谓：“‘加以理’且并长吉俱失之，而胡《骚》之命也。”舒白香《古南余话》卷三云： “长吉才情哀豔过於少陵。如《荣华乐》一篇，怨而不怒，风人之旨，旁敲隐刺，妙不容指。善学《楚辞》；试将《招魂》、《大招》中些只语助一一点去，以七字断句，不全似长吉乐府之声乎。樊川谓其少理，盖不能读骚。骚正越理撼情，贵声情而略词理者。有娀之女可求乎。鸩可为媒乎。鱼可媵乎。天可冲乎。水中可筑室而芙蓉可为裳乎。其理安在，而以少理议贺。”姚、陈、张辈谓长吉之诗、妙在乎有理而猝不能解，刘、胡、舒辈谓其妙在乎无理而正不须解；二说相反，而均一反牧之“少加以理”之说，大类外御其侮者乃阋於墙之兄弟矣。舒氏论《骚》，见识稚浅。情事不妨荒诞而词意自有条理；参观《管锥编》二册324页。牧之议长吉“少理”，即黎二樵评长吉所谓“於章法不大理会”也。王琢崖《李长吉歌诗汇解》於《昌谷诗》末引宋吴正子语而申之曰：“妍媸杂陈，天吴紫凤。”马星翼《东泉诗话》卷一谓长吉诗“篇幅稍长，则词意重复，不可贯注。如《恼公》长律重见者四十余字，花开、露飞、金蛾等字皆三见”，亦颇中其失，而未勘入深处。《恼公》如第三联以下云：“注口樱桃小，添眉桂叶浓。晓奁妆秀靥，夜帐减香筒。钿镜飞孤鹊，江图画水葓。陂陀梳碧凤，腰嫋带金虫。杜若含清露，河蒲聚紫茸。月分蛾黛破，花合靥朱融。发重疑盘雾，腰轻乍倚风。”入手出场，便费如许笔墨，描写其人，几占全诗七之一，以下叙述情事波折，已相形而繁简失当矣。且此七十字中，行布拉杂。“月分蛾黛破”二联当承“注口樱桃小”一联，皆写体貌也，而忽为“香筒”、“钿镜”、“江图”三句写陈设语隔断。“陂陀”喻高髻也，此联写头发腰肢，亦当紧承写口眉语，而同遭横梗；四句之后复有 “发重”、“腰轻”一联，则既苦淩乱，复病重叠。“杜若”一联犹《离骚》之言“荷衣”、“蓉裳”、“兰佩”，形容衣著，与“陂陀”一联之言 “梳”、“带”，虽尚可街接，而插在“注口”云云与“月分”云云之间，终如适从何来，遽集于此。“靥朱融”四十字前又有“妆秀靥”，非善忘即不惮烦耳。皆“不可贯注”、“章法欠理会”之显例也。《恼公》一篇奇语络绎，固不乏费解处，然莫名其器者亦无妨钦其宝。鄙心所赏，尤在结语：“汉苑寻官柳，河桥阂禁钟。月明中妇觉，应笑昼堂空。”“汉苑”一联即萧郎陌路、侯门如海之意。乃忽撇开此郎之怅然，而拈出他妇之欣然。“中妇”犹上文“黄娥初出座，宠妹始相从”之“黄娥”，指同曲或同适而稍齿长色衰者；其人应深喜胜己之小妇一去不返，莫予毒也，清夜梦回，哑然独笑。冷语道破幸灾争宠情事；不落絃肠欲断之窠臼，出人意表，而殊切蛾眉不让之机栝，曲传世态。如哀丝豪竹之后，忽闻清钟焉。《乐府诗集》卷三十五陈后主《三妇豔》第一首：“大妇避秋风，中妇夜林空。小妇初两髻，……可怜那可同”；第九首：“大妇怨空闺，中妇夜偷啼。小妇独含笑，……夜夜画眉齐。”皆言三妇宠爱专在小者一身，大、中均索寞如房老。长吉用“中妇”字，意中当有此等落套语，力破陈言而翻旧案，“啼床空”者却“笑堂空”。岂非与古为新、脱胎换骨哉。长吉《谢秀才有妾缟练改从於人》诗第一首： “月明啼阿姊，灯暗会良人”，情景适相对照。“阿姊”正如“中妇”，然其“良人”别有欢“会”，则自伤弃置，不喜而悲矣。良宵好月，“阿姊”“中妇”，一戚一欣，猩啼狒笑，正如古谣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也。《昌谷诗》初云： “光露泣幽泪”，而继云：“风露满笑眼”，似亦 “章法”欠“理会”之例。歌德论卉植生成，拈出 “直立倾向”（Vertikaltendenz）与“盘旋倾向”（S p i r a l t e n d e n z ）；近世德国谈艺者 （G ü n t h e r M ü l l e r ）本之以论文，谓著作才分“挈领之才”（Führkraft）与“铺张之才”（Schwellkraft），人尠兼美。参观 M a n o n M a r e n G r i s e b a c h ，M e f b o d e n d e r L i t e r a t u r w i s s e n s c h a f t ，8．A u f l ．，1982，75。“梁栋”、“章法”、“意驭文藻”胥属“挈领”、“直立”边事，长吉才质殆偏於“铺张”、“盘旋”者欤。

与李黎二家所见实同。余尝谓长吉文心，如短视人之目力，近则细察秋毫，远则大不能覩舆薪；故忽起忽结，忽转忽断，复出傍生，爽肌戛魄之境，酸心刺骨之字，如明珠错落。与《离骚》之连犿荒幻，而情意贯注、神气笼罩者，固不类也。古来学昌谷者多矣。唐自张太碧《惜花》第一第二首、《游春引》第三首、《古意》、《秋日登岳阳楼晴望》、《鸿沟行》、《美人梳头歌》，已濡染厥体。按张碧自序诗云：“尝读李长吉集，春拆红翠，霹开蛰户，奇峭不可攻。及览李太白词，天与俱高，青且无际。观长吉之篇，若陟嵩之颠观诸阜者”云云。然此数篇则学长吉。孟东野有读张碧集诗，称为“先生今复生”，则碧之年辈，不在长吉后。学长吉者，当以斯人为最早矣。同时庄南杰《乐府》五首，稍后则韦楚老《祖龙行》、《江上蚊子歌》，亦称殆庶。按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三谓韦楚老《祖龙行》，雄迈奇警，长吉所出。大误。长吉殁於元和中；楚老长庆时始成进七，至开成犹在。杜牧之有送其自洛阳归朝诗。皆窠臼未成，语意易晓；词新而非涩，调急而不险。惟李义山才思绵密，於杜韩无不升堂嗜胾，所作如《燕台》、《河内》、《无愁果有愁》、《射鱼》、《烧香》等篇，亦步昌谷后尘。按温飞卿乐府，出入太白、昌谷两家，诡丽惝怳。然义山奥涩，更似昌谷。宋自萧贯之《宫中晓寒歌》，初为祖构。金则有王飞伯，元则有杨铁崖及其门人，明则徐青藤，皆挦撦割裂，涂泽藻绘。青藤尤杂驳不纯，时有东坡鹦哥娇之叹。按黄之隽《??堂集》卷五有《韩孟李三家诗选序》，自言以谢皋羽、杨铁崖、徐青藤诗，钞附三家之后，所以由源竟委。黄氏能以东野与退之、昌谷齐称，可谓具眼。然谢、杨、徐三人，实不关韩孟事，只可配飨昌谷耳。黄氏於昌谷用力甚深，集中卷二十一《杂著》论昌谷有七言律 ，尤为创论 ；又考定昌谷赋 《高轩过 》，当在十九岁、二十岁之间，陈本礼《协律钩元》即取其说。惟谢皋羽《晞发集》能立意而不为词夺，文理相宣，唱叹不尽。皋羽亡国孤臣，忠爱之忱，洋溢篇什；长吉苟真有世道人心之感，亦岂能尽以词自掩哉。试以长吉《鸿门宴》，较之宋刘翰《鸿门宴》、皋羽《鸿门宴》、铁崖《鸿门会》，则皋羽之作最短，良由意有所归，无须铺比词费也。盖长吉振衣千仞，远尘氛而超世网，其心目间离奇俶诡，尟人间事。所谓千里绝迹，百尺无枝，古人以与太白并举，良为有以。若偶然讽谕，则又明白晓畅，如《马诗》二十三绝，借题抒意，寄讬显明。又如《感飒》五首之第一首，写县吏诛求，朴老生动，真少陵《三吏》之遗，岂如姚氏所谓“闻之不审”者乎。李仁卿《古今黈·补遗》论作诗天才，谓“若必经此境，始能道此语，则其为才也隘矣；如长吉《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云云，长吉岂果亲造其处乎”。李氏考据家解作此言，庶几不致借知人论世之名，为吠声射影之举矣。

八

牧之序昌谷诗，自“风樯阵马”以至“牛鬼蛇神”数语，模写长吉诗境，皆贴切无溢美之词。若上文云： “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则徒事排比，非复实录矣。长吉词诡调激，色浓藻密，岂 “迢迢”、“盎盎”、“明洁”之比。且按之先后，殊多矛盾。“云烟绵联”，则非“明洁”也；“风樯阵马”、“鲸呿鼇掷”，更非迢迢盎盎也。

【补订】贺贻孙《诗筏》评牧之此序亦云：“唐人作唐人诗序，亦多夸词，不尽与作者痛痒相关。此序中春和秋洁二语，不类长吉，似序储、王、韦、柳五言古诗。而云烟绵联、水之迢迢，又似为微之《连昌宫词》、香山《长恨歌》诸篇作赞。若时花美女，则《帝京篇》、《公子行》也。此外数段，皆为长吉传神，无复可议。”唐人序诔之文，品目词翰，每铺陈拟象，大类司空表圣作《诗品》然。参观《管锥编》四册36页。且即以之作诗，少陵之“翡翠兰苕，鲸鱼碧海”；昌黎之“揽龙角”、“拔鲸牙”；刘梦得《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之“玉琴清夜人不语，琪树春朝风正吹，郢人斤斲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均佳例也。铺张扬厉，则有如僧鸞《赠李粲秀才》七古称其诗云：“大郊远阔空无边，凝明淡緑收余烟，旷怀相对景何限，落日乱峰青倚天。又惊大舶帆高悬，行涛劈浪淩飞仙，回首瞥见五千仞，扑下香炉瀑布泉。骏如健鹘鹗与鵰，拏云猎野翻重霄，狐狸窜伏不敢动，却下双鸣当迅飙。愁如湘灵哭湘浦，咽咽哀音隔云雾，九嶷深翠转巍峨，仙骨寒消不知处。清同野客敲越瓯，丁当急响涵清秋，鸞雏相引叫未定，霜结夜阑仍在楼。高若太空露云物，片白激青皆彷佛，仙鹤闲从净碧飞，巨鼇头戴蓬莱出。”七律题诗文卷多用此法，如章孝标《览杨校书文卷》云： “情高鹤立昆仑峭，思壮鲸跳渤澥宽”；殷文圭《览陆龟蒙诗卷》云：“峭如谢桂虬蟠活，清似缑山凤路孤”；罗隐《和禅月大师见赠》云：“秀似谷中花媚日，清如潭底月圆时”；陆龟蒙《谢人诗卷》云： “谈仙忽似朝金母，说豔浑如见玉儿”；《王荊文公诗》卷三十二《和宋大博服除还朝》第四首云：“美似狂酲初噉蔗，快如衰病得观涛。”山谷尤好为之，如《外集》卷十五《吏部苏尚书、右选胡侍郎皆和鄙句、次韵道谢》：“清如接笕通春溜，快似挥刀斫怒雷”；《外集补》卷三《和答任仲微赠别》：“清似钓船闻夜雨，壮如军垒动秋鼙”；卷四《谢仲谋示新诗》：“清於夷则初秋律，美似芙蓉八月花。”后来祖构，不复覼缕。窃谓义山《锦瑟》，实即此制，特词旨更深妙耳。

【补正】以“诗品”作诗，可上溯《诗·大雅·烝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少陵“翡翠兰苕”、退之“鲸牙龙角”，滥觞於是矣。

【补订】人尝称柯律治 （Coleridge）《呼必赉汗》以诗评诗，为英语中此体绝羣超伦之作 （“K u b l a Khan”，surely the greatest triumph in English of “the Critical Muse”）。见 George Watson，The Literary Critics，1962，120；cf F．Schlegel，Literary Notebooks，1797-1801， ed．H．Eichner，1957，223，note：“Schlegel conceives of criticism as‘Poesie der Poesie’”。《锦瑟》一篇借比兴之绝妙好词，究风骚之甚深密旨，而一唱三叹，遗音远籁，亦吾国此体绝羣超伦者也。司空表圣《诗品》，理不胜词；藻采洵应接不暇，意旨多梗塞难通，只宜视为佳诗，不求甚解而吟赏之。吾乡顾蒹塘翰《拜石山房诗钞》卷四有仿《诗品》之作，题云：“余仿司空表圣《诗品》二十四则，伯夔见而笑曰：此四言诗也。因登诸集中，以备一体。”表圣原《品》，亦当作“四言诗”观耳。道光时，金溪李元复撰《常谈丛录》，村学究猥陋之书，惟卷六《诗品》一条指摘表圣，令人刮目异视。有云：“《诗品》原以体状乎诗，而复以诗体状乎所体状者。是犹以镜照人，复以镜照镜。”即以《诗品》作诗观，而谓用诗体谈艺，词意便欠亲切也。“以镜照镜”之喻原出释典，参观《管锥编》一册228页。道家袭之，如《化书·道化》第一云：“以一镜照形，以余镜照影，镜镜相照，影影相传；是形也、与影无殊，是影也、与形无异。”西方神祕家言设譬，有相近者。（Meister Eckhart， Sermon，X II：“I take a basin full of water，place in it a mirror and put it betow the sun’s disc．The reflection of the sun is the sun Within the sun，and yet the mirror remains what it is．”）见 op．cit．，183-4．后世诗人评诗，亦每讥“以象拟象”、“以镜照镜”。（Hebbel：“Bilderpoesie”：“Setzt ihr aus Spiegeln den Spiegel zusammen？Warum denn aus Bildern/Eure Gedichte？An sich ist ein Gedicht ia ein Blid！”；见 Werke，hrsg．T．Poppe，I，187，W．B．Yeats to the Editor of The Nation：“Your correspondent quotes me correctly as having said that Mr Synge’ s work was too literary，too‘full of images reflected from mirror to mirror’．”）见 Letters，ed．A．Wade，1954，528”李氏斯言，殊可节取；村塾老儒固未许抹摋也。吾国评论表圣《诗品》著作中似无征引李氏书者。

《阅微草堂笔记》谓“秋坟鬼唱鲍家诗”，当是指鲍昭，昭有《代蒿里行》、《代挽歌》。亦见《四库总目》卷一百五十。颇为知言。长吉於六代作家中，风格最近明远，不特诗中说鬼已也。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称明远曰：“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豔”；锺嵘《诗品》论明远曰：“仿诡靡熳，骨节强，驱迈疾。”与牧之“风樯阵马、时色美女、牛鬼蛇神”诸喻，含意闇合，谅非偶然矣。

九

戈蒂埃（Cautier）作诗文，好镂金刻玉。

【补订】近世欧美诗人中，戈蒂埃之名见於吾国载籍甚早，仅视美国之郎费罗稍后耳。参观拙作《七缀集》中《汉译第一首英语诗及有关二三事》。张德彝《再述奇》同治八年正月初五日记志刚、孙家榖两“钦宪”约 “法人欧建暨山西人丁敦龄者在寓晚馔”，又二月二十一日记“欧建请志、孙两钦宪晚馔”。欧建即戈蒂埃；丁敦龄即 T i n -T u n -L i n g ，曾与戈蒂埃女（Judith Gautier）共选译中国古今人诗成集，题汉名曰《白玉诗书》（Le Livre de Jade，1867），颇开风气。参观 lngrid Schuster，China und Japan in der deutschen Literatur 1890-1925，1977，90。张德彝记丁“品行卑汙”，拐诱人妻女，自称曾中“举人”，以罔外夷，“现为欧建之记室。据外人云，恐其作入幕之宾矣。”戈氏之友记丁本卖药为生，居戈家，以汉文授其两女，时时不告而取财物。（ émile Bergerat：“je n’ai pas connu d’homme ayant I’emprunt plus silencieux que ce Céleste”．quoted in W．L．L．Schwartz，The lmaginative interpretation of the Far East in Modern French Literature，1927，21；cf．22-3．）其人实文理不通，观译诗汉文命名，用“书”字而不用“集”或“选”字，足见一斑。文理通顺与否，本不系乎举人头街之真假。然丁不仅冒充举人，亦且冒充诗人，俨若与杜少陵、李太白、苏东坡、李易安辈把臂入林，取己恶诗多篇，俾戈女译而蝨其间。颜厚於甲，胆大过身，欺远人之无知也。后来克洛岱尔择《白玉诗书》中十七首，润色重译（Autres Poèmes d’après le Chinois），赫然有丁诗一首在焉。Tin-Tun-Ling；“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in Paul Claudel，Oeuvre poétique；la Pléiade，1967，947；cf．Judith Gautier，LeLivre de jade，ed．Plon，1933，97．未识原文作底言语，想尚不及《东阳夜怪录》中敬去文、苗介立辈赋咏。此虽祇谈资笑枋，亦足以发。词章为语言文字之结体赋形，诗歌与语文尤黏合无间。故译诗者而不深解异国原文，或赁目於他人，或红纱笼己眼，势必如《淮南子·主术训》所谓：“替师有以言白黑，无以知白黑”，勿辨所译诗之原文是佳是恶。译者驱使本国文字，其功夫或非作者驱使原文所能及，故译笔正无妨出原著头地。克洛岱尔之译丁敦龄诗是矣。

其谈艺篇 （L ’A r t ）亦谓诗如宝石精镠 ，坚不受刃（le bloc résistant）乃佳，故当时人有至宝丹之讥 （le matérialisme du Style）。见 Petit de Juleville主编 Histoire de la langue et de la littérature fran?aise，t．VII，p．689引 A．A．Cuvillier-Fleury语，又 journal des Goncourt，27，décembre 1895亦云“La matérialité du style de Gautier”。近人论赫贝儿 （F．Hebbel）之歌词、爱伦坡（E．A．Poe）之文、波德赖尔 （Baudelaire）之诗 ，各谓三子好取金石硬性物作比喻 。见 G e r h a r d Wagner：Komplex，Motiv und Wort in Hebbels Lyrik；D．H．Lawrence： Studies in Classic American Literature：“Poe”；J．M．Murry：Countries of the Mind：“Baudelaire。”窃以为求之吾国古作者，则长吉或其伦乎。如《李凭箜篌引》之“昆山玉碎凤凰叫”， “石破天惊逗秋雨”；《残丝曲》之“缥粉壺中沈琥珀”；《梦天》之“玉轮轧露湿团光”；《唐儿歌》之“头玉硗跷眉刷翠”；《南园》之“晓月当帘掛玉弓 ”；《十二月乐词 》之 “香汗沾宝粟 ，夜天如玉砌”；《秦王饮酒》之“羲和敲日玻璃声”；《马诗》之“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勉爱行》之“荒沟古水光如刀”；《春归昌谷》之“谁揭頳玉盘，东方发红照”；《江南弄》之“酒中倒卧南山緑，江上团团贴寒玉”；《北中寒》之“山瀑无声玉虹寒”；《溪晚凉》之“玉烟青湿白如幢”；《将进酒》之“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等等。此外动字、形容字之有硬性者，如《箜篌引》之“空山凝云颓不流”；《忆昌谷山居》之“扫断马蹄痕”；《剑子歌》之“隙月斜明刮露寒”；《雁门太守行》之“黑云压城城欲摧”， “塞上胭脂凝夜紫”，“霜重鼓寒声不起”；《唐儿歌》之“一双瞳人剪秋水”；《十二月乐词》之“老景沈重无惊飞”，“缸花夜笑凝幽明”，“战却凝寒作君壽”，“白天碎碎堕穷芳”；《浩歌力之“神血未凝身问谁”；《走马引》之“玉锋堪截云”；《马诗》之 “夜来霜压栈，骏骨折西风”；《觱篥歌》之 “直贯开花风”；《伤心行》之“古壁生凝尘”；《新笋》之“箨落长华削玉开”，“斫取清光写楚词”；《罗浮山人与葛篇》之 “欲剪湘中一尺天”；《昌谷读书》之“虫响灯光薄”；《张丈宅病酒》之“军吹压芦烟”；《自昌谷到洛后门》之“淡色结昼天”；《夜饮朝眠曲》之“薄露压花蕙兰气”；《砚歌》之“踏天磨刀割紫云”；《梁台古意》之“芙蓉凝红得秋色”；《神絃曲》之“桂风刷叶桂坠子”；《兰香神女庙》之 “腻颊凝花匀”；《赠陈商》之“劈地插森秀”；《别皇甫湜》之“晚紫凝华天”；《恼公》写女子分娩临蓐之“肠攒非束竹，胘急似张弓，古时填渤澥，今日凿崆峒”，尤奇而亵。

【补订】《送秦光禄北征》：“北虏胶堪折”；本《汉书·鼂错传》：“始于折胶”，苏林注：“秋气至，胶可折，匈奴常以为候而出军”，庾子山《拟咏怀》第十五首已云：“盲风正折胶。”亦如《马诗》之 “骏骨折西风”，皆“霜威折棉”之“折”。《北中寒》：“三尺木皮断文理”；“断”即“折”，犹《感讽》第二首云：“苦风吹朔寒，沙惊秦木折”，而“挥刀不入迷濛天”，则极写凝寒”，盖寒威兼使坚韧者散裂而空蒙者固结也。《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以王荊公致疑於下句之“甲光向日”，解之曰：“王寻、王邑围昆阳时，有云如黑山，当营而陨。压城亦犹此意。”虽《后汉书·光武纪》上只云：“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贺说较胜旧注。窃谓高达夫《燕歌行》： “杀气三时作阵云”，韦楚老《祖龙行》：“黑云兵气射天裂”，均可连类。

【补正】少陵《观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之二亦云： “孤云随杀气。”杜言云“随”杀气，与高达夫言杀气“作”云，如唯之与阿也。

【补订】吴筠《战城南》：“陌上何谊谊，匈奴围塞垣。黑云藏赵树，黄尘埋垅垠”，似“尘”实指尘头大起，而“云”借喻寇势盛张。“云”盖极写“杀气”、 “兵气”，非天气荟蔚。荊公既致疑，叶与中、沈归愚遂强说曰：“夫云斯须变化之物，固有咫尺不能无异者”，“阴云蔽天，忽露赤日，实有此景”，《水东日记》卷三十六、《唐诗别裁》卷八。皆固哉高叟也。《恼公》： “古时填渤澥，今日凿崆峒”；言此日之分娩，由于昔时之欢合。“渤澥”以海喻，犹《大般湼盘经·如来性品》第四之七言男女“共为欲事”云：“譬如大海，一切天雨，百川粟流，皆悉投归：而彼大海，曾未满足”；“崆峒”以山喻，犹《法苑珠林》卷七十七《怨苦篇》引《五王经》云：“何谓生苦，欲生之时，头向产处，如两石峡山。”

皆变轻清者为凝重，使流易者具锋铓，孟东野咏《秋月》曰：“老骨惧秋月，秋月刀剑棱”，又曰：“一尺月透户，仡栗如剑飞”，以月比剑。长吉《剑子歌》则以剑比月。而其芒寒锋锐，无乎不同。李仁卿《古今黈》卷八论司空表圣诗好用“韵”字。表圣言诗主神韵，故其作诗赋物，每曰“酒韵”、“花韵”，所谓道一以贯者也。长吉之屡用“凝”字，亦正耐寻味。至其用“骨”字、“死”字、“寒”字、“冷”字句，多不胜举，而作用适与“凝”字相通。若咏鬼诸什，幻情奇彩，前无古人，自楚辞《山鬼》、《招魂》以下，至乾嘉胜流题罗两峯《鬼趣图》之作，或极诡诞，或托嘲讽，而求若长吉之意境阴凄，悚人毛骨者，无闻焉尔。刘文成《二鬼》之篇，怪则是矣，鬼则未也。《神絃曲》所谓“山魅食时人森寒”，正可喻长吉自作诗境。如《南山田中行》、《苏小小墓》、《感讽》第三首等，虽《死弄人》院本 （Death’s Jest-book）中短歌佳篇，何以过兹。苏曼殊数以拜伦比太白仙才，雪莱比长吉鬼才。不知英诗鬼才，别有所属，唯贝多士 （T． L．Beddoes）可以当之。至於拜伦之入世践实，而谓之“仙”，雪莱之淩虚蹈空，而谓之“鬼”，亦见此僧於文字海中飘零，未尝得筏登岸也。

【补订】曼殊尚有《本事诗》十章，绮怀之作也。其三云：“丹顿、裴伦是我师，才如江海命如丝。朱弦休为佳人绝，孤愤酸情欲语谁。”又《题拜伦集》云：“秋风海上己黄昏，独向遗编吊拜伦。词客飘蓬君与我，可能异域为招魂。”窃谓“命如丝”只可揣称工愁薄命之才子如黄仲则辈，施诸柳子厚、秦少游或纳兰客若其人，尚嫌品目失当，何况但丁、拜伦。拜伦自放“异域”，侈奢淫逸，自言在威尼斯两年，挥霍五千镑，寝处良家妇与妓女二百余人；L e t t e r t o Wedderburn Webster，Sept．8，1818，quoted in L．A．Marchand， Byron，1957，II，747；cf．letter to J．C．Hobhouse，Jan，19，1819， ib．，767-8．“词客飘蓬”，“孤愤酸情”，其然岂然。曼殊悯刚毅杰士，以为柔脆，怜豪华公子，以为酸寒，以但丁言情与拜伦言情等类齐观，而己於二家一若师承相接，身世同悲。不免道听涂说，而谬引心照神交。盖于西方诗家，祇如卖花担头看桃李耳。读此等绝句，不妨赏其楚楚小有风致，若据以言曼殊於西方文学能具藻鉴，则誉彼长适所以襮其短矣。

长吉《将进酒》云：“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浩歌》云：“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趟州土。”按希腊古诗有云：“为乐须及生时，酹酒坟前，徒成泥淖，死人固不能饮一滴也。”见 The Greek Anthology，BK XI，No．8，“Loeb”，IV，70-1。则略同高菊磵《清明日对酒》所谓：“人生有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之意，视长吉更进一解矣。

【补订】长吉曰：“有酒惟浇赵州土”，谓只愿浇此人坟前土而不浇他人坟前土；高菊磵诗意则谓只能浇坟前土而不能使坟中人得饮。元无名氏《看钱奴》第一折《寄生草》云：“你便瀽了那百壺浆，也湿不透墓门前；浇的那千钟茶，怎流得到黄泉下”，即敷陈菊磵意也。

夫鲍家之诗，“操调险急”。长吉化流易为凝重，何以又能险急。曰斯正长吉生面别开处也。其每分子之性质，皆凝重坚固；而全体之运动，又迅疾流转。故分而视之，词藻凝重；合而咏之，气体飘动。此非昌黎之长江秋注，千里一道也；亦非东坡之万斛泉源，随地湧出也。此如冰山之忽塌，沙漠之疾移，势挟碎块细石而直前，虽固体而具流性也。

【补订】閒斋主人《夜谭随录》卷五《怪风》记其大父镇五凉时，有游击将军在沙碛中遇大风；沙石卷聚如山，蔽日而至，有若“山移”，人面为石子嵌入，皆流血。袁子才《新齐谐》卷六《怪风》全袭之。可资“固体而具流性”笺释。

故其动词如“石破天惊逗秋雨”、“老鱼跳波瘦蛟舞”、“露脚斜飞湿寒兔”、“自言汉剑当飞去”、“苔色拂霜根”、“宫花拂面送行人”、“烟底蓦波乘一叶”、“光风转蕙百余里”、“暖雾驱云扑天地”、“霜花飞飞风草草”、“碎霜斜舞上罗幕”、“天河夜转漂回星”、“夫人飞入琼瑶台”、“东关酸风射眸子”、“直贯开花风”、“天上驱云行”、“河转曙萧萧”、“杨花扑帐春云热”、“七星贯断垣娥死”、“飞香走红满天春”、“天河之水夜飞入”等，又屡言辘鲈之“转”。“转”也、“飞”也、 “扑”也、“蓦”也、“舞”也，皆飘疾字，至“逗”字、“贯”字、“射”字，又於迅速中含坚锐。按此可与赫贝儿常用之 funketn，strahlen，btilzen．schmücken，prangen参观。长吉言物体多用“凝”字、“死”字，言物态则凝死忽变而为飞动。此若人手眼。其好用青白紫红等颜色字，譬之绣鞶剪彩，尚是描画皮毛，非命脉所在也。

一〇

长吉赋物，使之坚，使之锐，余既拈出矣。而其比喻之法，尚有曲折。夫二物相似，故以此喻彼；然彼此相似，只在一端，非为全体。苟全体相似，则物数虽二，物类则一；既属同根，无须比拟。长吉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于初不相似之他端。余论山谷诗引申《翻译名义集》所谓：“雪山似象，可长尾牙；满月似面，平添眉目”者也。如《天上谣》云：“银浦流云学水声。”云可比水，皆流动故，此外无似处；而一入长吉笔下，则云如水流，亦如水之流而有声矣。《秦王饮酒》云：“羲和敲日玻嚟声。”日比瑠璃，皆光明故；而来长吉笔端，则日似玻嚟光，亦必具玻嚟声矣。同篇云：“劫灰飞尽古今平。”夫劫乃时间中事，平乃空间中事；然劫既有灰，则时间亦如空间之可扫平矣。他如《咏怀》之“春风吹鬓影”，《自昌谷到洛后门》之 “石涧冻波声”，《金铜仙人辞汉歌》之“清泪如铅水”，皆类推而更进一层。古人病长吉好奇无理，不可解会，是盖知有木义而未识有锯义耳。

【补订】《浩歌》之“南风吹山作平地”，较庾子山《步虚词》之“海无三尺水，山成数寸尘”，灵滞判然。《古悠悠行》云：“今古何处尽，千载随

风飘”，即《秦王饮酒》之“劫灰飞尽古今平”，而“灰”字遂使“飞”、“平”有著落。《北中寒》云：“山瀑无声玉虹悬”，即《自昌谷到洛后门》之“石涧冻波声”，波“冻”自“无声”，乃若“声”亦遭“冻”而待融解者；令人思及拉伯雷（Rabelais）铺张之西方古说，谓一国祁寒，入冬则人语兽鸣皆冻合不可闻，至来夏则隔岁众诸音声解冻复发，喧嚣满空。参观 Plutarch：“How a Man May Become Aware of His Progress in Virtue”，§ 79，Moralia，“Loeb”，I，421；Le Quart Livre，Iv-Ivi：“Comment en Haulte Mer Pantagruel ouyt Diverses Parolles Dégelées”，Oeuv．compl．，la Pléiade，689-94。

【补正】文艺复兴时义大利名著《君子论》亦记贾人赴俄边境，与土著贸易，冰河间之，隔岸议价；寒极语出口即冻，引吭高呼，彼此不合片言，乃积柴为燎，冷气稍解，语声之冻结者亦如春雪融流，喃喃可辨。（le parole che per spazio d’un’ora erano stato ghiacciato，cominCiarono a liquefarsi e discender giù mormorando come la neve dai monti il maggio．）见 Castiglione，I1 Libro del Cortegiano，§ 55，Biblioteca Classica Hoepliana，1928，195，后世诙诡小说记书中人游俄，一日车过狭径，御者吹角戒来车，角喑无声，夕投逆旅，围炉取暖，掛壁之角忽悠扬出调，盖声之冻者此时冰释也。（tunes were frozen up in the horn and came out

now by thawing．）见 The Adventures of Baron Munchaysen，ch．6。“热闹”、“冷静”之语又得新解焉。

【补订】《感讽》第一首云：“焉知肠车转，一夕巡九方”，用古乐府《黄鹄曲》之一：“腹中车轮转，君知思忆谁”；然轮转所以使车行，故车轮肠转，虽不离腹中，而一夕行程若历九州，正《关尹子·一宇》篇所谓：“以盆为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几千万里不穷乎。”由“车”而推出“巡”也。

一一

长吉好用“啼”“泣”等字。以咏草木者，则有如《箜篌引 》之 “芙蓉泣露香兰笑 ”，《苏小小墓 》之“幽兰露，如啼眼”，《伤心行》之“木叶啼风雨”，《湘妃》之“九峯静緑泪花红”，《黄头郎》之“竹啼山露月”，《南山田中行》之“冷红泣露娇啼色”，《新笋》之“露压烟啼千万枝”，《五粒小松歌》之“月明白露秋泪滴”，《春归昌谷》之“细緑及团红，当路杂啼笑”，《昌谷》之“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夫子山志墓 ，故曰 ：“云惨风愁 ，松悲露泣 ”；宾王哀逝，故曰：“草露当春泣，松风向夕哀”；山谷怀古，故曰：“万壑松声如在耳，意不及此文生哀。”此皆有所悲悼，故觉万汇同感，鸟亦惊心，花为溅泪。若徒流连光景，如《刘子·言苑》篇所谓：“秋叶泫露如泣，春葩含日似笑。”侔色揣称，如舒元舆《牡丹赋》所谓：“向者如迎，背者如诀，坼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褭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惨者如别。或飐然如招，或俨然如思，或带风如吟，或泫露如悲。”皆偶一为之，未尝不可。岂有如长吉之连篇累牍，强草木使偿泪债者哉。殆亦仆本恨人，此中岁月，都以眼泪洗面耶。咏虫鸟如《秋来》之“衰灯络纬啼寒素”，《帝子歌》之“凉风雁啼天在水”，《李大人》之“孤鸞惊啼秋思发”，《屏风曲》之“城上乌啼楚女眠”，《追赋画江潭苑》之“????啼深竹”，《寄十四兄》之“莎老沙鸡泣”，《房中思》之“卧听莎鸡泣”，徒成滥调，无甚高妙。【附说九】《与葛篇》之“千载石床啼鬼工”，亦不过杜诗“上泣真宰”之意。惟《宫娃歌》之“啼蛄弔月钩阑下”，《将进酒》之“烹龙炮凤玉脂泣”，一则写景幽凄，一则绘声奇切，真化工之笔矣。

【补订】昌黎《秋怀》之五云：“露泫秋树高，虫弔寒夜永”，即长吉“啼蛄弔月”之“弔”。钱仲文《效古秋夜长》云：“簷前碧云静如水，月弔栖乌啼乌起”，则“弔”非谓哀伤，而谓引致，景色犹“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月弔”之“弔”通“钓”，钩牵也，如唐彥谦《索虾》所谓“钓诗”。《朝野佥载》卷二载独孤庄酷虐，以绳繋铁钩掛树间，贯贼胲而杀之，司法曰：“弔民伐罪，深得其宜”，亦征唐俗语中“弔”字可作此解会矣。王琢崖注“玉脂泣”云：“曹植诗：‘豆在釜中泣。’诗人用‘泣’字作釜中煮物声，本此。”窃谓亦可兼指煎炮时脂膏滋溢；《云仙杂记》卷二引《金陵记》：“程浩以铁床熁肉，肥膏见火，则油焰淋漓。戏曰：羔羊挥泪矣”，堪移作笺。“脂泣”犹云“挥脂泪”，参观《汉书·西域传》上鄯善国“出胡桐”，师古注： “虫食其树而沫出下流者，俗名为胡桐泪，言似眼泪也。”刘伟明《龙云集》卷四《宿法藏禅院》二首颇师长吉笔致，有曰：“高梧泣液凉参差”，又曰： “白汗泣珠霍如洗”，皆言液而不言声。西方诗文每以泣泪称果液，圣·奥古斯丁早记摩尼教徒言无花果被摘时，其树“挥泪如乳”。（St Augustine， Confessions，III．X：“ut crederem ficum plorare， cum decerpitur，et matrem euis arborem lacrimis， acteis？”）见 Loeb，I，134-6。他如言“葡萄蓄泪”，言 “无花果泣泪”。（Cesare Abbelli：“Vindemia”： “de gli occhi aprendo il agrimoso varco．”见 G．G． Ferrero，Marino e i Marinisti，824；Federico Meninni：“Gli alberi e la sua donna”：“per dolcezza d’amore il fico piange．”见 ib．1048。）

【补正】义大利古掌故书载一僮见无花果“有泪”（aveano la lagrime），撷食且语之曰：“莫哭！（Non pianger，no）”见 Franco Sacchetti，IL Trecentonovelle，No． cxvIII，Opere，Rizzoli，371。此亦坐实譬喻，以文为戏也。

【补订】以文为戏者至言无花果“有泪如妓”；见Basile，II Pentamerone，tr．B．Croce，1957，145：“alcuni fichi freschi，chi con la veste di pezzente，il collo d’impiccato e le lacrime di meretrice”。盖蓄泪在睑，遇便即流，亦彼土常嘲平康伎俩之语，参观《管锥编》四册375页。故凑手拈来耳。“玉脂泣”上句“罗屏绣幕围春风”即《韩非子·十过》所谓“设酒张饮”；参观《文选》江淹《别赋》“帐饮东都”句善注引《汉书·高帝纪》，又《云麓漫钞》卷三考“画丝施於酒席以障风野次”。张平子《南都赋》之“朱帷连网，耀野映云”，王无功《三日赋》之“帷屏竟野”、“翠幕临流，朱帷曜野”、“山头设幕”，皆写此状。“围春风”犹言“春风围”，人在萤幕内，而萤幕又在春风中，障风而正复为风里也。

【附说九】李义山学昌谷，深染此习。如：“幽泪欲干残菊露”、“湘波如泪色漻漻”、“夭桃惟是笑”、“蜡烛啼红怨天曙”、“蔷薇泣幽素”、“幽兰泣露新香死”、“残花啼露莫留春”、“莺啼花又笑”、“莺啼如有泪”、“留泪啼天眼”、“微香冉冉泪涓涓”、“强笑欲风天”、“却拟笑春风”，皆昌谷家法也。温飞卿却不为此种，《晓仙谣》之 “宫花有露如新泪”，仅见而已。《晚归曲》有云：“湖西山浅似相笑”，生面别开，并推性灵及乎无生命知觉之山水；於庄生之“鱼乐”“蝶梦”、太白之“山花向我笑”、少陵之“山鸟山花吾友于”以外，另拓新境，而与杜牧之《送孟迟》诗之“雨余山态活”相发明矣。夫伟长之“思如水流”，少陵之“忧若山来”，赵嘏之“愁抵山重叠”，李颀或李群玉之“愁量海深浅”，诗家此制，为例繁多。象物宜以拟衷曲，虽情景兼到，而内外仍判。只以山水来就我之性情，非於山水中见其性情；故仅言我心如山水境，而不知山水境亦自有其心，待吾心为映发也。严铁桥《全汉文》卷三十九载刘向《别录》云：“人民蚤蝨，多则地痒，凿山钻石则地痛。”此与《东观汉记》载马援上书，论击山贼，“须除其竹木，譬如婴儿头多虮蝨，必剃之荡之”，《论衡·解除》篇谓“民居地上，犹蚤蝨贼人肌肤”，皆不过设身处地，悬拟之词。并非真谓土皮石骨，能知有感。试以刘更生所谓“地痛”，较之孟东野《杏殇》诗所云：“踏地恐土痛，损彼芳树根。此诚天不知，剪弃我子孙。”彼只设想，此乃同感，境界迥异。要须流连光景，即物见我，如我寓物，体异性通。物我之相未泯，而物我之情已契。相未泯，故物仍在我身外，可对而赏观；情已契，故物如同我衷怀，可与之融会。《论语·雍也》篇孔子论“知者动”，故 “乐水”，“仁者静”，故“乐山”。於游山玩水之旨，最为直凑单微。仁者知者於山静水动中，见仁见智，彼此有合，故乐。然山之静非即仁，水之动非即智，彼此仍分，故可得而乐。外物异体，与吾身心合而仍离，可乐在此，乐不能极亦在此，饮食男女皆然。无假他物，自乐其乐，事理所不许，即回味意淫，亦必心造一外境也。

【补遗】波德赖尔体会及此，妙笔又足以曲达之。Fusées i：“L’amour veut sortir de soi，se confondre avec sa victime，comme le vainqueur avec le valncu，et cependant conserver des privilèges de conquérants．”

【补订】黑格尔谓“精神”运行，产生异己之对立物，而复格化之以归于己 （Der Geist wirg aber Gegenstand，denn er ist diese Bewegung，sich ein anderes，d．h．Gegenstand seines Selbsts zu werden und dieses Anderssein aufzuheben；见 Ph?nomenologie des Geistes，hrsg．J．Hoffmeister，1964，32。so liegt die Macht des denkenden Geistes，darin，nicht etwa nur sich selbst in Seiner eigentümlichen Form ats Denken zufassen，sondern ebensosehr sich in seiner E n t ? u ? e r u n g z u r E m p f i n d u n g u n d S i n n l i c h k e i t W i e d e r z u e r k e n n e n ，s i c h i n s e i n e m A n d e r n z u begreifen，indem er das Entfremdete zu Gedanken verwandellt und so zu sich zurückführt．见 ?sthetik， Aufbau，1955，59。）由己别出异己，复使其同于己，旋转不息。波德赖尔语足为笺释，能近取譬。美国哲学家皮尔斯 （C．S．Peirce）言情爱运行，作团圆相，此机一动，独立与偶合遂同时并作，相反才相成。（The movement of love is circular，at one and the same impulse projecting creatures into indepen-dency and drawing them into harmony．）见 Collected Papers，ed．C．Hartshorne and P．Weiss，VI，191。亦波德赖尔之意。盖无分之事，则不复见合之能，故奏合之功，必常蓄分之势也。

董仲舒《春秋繁露》第七十三《山川颂》虽未引《论语》此节，实即扩充其意；惜理解未深，徒事铺比，且指在修身砺节，无关赏心乐事。戴逵《山水两赞》亦乏游目怡神之趣。董相引《诗经》 “节彼南山”，《论语》“逝者如斯”，颇可借作申说。夫山似师尹，水比逝者，物与人之间，有待牵合，境界止于比拟。若乐山乐水，则物中见我，内既通连，无俟外人之捉置一处。按孔子甚有得於水，故舍《论语》所载乐水叹逝之外，《孟子·离娄》章徐子道孔子语曰：“水哉水哉。”《宗镜录》卷十本刘湛“庄子藏山、仲尼临川语”，说孔子叹逝水事，颇有佳谛。《子华子·执篇中》曰：“观流水者，与水俱流，其目运而心逝者欤。”几微悟妙，真道得此境出者矣。若以死物看作活，静物看成动，譬之：“山开云吐气，风愤浪生花”，梁朱记室《送别不及》诗。塔势湧出，江流合抱，峯能吐月，波欲蹴天，一水护田以绕緑，两山排闺而送青，此类例句，开卷即是。然只是无生者如人忽有生，尚非无情者与人竟有情，乃不动者忽自动，非无感者解同感，此中仍有差异也。更如“落日飞鸟远，忧来不可极”，“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此诚情景相发，顾情微景渺，几乎超越迹象，自是宜诗而不宜画者。“意俱迟”之“迟”，乃时间中事，本非空间艺术如画者所易曲达。且“不竞不极”，词若缺负未足（privative），而意则充实有余；犹夫“无极而太极”、“无声胜有声”，似为有之反，而即有之充类至尽。此尤文字语言之特长，非他艺所可几及。参观 Brousson：Anatole France en Pantoufles，P．84 （I’épithète négative）；Walter Raleigh：Style，pp．17-21 （negative capability of words；literature alone can deny）说尤精妙。

【补订】亚理士多德《修辞学》已言此。见 Rhetoric，III．vi．7，Loeb，377：“epithets from negations”；cf．J．W．H．Atkins， Literary Criticism in Antiquity，I，143，note。

少陵以流水与不竞之心相融贯。然画家口号曰： “靠山不靠水”；盖水本最难状，必杂山石为波浪，以鳞介作点缀，不足於水，假物得姿。见北宋董逌《广川画跋》卷二《书孙白画水图》。是以方干《庐阜山人画水》诗曰：“常闻画石不画水，画水至难君得名。”况求画水中不竞之心哉。飞卿生山水画大盛之世，即目有会，浅山含笑，云根石色，与人心消息相通，其在六法，为用不可胜言。北宋画师郭熙《林泉高致集》第一篇《山水训》於此意阐发尤详，有曰：“身即山水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澹而如睡。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云云。后来沈颢《画尘》亦曰：“山於春如庆，於夏如竞，於秋如病，於冬如定。”见《佩义斋书画谱》卷十四引。

【补订】元遗山《中州乐府》载许古《行香子》云： “窗间巖岫，看尽昏朝。夜山低，晴山近，晓山高。”可与郭熙、沈颢之言山笑、山睡云云比勘，即目击而未心会者。

瑞士哲人亚弥爱儿（Amiel）雨后玩秋园风物，而悟“风景即心境”（Un paysage quelconque est un état de l’ame）。见 Fragments d’un journal intlme，Tome， l，p．51，31 octobre 1851。后来居友（Guyau）益加发挥，见 L’Art au point de vue sociologique，p．15。实即郭淳夫之意也。其他论画如宗炳、王微、张彥远辈所谓 “神”，乃对形言，所谓“心”，乃对手言。皆指作画时之技巧，尚未知物之神必以我之神接之，未克如元僧觉隐妙语所云：“我以喜气写兰，怒气写竹。”《佩文斋书画谱》卷十六引《紫桃轩杂缀》，按《杂缀》无此则。北宋以后，抉剔此袐而无遗。抑所谓我，乃喜怒哀乐未发之我；虽性情各具，而非感情用事，乃无容心而即物生情，非挟成见而执情强物。春山冶笑，我只见春山之态本然；秋气清严，我以为秋气之性如是。皆不期有当於吾心者也。李太白《赠横山周处士》诗，言其放浪山水，有曰： “当其得意时，心与天壤俱，闲云随舒卷，安识身有无。”苏东坡《书晁补之藏与可画竹》第一首曰：“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董彥远《广川画跋》卷四《书李营丘山水图》曰：“为画而至相忘画者”；卷六《书时记室藏山水图》曰：“初若可见，忽然忘之”；又《书范宽山川图》曰：“神凝智解，无复山水之相”；又《书李成书后》曰：“积好在心，久而化之。举天机而见者山也，其画忘也。”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六记曾无疑论画草虫云： “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也。”曰“安识身有无”，曰“嗒然遗其身”，曰“相忘”，曰“不知”，最道得出有我有物、而非我非物之境界。参观 Durkheim：“De ne pas，rester concentré sur soi， de s’ouvrir au dehors，de laisser la vie extérieure pénérer en soi，et de communier avec elle jusqu’à s’y oublier complètement．”见H．Delacroix，Psychologie de I’art，p．55。论 L’animatlon de l’univers引。又 W．Ehrlich：“Dann n?imlich ist gar nicht mehr ein ‘Gegen?ber’da，sondern die Landschaft-das Landschaft-erlebnis unpersonaler Artist selbstprüisent，hat weder einen Beobachter ‘vor’sich，noch eine Dinglichkeit ‘hinter’sich，sondern ist absolut ‘da’．”见 Das unpersonale Erlebnis，S．29。否则先入为主，吾心一执，不见物态万殊春可乐。而庾信《和庾四》则云：“无妨对春日，怀抱只言秋。”秋可悲而范坚乃有意作《美秋赋》，唐贾至《沔州秋兴亭记》、李白《秋日鲁郡尧祠亭赠别》、刘禹锡《秋词》皆言秋之可喜。汉《郊祀歌·日出入》篇曰：“春非我春，夏非我夏。”回黄转緑，看朱成碧。良以心不虚静，挟私蔽欲，则其观物也，亦如《列子·说符》篇记亡斧者之视邻人之子矣。

【补订】《淮南子·齐俗训》：“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以“载”状心之不虚，善于用字。

【补正】《文子·道原》：“虚者，中无载也。”《淮南子》盖敷演此语。

【补订】《后汉书·郑玄传》：“寝疾，袁绍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长吉《出城寄权璩杨敬之》：“何事还车载病身”；“车载病身”而身则“载病”，一直指而一曲喻，命意不二，均“载物”、“载酒”之“载”。身“载病”，亦犹心之“载哀乐”矣。

岑嘉州《题山寺僧房》：“窗影摇羣木，墙阴载一峯”，谓峯影适当墙阴，故墙阴中如实以峯影。鍊字更精于《淮南》、《範书》也。我既有障，物遂失真，同感沦於幻觉。如孔德璋《北山移文》之 “风云带愤，石泉下怆，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峯竦诮，林慙无尽，涧愧不歇”，虽极嘲讽之致，无与游观之美。试以“北陇腾笑”与 “晚山淡笑”相较，差异显然。长吉诗中好用涕泪等字，亦先入为主之类也。至吾国堪舆之学，虽荒诞无稽，而其论山水血脉形势，亦与绘画之同感无异，特为术数所掩耳。李巨来《穆堂别稿》卷四十四《秋山论文》一则曰：“相塚书云：山静物也，欲其动；水动物也，欲其静。此语妙得文家之袐。云云。按《青乌先生葬经》：“山欲其凝，水欲其澄”两句下旧注云：“山本乎静欲其动，水本乎动欲其静。”穆堂引语殆本此。实则山水画之理，亦不外是。堪舆之通於艺术，犹八股之通於戏剧，是在善简别者不一笔抹摋焉。

【补订】《南吴旧话录》卷四载董玄宰《论文九诀》，其七曰“脱”，“脱”者，“脱卸之意。凡山水融结，必於脱卸之后；谓分支擘脉，一起一伏，於散乱节脉直脱至平夷藏采处，乃是绝佳风水。故青乌家专重脱卸。”董若雨《丰草菴文集》卷二《文章形势玉符》略谓：“拔地而出者，文章之山也。流行灌注者，文章之水也。厚重而平衍者，文章之地也。或展或缩，山之屈伸也。或正或反，山之向背也。或主或客，山之通变也。或顺或逆，山水之以克为用也。或暗或明，水之缘势而变也。或流或聚，水之情势也。”青囊家视堪舆为活物体或人体。如郑思肖酷信风水，《所南文集》有《送吴山人远游观地理序》、《答吴山人问达游观地理书》，即畅言“地亦犹吾身”。吾国谈艺亦近取诸身，宜二者词理可以通有无也。参观《管锥编》二册171页、四册237页。

一二

长吉又好用代词 ，不肯直说物名 。如剑曰 “玉龙 ”，酒曰 “琥珀 ”，天曰 “圆苍 ”，秋花曰 “冷红”，春草曰“寒緑”。

【补订】长吉好用代词。徐兴公《笔精》卷六历举甲曰“金鳞”、水曰“泉合”、珠钏曰“宝粟”、嫦娥曰“仙妾”、月曰“玉弓”、鹍絃曰“鸡筝”、王孙曰“宗孙”、笋曰“龙材”、萤曰“淡蛾”、鲛捎曰“海素”等五十九例；未举“圆苍”，见《吕将军歌》者。《洛姝真珠》首句云：“真珠小娘下青廓”，“青”即“碧”，“廓”即“落”或“空”。 “碧落”或“碧空”已成天之惯常代词，遂避熟求生，逐字替换，较“圆苍”更僻诡无味，与“虬户”、“筱骖”何异。整句不过言真珠如天仙降尘世耳。不说破物名，而只言其性状，如“泉合”、“青廓”之类，手眼犹退之、表圣等以文为戏，呼笔为 “毛颖”，呼镜为“金炯”《容成侯传》也。又如《秦王饮酒》云：“金槽琵琶夜枨枨，洞庭雨脚来吹笙”，下句不可解，岂谓羯鼓耶。南卓《羯鼓录》记宋璟善羯鼓，作“南山起云、北山起雨”之曲，尝论“羯鼓之能事”曰：“头如青山峯，手如白雨点，山峯取不动，雨点取碎急。”吹笙声应击鼓声，殆如《乐记》所谓：“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姑妄言之。《緑章封事》云：“愿携汉戟招书鬼”，《秋来》云：“雨冷香魂弔书客”，《高轩过》云：“庞眉书客感秋蓬”，《题归梦》云：“书客梦昌谷”；以“书生作客”约缩为“书客”，“书生之鬼”约缩为“书鬼”，虽不费解，却易误解，将以为“书客”犹“剑客”、“墨客”之“客”而“书鬼”如 “酒鬼”、“色鬼”之“鬼”也。然较之少陵《八哀诗·李光弼》之“异王册崇勋”，约缩“异姓王”为 “异王”，则“书客”、“书鬼”尚非不词之甚者。《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当帘阅角巾”，注家於 “阅”字皆不解，或“脱”字之讹欤。“脱”古或作 “说”，“说”通“悅”，“悅”音同“阅”，书经三写，鱼鲁帝虎也。《咏怀》第一首：“梁王与武帝，弃之如断梗”，谓长卿弃梁王与武帝，观首句 “怀茂陵”可见；王琢崖注谓梁王与武帝弃长卿，大误。《仁和里杂叙皇甫湜》：“脱落缨裾暝朝酒”，王注：“暝、夜也。暝朝酒谓其朝夜饮酒为乐”；盖不知“暝”为“暝”之讹，即“眠”字，如《夜饮朝眠曲》之“眠”耳。《贾公合贵婿曲》：“无人死芳色”，王注：“无人为其芳色而心死”；实则语意正类《十二月乐词·二月》之“酒客背寒南山死”，谓无人堪偶，红颜閒置如死或芳容坐老至死耳。参观《管锥编》四册222页。《致酒行》：“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王注：“攀树而望行人之归，至於断折而犹未得归，以见迟久之意。”尚未中肯，试申论之。古有折柳送行之俗，历世习知。杨升菴《折杨柳》一诗咏此，圆转浏亮，尤推绝唱，所谓： “垂杨垂柳绾芳年，飞絮飞花媚远天。别离河上还江上，拋掷桥边与路边”。杨有仁编《大全集》卷三十；参观梁元帝《折杨柳》：“垂柳复垂杨”。薛能《杨柳枝》第四首：“拋向桥边与路边”。然玩索六朝及唐人篇什，似尚有折柳寄远之俗。送一人别，只折一次便了；寄远则行役有年，归来无日，必且为一人而累折不已，复非“河上江上”，而是门前庭前。白居易《青门柳》：“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邵谒《苦别离》：“朝看相送人，暮看相送人，若遣折杨柳，此地无树根”；鱼玄机《折杨柳》：“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翁绶《折杨柳》：“殷勤攀折赠行客，此去江山雨雪多。”此赠别之折柳也。《乐府诗集》卷二十二《折杨柳》诸篇中，有如刘邈：“高楼十载别，杨柳濯丝枝。摘叶惊开駃，攀条恨久离”；卢照邻：“攀折聊将寄，军中书信稀”；韦承庆：“万里边城地，三春杨柳节。不忍掷年华，含情寄攀折”；张九龄：“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李白：“攀条折春色，远寄龙庭前”；孟郊：“赠远累攀折，柔条安得垂。青春有定节，离别无定时”，又“枝疏缘别苦，曲怨为年多”。太白又有《宣城送刘副使入秦》云：“无令长相思，折断杨柳枝。”此寄速之折柳也。苟以宋诗解唐诗，则陈去非《简斋集》卷八《古别离》言赠别：“千人万人於此别，柳亦能堪几人折”，文与可《丹渊集》卷十九《折杨柳》言寄远：“欲折长条寄远行，想到君边已憔悴。”各明一义，阐发无賸矣。《古诗十九首》之九：“庭中有奇树，緑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虽不言何“树”，而“感别经时”，攀条遗远，与《折杨柳》用意不二。

【补正】孟郊《送远吟》：“离杯有泪饮，别柳无枝春”，即白居易所谓“长条折尽”。《玉台新咏》卷八庾肩吾《应令春宵》：“征人别来久，年芳复临牖。……愿及归飞雁，因书寄高柳”；此亦寄远之折柳也。李君虞《逢归信偶寄》：“无事将心寄柳条，等閒书字满芭蕉。乡关若有东流信，遣送扬州近驿桥”；则谓家人相思，不须寄柳寓意，迳作书盈幅遣送也可。

【补订】长吉诗正言折荣远遗，非言“攀树远望”。“主父不归”，“家人”折柳频寄，浸致枝髡树秃，犹太白诗之言“长相思”而“折断树枝”，东野诗之言 “累攀折”而“柔条不垂”、“年多”“别苦”而“枝”为之 “疏”。太白、长吉谓杨柳因寄速频而“折断”，香山、邵谒、鱼玄机谓杨柳因赠行多而“折尽”以至断根；文殊而事同。盖送别赠柳，忽已经时，“柳节”重逢，而游子羁旅，怀人怨别，遂复折取寄将，所以速返催归。园中柳折频频寄，堪比唱“陌上花开缓缓归”也。行人归人，先后处境异而即是一身，故送行催归，先后作用异而同为一物，斯又事理之正反相成焉。越使及驿使“寄梅”事，久成诗文典实，聊因长吉诗句，拈“寄柳”古俗，与之当对云。

人知韩孟《城南联句》之有“红皱”、“黄团”，而不知长吉《春归昌谷》及《石城晓日》之有“细緑”、 “团红”也。偶一见之，亦复冷豔可喜，而长吉用之不已。如《咏竹》五律，黏著呆滞，固不必言。《剑子歌》、《猛虎行》皆警鍊佳篇，而似博士书券，通篇不见“驴”字。王船山《夕堂永日绪论》讥杨文公《汉武》诗是一“汉武谜”，长吉此二诗，亦剑谜、虎谜，如管公明射覆之词耳。《瑶华乐》云：“铅华之水洗君骨，与君相对作真质”；欲持斯语，还评其诗。盖性僻耽佳，酷好奇丽，以为寻常事物，皆庸陋不堪入诗。力避不得，遂从而饰以粉垩，绣其鞶悅焉。微情因掩，真质大伤。牛鬼蛇神，所以破常也；代词尖新，所以文浅也。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谓长吉诗“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间一切皆诗”，实道著长吉短处。“花草蜂蝶”四字，又实本之唐赵璘《因话录》论长吉语。长吉铺陈追琢，景象虽幽，怀抱不深；纷华散藻，易供挦撦。若陶、杜、韩、苏大家，化腐为奇，尽俗能雅，奚奴古锦囊中，固无此等语。蹊径之偏者必狭，斯所以为奇才，亦所以非大才欤。

一三

长吉诗境，杜韩集中时复有之。杜《元都坛歌》之 “屋前太古元都坛，青石漠漠松风寒；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韩《游青龙寺》之“然云烧树火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魂翻眼倒迷处所，赤气冲融无间断”。皆近长吉。而长吉诗如《仁和里杂敍皇甫湜》、《感讽》五首之第一首、《赠陈商》等，朴健犹存本色，雅似杜韩。《开愁歌》亦为眉疎目爽之作。《苦昼短》奇而不涩，几合太白、玉川为一手。《相劝酒》亦殆庶太白；然而异者，太白飘逸，此突兀也。《春归昌谷》及《昌谷诗》，剧似昌黎五古整鍊之作。《北中寒》可与韩孟《苦寒》两作骖靳。昌谷出韩门，宜引此等诗为证；世人仅知举《高轩过》，目论甚矣。况《高轩过》本事颇有疑窦哉。

一四

细玩昌谷集，舍侘傺牢骚，时一抒泄而外，尚有一作意，屡见不鲜。其於光阴之速，年命之短，世变无涯，人生有尽，每感怆低徊，长言永叹。《天上摇》则曰：“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浩歌》则曰：“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秦王饮酒》则曰：“劫灰飞尽古今平”，《古悠悠行》则曰：“白景归西山，碧华上迢迢。今古何处尽，千岁随风飘。”《过行宫》则曰：“垂帘几度青春老，堪锁千年白日长。”《凿井》则曰：“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日出行》则曰：“白日下昆仑，发光如舒丝。奈尔铄石，胡为销人。羿弯弓属矢，那不中足，令久不得奔，诅教晨光夕昏。”《拂舞歌词》则曰：“东方日不破，天光无老时。”《相劝酒》则曰：“羲和骋六辔，昼夕不曾闲。弹乌崦嵫竹，抶马蟠桃鞭。”【附说十】《梦天》则曰：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皆深有感于日月逾迈，沧桑改换，而人事之代谢不与焉。他人或以吊古兴怀，遂尔及时行乐，长吉独纯从天运著眼，亦其出世法、远人情之一端也。所谓“世短意常多”，“人生无百岁，常怀千岁忧”者非耶。

【补订】《日出入行》欲羿射日使不得奔，《苦昼短》更发舒斯意：“天东有若木，下置啣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天上谣》：“海尘新生石山下”，即《古悠悠行》：“海沙变成石”；谓天上不多时，而人间已换世。《相劝酒》：“羲和骋六辔”云云，可参观《十二月词·闰月》：“今岁何长来岁迟，王母移桃献天子，羲氏和氏迂龙辔。”“迂”之为言“缓”也；逢闰则一年之过稍迟，似羲和少缓其驱。李义山《河内诗》云：“入门暗数一千春，愿去闰年留月小”；愿年岁之速度，遂不欲羲和“迂辔”而望其加鞭矣。《浩歌》曰：“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谓人壽纵长，较神仙终为夭；《官街鼓》曰：“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谓仙壽长而有尽，不如宇宙之无穷。袁中郎《瓶花斋集》卷四《过黄粱祠》第二首云：“不脱阴区苦奈何，仙官尘侣不争多。人间惟有李长吉，解与神仙作挽歌”；殆指此耶。

李太白亦有《日出入行》，略谓：“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草不谢荣於春风，木不怨落於秋天。鲁阳何德，驻景挥戈。逆道违天，矫诬实多。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自天运立言，不及人事兴亡，与长吉差类。然乘化顺时，视长吉之感流年而欲驻急景者，背道以趣。淮海变禽，吾生不化；洛溪流葛，逝者如斯。千年倏忽之感，偏出于昙华朝露如长吉者。义山《夕阳楼》绝句云：“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尤堪为危涕坠心者矣。

【附说十】诗中用羲和抶马一事，以黄仲则《两当轩诗》卷十一《绮怀》第十六首结句为妙。郭麐《灵芬馆诗话》卷八曰：“论诗各有胸怀，其所爱憎，虽己亦不能自喻。黄仲则诗佳者伙矣，随园最爱其前后观潮之作；杨荔裳爱诵其‘似此星辰非昨夜’二语；金仲莲爱诵其‘全家都在秋风里’二语。余最赏其‘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真古之伤心人语也”云云。按司空表圣《狂题》第十五首曰：“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四记杨诚斋语好色伤生者曰：“阎罗王未曾相唤，子乃自求押到。”按参观 I Henry，IV，V，i，ad fin．Falstaff答 Prince Hal语。以为即表圣诗意。王百谷尺牍《谋野集》卷十《与梁伯龙》曰：“足下尺五虬髯，白如霜，尚沈湎欲海，以为羲和之轮未驶，而加策耶。”仲则特反用其语，厌生祈死，遂益令人惘惘不甘耳。

【补订】李端一作郎士元。《晚夏闻蝉》云：“昨日始闻莺，今朝蝉忽鸣”，表圣诗约十言为七字耳。冯梦龙《山歌》卷五《见阎王》一首词甚犷亵，又即诚斋语之发挥也。

一五

长吉《高轩过》篇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语，此不特长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於道术之大原、艺事之极本，亦一言道著矣。夫天理流行，天王造化，无所谓道术学艺也。学与术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胜天，人心之通天者也。《书·皋陶谟》曰：“天工，人其代之。”《法言·问道》篇曰：“或问彫刻众形，非天欤。曰：以其不彫刻也。”百凡道艺之发生，皆天与人之凑合耳（Homo additus naturae）。顾天一而已，纯乎自然，艺由人为，乃生分别。综而论之，得两大宗。一则师法造化，以模写自然为主。其说在西方，创於柏拉图，参观 Republic，339-397；595-607；Laws，669-674， etc．发扬於亚理士多德，参观 Poetics，I：5；II：2；IV：9；V：1；VI：2-6，etc．。重申於西塞罗（Cicero），参观 Orator，cc．II-III。而大行於十六、十七、十八世纪。参观 J．E． Spingarn：Literary Criticism Of the Renaissance，pp．27-47；I．Babbitt： New Laocoon，chap．I。其焰至今不衰。莎士比亚所谓持镜照自然（To hold，as’t were，the mirror up to nature）者是。见 Hamlet，III，ii，22。按 Cervantes：Don Quixote，pt．l， bk．iv，chap．21引 Cicero语大同。Spingarn书 pp．104-5有考。昌黎《赠东野》诗“文字觑天巧”一语，可以括之。“觑”字下得最好；盖此派之说，以为造化虽备众美，而不能全善全美，作者必加一番简择取舍之工（selective imitation）。即“觑巧”之意也。二则主润饰自然，功夺造化 。此说在西方 ，萌芽於克利索斯当 （D i o Chrysostom），参观 Oratio，XII：“De dei cogitatione．”申明于普罗提诺（Plotinus）。参观 Enneads，I，lib．vi。近世则培根（Bacon）、参观 Advancement of Learning，BK，II。牟拉托利（Muratori）、参观 J．G．Robertson：Genesis of the Romantic Theor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pp．75．ff．（“far eminente la natura”)。儒贝尔（Joubert）、参观 Pensées，Titre XXI，2。龚古尔兄弟（Edmond et Jules de Goncourt）、参观 Journal，jeudi jan．1861；8 juin 1862；3 juillet 1865。波德莱尔（Baudelaire）、参观 Curiosités esthétiques：“Salon de 1859．”惠司勒（Whistler）参观 T e n O ’ c l o c k ．皆有悟厥旨 。唯美派作者尤信奉之 。但丁所谓：“造化若大匠制器，手战不能如意所出，须人代之斲范”（Ma la natura la dà sempra scema，/similemente operando all’artista/C’ha I’abito dell’arte e man chetrema）。见 Paradiso，XIII，76-8。长吉“笔补造化天无功”一句，可以提要钩玄。此派论者不特以为艺术中造境之美，非天然境界所及；至谓自然界无现成之美，只有资料，经艺术驱遣陶镕，方得佳观。此所以 “天无功”而有待於“补”也。窃以为二说若反而实相成，貌异而心则同。夫模写自然，而曰“选择”，则有陶甄矫改之意，见 Aristotle：Politics，1281 b。自出心裁，而曰“修补”，顺其性而扩充之曰“补”，删削之而不伤其性曰“修”，亦何尝能尽离自然哉。师造化之法，亦正如师古人，不外“拟议变化”耳。故亚理士多德自言：师自然须得其当然，写事要能穷理。见 Poetics，IX：1-3．盖艺之至者，从心所欲，而不踰矩：师天写实，而犁然有当於心；师心造境，而秩然勿倍於理。莎士比亚尝曰：“人艺足补天工，然而人艺即天工也”。（This is an art/WhiCh does mend nature．Change it rather， but/That art itself is Nature）见 The Winter’s tale，IV，iv． Polixenes语，圆通妙澈，圣哉言乎。人出于天，故人之补天，即天之假手自补，天之自补，则必人巧能泯。造化之袐，与心匠之运，沆瀣融会，无分彼此。及未达者为之，执著门户家数，悬鹄以射，非应机有合。写实者固牛溲马勃，拉杂可笑，如卢多逊、胡钉铰之伦；造境者亦牛鬼蛇神，奇诞无趣，玉川、昌谷，亦未免也。

【补订】此节言造艺两宗，尚无大误，而援据欠审。当时百六阳九，检书固甚不易，亦由少年学问更寡陋也。苏易简《文房四谱》卷二载张太碧《答张郎中分寄翰林贡余笔歌》有云：“他年拟把补造化”，太碧好长吉诗，又得一证。长吉尚有一语，颇与“笔补造化”相映发。《春怀引》云：“宝枕垂云选春梦”；情景即《美人梳头歌》之“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沈檀”，而“选”字奇创。曾益注：“先期为好梦”，近似而未透切。夫梦虽人作，却不由人作主。太白《白头吟》曰：“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言“或”则非招之即来者也。唐僧尚颜《夷陵即事》曰：“思家乞梦多”，言“乞”则求不必得者也。放翁《蝶恋花》亦曰：“只有梦魂能再遇，堪嗟梦不由人做”。参观《管雏编》三册316页。作梦而许操“选”政，若选将、选色或点戏、点菜然，则人自专由，梦可随心而成，如愿以作（Allmacht der Gedankens， Allmacht des Wunsches）。见 E．Cassirer，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II，194。醒时生涯之所缺欠，得使梦完“补”具足焉，正犹“造化”之能以“笔补”，踌躇满志矣。周栎园《赖古堂集》卷二十《与帅君》： “机上肉耳。而恶梦昔昔[即夕夕]嬲之，闭目之恐，甚於开目。古人欲买梦，近日卢德水欲选好梦”；堪为长吉句作笺。

【补正】洪亮吉《附鲒轩诗》卷一《拟古豔词》： “剩寒回绣幕，选梦入孤帏”；陆继辂《崇百药斋文集》卷四《自题〈洞庭缘〉曲呈李兵备》之三：“百意怜才讳客痴，一灯选梦制新词。”合观刘嗣绾两诗，则长吉“选梦”二字颇为当时常州诗流所偏喜也。

【补订】纳兰容若妇沈宛有长短句集，名《选梦词》；吾乡刘芙初《尚絅堂诗集》卷二《寻春》：“寻春上东阁，选梦下西湖”，又卷五《白门惆怅词》：“寻芳院落蘼芜地，选梦池塘菡萏天”；必自长吉句来。方扶南批注长吉集，力诋此诗“庸下”、 “浅俗”、“滑率”，断为伪作。方氏以为长吉真手笔者，亦每可当“庸下”、“浅俗”、“滑率”之评，故真伪殊未易言。方氏所诃此篇中“庸”、 “浅”、“滑”处，窃愧钝暗，熟视无覩，然渠侬於 “选梦”义谛，正自愦愦耳。《管锥编》一册242页论《荣华乐》、二册705页论《南山田中行》、二册489页论《艾如张》，兹不复赘。《艾如张》首句“齐人织网如素空”，可参观《后漠书·章帝纪》建初二年四月：“诏齐相省方空壳”，章怀注：“纱薄如空也；或曰：空、孔也，即今之方目纱也。”所谓“如素空”矣。

一六

韩昌黎之在北宋，可谓千秋万岁，名不寂寞者矣。欧阳永叔尊之为文宗，石伹徕列之于道统。按李翱作昌黎祭文，首推其攘斥二氏之功；李光地《榕村全集》卷九《景行摘》篇以韩文公配诸葛武侯，即据此文。至北宋，理学家孙明复始尊昌黎为知道，不杂於异端，《泰山集·与张洞书》论文为道用，以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并称。石守道出孙氏之门，《伹徕集》中几无篇不及昌黎 ，如 《上赵先生书 》、《上蔡副枢书 》、《上範思远书 》、《与士建中书》、《上孙少傅书》，《答欧阳永叔书》、《与君贶学士书》、《与裴员外书》、《与範思远书》、《送祖择之序》、《送张绩李常序 》、《泰山书院记 》、《怪说中 》、《读原道 》、《尊韩》、《救说》、《辨谤》诸篇；不但以文中子与昌黎并称，且每以吕黎追配孟子，盖全不以之为文士。皮日休《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之意，至伹徕而发挥殆尽矣。即朱子《与汪尚书书》所斥为浮诞轻佻之东坡门下，亦知爱敬。子瞻作碑，有“百世师”之称；少游进论，发“集大成”之说。故释契嵩激而作《非韩》三十篇，吹毛索瘢，义正词厉，而其书尟称道者。自是厥后，迄於有明，虽偶有异议，如王阳明《传习录》论道，仅谓为文人之雄，祝枝山《罪知录》谈文，且薄为粗儇之体，张孟奇《疑耀》考行事，以为趣荣贪位，始谏佛骨，晚请封禅，乃两截人。按此即契嵩之说，见《镡津文集》卷十八《非韩》第十。要或就学论，或就艺论，或就人品论，未尝概夺而不与也。有之，则自王荊公始矣。故吴虎臣《能改斋漫录》卷十谓荊公“不以退之为是”。余按荊公早岁作《送孙正之序》，虽尝以退之之不惑释老，与孟子之不惑杨墨，并称孟韩之心，以勉正之。其他则多责备求全之说。刘昫等《旧唐书》卷一百六十《韩愈本传》痛斥昌黎恃才肆意，有盭孔孟之旨，《罗池神庙碑》、《讳辨》、《毛颖传》文章纰缪，然终之曰：“至若抑杨墨，排释老，虽於道未弘，亦端士之用心也。”按契嵩非韩，特本《旧唐书》而扩充之。故《非韩》第十七篇，第二十三篇、第二十四篇、第三十篇皆引此传之语。契嵩老於世故，文集卷一《劝书》第一偏举韩文中道佛法之语，并谓韩子於老墨皆有取 ，非胶执一端而不通者 ，是赞昌黎也 ；《非韩》第一，第十四、第十七则前所举以赞昌黎者，今胥为诘难之资。盖《劝书》所以游说公卿，不敢悍然攻讦也。且於昌黎则非难之，於并世之欧阳永叔、自命为继昌黎而攘斥佛老者，则誉其知道能文，卷八《记复古》、卷十《上永叔书》可征，真堪一笑。以较荊公，尚为宽恕。

【补订】契嵩於昌黎忽讥忽赞，於昌黎、庐陵一非一是，择地而施，因人而发，正本其教所谓“权实双行法”也。参观《管锥编》二册60页。甚且以己之心，推置昌黎之腹。《镡津文集》卷一《劝书》第一谓昌黎於佛之“道本，亦颇推之”，其辟佛、“权道”也，“后世当求之韩心，不必随其语也。”南宋释志磐《佛祖统纪》卷首《通例》遂云：“今人有能少抑盛气，尽观此书，反覆详味，则知韩公之立言皆阳挤阴助之意也。”全谢山《鲒埼亭集》卷三十八《雪庭西舍记跋》讥李纯甫云：“其引致堂《读史管见》，以为致堂《崇正辨》之作，满纸骂破戒之说，而实未尝不心折於老佛。嘻。屏山佞佛己耳，亦何用取古人而周内之。”盖辟佛而名高望重者，如泰山之难摇、大树之徒撼，则释子往往不挥之为仇，而反引以为友；巧言曲解，称其於佛说貌离而神合、心是而口非焉。纪德（André Gide）当谓：虔信天主教者论文有术，於欲吞并而不能之作家则抹摋之，於欲抹摋而不得之作家则吞并之（La méthode est de dénier toute Valeur à ceux qu’ils ne peuvent annexer；d’annexer tous ceux à qui ils ne peuvent dénier toute valeur）。见 Journal，13 mars 1930，cf．2 nov．，la Pléiade，973，1014。释子取韩昌黎、胡致堂而“周内”之，亦正用“吞并术”。此术用途至广，固非佛教及天主教所得而专，亦不仅施於谈艺，勿待言矣。章实斋《乙卯剳记》谓契嵩《非韩》 “毛吹疵剔，亦颇有中韩之失”，然“发端”辨《原道》，“於文理尚未会通”，是也。契嵩奉禅，而亦遭普昭斥为“无教眼”，“妄据禅经，荧惑天下”，见《佛祖统记》卷二十一《诸师杂传》。

荊公《说性》、《原性》二文，与昌黎显相抵牾；《上人书》以为昌黎於文，虽千百年中卓绝，而徒语人以其词，失文之本意。其诗《奉酬永叔见赠》云：“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当能追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秋怀》云：“柴门半掩扫鸟迹，独抱残编与神遇；韩公既去岂能追，孟子有来还不拒”；语尚含蓄，未明斥也。而《寄蔡天启》云：“扬雄尚汉儒，韩愈真秦侠”；

【补订】王逢原作诗，心摹手追，最属昌黎。《广陵集》卷八《还东野诗》所谓：“吾於古人少所同，惟识韩家十八翁。”论道如卷七《答道士王元之》云： “周公汲汲劳，仲尼皇皇疲。轲况比踵游，雄愈比肩驰”；卷十三《书墨后》至云：“仲尼之后，独抗拨邪说而自正者，财孟与韩二人耳。”而卷十四《说孟子序》则云：“性命之际、出处之要，愈与孟子异者多矣。韩愈立言而不及德，独扬雄其庶乎”；卷十八《与东伯仁手书》第五通且撇去昌黎，迳推荊公上继子云：“以今所考，自扬雄以来，盖未有临川之学也。”荊公於当世才士，舍其子元泽而外，所称誉莫过逢原；逢原轩扬轾韩，大似附和荊公“汉儒”、 “秦侠”之论，而尊子云即为尊荊公也。知己感恩，阿私所好，殆人情之常耶。

《送潮州吕使君》云：“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有如大颠者，亦弗与为礼”；《读墨》云：“退之嘲鲁连，顾未知之耳，退之醇孟轲，而驳荀扬氏；至其趣舍间，亦又蔽於己”；《董伯懿示裴晋公淮右题名碑》云：“退之道此尤儁伟，笔墨虽巧终类俳”；《读韩》云：“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次韵信都公石枕靳席》一诗至取退之戏语而文致之，有云：“岂比法曹空自私，却愿天日长炎曦”，指退之《谢郑羣赠席》诗也。与刘昫、契嵩之讥《毛颖传》，皆焚琴煑鹤，杀风景语。退之可爱，正以虽自命学道，而言行失检、文字不根处，仍极近人。《全唐文》卷六百八十四张籍上昌黎二书痛谏其好辩、好博进、好戏玩人，昌黎集中答书具在，亦殊有卿用卿法、我行我素之意。豪侠之气未除，真率之相不掩，欲正仍奇，求厉自温，与拘谨苛细之儒曲，异品殊科。诸君所论，譬如恨弥衡之无规检，责孔融之有冰棱矣。据《唐摭言》卷五，张文昌二书，亦半为《毛颖传》而发，故云：“驳杂无实，有累令德。”则刘昫辈之说，由来亦久。

【补订】《毛颖传》词旨虽巧，情事不足动人，俳谐之作而已。唐人却有以与传奇小说等类齐举者。李肇《国史补》卷下云：“沈既济撰《枕中记》，庄生寓言之类。韩愈撰《毛颖传》，其文尤高，不下史迁。二篇真良史才也。”评小说而比於《史记》，许以“史才”，前似未见。《山谷外集》卷十《廖袁州次韵见答》云：“史笔纵横窥宝铉，诗才清壮近阴何”，自注：“干宝作《搜神记》，徐铉作《稽神录》”，用意亦同。李卓吾、金圣叹辈评《水浒》 “比於班马”、“都从《史记》出来”等议论，阿堵中己引而未发矣。

《榕村语录》续编卷五亦讥其“好游戏，贪仕宦，一能文狂生，浑身俗骨，然临大事不放过，如谏迎佛骨，使王庭凑是也”；最为平情之论。荊公於退之学术文章以及立身行事，皆有贬词，殆激於欧公、程子辈之尊崇，而故作别调，“拗相公”之本色然欤。朱弁《曲洧旧闻》卷三《余在太学》条谓：“欧公及许洛诸先辈，皆不以能古文许介甫”，然则“今生安敢望韩公”，真为负气语。蔡元凤《王荊文公年谱考略》卷五辨荊公非有意贬退之，顾所引仅《酬永叔》一律、《读韩》一绝，其他均揜而不举；意在洗雪荊公，遂曲为之讳，亦异于实事求是者。俞文豹《吹剑录》谓：“韩文公、王荊公皆好孟子，皆好辩，三人均之好胜”云云，殊有识见。彼此好胜，必如南山秋气，相高不下；使孟子而生于中古，或使当荊公之世，无涑水、旴江辈之非难孟子，恐《七篇》亦将如韩集之遭攻击耳。古来薄韩者多姓王。半山、阳明而外，王逢原《示王圣美葛子明》五古深非退之《南内朝贺》、《示儿》两诗，谓是德累。王得臣《尘史》卷中亦谓渊明以子贤愚掛怀，犹不免子美之讥，退之《符读书城南》教子取富贵；宜荊公集四家诗不之取。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二十九谓退之“不善处穷”，哀号谀君，卷三十五指摘韩文字句不少假。王世贞早作《艺苑卮言》，斥退之于诗，一无所解。按见《弇州四部稿》卷百四十七；於退之文则推重谓有上追西京者，特至晚年《读书后》卷三《书韩文后》，尤善善从长耳。陈眉公《妮古录》卷四载弇州自言数年来甚推毂韩欧诸贤为大雅之文，而於退之诗则初论似未变。世人据弇州题《归震川遗象赞》中：“千载惟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趣，久而始伤”，以为弇州知韩文之妙乃晚年事，盖未详考。又以为弇州心折震川，推之冠一代人文，亦不甚确，《读书后》卷四《书归熙甫文集后》自记与震川牴牾事颠末，又曰：“观其遗集，故是近代名手。所不足者，起伏与结构”；又《书洹词》云： “读归熙甫时义，厌其不可了，若千尺线。”桐城末派颂说归方，误以弇州老去之公心 ，为才屈之降款 ，加之钱牧斋记事失实 ，资其传说。故略订正於此。

【补订】《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五十《吴中往哲象赞》於归震川曰：“先生于古文词，虽出之自史汉，而大较折衷於昌黎、庐陵。不串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於陈梁。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钱牧斋《初学集》卷七十九《与唐训导汝谔论文书》、卷八十三《题归太仆文集》、《有学集》卷四十九《题宋玉叔文集》、《列朝诗集》丁集卷六又卷十二重叠引《赞》语，皆窃易“久而始伤”为“久而自伤”，以自坚其弇州“晚年定论”之说。周栎园《书影》卷一记弇州晚年翻然自悔，本枚斋所说，而引《赞》中此句，作“始伤”不误。归玄恭编《震川全集》，末附弇州《赞》及《列朝诗集》中震川传，亦作“始伤”，已据弇州原文以校正牧斋引文。而《明诗综》卷四十四、《明史.文苑传》、《四库提要》卷一百七十二均作“自伤”，则未检《弇州续稿》而为牧斋刀笔伎俩所欺。

【补正】吴修龄作《正钱录》，指摘《列朝诗集》，而其《围炉诗话》卷六云：“元美於文章，以震川为梗，晚知自伤”，则又为钱所误。

【补订】李元仲《寒支二集》卷一《答叶慧生书》云：“及元美末年为震川赞，乃曰：‘余岂异趣，晚而自伤。’盖伤震川之不可及也。”吕叔讷《白云草堂文钞》卷三《再复严明府书》云：“究之王李所成，不能轶出于韩欧之徒之上。晚而自伤，竟屈伏於震川之下。”蒋子潇《七经楼文钞》卷四《与田叔子论古文第二书》甚许弇州，言其非真推震川，乃“老而怀虚，自贬以扬之”，却仍谓弇州有“久而自伤”之语。近贤论著，因循不究。盖众咻传讹，耳食而成口实矣。一字之差，词气迥异。“始伤”者，方知震川之不易得，九原不作，赏音恨晚也。“自伤”者，深悔己之迷涂狂走，闻道已迟，嗟怅何及也。二者毫厘千里。曰“岂异趣”者，以见己与震川，同以 “史汉”为究竟归宿，特取径直而不迂，未尝假道於韩欧耳。弇州弟敬美《王奉常集》卷五十三《艺圃撷余》云：“正如韩柳之文，何有不从左史来者。彼学而成为韩为柳，我却又从韩柳学，便落一尘矣。轻薄子遽笑韩柳非古，与夫一字一语必步趋二家者，皆非也。”足资傍参。弇州《读书后》卷四《书归熙甫文集后》须与《四部稿》卷一百二十八《答陆汝陈》合观。陈眉公《妮古录》引弇州语，亦见《续稿》卷一百七十五《与徐宗伯书》，其书与卷一百八十一《与李仲子能茂》、卷一百八十二《与颜廷愉》入，胥可阐明此《赞》。《书谱》记王逸少评书云：“锺张信为绝伦。吾书比之锺张，锺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弇州晚岁虚侨气退，於震川能识异量之美，而非降心相从，亦不过如逸少之于锺张而已。何尝拊膺自嗟、低头欲拜哉。牧斋排击弇州，不遗余力，非特擅易前文，抑且捏造故事。如记弇州造访汤若士，若士不见，而尽出所涂抹弇州文集散置几案间，弇州翻阅，默然而去。王山史《砥斋集》卷二《书钱牧斋汤临川集序后》即谓其“欲訾弇州”，所“述事似饰而未确”：“预出之以度弇州之至耶？抑延弁州至堂而后出之耶？”窃谓征诸《玉茗堂尺牍》卷一《答王澹生》，则若士“标涂”弇州集，有人 “传於”弇州“之座”而已；卷三《复费文孙》明言旧与弇州兄弟同仕南都，“不与往还”。牧斋不应未观二牍，而悍然杜撰掌故，殆自恃望重名高，不难以一手掩天下耳目欤。牧斋谈艺，舞文曲笔，每不足信。渠生平痛诋七子、竟陵，而於其友好程孟阳之早作规抚七子、萧伯玉之始终濡染竟陵，则为亲者讳，掩饰不道只字。窜改弇州语，不啻上下其手，正是一例。吴修龄《正钱录》不可得见，观《汇刻列朝诗集小传》钱湘灵序、及旧钞本《钱湘灵先生诗集补编》第五册《戏为论诗绝句》第二十七首，则吴书专摘《列朝诗集传》字句疵累，於其议论记敍之不公失实，初无是“正”也。

近人则王壬秋，《王志》深讥退之学古遗貌存神之谬，《湘绮楼日记》民国五年五月自称其文出“起衰公”之上，《南皮佐史总姓王》后，见《朝野佥载》卷三。又一谈助。

一七

周濂溪按部至潮州，《题大颠堂壁》曰：“退之自谓如夫子，《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识大颠何似者，数书珍重更传衣。”退之与大颠三书，适可与灵源与伊川二简作对，而聚讼尤纷纭。东坡说以为伪，欧公跋以为真。陆放翁《老学菴笔记》卷六谓黠僧所造，以投欧公之好，故第三书引《易系辞》作《易大传》。朱子作《韩文考异》始定为退之之笔。陈兰甫《东塾集》卷二《书伪韩文公与大颠书后》谓责韩公不当与大颠往来则可，必欲以伪书为真，则虽欧公、朱子不可掩后人眼目。今观荊公《送吕使君》诗中语，亦见退之与大颠三书，几如渊明之《閒情》一赋，被人认作白璧微瑕矣。黄东发《日钞》卷三十五、《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以朱子此举为不可晓。杨升菴不喜朱子，而好袭东发议论，参观《少室山房笔丛》卷五《五行》条。遂推波助澜。李穆堂服膺陆王，深恶朱子，每借申雪昌黎、荊公为名，以攻朱子；《初稿》卷四十六亦有《书赝作昌黎与大颠书后》，气盛词峻，失之肊必，尚不如升菴言之成理。《升菴全集》卷四十六、五十三论朱子论人，“好在无过中求有过”，称秦桧有骨力而讥岳飞为横，其必欲证明与大颠书真出韩公手，亦不乐成人之美也；因举李汉《韩集·序》“无有失坠，总其目以七百”等语，以为此书既在集外，其伪可知。后来崔东壁《考信录提要》卷上、淩扬藻《蠡勺编》卷二十二皆据李汉序以定三书之伪，实隐本其说而推衍之。然张泪《云谷杂记》卷二早言：昌黎知制诰，李汉竟未收；柳子厚《天说》引昌黎论天之文、刘梦得《柳集序》举昌黎远吊之书、《五宝联珠集》载昌黎分韵得“寻”字五律，皆在散逸，安得自矜无有失坠云云。王白田《读书纪疑》卷十六亦谓据柳子厚《与韩愈论史官书》、《段太尉逸事书》、《答韦珩书》、《送僧浩初序》，退之皆有书与子厚，四书今不见集中，刘梦得柳文序所谓“退之以书来弔”，韩集亦无，李汉之言，岂其然乎。则杨、崔、淩三家之说，犹不免尽信李汉一面之词。且李汉所编韩集中，自有《与孟尚书简书》，称大颠为“能外形骸，以理自胜”，则亦不必曲为退之讳矣。退之与僧徒往还不绝。趟德麟《侯鲭录》卷八谓退之“不喜僧，每为僧作诗，必随其浅深侮之”。陈善《扪虱新话》卷二谓退之送惠师、灵师、文畅、澄观等诗，语皆排斥。刘后村《诗话》前集谓唐僧见韩集者七人，惟大颠、颖师免於嘲侮，此外皆为嘻笑之具。而晁以道《嵩山集》卷十四《惧说赠然公》曰：“予尝怪韩欧力排浮屠，而其门多浮屠之雄。如澄观、契嵩辈，能自传於后世，实二公之力为多。夫毁其教而进其徒，岂非一反。”李敬斋《古今黈》卷七亦历数退之集中为僧侣所作诗文，以为大醇小疵。张尔岐《蒿菴閒话》卷一谓退之《送文畅诗》、《高闲序》皆以富贵利欲相夸诱，不类儒者语，窃计文畅辈只是抽丰诗僧，不然，必心轻之。三君皆不免皮相，未能如趟、陈、刘三氏之究极退之语意也。余按朱子“退之死款”之说，见《语类》卷百三十七，明说因《与孟简书》中“以理自胜”等语而发；升菴以为指与大颠三书，大误，胡元瑞《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六已订正之。魏默深《古微堂外集·再书宋名臣言行录后》至曰：“升菴捏造死款之说，以诬朱子”，则升菴岂若是诞哉。默深卫护朱子，而竟不一读《语类》，盖伐异每尚细究敌说，党同乃至浸忘师训，理固然耳。若以岳飞为横，乃朱子门人沈僩问语，非出朱子，见《语类》卷百三十一。同卷屡斥秦桧之奸，初无假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亦有辨论。升菴之妄，在此不在彼也。退之《与大颠第二书》谓海上穷居，无与话言，要颠相过；第三书怪颠不过，谓非通道。则是空谷之喜足音，岂《师说》“从而相师”之谊耶。《与孟简书》亦谓： “近奉释氏，乃传者之妄。远地无可与语，因召大颠，与语亦不尽解。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下文亹亹数百言，莫非申明攘斥佛老之愿，所以自为别白者至矣。皮袭美《文薮》卷九有《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称退之能“蹴杨墨於不毛之地，蹂释老於无人之境”，可见唐之儒者，未尝以退之与大颠往来，而疑其信持佛法也。即五代时刘昫辈作《旧唐书》，苛责昌黎，而亦以斥释老称之，未据此事，增益罪状。惟契嵩《镡津文集》卷十九《非韩》第十四论《马汇之行状》特记刺血书佛经事，谓昌黎外专儒以护其名，内终默重佛道；第十七论《与孟简书》，略谓昌黎强掩，言愈多而迹愈见，以理自胜云云，已信其法，佛教顺理为福，与大颠游，谈理论性，已厕其福田利益矣；又引韩子问道大颠，三平击床悟入一事，谓昌黎尊大颠而毁佛，如重子孙而斥祖弥云云。深文周内，游谈无根。明莲池大师《竹窗随笔》韩昌黎条引与孟简书中语，则谓退之“悍然不信佛法如故，何曾悟入”；可见后世缁流之有识者，未尝执著形迹，引退之以自张门面也。契嵩已坐实退之参禅，宗永撰《宗门统要》，本果继作《正宏集》，揑造事实，谓退之参大颠，有一百八念珠公案，为上根人，说大乘法。痴人梦话，齐东野语，奉鬼教、本《魏书》卷五十三《李玚传》。事鬼宿本《尚书故实》。人，固宜捣鬼；而儒者亦复相惊伯有，殊可哂也。

【补订】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云：“退之所接引，皆是破落户，非好僧。如惠师、灵师之徒，为退之说得也狠。后见大颠，不得不服。”张嵩菴所谓“抽丰诗僧”之说，已发于此。陈兰甫《东塾集》卷二《书伪韩文公与大颠书后》阐释《与孟简书》语意最确，略云：“欧公既知其官衔之谬，而不知其书之伪，殊不可解。朱子之说尤不可解。《与孟简书》所谓与之语虽不尽解者，韩公与大颠语，大颠不尽解也。胸中无滞碍者，大颠无滞碍也。朱子则以为大颠之语，韩公虽不尽解，亦岂不足暂空其滞碍之怀，此尤於文义不合矣。”朱文宁《湧幢小品》卷十八云： “潮州韩文公[祠]像，状如浮屠。此后人因公辟佛而故以此挫之，以实大颠之说。郭青螺为守，易以木主，最是。”潘稼堂《遂初堂诗集》卷十三《韩山谒昌黎庙》第二首云：“潮州古揭阳，秦初置军屯。牧潮不匝岁，惠爱千秋存。邦人谨奉事，肃若周孔尊。张君感谏草，守庙不用髡”，自注：“旧以僧守祠，拗斋始罢遣之”。昌黎《原道》曰：“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岂自料身后亦被迫披剃而为粥饭僧所赖以衣食哉。

俞文豹《吹剑录》谓：韩公潮州之行，豪气铄尽，谢表披诉艰辛，真有凄惨可怜之状。至於佛法，亦复屑意，答孟简书云云；见《宗门统要》，疑其诞谩，“观公此书，似不诬也”。夫《与孟简书》明言不屑意於佛法，俞氏岂善读书者。马永卿《嫩真子》卷二道王抃语，谓退之号毁佛，实则深明佛法，其《送高闲上人序》，得历代祖师向上休歇一路，所见大胜裴休《圆觉经序》云云。更为望文牵合矣。余尝推朱子之意，若以为壮岁识见未定，迹亲僧道，乃人事之常，不足深责；至於暮年处困，乃心服大颠之“能外形骸”，方见韩公於吾儒之道，只是门面，实无所得。非谓退之即以释氏之学，归心立命也，故仅曰：“晚来没顿身已处。”盖深叹其见贼即打，而见客即接，无取於佛，而亦未尝有得於儒；尺地寸宅，乏真主宰。《韩文考异》中注《与孟简书》，亦发此意。虽较唐人为刻，要非周内之言，更非怪退之与僧徒书札往还，诗篇赠答也。不然，朱子早岁诗为二氏言者多矣。一则曰：“聊被释氏书，超然与道俱”；再则曰：“登山怀释侣，盥手阅仙经”；三则曰：“所慕在玄虚，终朝观道书。”参观夏心伯《读朱质疑》卷一《朱子出入於老释者十余年考》，谓此等诗皆作于二十四岁以前。至其交往，亦有仰上人、可师之流，何以都著集中，不稍掩饰乎。《东发门钞》卷三十四论朱子此等诗亦曰：“朱子博於二氏书，而他日谓昌黎与大颠交，乃平生死案，何严也”云云；李穆堂遂坐实朱子之攻乎异端矣，参观《初稿》卷四十五《书灵宝异法后》，卷四十六《书五灯会元后》。

【补订】查悔余《初白菴诗评》卷中论朱子此数诗曰：“既诵佛经，又观道书，想亦聊遣诗兴，未必果有其事也”；又摘朱子《秋雨》、《寄山中旧知》两诗中“悟无生”，以为是“禅语”。夫世法视诗为华言绮语，作者姑妄言之，读者亦姑妄听之。袁中郎《瓶花斋集》卷六《雪涛阁集序》所谓：“有泛寄之情，无直书之事，故诗虚而文实。”然执著“遣兴”、“泛寄”，信为直书纪实，自有人在。唐李远有联云：“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一作：“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唯销一局棋。”《幽閒鼓吹》记令狐绹荐远为杭州刘史，宣宗曰：“我闻远有诗云：‘长日唯销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绹对曰： “诗人之言，非有实也。”周栎园《尺牍新钞》二集《藏弆集》卷十施男《与徐巨源》记方棠陵语张昆仑山人曰：“君诗固嘉，而鲜情实。如无山称山，无水赋水，不欢而鬯，弗戚而哀，情实安丽。”张答曰： “风人婉词托物。若文王之思后妃，岂必临河洲、见雎鸠耶。如祖饯宁必携百壺酒，而云：‘清酒百壺，惟笋与蒲。’若据情实，老酒一瓶，豆腐麪筋，俱可与黏泥柳絮收入眉山夹袋矣。”皆初白所谓“未必果有其事”。一言以蔽之，诗而尽信，则诗不如无耳。参观《管锥编》一册，192页。小普林尼（Pliny）尝云：“准许诗人打诳语”（Tamen p?etis mentiri licet）。见 Letters，VI，xxi，Loeb，I，500。哈代至曰：“苟伽利略只作诗述其地球转动说，则宗教法庭或且纵任之而不问”（If Galileo had said in verse that the wotld moved，the lnquisition might have left him alone），quoted in R．Gittings，The Older Hardy，Penguin，1980，120．盖诗歌虽可招文字之祸，尚万一得托“诗人之言”，“虚”而非 “实”，罪疑惟轻。散文相形，更信而有征，凿而可据，遂愈不为罗织者所宽假也，参观第414页。

荊公《送吕使君诗》作辟佛语，《寄王逢原》亦云： “孔子大道寒於灰，力排异端谁助我”；而集中诗作禅语不计数，仿寒山、拾得即至二十首，亦屡与释子酬答。《道山清话》载唐子方见公诵《华严经》；《吹剑录外集》记公与叶涛云：“博读佛书，勿为世间闲文字”；《宾退录》卷五记公坐禅时作《胡笳十八拍》，自言“坐禅实不亏人”，事虽可笑，亦见公刻意学佛；复作《楞严疏解》，可谓躬蹈而厚责於昌黎者。至其暮年舍宅为寺，请僧主持，如朱子《语类》与余国秀语所讥，又岂韩公庐居火书之旨哉。为儒家言者，以退之南迁交大颠为病，而浪子和尚惠洪《石门文字禅》有《次韵游南台》诗；乃曰：“永怀倔强韩退之，南迁正坐讥诃佛”，可发一笑。李肇《国史补》记昌黎数事，皆非佳话，有昌黎敬径山，出妻拜之，请赐法名一则。后人却未有引为话柄者，何耶。

一八

邵氏《闻见后录》卷十八以为荊公既鄙夷退之力去陈言，而自作《雪诗》，又全袭退之语。余按荊公《读韩》“可怜无补费精神”一语，即退之《赠崔立之》诗中语，改“益”字为“补”字。按李壁注荊公诗，仅於此句下引韩诗云云，上句未注。故魏了翁《经外杂钞》卷二补言其上句 “力去陈言”出退之《答李翊书》。又《黄氏日抄》卷五十九力非朱子编韩集之录荊公此绝，以为象山他日亦即以“无补费精神”讥朱子云云。在荊公或为反唇之讥，邵氏欲以矛攻盾，何为近舍此耶。荊公诗语之自昌黎沾丐者，不知凡几，岂特《雪诗》而已。譬如《元丰行》曰：“田背坼如龟兆出”，此荊公得意语也；故《寄杨德逢》又曰：“似闻青秧底，复作龟兆坼。”《后山诗话》记山谷论荊公诗 “暮年愈妙”，即称此语，以为前人未道。不知昌黎《南山》诗形容山石荦确，即日：“或如龟坼兆，或如卦分繇。”又如《孔子》诗曰：“圣人道大能亦博，学者所得皆秋毫”；李雁湖未注出处。按此迳用昌黎《送王秀才序》起语：“吾尝以为了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偏观而尽识也。”《再用前韵寄蔡天启》曰： “微言归易悟，捷若髭赴镊”；比喻新妙，雁湖亦未注出处。按此本昌黎《寄崔立之》诗：“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他如《怀锺山》曰：“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则本之昌黎《遣兴》曰：“须著人间比梦间。”《寄孙正之》曰：“少时已感韩子语，东西南北皆欲往”；则又所谓自首减等者矣。然此皆不过偷语偷意，更有若皎然《诗式》所谓“偷势”者。如《游土山示蔡天启》之“或昏眠委翳”四句，《用前韵赠叶致远》之 “或撞关以攻”十二句，全套昌黎《南山》诗“烂漫堆众皱”一段格调。《和文淑湓浦见寄》之“发为感伤无翠葆，眼从瞻望有玄花”，又本於昌黎《次邓州界》之“心讶愁来惟贮火，眼知别后自添花”，匪特“玄花”二字，撷取昌黎《寄崔立之》诗“玄花着两眼”句已也。曾子实、刘起潜皆以为荊公绝句机轴，得之昌黎“天街小雨润如酥”一首；《隐居通义》卷六卷十一。荊公五七古善用语助，有以文为诗、浑灏古茂之致，此祕尤得昌黎之传。诗用虚字，刘彥和《文心雕龙》第三十四《章句》篇结语已略论之。盖周秦之诗骚，汉魏以来之杂体歌行，如杨恽《拊缶歌》、魏武帝诸乐府、蔡文姬《悲愤诗》、《孔雀东南飞》、沈隐侯《八景咏》，或四言、或五言记事长篇，或七言，或长短句，皆往往使语助以添迤逦之概。而极其观於射洪之《幽州台歌》、太白之《蜀道难》、《战城南》。宋人《杂言》一体，专仿此而不能望项背也。五言则唐以前，斯体不多。如《十九首》：“同心而离居”、“故人心尚尔。”《李延年歌》：“绝世而独立。”趟壹《疾邪诗》：“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曹植乐府：“扶桑之所出”，“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忽亡而复存。”王粲《咏史》：“惜哉空尔为。”刘桢《赠徐干》：“我独抱深感，不必与比焉。”徐干《室思》：“自君之出矣，明镜闇不治”， “端坐而无马，重新而忘故。”嵇康《答二郭》：“天下悠悠者”，“有能从此者。”郭遐周《赠嵇康》： “钦哉得其所，忽焉如调饥。”阮籍《咏怀》：“谁可与欢者”，“存亡诚有之”，“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呼吸永矣哉。”秦宓《远游》：“虎则豹之兄，鹰则鹞之弟。”陆机《乐府》：“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邈矣垂天景，壮哉奋地雷”；《赠弟》：“行矣怨路长，惄焉伤别促。”潘尼《赠王元贶》：“毕力赞康哉。”张协《杂诗》：“川上之叹逝。”曹嘉《赠石祟》：“为国之俊杰。”嵇绍《赠石崇》：“未若酒之贼。”刘琨《赠卢谌》：“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谢混《诫族子》：“数子勉之哉。”张骏《薤露行》：“在晋之二世。”谢灵运《述祖德》：“而不缨垢氛。”谢惠连《夜集》：“诚哉曩日欢，展矣今夕切。”鲍昭《乐府》：“余人安在哉”；“远矣绝音仪”；“有愿而不遂。”谢世基《连句》：“伟哉横海禽，壮矣垂天翼。”何偃《冉冉孤生竹》：“欢愿亦云已，坐守零落耳。”谢跳《怀故人》：“山川已间之”；《观朝雨》：“怀古信悠哉。”丘巨源《听邻妓》：“中山安在哉。”沈约《乐府》：“苦哉远征人，悲矣将如何”；《游锺山》： “结架山之足”；《登玄畅楼》：“回望山之阴”；《咏月》：“清光信悠哉。”江淹《杂体》：“远与君别者”，“而我在万里”，“楚客信悠哉”，“因之平生怀”；《效阮公》：“竚立谁语哉”；《悼室人》： “佳人永暮矣。”吴均《乐府》：“豔裔阳之春”；《赠柳恽》：“迢递江之沂”；《赠王桂阳》：“送别江之干”；《送刘余杭》：“置酒峯之畿”；《壽阳还》：“结景云之峯”；《赠周兴嗣》：“孺子贱而贫”；《闺怨》：“妾坐江之介。”何逊《宿湓口》： “共泛湓之浦”；《叹白发》：“求我谷之嵎。”陆倕《赠任昉》：“壮矣荀文若，贤哉陈太丘。”沈炯《十二属》：“猪蠡窅悠哉。”何处士《酬解法师》： “道林俗之表，慧远庐之阿。”庾信《酬薛文学》： “子居河之曲”；《治渭桥》：“司职渭之阳。”隋炀帝《乐府》：“先圣之所营”；《赐史祥》：“振旅河之阴”；《还京师》：“是月春之季。”虞骞《登锺山下峯》：“携手岩之际。”费昶《巫山高》：“彼美巖之曲。”唐人如宋之问《谒禹庙》：“而今功尚敷”；《药》：“君臣有礼焉”；《伤王七祕书监》：“物在人已矣。”张说《樊姬墓》：“楚国所以霸，樊姬有力焉。”李百药《途中述怀》：“福兮良所伏，今也信难通”；《戏赠迎新妇》：“三星宿已会，四德婉而嫔。”杨炯《西陵峡》：“盘薄荊之门，滔滔南国纪，洞庭且忽焉，孟门终已矣。”苏显《和圣制春台望》： “壮丽天之府，神明王者宅”；《哭乐安少府》：“梦寐殊悠哉，已而梁木摧。”萧颖士《答韦司业见过》： “夫子觉者也，其能遣我乎。”吕温《寄季六协律》： “戒哉轻沽诸，行矣自宠之。”王维《赠张諲》：“隐居十年余，宛是野人也”；《青溪》：“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高适《出猎》：“失之有余恨，获者无全躯”；福屡用“行矣”、“去矣”、“已矣”。孟浩然《符公兰若》：“依止此山门，谁能效丘也。”王龙标《题灞池》：“借问白头翁，垂纶几年也”；《咏史》：“叹息嵩山老，而后知其尊”；《香积寺礼僧塔》：“愚也骇苍生，圣哉为帝师。韦应物《再游龙门》：“邈矣二三子，兹焉屡游盘。”储光羲《贻刘高士别》：“壮哉丽百常，美矣崇两观”；《贻袁三》： “夫子俭为德，而能清约身”；《茅山》：“良以真心旷，兼之外视閒”；《寄申大》：“况我行且徒，而君住独蹇。”畅当《赠字文中丞》：“焉语弋林者，冥冥鸿远矣”；《平阿馆赴郡》：“德绥乃吾民，不得将庶矣。”徐彥伯《比干墓》：“大位天下宝，维贤国之镇，殷道微而在，特进贞而顺。”员半千《陇右途中遭非语》：“出游非怀璧，何忧乎忌人。”宋务光《海上作》：“旷哉潮汐地，大矣乾坤力。”王湾《登终南山》：“常爱南山游，因而尽原隰”；《晚夏池亭》：“逮此乘务閒，因而访幽叟。”崔颢《赠怀一上人》：“但有灭度理，而生开济恩。”陶翰《出萧关怀古》：“怆矣苦寒奏，怀哉式微篇。”李华《杂诗》： “玄黄与丹青，五气之正色，儒风冠天下，而乃败王度”；《咏史》：“何意李司隸，而当昏乱时。”贾至《閒居秋怀》：“信矣草创时。”顾况《丁行者》诗：“饲豕如人焉，领我心之虔”；《忆亡子》：“怀哉隔生死，怅矣徒登临。”其他用“之”字、“哉”字、“而”字句多不胜举。按施愚山《蠖斋诗话》有《诗用之字》条，寥寥数例。皆“何所之”，”之”作赴往解，乃动词，非语助也。又如《十九首》“釆之欲遗谁”、陆机“照之有余辉”，刘伶 “付之与瑟琴 ”等句 ，“之 ”作其物其人解 ，乃代名词 ，亦非语助。故此类句皆从略，又俞理初《癸已存稿》卷十二：《诗词虚字》条，亦甚简。六代则徐干一作，仿制者尤多。唐则李杜以前，陈子昂、张九龄使助词较伙。然亦人不数篇，篇不数句，多摇曳以添姿致，非顿勒以增气力。唐以前惟陶渊明通文於诗，稍引厥绪，朴茂流转，别开风格。如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其安”；“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日日欲止之，今朝真止矣”；其以“之”作代名词用者亦极妙，如“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唐人则元次山参古文风格，语助无不可用，尤善使“焉”字、“而”字；如 “而欲同其意”，“而苟求其禄”，“而能存让名”， “而可爱轩裳”，“似不知乱焉”，“岂不如贼焉”， “快意无比焉”，“常窃媿耻焉”，“於斯求老焉。”五古“而”字起句，昔人尚有；“焉”字押韵，前此似仅刘桢、张九龄、宋之问、张说诗中各一见耳。昌黎荟萃诸家句法之长，元白五古亦能用虚字，而无昌黎之神通大力，充类至尽，穷态极妍。《竹庄诗话》卷七选昌黎《南溪始泛》三首，引《蔡宽夫诗话》云：“三首乃末年所作，独为閒适，有渊明风气”云云。夫昌黎五古句法，本有得自渊明者，蒋叔起《垂金荫緑轩诗钞》卷一云：“昌黎有小诗数首，力摹彭泽，偶读一过，从而追和之”；乃指“江汉虽云广”、“长安交游者”、 “夜歌”、“岐山下”四首而言。窃意《秋怀》、《晚菊》等篇，词意亦仿渊明，不待《南溪始泛》。渊明《止酒》一首，更已开昌黎以文为戏笔调矣。昌黎亦善用“而”字，尤善用“而我”字，其袐盖发自刘绘。绘《有所思》云：“别离安可再，而我更重之。”唐如陈子昂《同宋参军梦赵六》曰：“黪驭游青云，而我独蹭蹬。”丁仙芝《赠朱中书》曰：“而我守道不迁业。”李东川《题李丞山池》：“他人骕骦马，而我薜萝心。”王昌龄《观江淮名胜图》：“再诣临海峤，而我高其风。”张九龄《奉使南海》曰：“行李岂无苦，而我方自怡。”孟浩然《下灨石》曰：“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刘长卿《赠别韦建韦造》曰：“而我倦栖羁，别君良郁陶”；又《送薛据宰涉县》曰：“夫君多述作，而我常讽味。”韦应物《答韩郎中》曰：“而我岂高致，偃息平门西。”储光羲《泛东溪》曰：“草木含新色，而我任天和”；《贻刘高士别》曰：“簪佩何璀璨，而我送将归。”沈干运《感怀弟妹》曰：“性情能免此，而我何不易。”皆偶用而已。太白独多：如《赠新平少年》之“而我竟何为，寒苦坐相仍”；《赠柳少府》之“而我爱夫子，淹留未忍归”；《赠刘都使》之“而我谢明主，街哀投夜郎”；《怀岑伦》之 “美人竟独往，而我安得羣”；《望庐山瀑布》之“而我乐名山，对之心益闲。”昌黎五言如《苦寒》之“而我於此时，恩光何由沾”；《食曲河驿》之“而我抱重罪，孑孑万里程”；《寄李大夫》之“而我窜逐者，龙锺初得归”；《祖席》之“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胥有转巨石、挽狂澜之力。韩门如孟东野《远游》之“而我独何事，四时心有违”；贾浪仙《翫月》长篇最步武昌黎，中固亦云：“此景亦胡及，而我苦淫耽。”荊公用“而我”字无不佳。如《寄耿天骘》云： “而我方渺然，长波一归艇”；《邀望之过》云：“岂鱼有此乐，而我与子无”；《洊亭》云：“岂予久忘之，而欲我小停”；《梦黄吉甫》云：“岂伊不可怀，而使我心往”；《车载板》云：“而我更歌呼，与之相往返。；《送张拱微》云：“嗟人皆行乐，而我方坐愁。”观此诸例，则宗风断可识矣。李雁湖注《奉答永叔》七律云：“江东王俦尚友谓予：荊公於退之文，步趋俯仰，升堂入室，而其言如是；岂好学者常慕其所未至，而厌其所已得耶。”不免回护。且不知荊公诗法，亦若永叔之本於昌黎；忖他人之同学，欲独得其不传，遂如逢蒙挽射羿之弓，康成操入室之戈耳。五代诗家多不能为此等古体，故卢多逊《苦吟》曰：“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直是不读次山、昌黎人语矣。又前所举陆士衡、谢惠连、陆倕等以“矣”对“哉”诸联，搜逑索偶，平仄俱调，已开近体诗对仗之用语助。唐人如宋广平《应制》曰：“丞相邦之彥，非贤谅不居；老臣庸且惫，何德以当诸”，更以虚字作扇对。他若广平《送张说巡边应制》：“以智泉宁竭，其徐海自清。”崔沔《恩赐乐游园宴》：“复承天所赐，终宴园之阳。”刘元度《幸大荐福寺应制》：“佳哉藩邸旧，赫矣梵宫新。”孙翃《酬张九龄》：“於焉审虞芮，复尔共舟航。”李东川《送暨道士》：“中州俄已到，至理得而闻。”储光羲《酬张五丈》：“松柏以之茂，江湖亦自忘。”张燕公《挽李工部》：“昔焉称夏日，今也缢冬卿。”苏许公《和圣制长春宫登楼》：“帝迹奚其远，皇居之所崇”；《闻韦使君引绋》：恻矣南邻问，冥然东岱幽。”杜审言《和李大夫奉使》：“澄清得使者，作颂有人焉，莫以崇班阂，而云胜托捐。”褚朝阳《五丝》：“水底深休也，日中还贺之”；按结句“汨罗空远而”，以虚字押脚。王摩诘《哭祖自虚》：“谬合同人旨，而将玉树连，为善吾无已，知音子绝焉”；《示外甥》：“老夫何所似，敝宅倘因之”；《泛前陂》：“畅以沙际鹤，兼之云外山。”孟襄阳《寻梅道士》：“重以观鱼乐，因之鼓他歌”；其他不成对偶者如《过檀溪别业》：“余亦幽栖者，经过窃慕焉”；《寻辛谔》：“回也一瓢饮，贤哉常晏如”；《秦中苦雨》：“寄言当路者，去矣北山岑。”高达夫《信安王幕府》：“曳裾诚已矣，投笔尚凄然”；《真定即事》：“光华扬盛矣，霄汉在兹乎，沦落而谁遇，栖皇有是夫。”祖咏《清明宴刘司勋别业》：“以文尝会友，唯德自成邻。”李端《早春夜望》：“行矣前途晚，归欤故国赊”；《下第上薛侍郎》：“幸得皮存矣，须劳翼长之。”刘长卿《哭魏兼遂》：“艰危负且共，少小秀而文。”贯休《别姚合》：“言之离别易，免以道途难。”李群玉《吾道》：“凤兮衰已尽，犬也吠何繁。”杜荀鹤《逢友人》：“白发多生矣，青山可往乎”；《与弟话别》：“干人不得已，非我欲为之。”以及较著之联若杜少陵之“置驿常如此，登龙盖有焉”；“古人称逝矣，吾道卜终焉”；“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白乐天之“险阻尝之矣，栖迟命也夫”；“一之已叹关于命，三者何堪并在身。”李义山之“真人塞其内，夫子入於机”；“求之流辈岂易得，行矣关山方独吟。”温飞卿之“至言今信矣，微尚亦悲夫”；“角胜非能者，推贤见射乎。”其例已多。宋人更以此出奇制胜。如王中父之“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韩持国之“用舍时焉耳，穷通命也欤”；“居仁由义吾之素，处顺安时理则然。”王介甫之“男儿独患无名尔，将相谁云有种哉。”欧阳永叔之“藏之十袭真无用，报以双金岂所宜。”刘原父之“贫且贱焉真耻也，壮之良者盍行乎”；“斯文未丧微而显，吾道犹存啸也歌”；“谢病归来真老矣，伤春刻意益茫然。”刘贡父之“归欤那慍见，去矣约轻赍”；“五十已过无闻尔，三百虽多奚以为”；“驱之老马尚知道，行矣泥龟久不灵。”苏东坡之“君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曲无和者应思郢，论少卑之且借秦。”李师中之“山如仁者静，风得圣之清”；“夜如何其斗欲落，岁云暮矣天无晴。”唐子西之“佳月明作哲，好风圣之清”；“吾道非邪来旷野，人生乐尔复何时”；“岁云暮矣无双雁，我所思兮在五羊。”黄山谷之“夫然聊尔耳，得也自知之”；“日者倾三接，天平奠两楹”；“日边置论诚深矣，圣处时中乃得之。”张文潜之“岁云暮矣风落木，夜如何其斗插江。”梅执礼之“天之未丧斯文也，吾亦何为不豫哉。”王才臣之“并舍者谁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归去来兮觉今是，不知我者谓何求。”曾幼度之“不可以风霜后叶，何伤於月雨余云。”韩子苍之“曲槛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云深。”汪浮溪之 “何时盛之青琐闱，妙语付以乌丝阑。”潘倬之“逝者如斯未尝往，后之视昔亦犹今。”朱新仲之“何以报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黄金罍。”陆放翁之“谁其云者两黄鹄，何以报之双玉盘；“长安之西过万里，北斗以南惟一人。”刘后村之“师言起子者，翁问倩人耶。”方秋崖之“翁之乐者山林也，客亦知夫水月乎。”郑清之之“兕容於野虽非地，豹泽其文似识时。”名家集中，脍炙人口之联，更仆难数。然窠臼易成，十数联以上，即相沿袭。譬如唐子西“佳月”一联、张文潜“岁云”一联，即与李师中二联相犯；汪浮溪、朱新仲、陆放翁三联亦大类。他如邓林《村居》之“数笔远山仁者静，一篙流水圣之清”，尤显袭师中句。丁开《可惜》之“日者今何及，天乎有不平”，望而知为本山谷“日者”一联。王阮《上巳阻风》之“天气未佳宜且住，树犹如此我何堪”，与朱新仲之“天气未佳宜且住，风涛如此亦安归”，几如填匡格矣。按新仲此联不见《灊山集》中，《后村诗话》引之。王氏《义丰集》中《咏瀑布》尚有虚字二联，以其钝拙，故与他家集中虚宇拙联皆从略。宋人诗中有专用语助，自成路数，而当时无与於文流者，邵尧夫《击壤集》是也。惟近体虚字虽多，而虚字对如“知时所得诚多矣，养志其谁曰不然”，全集不数见；惟《首尾吟》押“支”韵，一题中遂屡为之，如“无声无臭尽休也，不忮不求还得之”，“物皆有理我何者，天且不言人代之”，“义若不为无勇也，幸如有过必知之”， “通道而行安有悔，乐天之外更何疑。”实与梅执礼、王中父、韩持国所作，无以大异。明之陈白沙、庄定山衍其宗派，而皆视祖师稍为雅饬，语助不如康节之滥。白沙虚字对更少，如“色香本出梨之右，风味真无岭以南”，偶一为之，生劲差似唐子西、韩子苍。定山虚字对较多，如“天乎贤孝真佳壻，诗也幽閒亦壽机”， “鼎乎何可论为盖，柱也焉能梦作车”，头巾气殊不可耐。至“开辟以来原有此，蓬莱之外更无山”，“越水以更惟剡曲，子陵而下几渔翁”，则尚不失为诗句。然理学家作诗用语助，虽无当风雅，犹成文理。至竟陵派以语助为诗诀，遂如柳子厚讥杜温夫所谓“助字不中律令”者矣。如锺伯敬之“何非寒其声”，“待此花之朝”，“是为月之时”，“笔体老而清”，“禅者之户庭”，“夫惟或隔之”，“大奸之臂足”，“名称稍以腊别之”，“兹花终负梅之名”，“既雨兼之晚，孤帆莫适从”，“即论兹山绝，登兹者亦稀”，“一花分合处，形与影耶神”，“计尔南归三月余，十之五六住吾庐”，“行行吾欲之官矣，此际情词不可言。”谭友夏之“奇矣哉吾师”，“退言於水木”，“悬之而后宿”，“回首夕其晖”，“柴门之内满”，“升降之际微”，“十年之前后”，“雪来秀之山光有”，“且尚为人子，得无忧老亲”，“解者须之后，勤哉慎厥初。”蔡敬夫之“末见胡然梦，其占曰得书”，“居之僧尚发，来者客能琴。”及后来倪鸿宝之“及其老也戒，故诩舌之能”，“锺鼓享之背，赍咨赋者诬。”如此笑枋，殊难备举。或则不通，或则不必，真宋太祖论 “朱雀之门”所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者。按《谈苑》、《湘山野录》二书作“朱雀之门”，《邵氏闻见录》作“明德之门”；方巨山《秋崖小稾·题曹兄耕緑轩》七古云：“君不见建隆圣人之王音，者也之乎助何事”，即指此事。盖理学家用虚字，见其真率容易，故冗而腐；竞陵派用虚字，出于矫揉造作，故险而酸。一则文理通而不似诗，一则苦做诗而文理不通。兼酸与腐，极以文为诗之丑态者，为清高宗之六集。萚石斋、复初斋二家集中恶诗，差足佐辅，亦虞廷赓歌之变相也。

【补订】陈士业《寒夜录》卷下摘李端《寄卢纶》、《下第》、《寄薛戴》三诗中句，谓其“好以语助入诗，顷锺谭多用此体”。李元仲《寒支二集》卷二《答友》谓锺谭甚避“庸腐”而必至於“庸腐”，其故在于“专禁使事，全以语助点缀成文”。王渔洋《古夫于亭杂录》卷二引《老学菴笔记》所举王中父、韩持国诗用语助，因谓：“天启后竟陵派盛行，后生效之，多用焉、哉、乎、也等虚字成句，令人喷饭。”似不省唐宋大家均有其体，明人为之者亦匪独竟陵。王氏尝为班孟坚所谓“言语侍从之臣”，使其生当乾隆之世，或将啮唇忍笑咽饭不敢喷而至於噎欤，抑且如翁覃溪、钱萚石、刘石菴辈，仰法圣制，亦“用虚宇成句”欤。南宋之季，赵昌甫蕃与韩仲止淲诗名藉甚，即方虚谷并推之“二泉”也。方氏《桐江集》卷四《跋赵章泉诗》谓：“於助词上著力，亦须浑成不露乃可。近人学之，乃至偏枯憔悴，全用之乎者作对。”实则二泉用语助，均弛弱酸腐，视后来锺谭盖有过之，陈、李、王、翁等或未之知。兹自韩氏《涧泉集》拈古近体各二例。卷三《春日杂兴》：“如水深火热，亦运之而已”；卷六《赠刘解元》：“刘改之者忽相逢”；卷十三《次韵昌甫所寄》：“於今之世宜咸若，从古之贤定复然”；卷十七《和昌甫竹句》：“山村底处无丛薄，我独因人以赋焉。”殊堪为乾隆御制解嘲张目矣。李天生《受棋堂文集》卷四《题忠臣孝子诗书》云：“中丞[焦涵一]弱冠为诗，模楷杜陵，既而曰：‘圣不可为，姑狂之。’书法亦然。孙大司马白谷尝讥之曰：‘公诗欲学高皇帝耶。高皇帝天授岂可学。”明末大臣尚大胆隐“讥”明太祖之恶诗，晚清臣工於清高祖词翰倘有叹“天子挥毫不值钱”者乎。书此以质方闻。

一九

方氏《瀛奎律髓》颇薄雁湖《半山诗注》，屡屡言之。偶观其书，实亦未尽如人意。好引后人诗作注，尤不合义法。如羼入集中之王逢原《寄慎伯筠》诗“宜乎倜傥不低敛”句，雁湖注乃引吕居仁诗。昔李善注《文选》，於《洛神赋》“践远游之文履”句下，引繁钦《定情诗》云：“有此言，未详其本”，亦不过征及同时作者，雁湖则何借口哉。故卷三十六末刘辰翁评曰：“尝见引同时或后人诗注意，不知荊公尝见如此等否。”深中雁湖之病。

【补订】余此论有笼统鹘突之病。仅注字句来历，固宜征之作者以前著述，然倘前载无得而征，则同时或后人语自可引为参印。若虽求得词之来历，而词意仍不明了，须合观同时及后人语，方能解会，则亦不宜沟而外之。《文选》开卷第一篇班孟坚《两都赋·序》之“朝廷无事”句下，善注引蔡邕《独断》而自白曰：“诸释义或引后以明前，示臣之任不敢专，他皆类此”；《东都赋》之“体元立制”句下，善注至引晋人杜预《左传注》“体元以居正”为汉文来历，此类时一遇之。《西京赋》之“右平左墄”句下，善注引《西都赋》“左城右平”，以班证张，又如以繁钦诗与曹子建赋互印矣。刘须溪评雁湖注语，亦不可一概而论。如卷三十八《送王覃》云：“山林渺渺长回首，儿女纷纷忽满前”，雁湖注引谢师厚诗：“倒着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姑胥郭》云：“旅病愔愔如困酒，乡愁脉脉似连环”，雁湖注引东坡诗：“下第味如中酒味”；皆牵合无谓，兹不多举。卷四十七《黄鹛》云：“娅姹不知缘底事，背人飞过北山前”，雁湖注引苏子美诗：“娅姹人家小女儿，半啼半语隔花枝”；按《苏学士文集》卷入《雨中闻莺》曰：“娇騃人家小女儿”，雁湖改字以附会荊公诗，尤不足为训。顾复有捉置一处，使人悟脱胎换骨之法者，如卷四十《送望之赴临江》云：“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雁湖注引山谷《黄雀》诗：“头颅虽复行万里”；卷四十六《韩信》云：“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雁湖注引山谷：“功成千金募降虏，东面置坐师广武，虽云晚计太疏略，此事亦足垂千古。”然此二注之意，早发于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矣。又按吴书论《送望之出守临江诗》一条，《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五引作《复斋漫录》。南宋人书中所引《复斋漫录》多见於今本《能改斋漫录》中，即如雁湖注卷二十二《即事》“静憩鸡鸣午句、卷二十八《张侍郎示东第新居和酬》“恩从隗始诧燕台”句，皆引《复斋漫录》，《丛话》后集卷二十五、卷三十二亦然，而两则均见《能改斋漫录》卷三。《能改斋漫录》卷七考论荊公《张侍郎示东第新居和酬》此联甚详，不应卷三又有寥寥数语，两条之一当出《复斋漫录》；卷三论荷囊条《丛话》后集卷三十六引作《复斋漫录》，而《芦浦笔记》卷三纠《能改斋漫录》有之。斯类疑莫能明。《四库总目》卷一百十八《能改斋漫录》提要云：“辗转缮录，不免意为改窜，故参错百出，不知孰为原帙也”；卷一百三十五《白孔六帖》提要小注云：“按《复斋漫录》今已佚，此条见《苕溪渔隐丛话》所引。”然於两《漫录》之莫辨葛、龚，初未措意也。

用典出处，亦多疏漏。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二谓见有《庚寅补注》，或出雁湖门人；是宋时早有补注。《刘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亦已讥雁湖注“归肠绕锺山”，不引《吴志》，注“妄以虫疑冰”，不引卢鸿一、唐彥谦语。清姚姜坞《援鹑堂笔记》卷五十纠正诸则，都精确不磨；引《吴都赋》“䲟”字注，以明荊公《送福建张比部》“长鱼俎上通三印”句不误，尤足关王得臣见《尘史》卷中、陈善见《扪蝨新话》卷四、黄震见《日钞》卷六十四等之口。惟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七有所谓“印鱼”，本刘渊林“䲟”字注来，惜姜坞未引为佐证。徐位山《管城硕记》卷二十六驳《遯斋闲览》论印子鱼，即引《吴都赋》及《述异记》，并举荊公此诗，盖在姜坞之前。姜坞又曰：“《木末》一首：‘缲成白雪桑重緑，割尽黄云稻正青’，二语未详其意。《齐安院》诗复用此二句”云云。则不免千虑一失。《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六明言“白雪”则丝，“黄云”则麦；《履斋示儿编》卷十且欲易“缲”为“卷”，易“割”为“收”，则丝麦自见，而用意不露云云。荊公诗惯用“鸭緑”、“鹅黄”、“苍官”、 “青女”等代字，姜坞偶未思耳。

【补订】吴沆《环溪诗话》卷下论其兄涛诗一联，亦明言“黄云”为麦、“白雪”为茧。《后村大全集》卷五十八《太乙宫中保蚕麦设醮青词》云：“茧似甕而倍收，竞练白雪；饼如筛而一饱，蚤刈黄云。”后村道“饼”，盖参东坡《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之二十九《南园》：“桑畴雨过罗纨腻，麦拢风来饼饵香”；东坡《初到黄州》云：“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同此机杼；参观第699页。如《庄子·齐物论》所谓：“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复大类东坡自嘲之“甕算”也（参观冯星实《苏诗合注》卷四十二《海舶得迈寄书酒作诗、因用其韵赋一篇、并寄诸子侄》：“中夜起舞踏破甕”施、王二注；《梅磵诗话》言“甕算”，据《东坡诗注》。均不知其事出殷芸《小说》，文见《事文类聚》前集卷三十六引）。李光庭《乡言解颐》卷五有云：“乡人嗤妄想者，则曰：‘在坛子里睡觉，作甕儿梦罢”；李籍宝坻，与张南山、吴红生等相识，则清中叶北方流传俗语，尚有类“甕算”焉。“甕算”之嘲，异域载籍有酷似者，如《天方夜谭》中剃发师第五弟事。见“The Tale of al-?shar，the Fifth Brother of the Barber”，The Book of the Thousand Nights and One Night，tr．Powys Mathers，rev．ed．1937，1，339 ff．。拉封丹《寓言》中鬻牛乳女郎一篇 La Fontaine，Fables，VII．x， “La Laitière et le Pot au lait”尤脍炙人口。吾国宋以后诗文尠及“甕算”，遂无人以此类讽世语捉置一处。“见卵而求时夜”，正英谚所谓“卵未抱而早计雏数。（To count chickens before they are hatched）也。

沈小宛《王荊公诗集补注》博采广摭，用力甚劬，足以成一家之学。如注《小姑》诗谓咏青溪小姑，注《送王彥鲁》诗引《宋书·王懿传》，此类三数则，皆卓然有功於雁湖。惜矜心盛气，勇於自信，每有李注未误，而妄事纠弹，如“阳焰”、“干愁”二注是也。且志在考史，无意词章，繁文缛引，实尠关系。《自序》谓： “李注亦云赡博，然人物制度，犹有未尽，概从缺略。李氏在南宋，世传史学，号为方闻，又时代不甚远，洵乎注书之难”云云。一言以为不知，此之谓矣。雁湖不详制度人物，正以本朝人注本朝书，小宛所谓“时代不甚相远”；於朝章国故，闻知见知，习而相忘，不劳征文考献，铺陈终始。施之注苏，任之注黄，亦皆详於事料，略於掌故。小宛此言，只可责备后世注家，未足为雁湖深病。姚氏、沈氏於荊公诗句之袭前人而李注未言者，仍从阙略，又皆不及《后村诗话》、《瀛奎律髓》评雁湖注语，於槎客所谓《庚寅补注》，亦均未道。近人张篑斋笃好荊公，至以半山配义山、眉山为三山，其《涧于日记》光绪壬辰四月十一日自言在塞上，以雁湖注甚略，颇求宋人稗说补之。惜未得见。余尝增注三十许事，及覩姚沈二家书，怵人先我，十居八九。择二家所未言者，略存数则。聊为蹄涔之益云尔。本昌黎诗文两事，已见上文，兹不赘。〇“妄以虫疑冰”句，后村引卢唐两氏句，亦未得其朔。孙绰《游天台山赋》曰： “哂夏虫之疑冰”，陆龟蒙《赋萤》亦云：“戚促尽疑冰”，并识於此。〇《游土山示蔡天启》云：“苻坚方天厌”；按《匏庐诗话》卷下云：“荊公以厌与蝶、捷为韵。《论语》：‘天厌之’，《释文》：厌、於豔反。此读作于叶反，误。又再用前韵云：‘往往心不厌’，亦误。”〇《再用前韵寄蔡天启》云：“东京一祭酒，收拾偶余惬”；雁湖注：“退之作《石鼓歌》时在东都。”按“祭酒”自指许慎，《后汉书·儒林传》仅言慎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汶长，而慎子冲上书安帝，则称“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慎”，详见段玉裁注；荊公此诗必指许慎，观上下文可知。〇《云山诗送孙正之》，雁湖注仅言孙侔为荊公“畏友”。按《老学菴笔记》卷七有论荊公与孙正之交谊始末，又卷八谓此诗“余有不可谁余规”句，乃用颜延年《陶靖节谏》 “谁箴余阙”语。〇《重登宝公塔》云：“应身东返知何国”，雁湖未注。按《高僧传》：“僧伽者、葱岭北何国人也”；施注苏诗《泗州僧伽塔》下引东坡云： “《泗州大圣传》云：和尚何国人，又曰：世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书·西域传》，乃有何国。”按《履斋示儿编》卷十三《事误》条中论“何国”，全同东坡语。《冷斋夜话》卷九则谓“姓何何国人”，乃应对机锋，李邕、赞宁皆痴人，以梦为真，梦中说梦。《后村大全集、卷四十四《用旧韵赠莹上人》云：“笑煞僧伽改姓何”，当是本冷斋语也。又按《北史·西域传》康国条下，亦有何国。荊公诗中“何国”二字，疑用此。〇《张侍郎示东府新居诗因而和酬》第一首云：“恩从隗始诧燕台”；雁湖注引《史记》：“昭王为郭隗筑宫而师之”，又引《复斋漫录》云：“前辈以荊公诗燕台为失。然太白诗云：‘何人为筑黄金台’，则承袭之误久矣。”按《能改斋漫录》说同。叶大庆《考古质疑》论荊公此句，略云：“《新序》及《通监》亦云筑宫，不言台也。《水经注》有固安县昭王筑金台而太子丹踵之之说。孔文举《论盛孝章书》曰：‘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鲍昭《放歌行》曰：‘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李善注引王隐《晋书》及上谷郡《图经》；任防《述异记》曰：‘燕昭为郭隗筑台’；《唐文粹》皇甫松有登郭隗台诗；李白杜甫诗皆屡用黄金台；柳子厚诗亦有之；白氏《六帖》载黄金台事”云云。按此则见《永乐大典》卷一万一百五十六，四库馆臣辑《考古质疑》失收，兹据文芸阁《纯常子枝语》卷三十七所钞最要，《齐东野语》卷十七一则略同此。极为详实，可补。

【补订】韩孟《鬬鸡联句》：“受恩暂始隗。”《昌黎集》五百家注引洪兴祖语谓荊公“恩从隗始诧燕台”，句中“恩”字本此。

〇《葛溪驿 》云 ：“鸣蝉更乱行人耳 ，正抱疏桐叶半黄”；雁湖无注。按《艇斋诗话》云：“予尝疑夜间不应有蝉鸣。后见说者云：葛溪驿夜间常有蝉鸣。此正与寒山半夜钟相类”；张文虎《舒艺室?稾·书艇斋诗话后》云：“不知李义山已有‘五更疏欲断’之语。”

【补订】唐彥谦更以《夜蝉》为题，有曰：“清夜更长应未已，远烟寻断莫频嘶。”

〇《谩成》云：“日月不胶时易失”；雁湖注：“言常去而不留也。”按此本司空表圣《短歌行》：“女娲只解补青天，不解煎胶黏日月。”按参观卢玉川《自咏》第三首：“日月黏髭鬓。”〇《偶书》云：“我亦暮年专一壑，偶闻车马便惊猜”；雁湖注引《庄子·秋水》篇：“且夫擅一壑之水。”按陆士龙集卷一《逸民赋·序》起语云：“古之逸民，轻天下，细万物，而欲专一邱之欢，擅一壑之美”；荊公用“专”字本此。

【补订】《能改斋漫录》卷七早引《逸民赋·序》以明荊公用字来历。楼大防《攻媿集》卷七十《跋戴伯舆石屋诗卷》亦引《庄子·秋水》及陆士龙《逸民赋》，又卷七十五《题专壑》引《庄子》，谓荊公诗 “用其语”。

〇《松间》云：“偶向松间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雁湖注引《石林诗话》载王介讽荊公诗。按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一： “种明道抗疏辞归终南，上命设筵禁中，令廷臣赋诗宠其行。独翰林学士杜镐辞不能诗，诵《北山移文》一首。明道不怿曰：‘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处哉。’荊公诗盖取此也”；焦氏《笔乘》续集卷六亦言荊公此诗用本朝事，惟未云《玉照新志》，又以“明道”为“明逸”。〇《得孙正之诗因寄呈曾子固》；沈氏补注引《宋史·隐逸传》，孙侔字少述，复据《姑苏志》，谓一字正之。按《穆堂别稿》卷三十九《书孙侔传后》已据《宋文鉴》中林希所撰传，考定孙少述即孙正之矣。

【补订】平景孙《樵隐昔寱》卷十四《跋穆堂别稿书孙侔传后》复据欧、曾文、苏诗、《老学菴笔记》补穆堂所未备。《老学菴笔记》一节即240页所徴者。

〇《韩忠献挽诗》第二首云：“木稼曾闻达官怕”；雁湖注引《旧唐书》让皇帝事。按黄朝英《靖康缃素杂记》卷一说此最精，文长不录；朝英固为王氏新学者，可以补雁湖注。〇雁湖所注荊公《昼寝》五律，中有缩脚语助联者，今譌入刘原父《公是集》卷十九；又荊公《次韵酬朱昌叔》第四首云：“白下门东春水流”，《暮春》七绝云：“白下门东春已老”；按《养一斋诗话》卷六论陈后山《寄寇十一》诗：“杨柳藏鸦白下东”，以平添一“东”字趁韵为病，天社注亦仅引《古乐府》：“步出白门前，杨柳可藏鸦”，而不知荊公有先例在也。后山《绝句》二首之一云：“丁宁语鸟传春意，白下门东第几家”，更见“东”字之确有指，亦如其《谒外大父墓》之“丛篁夹道更须东”，《谢人寄酒》之。百壺能为故人东”，《山口》之“晴湖半落东”也。

【补订】因勘订此书，稍复披寻雁湖注，偶有所见，并识之。〇（一）《秃山》畧云：“吏役沧海上，瞻山一停舟，怪此秃谁使，乡人语其由。一狙山上鸣，一狙从之游，相匹乃生子，子众孙还稠。山中草木盛，根实始易求。众狙各丰肥，山乃尽侵牟。狙虽巧过人，不善操鉏耰。生生未云已，岁晚将安谋。”按荊公虽自言即目直寻，然似意中亦有柳子厚《憎王孙文》在。文畧云：“湘水之悠悠兮，其上华山。胡兹郁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猨。跳踉叫嚣兮，外以败物、内以争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革披竞啮兮枯株根。”柳文以山之“瘁”归咎於猿性之“恶”，王诗以山之“秃”归咎於猿生之繁，所见更卓，稍逗马尔萨人口论之说矣。〇（二）《张良》：“从来四皓招不得，为我立弃商山芝”；刘须溪评：“他口语毒，‘立弃’二字有疑。便如‘天发一矢胡无酋’，不动声色。”按“天发”句出荊公《澶州》诗，须溪识殊锐；荊公《书汜水关寺壁》云：“汜水鸿沟楚汉间，跳兵走马百重山。如何咫尺商於地，便有园公绮季閒”，盖蓄疑於四皓深矣。辛稼轩《踏莎行》云：“长忆商山，当年四老，尘埃也走咸阳道。为谁书到便幡然，至今此意无人晓”；便 “动声色”。〇（三）《桃源行》：“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雁湖注引《高斋诗话》谓指鹿乃二世事，长城乃始皇事，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按曾季狸《艇斋诗话》记闻之徐师川曰：“二句倒了，当易置之，方有伦序”；王彥辅《尘史》卷中曰：“议者谓二世致斋望夷宫，在鹿马之后，又长城之役在始皇时。或曰：概言秦乱而已，不以词害意也。”均远在曾慥《高斋诗话》之前。须溪评曰： “正在不分时代，莽莽形容世界之不可处者”，即 “概言秦乱”之意也。〇（四）《赠曾子固》：“假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雁湖注引王震作子固集序云：“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也。”按此为荊公推波扇燄，实乖子固持论。《元丰类稿》卷四《杂诗》第三首：“韩公缀文词，笔力乃天授。并驱六经中，独立千载后。谓为学可及，不觉惊缩手。如天有日月，厥耀无与偶。”非如荊公之大言不屑为昌黎也。〇（五）《过刘贡父》；雁湖注引张耒《祭贡父文》云云。按其文见《张右史集》卷四十五，而曾肇《曲阜集》卷四有《代祭刘贡父文》，亦即此篇；《皇朝文监》目录中作曾肇而本篇下作张耒。〇（六）《昼寝》。按四库馆臣误以此诗辑入刘原父《公是集》卷十九，以雁湖注为原父自注，尤可笑也。“百年惟有且，万事总无如”；雁湖注：“《诗》：‘匪且有且’；注：且、此也。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曰：‘昔人尚存乎。’曰：‘吾犹如也。’”按引《周颂·载芟》毛《传》注 “有且”，甚当；引僧肇《物不迁论》，潜改“吾犹昔人，非昔人也”为“吾犹如也”，以注“无如”，曲意牵合，而仍不通。两句皆歇后语，谓：人生百年，为时亦只犹此昼寝之久；人世万事，得趣皆不如此昼寝之佳。上句犹《庄子·齐物论》“梦为蝴蝶”节、郭象注云：“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下句犹张令问《寄杜光庭》云：“试问朝中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一壺美酒一炉药，饱听松风清昼眠”，或陈希夷《归隐》云：“紫陌纵荣争及睡。”

【补正】《剑南诗稿》卷六《明日午睡至暮，复次前韵》“万事无如睡不知”，即中荊公之“万事总无如”耳。

【补订】〇（七）《半山春晚即事》：“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按孔平仲《朝散集》卷四《夏夜》云：“一天星斗清人意，四面芙蕖遗我香。” “酬”、“遗”皆与司马相如《子虚赋》所谓“色授”之“授”相通，亦犹刘梦得《楚望赋》所谓“万象森来贶予”也。参观《管雏编》三册93页。〇(八)《径暖》：“静憩鸡鸣午，荒寻犬吠昏”；雁湖注引《复斋漫录》考定是“鸡”字非“鸠”字。按《漫录》所引唐人句“茅屋午时鸡”，出刘梦得《秋日送客至潜水驿》诗。荊公《示无外》云：“邻鸡生午寂，幽草弄秋妍”，又《归菴》云：“东菴残梦午时鸡”，似不必在迩而求之远也。又按此诗结句“疑是武陵源”，雁湖注：“诗话云：公自言武陵源不甚好，韵中别无韵也。”《瀛奎律髓》卷十批语同。然据《诗话总龟》前集卷九引《王直方诗话》及叶正则《水心集》卷二十九《题荊公诗后》，别东坡手写荊公此诗时评语云然，非荊公自道。雁湖、虚谷岂别有所本耶。〇（九）《重游草堂寺》次韵：“鹤有思颙意，鹰无变遁心”；雁湖注下句：“支遁好养鹰马而不乘放，人或讥之，遁曰：贫道爱其神骏耳。”按注未言所引何书。《能改斋漫录》卷十云：“《世说》载支遁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云：贫道重其神骏。《高僧传》载支遁常养一鹰，人问之，答曰：赏其神骏。然世但称其赏马，不称其赏鹰，惟东坡有谢《云师无著遗予支遁鹰马图》诗，所谓：‘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观《高僧传》卷四祇云：“人尝有遗遁马者，遁受而养之。时有讥之者，遁曰：爱其神骏，聊复畜耳。”初未道养鹰事，不知《漫录》何据；且“神骏”之目，明指马言；物色鹰当言“俊”，如少陵《鹏赋》所谓“俊无留赏”，或微之《有鸟》所谓“俊鹘俊无匹”。唐释皎然《支公诗》仅云：“支公养马复养鹤”；冯氏《苏诗合注》卷三十五《云师无著遗予支遁鹰马图》诗此句下引宋人注，亦只据《世说》言畜马事也。然司空表圣《退栖》诗已曰：“燕昭不是空怜马，支遁何妨亦爱鹰”，荊公之句正沿唐人传说。《漫录》谓唯见坡诗，失之未考。阮芸台《石渠随笔》卷一记《韩干神骏图》云：“设色画。一僧坐磐石，不冠赤足挟杖。一人衣冠背坐。一虬须奴架鹰侍立。一童红袄持椎，骑白马绝水来。盖画支遁故事。《庚子消夏记》载此。”孙退谷《庚子消夏记》卷八祇有《渡水神骏图》，云：“画不知何人作。图中一童子骑马入水中，岸上石榻坐一士人一僧；旁有大树，一侍者傍树而立，臂鹰。於龚芝麓寓见之。”芸台当即指此。使其图果韩干手笔，则俗语不实，已於盛唐流布丹青。释志常《佛祖通载》卷六记支遁养鹰复养马；元人著作更习焉不察矣。

【补正】刘君永翔告余，比阅新校印唐许嵩《建康实录》，乃知唐人用支遁养鹰故实盖出晋许恂集。珠船忽获，疑冰大涣。《实录》卷八晋穆帝永和三年十二月注：“案，许玄度集：遁字道林，……好养鹰马，而不乘放，人或讥之，遁曰：‘贫道爱其神骏。’”许集未佚时，亦必不如《世说》及《高僧传》之流播，故谈者多仅知遁之爱马耳。《全唐文》卷二九〇张九龄《鹰鹘图赞序》：“工人图其状，以象武备，以彰才美。……昔支道林常养名马，自云：‘重其神骏。’斯图也，非彼人之徒欤！”九龄年辈稍早於嵩，即似未观许氏家集者；不然，所赞为《鹰鹘图》，道林养鹰及马事，本地风光，题中固有之典，九龄俯拾即是，决不偏举养马而搭天桥作陪衬也。

【补正二】北宋初吴淑《事类赋注》卷一八《鹰》： “支遁则爱其神俊”；《注》：“《建康实录》：‘支遁好养鹰马，而不乘放，人或问之，曰：‘爱其神俊’”；则引《实录》而易“骏”为“俊”；又卷二一《马》乃云：“支遁爱其神隽。”支遁爱鹰似入宋已成类书中寻常典故，如《全蜀艺文志》卷一四载北宋梅挚《留题重光寺罗汉院宪上人》有“冷笑支公学养鹰”，梅尧臣《宛陵集》卷四《腊日出猎因游梅山兰若》亦有“鹰想支公好”。鹰字与“骏”字比属，岨峿不安，吴淑似亦会心及之。

【补正】宋末王柏《鲁斋集》卷一一《题贾菊龙眠马图》：“昔有名僧，独爱养鹰与马。人问之，曰：‘独爱其锋神峻耸耳。”殆以“骏”不甚宜为“鹰”隼之品目，故窜易原语乎？李邕《鹘赋》亦曰：“有俊鹘之超特。”元耶律楚材《过白登和李正之韵》： “腾骧谁识孙阳骥，俊逸深思支遁鹰”，正用支遁养鹰事，而言“俊”不言“骏”也。

【补订】〇（十）《岁晚》：“月映林塘静，风涵笑语凉。俯窥怜緑净，小立伫幽香。携幼寻新菂，扶衰坐野航。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按此诗亦见王迈《??轩集》卷十四，盖四库馆臣误从《大典》辑入。“岁晚”当是“晚岁”之意，谓年老也，因所赋不类彫年冬色。然既以“月”领起全篇，而诗中情景殊非夜间事；琢句虽工，谋篇未善。即“明月转空为白昼”（荊公《登宝公塔》句），池“塘”之“緑净”亦“映”而“窥”勿得见。此等破绽，皆缘写景状物时，以“心中所忆搀糅入眼前所覩”（letting remembering mix itself withlooking），格特鲁德·斯坦因（Gertrude Stein）尝引为深戒者。小说、院本亦每有之。张文成《游仙窟》描摹生动，而节目粗疎，不顾时逐事迁，徒知景物之铺陈，浑忘景光之流转，於是有声有色，而不类不伦。深宵开宴，覩梁间燕子双飞；黑夜涉园，见“杂果万株，含青吐緑；丛花四照，散紫翻红。”元曲如邺德辉《?梅香》第二折樊素唱：“趁此好天良夜，踏苍苔月明。看了这桃红柳緑，是好春光也呵。花共柳，笑相迎，风和月，更多情。酝酿出嫩緑娇红，淡白深青。”郑氏如盲人之以耳为目，遂致樊素如女鬼之俾夜作昼也。学者斤斤於小说院本之时代讹错，参观《管锥编》四册1 4 0页。窃谓此特记诵失检耳，尚属词章中癣疥之疾。观物不切，体物不亲，其患在心腹者乎。参观 Wordsworth to Scott，7 Nov．1805：“with his eye on the object”，Early Letters of William and Dorothy Wordsworth，ed．E．de Selincourt，541。

【补正】《瀛奎律髓》选荊公《岁晚》五律入卷一三《冬日》类，评为“一唱三叹之音。”似未究诗意，而皮相题目，孟浪分类也。荊公《月夕》又云： “蹋月看流水，水明摇荡月。蹇裳伏槛处，緑净数毛髪”，又即《岁晚》之“月映林塘静，俯窥怜緑净”也。

【补订】〇（十一）《君难托》：“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如今始悟君难托。”按直率无味。放翁《夜游宫·宫词》云：“咫尺长门过万里，恨君心，如危栏，难久倚”，以“倚”切扣“托”意而不明犯“托”字，复以栏烘托之，赋此题恰好。〇（十二）《休假大佛寺》：“从我有不思，舍我有不忘”；雁湖注：“王令诗：‘来即令我烦，去即我不思。’不若公诗之婉。”按《广陵集》卷六《寄崔伯易》云：“屡来徒我烦，不来我勿思”；雁湖实转引自《王直方诗话》，《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非本来面目，亦不如原句多矣。又按刘贡父《彭城集》卷五《结庐》：“客或为我欢，客或不我顾；欢我我不惊，去我我不慕”；与二王诗可合观。〇（十三）《游栖霞菴约平甫至因寄》：“求田此山下，终欲忤陈登”；须溪评：“即‘问舍求田意最高’，而更婉美。”按《和杨乐道幕次忆汉上旧居》云：“如何忧国忘家日，尚有求田问舍心”；《寄平甫》云：“乘马从徒真扰扰，求田问舍转悠悠”；《默默》云：“苍髯欲茁朱颜去，更觉求田问舍迟”；须溪所引“问舍求田意最高”，兄《读蜀志》。荊公诗中盖数用刘玄德斯语。夫一家诗集中词意重出屡见，借此知人，固征其念兹在兹，言之谆谆，而谈艺则每嫌其事料俭而心思窘，不能新变，几於自相蹈袭。黄棃洲《明文授读》卷二十周容《复许有介书》云：“何以读君一首而辄得数十首以后，读君一过而如已数十过之余，曷故也。古人著述足以传久不朽者，大约有三，一曰避。使龙而日见，形於人，亦豢矣。使人而日餐江瑶柱，亦饮矣。故读数首而不得其所守之字，读数十首而不得其所守之律，读数十百首而不得其所守之体。陆生曰：‘数见不鲜’，可以悟所避矣。”陈眉公《晚香堂小品》卷十二《汪希伯诗序》云：“吾辈诗文无别法，最忌思路太热耳。昔王元美论艺，止拈《易》所云：‘日新之谓盛德。’余进而笑曰：孙兴公不云乎：‘今日之迹复陈矣。’故川上之叹，不曰‘来者’，而曰‘逝者’。天马拋栈，神鹰掣鞲，英雄轻故乡，圣人无死地；彼於向来熟处，步步求离，刻刻不住。右军万字各异，杜少陵诗无一篇雷同；是两公者非特他人路不由，即自己思路亦一往不再往”。参观《管锥编》三册587页论“陈言”与“割爱”。皆快论隽语，欲诗人遣词命意，如蘧庐之一宿不再宿、阿闪国之一见不再见。虽陈义过卓，然作者固当仰高山而心向往也。尝试论之。一首之中，字句改易，后来居上，定本独传，然往往初稿同留天壤，有若良工示璞、巧妇留针线迹者。如少陵《曲江对酒》之“桃花细逐杨花落”，原作“桃花欲共杨花语”，是也。一集之中，语意屡见，亦彷佛斟酌推敲，再三尝试以至於至善，不啻一首之有草稿与定本。特数篇题目各异，语得并存，勿同一首涂逭之后，存一而拾其余耳。如少陵《奉寄郑少尹审》云：“社稷缠妖气，乾坤送老儒。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野望》云：“纳纳乾坤大，行行郡国遥。扁舟空老去，无补圣明朝”；《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峡》云：“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江汉》云：“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客亭》云：“圣朝无弃物，老病已成翁”；《旅夜书怀》云：“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语意相近或竟相同，而《江汉》、《客亭》、《旅夜书怀》中句毫发无憾，波澜老成；则视他三首中句为此三首中句之草创或试笔，亦无伤耳。吴澹川《南野堂笔记》卷一尝谓少陵“风急天高猿啸哀”一首即将“重阳独酌杯中酒，卧病起登江上台”二句“衍为一篇”，正复有见於此。试取斯类诸篇汇观，宛若覩一篇之先后数番改稿，惨澹经营，再接再砺，而非百发百中焉。荊公数使刘玄德事，自以须溪所称为最工也。若夫就熟而成落套，恋恋不舍，处处可移，又当别论。唐人如许丁卯即是显例；葛常之《韵语阳秋》卷一摘其复句，郎仁宝《七修类稿》卷三十六讥其“常将己诗重用”。又如韩致尧《奉和孙舍人》第一首云：“炽炭一炉真玉性，浓霜千涧老松心”；《病中初闻复官》第一首云：“烧玉漫劳曾历试，铄金宁为欠周防”；《再思》云：“流金铄石玉长润，败柳凋花松不知”；《此翁》云：“金劲任从千口铄，玉寒曾试几炉烘”；真“不悟避”而於“自己思路一往再三往”者。磨驴踏迹，异乎骏马拋栈矣。〇（十四）《酴醾金沙二花合发》：“我无丹白知如梦”；雁湖注引《真诰》卷三：“若丹白存于胸中，则真感不应。。按《真诰》卷二云：“虽名夫妇，不行夫妇之迹。是用虚名，以示视听。苟有黄赤原注、谓色欲。存乎胸中，真人亦不可得见。”雁湖臆改欺人。《真诰》卷十三详言神女寒华“行玄白而有少容。玄白道忌房室，房室即死”云云，则道固不忌“白”也。《云笈七簽》卷三十三载孙思邈《摄养枕中方·学仙杂忌》条云：“夫习真者，都无情欲之感。若丹白存于胸中，则真感不应”；荊公句本此。道家所谓“丹白”，即释书如智者《摩诃止观》卷七所谓“吐泪赤白二滞”也。〇（十五）《江上》：“春风似补林塘破。”按 “补”字得力。昌黎《新竹》云：“稀生巧补林，并出疑争地”，宋子京《景文集》卷十二《答张学士西湖即席》云：“返霞延落照，余岫补疏林”；荊公不言以甲物补乙物，而言春风风物，百昌苏茁，无阙不补，有破必完，句意尤超。贺方回《庆湖遗老集》卷五《龟山晚泊》云：“长林补山豁，青草际潮痕”，上句与宋子京下句相反相成，而“豁”字即荊公句之“破”字也。〇（十六）《台上示吴愿》：“细书防老读”；雁湖注：“唐人诗：大书文字隄防老。”按非唐人诗。江少虞《皇朝类苑》卷三十五、曾慥《类说》卷十六皆引张师政《倦游杂录》称张宗永一联： “大书文字隄防老，剩买溪山準备闲”，吴可《藏海诗话》尝斥“隄防”、“準备”二词之浅俗。南宋江湖小家吴锡畴《兰皐集》卷二《夜感》云：“少年未识隄防老，不办坡翁大字书”，又误以张句为坡诗。盖张氏无诗集，流传片言只语，遂不能自保主名矣。〇（十七）《读史》：“丹青难写是精神”；雁湖注引顾长康“传神阿堵”语。按《全唐文》卷五百三十八裴度《自题写真》云：“一点灵台，丹青莫状”；陆龟蒙《风人诗》第四首云：“丹青传四渎，鸡写是秋怀。”〇（十八）《秋云》：“欲记荒寒无善画。”按《欧阳文忠集》卷一百三十《试笔·鉴画》云：“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张右史文集》卷四十八《记行色诗》称司马池绝句云：“冷於陂色淡於秋，远陌初穷到渡头，赖是丹青不能画，画成应遣一生愁”。《侯鲭录》卷二亦引之而未言诗题，“到”作“见”、“不能画”作“无画处”，“遣”作“是”。一文二诗相发明，不啻逗倪云林画境也。孙退谷《庚子消夏记》卷八《王荊公天香云峤图》：“见荊公此画，极细密。上有倪瓒一题，不佳，恐是伪作。”荊公作细密图画，其事 “恐”亦未可信耳。〇（十九）《竹里》：“自有春风为扫门”；雁湖注引贺方回《题定林寺》：“东风先为我开门。”按此诗为李涉或僧显忠作，非荊公诗；参观《宋诗选注·序》。“扫门”注当引李太白《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亦遣清风扫门，明月侍坐。”又按王景文《雪山集》卷十五《夜坐起赠範西叔、何子方》云：“青荧一点无人到，赖有西风为掩门。”“东风开门”，“西风掩门”，相映成对，岂所谓“反仿”欤。参观《管锥编》二册634页。谢茂秦《四溟山人全集》卷二十二《诗家直说》论“学诗者当如临字之法”，举例云：“子美‘日出篱东水’，则曰‘月堕竹西峯’；若‘云生舍北泥’，则曰‘云起屋西山”；虽庸劣诗匠沾沾自喜，正属“反仿”之类。

【补正】唐秦系《山中寄张评事》：“流水闲过院，春风为闭门。”则贺方回之“东风先为我开门”可为秦句“反仿”，而王景文之“赖有西风为掩门”则 “反仿”贺句之“东”为“西”而正仿秦句之“闭门”为“掩门”。倘亦谢茂秦“临字法”之例乎？

【补订】〇（二十）《春江》；雁湖注：“或言是方子通诗。”按是也。荊公爱而“亲书方册间”，遂误入集中，见龚明之《中吴纪闻》卷四。〇（二十一）《江宁夹口》第三首。按此亦方子通诗，荊公尝手书之，遂误入集中，见《刘后村大全集》卷二十《题听蛙方君诗稿》第二首自注；《瀛奎律髓》卷二十选子通《红梅》诗评语亦道之。〇（二十二）《汀沙》： “归去北人多忆此，家家图画有屏风”；雁湖注引王逢原《山茶花》诗：“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山烟山雨中。却是北人偏爱惜，数枚和雪上屏风。”按援引不切，诗亦非逢原作，不见《广陵集》，乃陶弼咏《山茶花》第二首，见《陶邕州小集》；《后村千家诗》卷十选此绝，即标陶商翁作。〇（二十三）《龙泉寺石井》第一首：“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按《元丰类稿》卷二《奉和滁州九咏·归云洞》：“天下颙颙望霖雨，岂知云入此中来。”真巧合也。〇（二十四）胡致堂《斐然集》卷二十八《跋唐质肃公诗卷》：“尝闻道乡邹公语先君曰：子方送行诗，惟王介甫为最，独记其一联云：‘薄俗易高名已重，壮图难就学须强’。今《临川集》中此诗不存，然言不可以因人废。”按《晁氏客语》引作“衰俗易高名已振，险途难尽学须强。”〇清人著述如全谢山《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一《题雁湖注荊公诗》谓其不知四明偃月堤，误以江瑶柱与车螯为一物；靳荣藩《緑溪语》卷下谓《和杨乐道见寄》诗“杀青”、“生白”之对落陆鲁望《寄华阳道士》俪词之后；郭??伽《爨余丛话》卷一、谓《霾风》之“天阙”二字乃“夭阏”之讹；张幼樵《涧于诗集》卷一《和唐彥猷华亭十咏》题下自注纠雁湖注荊公此题第九首“昆山”之误；均可补。《管锥编》三册73页、596页、四册154页、548页有论荊公诗语，兹不赘。

二〇

荊公《读墨》一诗，与明道语针锋正尔相对。《河南程氏遗书》卷一李端伯记明道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孟子后大见识人。如断曰：孟醇而荀扬小疵，若不是见得，千余年便能断得如此分明也。”伊川论韩，则较乃兄为刻。《遗书》卷十八记伊川语谓：“韩论荀扬非也”，又谓：“退之正在好名中”，又谓：“退之晚来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按《能改斋漫录》卷八谓小程之意，本临川吴子经《法语》曰：“古人好道而及文，退之学文而及道”；子经与荊公论文甚著。“倒学”二字殊妙，即荊公《上人书》之意，可与章实斋《文史通义》所谓“横通”作对。《朱子语类》卷百三十七评《原道》即谓“无头学问”，评《读墨》亦谓韩公“第一义是学文字，第二义方究道理”。《象山语录》卷上亦谓“韩退之是倒做”，因欲学文而学道。可见宋人於韩，非溺爱不明者，然毕竟大端回护退之。如元城编《伊川语》谓： “退之云：轲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说，非袭古，亦非凿空，必有所见。”朱子《与周益公论欧文书》谓韩公自言己之道乃孔孟所传，其言不让，亦“譬为农而自言服田，为贾而自言通货；亦非所以为夸”。《象山语录》卷上亦谓：“退之云：轲死不得其传云云，何其说得如此端的。”又如魏了翁《经外杂钞》卷二、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八皆摘退之《上李实书》，以为与《顺宗实录》自相矛盾；了翁谓韩公有求於人，则词卑谄不可据，大经至以汪彥章之于李忠定相比。他如《符读书城南》诗及《三上宰相书》，轻薄为文，哂骂未休，宋人集矢者，实繁有徒。王逢原《釆莲》诗、王得臣《尘史》语，前曾道及；陆唐老语则东稚堂昌黎集注《符读书城南》注中已引。他如《渔隐丛话》前集卷十六引东坡云：“退之示儿皆利禄事，老杜则不然，所示皆圣贤事”；张子韶《横浦日新》云：“韩退之求官书略不知耻，岂作文者文当如是，心未必然乎”；陆象山《语录》卷上云： “韩退之不合初头俗了，如《符读书城南》、《三上宰相书》是矣”；俞文豹《吹剑录》外集论《符读书城南》，谓贤如昌黎，以利禄夸诱其子；洪容斋《三笔》卷十一据此诗，谓昌黎觊觎富贵；邓志弘《拼榈集》跋陈了翁书邵尧夫《训子文》，谓昌黎“爱子之情则至，导子之情则陋”。然仍多谅宥之词。山谷书《符读书城南》诗后小跋，即力为昌黎辩护，樊汝霖《昌黎年谱》注早引之。黄东发《日钞》卷五十九论《符读书城南》云：“亦人情诱小儿读书之常，愈於后世之饰伪者。”按《瓯北诗话》卷三末一则《巢经巢文集》卷五《跋韩诗示儿首》，《跋韩诗符读书城南首》皆发挥此意，盖与山谷，东发闇合。张子韶《横浦心传录》卷上论退之三书为人所议，曰：“不可以世俗见观君子。”按郑板桥《读昌黎上宰相书》绝句云：“也应不肯他途进，只把书来上相公”；王图炳《咏史》亦云：“洙泗无暖席，斯人讵可避。三上宰相书，讵识艰难意。”至抹摋其文，宋人更绝无尟有。即陆象山《语录》亦云：“有客论诗。先生诵昌黎《调张籍》一篇云，读书不到此，不必言诗。”若广陵、东坡、容斋等之私淑韩公，又不待言矣。

二一

《升菴全集》卷四十九力诋荊公谓为千古权奸之尤，且引黄鄮山语谓朱子“於东坡憎而不知其善，於介甫爱而不知其恶。”其说甚辩。按李卓吾景仰升菴，《焚书》卷五几侪之于圣贤，故同卷《文公著书》条亦引升菴各说，而讥朱子不能识东坡 。然朱子於东坡 ，亦非全体抹摋者 。《少室山房笔丛 》卷十已怪升菴未覩 《语类 》中称东坡长处各条 ；王弘撰 《砥斋集》卷二《书晦菴题跋后》，摘朱子赞美东坡之语，尚为未尽，宜以《东塾读书记》卷二十一论朱子晚年雅重东坡一则补之：

【补订】升菴所引黄鄮山语，见黄东发《黄氏日抄》卷八十五《回制参黄通判有大》。《升菴全集》卷五十一引弘治中周德恭评荊公为“古今第一小人”而引申之，又斥为“伪君子”。晚明不特有如王弇州临殁手东坡集不释，甚且尊奉东坡为神圣。李卓吾、袁氏兄弟无论矣。如冯开之《快雪堂集》卷首朱白民鹭《别叙》云：“先生最喜苏文忠，为五百年独知之契。”王辰玉《缑山先生集》卷九《李茂实稿题辞》记李“语次称苏子瞻不去口，以为古今一人”。陈眉公《晚香堂小品》卷十一《苏长公小品叙》云：“古今文章大家以百数。语及长公，其人已往而其神日新，其行日益远，千古一人而己，古今文人一人而己。”张元长《梅花草堂集》卷一《苏长公编年集小序》推东坡为“古今一人”，至称其文“可与三教圣人之书并传”；卷七《容安馆供奉东坡先生小像告文》，则顶礼之如仙佛然。董玄宰所言尤耐寻味；《容台集·文集》卷二《凤凰山房稿序》云： “程苏为洛蜀之争。后百余年，考亭出而程学胜；又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而苏学复胜。姚江非尝主苏学也；海内学者非尽读苏氏之书、为苏氏之文也。不主苏学，而解黏去缚，合於苏氏之学。不读苏氏书，而所嗜庄贾释禅，即子瞻所读之书。不作苏氏文，而虚恢谐谑，澜翻变幻，蒙童小子、齿颊笔端，往往得之。”盖迳视阳明为东坡之别子，而以明中叶而还之学人文士一切皆东坡之支与流裔矣。《坚觚九集》卷一引董遐周谑语云：“大苏死去忙不彻，三教九流都扯拽”；考论东坡身名者似都未留意及此。查悔余《初白菴诗评》卷中论朱子游庐山诸诗云：“朱子於苏氏兄弟挥斥不遗余力，而诗中则称为苏仙，往往次其旧韵，极相引重，亦可见公道难泯。”固征“公道”犹存，亦缘“诗虚”不如“文实”，篇咏中无妨稍霁威猛耳。

朱子於王苏有轩轾，观《与江尚书书》及《语类》卷一百三十答斐卿一条可见。盖以东坡为人放诞，持身不如荊公之饬，遂因此而及其余矣。故曰：“二公之学皆不正，但东坡德行那得似荊公。”道学家之嫉恶过严如此。朱子虽学道，性质欠和平中正。张南轩、吕东莱与朱子书，屡以争气伤急为诫。《朱文公集》卷五《答择之》云：“长言三复尽温纯，妙处知君又日新。我亦平生伤褊迫，期君苦口却谆谆”；《语类》卷一百四亦谓：“某气质有病，多在忿懥。”绰有自知之明。至与象山争而不胜，又因象山作《王文公祠堂记》，亦为荊公平反，乃激而移怨江西人，并波及荊公，真爱及屋乌，而恶及储胥者。《语类》卷一百二十四日：“江西士风，好为奇论，耻与人同，每立异以求胜，如荊公、子静”；按卷九十五有“江西人志大而心不小”条，可参观。卷一百三十九日：“大率江西人，都是硬执他底横说，如王介甫、陆子静。”皆王陆并举，殊耐寻味。文集《答刘公度书》云：“临川近说愈肆，荊舒祠记见之否。”升菴之骂荊公，亦有乡里之私心在。魏默深《古微堂外集·再书宋名臣言行录后》即云：“升菴以太白为蜀人，遂推之出少陵上，其尊二苏而攻朱子，亦为蜀人故。”然默深大肆咆哮，为朱子洗脱，於朱子书实未细读，与升菴亦五十步百步间。升菴《丹铅杂录》卷七朱紫阳一节，今见《全集》卷六十五，推尊朱子各体文，语全袭黄东发《日钞》卷三十六一节，而不具主名。则於朱子之文，尚是拾人牙慧；末痛言道学家之不工文，更可见借朱子以鍼砭当时，并非真赏，遂轻信黄氏过情之称也。

二二

周草窗《浩然斋雅谈》卷上曰：“直斋陈先生言，苏明允《辨奸论》虽为介甫发，然亦间及二程，所以晦菴极力回护”云云。余按《辨奸》一论，虽出蜀党，而其意则洛党亦有之。《二程遗书》卷二上：吕与叔记明道对神宗语谓：“安石之学不是，不敢远引，可以近征。诗称周公‘公孙硕甫，赤舄几几’，其盛德之形容如此。安石则一身不能自治”云云。参观《吕东莱文集》卷二十记伊川在涪，“衣冠虽不华盛，而极於整肃；饮食虽不丰厚，而极於精美，”岂非明允“囚首垢面”之说乎。李巨来绂《穆堂初稿》卷四十六《书辨奸论后》二篇以嘉靖本《嘉佑集》无《辨奸论》，因论此文为河南邵氏伪作。按同卷复有《书宋名臣言行录后》、《书邵氏闻见录后》二文，皆为荊公父子而发，痛斥邵氏及朱子 。蔡元凤《王荊文公年谱考略》卷十更为之推波助澜，惜未引明道此论，亦可资洛党伪讬之傍证也。穆堂乡曲之见甚深。清世宗《朱批谕旨》第四十九册雍正六年十月十一日广西巡抚郭鉷奏称穆堂巡抚粤西，修本省通志，至《名宦传》，凡江西同籍悉行滥载；黄??堂作《穆堂初稿序》，亦言其“文章学术，师法不出本乡，而奄有前古”。其於荊公，犹是志也。

【补订】吕希哲《吕氏杂记》卷下云：“嘉佑中，正献公[吕公著]言：君子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王介甫之衣冠不整，亦一大病。”与明道对神宗语意相似，亦即苏明允《辨奸论》之旨。朱子《语类力卷四十五谓荊公“身上极不整齐，见说平日亦脱冠露顶地卧”，亦引明道此数语；而又据曾子固《送黄生序》有“威仪似介卿”语，“介卿”乃荊公旧字，后改“介甫”，因曰：“恐介甫后生时不如此。”盖 “囚首垢面”，则何“威仪”之有。李穆堂袒护江西乡先辈，时人以为口实。阮吾山《茶余客话》卷九载其在明史馆时，“谓严嵩不可入奸臣传；谈辩云湧，纵横莫当，纂修诸公无以折之。其於分宜之辩奸，正如其於临川之辩《辨奸》矣。

二三

《朱文公集》卷八十二《题曹操帖》云：“余少时曾学此表，时刘共父方学颜书鹿脯帖，余以字画今古诮之。共父谓予：我所学者，唐之忠臣；公所学者，汉之篡贼。余无以应。”又《题荊公帖》云：“先君子自少好学荊公书。先友邓公志宏尝论之，以其学道於河雒，学文於元佑，而学书于荊舒，为不可晓者。”周必大《平园续稿》卷六《跋王荊公进邺侯遣事奏稿》亦谓： “朱公乔年之子元晦为某言：‘先君子少喜学荊公书”云云。韦斋、考亭父子，此事剧类。

【补订】朱子《题曹操帖》即《升菴全集》卷六十二谓朱子学曹操书所本。周栎园《赖古堂集》卷二十三《题黄济叔摹泰山碑》遂曰：“间尝讶晦翁矩步圣贤，而其书乃学阿瞒；济叔端人正士，而亦摹上蔡 [李斯]书。人与事遂大相反。乃知世间绝技，不能禁奸臣贼子之不传，亦不能禁端人正士之不学，有如此也。”董玄宰工书而复善鉴，其《容台集·别集》卷二云：“朱晦翁自言学曹孟德，宋时当有孟德书锓板。今晦翁书，自榜额之外，不可多得。余得端州友石台，爱其奇崛，缩为小本，大都近锺太傅法，亦复有分隸意。”真具眼人语。盖朱子所学，正是锺元常书，初无锓板曹孟德也。张得天书法超董而鉴别不亚董，学问文词则远过之，其《天瓶斋书画题跋》卷上《跋自临贺捷表》引玄宰此数语及朱子文而论之曰：“然则朱子固学锺繇《贺捷表》也。门人既不知‘天道祸淫、不终厥命’为《贺捷表》中语，亦不思锺繇亦可称‘汉贼’，遂标目曰：《跋曹操帖》。贻误后人，虽思翁犹被其惑。”《天瓶斋书画题跋补辑》有《跋自临季直、力命二表》亦云：“朱子少时学《贺捷表》，或以‘学汉贼书’调之，世遂谓朱子学瞒书，可哂也。”丁俭卿未观张氏跋，而《颐志斋文集》卷四《朱子题曹操帖辨》亦云：“按‘天道祸淫、不终厥命’二语，出锺繇《贺捷表》。然则朱子此跋乃题锺帖，后人以‘汉贼’字，遂误为孟德。朱子又题锺繇帖，疑征南将军为曹仁，称其字画有汉隸体，皆谓《贺捷表》。”

【补正】胡敬尝与《祕殿珠林》、《石渠宝笈》编纂之役，得观内廷藏弆名迹。其《崇雅堂骈体文钞》卷三《明东林诸贤墨蹟记》道朱子书踪云：“元晦留书，与魏武同其笔势”，则似耳熟于俗说，率尔漫语，未必本之禁中目验也。

【补订】王荊公书迹、余仅覩故宫所藏尺牍一通，点画弱而结构懈，殊不识供临摹之佳处何在。《升菴全集》卷六十二谓：“荊公字本无所解；山谷阿私所好，却讥苏才翁称範文正书为‘稍曲董狐之笔’，何耶。”王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三《文氏停云馆帖十跋》云：“荊公本无所解，而山谷、海嶽争媚之，何也。中间仅一二纷披老笔。”山谷、海岳与荊公并世，“媚”之犹或如刘贡父所谓“只是怕他”；朱乔年复学之，何也。

朱子早岁本号诗人，其后方学道名家。《文集》卷九《寄江文卿、刘叔通》诗曰：“我穷初不为能诗，笑杀吹竽滥得痴。莫向人前浪分雪，世间真伪有谁知”；自注：“仆不能诗，往岁为澹菴胡公以此论荐，平生侥幸多类此。殊有词若憾而实深喜之意。方虚谷为江西门下功狗，卫黄陈如护头目，而《桐江续集》卷二十五有《夜读朱文公年谱》十二绝，其一云：“澹菴老荐此诗人，屈道何妨可致身；负鼎干汤公岂肯，本来余事压黄陈。”虚谷晚年俨以理学家自居，推江西诗学而排江西道学，参观“瀛奎律髓》卷四十二朱文公诗批语。雒闽真传，言之勿怍，集中又屡推朱子为乡先辈，故遂并涪翁、后山而不之屑矣。《律髓》屡言朱子诗学后山，得其三昧。如卷十六《九日》七律、卷二十《梅花》五律批语。而此处忽又将朱子压倒后山，真是兴到乱道。按朱子《语类》卷一百一谓：“尹和靖任讲宫，谏高宗曰：‘黄山谷诗有何好处，看他做什么。’只说得此一言。”按此可与《册府元龟》载丁居晦答唐文宗问李杜语参观，顾亭林《日知录》卷二十六《通鉴不载文人》条引之，居晦谓“此非君上要知之事”，亭林取其语以折李因笃 ；且曰 ：“《通鉴 》本以资治 ，何暇录及文人 ”，则尚未为探本之论 ，《史通 ·二体 》篇早论春秋家之短曰 ： “高才儁德，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详说。贤如柳惠，仁若颜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细则纤芥无遗，粗则丘山是弃”云云，岂特不录文人而已。又卷一百四谓：“有人乐作诗，若移以讲学，多少有益。符圣功曰：赵昌父前日在此，好作诗，与语道理，如水投石。”按昌父欲以诗人为道学家，出朱子之门；《四库提要》别集类十三有考。其诗亦虚谷所推崇不置者，至以之上配后山，参观《桐江集》卷一《送胡植芸北行序》、卷四《跋赵章泉诗》及《瀛奎律髓》中批语。未识虚谷见朱子显斥黄赵之以诗人自了，又将何词自解。

【补订】丁用晦语亦见《南部新书》卷壬；张宗泰《鲁巖所学集》卷一、卷八皆驳《日知录》，谓《通鉴》载文人，合屈原、杜甫之外，自陈琳、二陆以至韦庄、罗隐，毋虑数十人。方虚谷进退失据，可笑处甚多。渠推江西诗学而排江西道学，而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云：“今江西学者有两种。子静门犹有所谓学。不知穷年穷月做得那诗，要作何用。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遂至於此”，是朱子於江西之道学、诗学两无所取也。《语类》卷一百四十论赵昌父云：“今人不去讲义理，只去学诗文，己落第二义。况又不去学那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底。作诗不学六朝李杜，只学那峣崎底。如近时人学山谷诗，只学得那山谷不好处”；明言江西诗学之“不好”也。虚谷谓朱子诗学后山，而《语类》卷一百四十云：“陈传[相传]在坡门，远不及诸公。未说如秦黄之流，只如刘景文诗云云，陈诗无此句矣”；亦不类宗尚后山者口吻也。《瀛奎律髓》卷十六苏老泉《九日》：“佳节已从愁里过，壮心偶傍醉中来”；虚谷批语极称为佳句，复曰：“朱文公语录颇不以为然，恐门人传录未必的也。”盖指《语类》卷一百三十论此联曰：“如此无所守，岂不为他荊公所笑。”虚谷所赏，适为朱子所非；欲衷一是，复得两全，遂厚诬“门人”也。《桐江集》卷三《读明道先生诗跋》谓佳句甚多，且摘其“下马问老仆，言公赏花去，只在近园中，丛深不知处”，《河南程氏文集》卷三《九日访张於直承出看花、戏书学舍》之四。从而讚叹曰：“虽仓卒游戏，世之苦心极力赋诗者，未必能到。”依附程门，不耻谄佞，使诗出他人手，虚谷必诃斥其厚颜大胆、窜袭贾浪仙《访隐者不遇》绝句也。《桐江续集》卷二十二《七十翁吟》第七首云： “晦菴感兴诗，本非得意作，近人辄效尤，以诗为道学”；居然语不昧心，绝无仅有者矣。黄白山生《载酒园诗话评》卷上屡言：“宋人诗总不在话下”，“宋诗原不必置之齿颊”，而卷下论胡澹菴以“诗人”荐朱子事云：“澹菴虽不知朱子，却知诗，盖紫阳诗实胜当时诸人也”；是亦为考亭道学声势所震耳。纪晓岚《瀛奎律髓刊误序》斥虚谷论诗三弊，其二为“攀附洛闽道学”，诚中厥病，惜未知此乃南宋之天行时气病也。山谷已常作道学语，如“孔孟行世日杲杲”、“窥见伏羲心”、“圣处工夫”、“圣处策勋”之类，屡见篇什。汪圣锡《文定集》卷十一《书张士节字序》称山谷“通道之笃”，又《跋山谷帖》谓其“诲人必以规矩，非特为说诗而发”。黄东发《黄氏日抄》卷六十五云：“今愚熟考其书，晚年自列其文，则欲以合於周孔者为内集，不合於周孔者为外集。方苏门与程子学术不同，其徒互相攻诋，独涪翁超然其间，无一语雷同，岂苏门一时诸人可望哉。”几如《法言·修身》所谓“在夷貉则引之”，引山谷傍伊洛之户。曾茶山承教于胡康侯，吕东莱问道於杨中立，皆西江坛坫而列伊洛门墙。《老学菴笔记》卷一记茶山“夙兴诵《论语》一篇，终身未尝废”；张子韶亦龟山门人，《横浦文集》卷四《悼吕居仁舍人》云：“词源断自诗书力，句法端从履践来”，盖推东莱文学德行，能具“四科”之二。名家如陆放翁、辛稼轩、洪平斋、赵章泉、韩涧泉、刘后村等，江湖小家如宋自适、吴锡畴、吴龙翰、毛翊、罗与之、陈起辈，集中莫不有数篇“以诗为道学”，虽闺秀如朱淑真未能免焉。至道学家遣兴吟诗，其为 “语录讲义之押韵者”，更不待言。参观《宋诗选注》论刘子翚，方虚谷欲身兼诗人与道学家，东食西宿，进退狼狈，遂尤贻笑矣。《四库总目》卷一百六十考论朱子与赵章甫师弟之谊，有“援引甚力”之说，似未征《朱子语类》。观《语类》所记与符圣功、林择之语，则朱子几以章甫为不可教诲。卷一百二十：“昌甫辞，请教。曰：‘当从实处做工夫”；耳提面命，较《提要》所引未子《答徐斯远书》，直捷多矣。昌甫《淳熙稿》卷十二《十二月初六夜梦》云：“平生知己晦菴老”，一若特蒙朱子知赏者，颇类标榜夸饰。朱子薄永嘉之学，深不以陈君举为然，而《淳熙稿》卷十六《用“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为韵，呈陈君举十章》，极口尊崇，大有北面师事之意，浑忘朱子斤斤辨学派之判“王霸”、“义利”。脚跟蓬转，文苑儒林之叩师门，亦不异仕途宦海之拜权门，惟名是骛。《朱文公集》卷五十四《答赵昌甫》曰： “尤是文士，巧于言语，为人所说，易入邪径”；可谓知弟莫若师也。冯已苍舒评陈简斋《清明》、《送熊博士》谓山谷可为少陵看门，后山为之扫地，简斋则可使捧茶；昌甫诗甚拙劣，不中为黄、陈、韩、吕作奴仆。然渠於江西宗派信奉诵说，俨若嫡传，一则曰：“我亦漫窥墙”，再则曰：“小子愧云仍”，三则曰：“江西我滥名”。卷七《贾丈用昂字韵作诗兄及》、卷十《以旧诗寄投谢昌国》第三首、卷十一《病卧闻益卿未行》。方虚谷力推之，殆以此耳。

文人而有出位之思，依傍门户，不敢从心所欲，势必至於进退失据。况虚谷秽德彰闻，依讬道学，其去《金莲记》中贾儒者几希。朱子在理学家中，自为能诗，然才笔远在其父韦斋之下；较之同辈，亦尚逊陈止斋之苍健、叶水心之遒雅。晚作尤粗率，早作虽修洁，而模拟之迹太著，如赵闲闲所谓“字样子诗”而已。虚谷论诗，颇有眼力，其推朱子诗，未必由衷；《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仅称朱子“选体卓绝”，即指其摹拟之体。唐权文公五古如《晨坐寓兴》、《郊居岁暮因书所怀》、《书绅诗》诸篇，已导朱子先路，虚谷未之或知也。

二四

渊明文名，至宋而极。永叔推《归去来辞》为晋文独一；东坡和陶，称为曹、刘、鲍、谢、李、杜所不及。自是厥后，说诗者几於万口同声，翕然无间。宋《蔡宽夫诗话》言：“渊明诗、唐人绝无知其奥。惟韦苏州、白乐天、薛能、郑谷皆颇效其体。”《国粹学报》己酉第八号载李审言丈《媿生丛录》，一则云： “太白、韩公，恨於陶公不加齿敍，即少陵亦祇云：‘陶潜避俗翁’也”。

【补订】《有不为斋随笔》卷壬亦谓太白、少陵、昌黎皆不重渊明。

余按少陵《夜听许十诵诗》曰：“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江上值水如海势》曰：“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其不论诗而以“陶谢”并举者，尚有《石柜阁》诗之“优游谢康乐，放浪陶彭泽”。李群玉《赠方处上》云：“喜於风骚地，忽见陶谢手”，即本少陵来，不得谓少陵只云“陶潜避俗翁”也。如以 “陶潜避俗翁”为例，则太白《古风》第一首虽数古代作者而不及渊明，他诗如《赠皓弟》、《赠征君鸿》、《赠从孙铭》、《赠郑溧阳》、《赠蔡秋浦》、《赠闾丘宿松》、《别中都明府兄》、《答崔宣城》、《九日登山》、《游化城寺清风亭》、《醉题屈突明府厅》、《嘲王历阳》、《紫极宫感秋》、《题东溪公幽居》、《送傅八至江南序》诸作，皆用陶令事。沈归愚《唐诗别裁》评昌黎《荐士》诗，早怪其标举诗流而漏却渊明；而昌黎诗如《秋怀》、《晚菊》、《南溪始泛》、《江汉虽云广》等，未尝不师法陶公，前已言之。清初精熟杜诗，莫过李天生；《续刻受祺堂文集》卷一《曹季子苏亭诗序》论少陵得力《文选》，且云：“少陵全集，托兴莫如开府，遣怀专拟陶公。”由是观之，蔡李二氏所言，近似而未得实。余泛览有唐一代诗家，初唐则王无功，道渊明处最多；喜其饮酒，与已有同好，非赏其诗也。尔后如王昌龄、高达夫、孟浩然、崔曙、张谓、李嘉佑、皇甫曾、严维、戴叔伦、戎昱、窦常、卢纶、李端、杨巨源、司空曙、顾非熊、邵谒、李频、李羣玉、卢肇、赵嘏、许浑、郑谷、韦庄、张蠙、崔涂、崔道融、汪遵等，每赋重九、归来、县令、隐居诸题，偶用陶公故事。颜真卿咏陶渊明，美其志节，不及文词。钱起诗屡称渊明，惟《寄张蓝田》云：“林端忽见南山色，马上还吟陶令诗”，乃及渊明之诗。孟郊《报张翰林舍人见遣》云：“忽吟陶渊明，此即羲皇人”；刘禹锡《酬湖州崔郎中见寄》云：“今来寄新诗，乃类陶渊明”；许浑《寄李远》云：“赋拟相如诗似陶”，《途经李翰林墓》云：“陶令醉能诗”，《南海府罢归京》云：“陶诗尽写行过县”；皆空泛语。崔颢有《结定襄郡狱效陶》一首，刘驾有《效陶》一首，曹邺有《山中效陶》一首，司马扎有《效陶彭泽》一首，唐彥谦有《和陶渊明贫士》七首，并未能劣得形似。张说之、柳子厚皆不言“绍陶”，然张诗如《闻雨》，柳诗如《觉衰》、《饮酒》、《读书》、《南磵》、《田家》五首，望而知为学陶；《南磵》、《田家》两作尤精洁恬雅。韦苏州於唐贤中，最有晋宋间格，曾《效陶》二首，然《种瓜》一首，不言效陶，而最神似。苏州行旅之什，全本谢客；柳州乃元遗山《论诗绝句》所谓“唐之谢灵运”。二家之于陶，亦涉笔成趣焉耳。东坡称渊明诗：“质而实绮，臒而实腴。”王右丞田园之作，如《赠刘蓝田》、《渭川田家》、《春日田园》，太风流华贵，持较渊明《西田获早稻》、《下潠田舍获》、《有会而作》等诗，似失之过绮。储太祝诗多整密，惟《同王十三偶然作》第一第三首、《田家杂兴》，淳朴能作本色田夫语，异于右丞之以劳农力田为逸农行田者。然皆未屑斤斤以陶诗为师范，故右丞《偶然作》第五首“陶潜任天真”云云，专论其嗜酒傲兀，未及其诗；文集《与王居士书》至斥其“忘大守小，终身抱惭”，并不取渊明之为人矣。至白香山明诏大号，《自吟拙什因有所怀》云：“苏州及彭泽，与我不同时”；《题浔阳楼》曰：“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又怪韦江州，诗情亦清閒”；所作诗亦屡心摹手追。皎然《赠韦卓陆羽》曰：“只将陶与谢，终日可忘情。”薛大拙《论诗》曰：“李白终无敌，陶公固不刊”；《读前集》第二首自言曰：“爱日满阶看古集，只应陶集是吾师。”然少陵皎然以陶谢并称，香山以陶韦等类，大拙以陶李齐举，虽道渊明，而未识其出类拔萃；至薛氏所谓师法渊明者，其集中亦不可得而按也。锺记室《诗品》称渊明为“隐逸诗人之宗”；陆鲁望自号 “江湖散人”，甫里一集，莫非批抹风月，放浪山水，宜与渊明旷世相契。集中《袭美先辈以龟蒙献五百言、提奖之重、蔑有称实、再抒鄙怀、用伸酬谢》一篇亦溯风骚沿革，尤述魏晋来谈艺名篇，如子桓《典论》、士衡《文赋》，更道彥和《文心》，唐人所罕，而竟只字不及渊明。

【补订】张说《齐黄门侍郎卢思道碑》历举“仲尼以来迄於有隋，擅名当时、垂声后代”之文士，自游、夏、屈、宋至於温、邢、卢、薛，晋、宋、齐、梁有潘、陆、张、左、孙、郭、颜、谢、鲍、江，不及渊明。李华《萧颖士集序》记萧论文举屈、宋、贾、枚、马、扬、班、张、曹、王、嵇、左、干，而不及渊明，当是偏重在文而不在诗尔。

更推而前，则晋代人文，略备於《文心雕龙·才略》篇，三张、二陆、潘、左、刘、郭之徒，无不标其名字 ，加以品题 ，而独遗渊明 。沈休文 《宋书 .谢灵运传论》敍晋宋以来诗流，渊明终不与。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亦最举作者，别为三体，穷源分派，与锺记室《诗品》相近，而仍漏渊明。记室《诗品》列渊明于中驷，《自序》上篇历数三张、二陆、两潘、一左，以及刘、郭、孙、许，推谢客为极致；与休文论指，无乎不同，而於渊明，勿加齿列。惟《自序》下篇末称五言警策，陶公《咏贫》得与二十二作者之数；谢客则拟古登临，称道者再，故篇首曰：“曹刘文章之圣，陆谢体贰之才。”则其篇终论列，直是苏侯之配唐尧，匪特信哙等伍、老韩同传而已。抉妙别尤，识所未逮。颜延之与渊明友善，及其亡也，为作哀诔，仅称征士“孤生介立之节”，於其文章，只曰：“文取指达”，几不以渊明为工於语言者。阳休之能赏渊明文，言其“往往有奇绝异语”矣，而所撰《陶集序录》乃曰：“词釆未优”，美中致不足之意。鲍明远、江文通学陶，皆只一首，而仿他人者甚多；江学嗣宗至十五首，鲍学公干至五首，则以渊明与其他文流类视，何尝能刮目相看。当时解推渊明者，惟萧氏兄弟，昭明为之标章遗集，作序叹为“文章不群”，“莫之与京”。《颜氏家训·文章》篇记简文“爱渊明文，常置几案，动静辄讽”。顾二人诗文，都沿时体，无丝毫胎息渊明处。昭明《与湘东王书》论文祇曰：“古之才人，远则扬、马、曹、王，近则潘、陆、颜、谢。”宋陈仁子撰《文选补遗》，赵文作序，述仁子语，亦怪昭明选渊明诗，十不存一二。可见渊明在六代三唐，正以知希为贵。即今众议佥同，千秋定论，尚有王船山、黄春谷、包慎伯之徒。或以为渊明“量不弘而气不胜，开游食客恶诗”。见《夕堂永日绪论》内编。或以为 “今情五言之境，康乐其方圆之至矣，犹之洙泗之道，徧及人伦，虽陶彭泽亦夷、惠、老、庄之列也。”《梦陔堂文集》卷三《与梅蕴生书》，或以为渊明诗“不如康乐诗竞体芳馨”，见《艺舟双楫》卷一《笞张翰风书》。《归去来辞》言不丽而意无则。卷一《书韩文后》下篇。则当时之进前不御，奚足怪乎。近有笺《诗品》者二人，力为记室回护；一若记室品诗，悉本秤心，断成铁案，无毫发差，不须后人作诤友者。於是曲为之说，强为之讳，固必既深，是非遂淆。心劳日拙，亦可笑也。记室以渊明列中品，予人口实。一作笺者引《太平御览》卷五百八十六云：“锺嵘诗评：古诗、李陵、班婕妤、曹植、刘桢、王粲、阮籍、陆机、潘岳、左思、谢灵运、陶潜十二人，诗皆上品。”又一作笺者亦引《太平御览》卷五百八十六云：“锺嵘诗评：古诗、李陵、班婕妤、曹植、刘桢、王粲、阮籍、陆机、张协、潘岳、左思、谢灵运、陶潜十二人，诗皆上品。”据此一条，遽谓陶公本在上品，今居中品，乃经后人窜乱，非古本也。余所见景宋本《太平御览》，引此则并无陶潜，二人所据，不知何本。单文孤证，移的就矢，以成记室一家之言，翻征士千古之案。不烦傍引，即取记室原书，以破厥说。记室《总论》中篇云：“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而今本时有错乱，如中品晋张华，乃置魏何晏、应璩之前。作笺者以《御览》所引为未经窜乱之原本，何以宋之谢客，在晋之陶公之先，与自序体例不符。岂品第未乱，而次序已乱乎。则安知其品第之未乱也。且今本上品之张协，作笺者所引《御览》独漏却，而作笺者默不置一词。何耶。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卷下论皇甫曾有曰：“昔孟阳之与景阳，诗德罔惭厥弟，协居上品，载处下流”；当即指《诗品》等次而言。可见唐时《诗品》上品有张协，与北宋初《太平御览》之上品无张协而有陶公者，果孰为古本哉。一作笺者所引《御览》有张协，然合之《古诗》，数为十三，不得云十二。记室论诗，每曰：“某源出于某”，附会牵合，叶石林、王渔洋皆早著非议。然自具义法，条贯不紊。有身居此品，而源出于同品之人者：如上品王粲之本李陵，潘、张之本王粲，陆、谢之本陈思；中品谢瞻等五人之本张华，谢朓之本谢混，江淹之本王微、谢朓，沈约之本鲍照，其例是也。有身列此品，而源出于上一品之人者：中品魏文本李陵，郭璞本潘岳，张、刘、卢三人本王粲，颜延本陆机；下品檀、谢七人本颜延，其例是也。有身列此品，而源出于一同品、一上品之人者：鲍照本张华、张载是也。若夫身居高品，而源出下等，《诗品》中绝无此例。古人好宪章祖述，每云后必逊前，如《论衡·超奇》、《抱朴·尚博》所嘲。菜甘蜜苦，山海日月分古今。按拉丁文中 antiquus一字数义：古先一也，佳胜二也，引申之为爱悅三也。此最曲传信而好古之心。盖 antiquus自 ante来，亦犹吾国文之前字先字，不特指时间之古，亦指品地之优也。参观 Gabriel Tarde：Les lois de I’ imitation，p．269论吾国人好古，惟於拉丁文释义举例，尚未审确。齐世钧世之论，增冰出蓝之喻，持者盖寡。使如笺者所说，渊明原列上品，则渊明诗源出于应璩，璩在中品，璩诗源出于魏文，魏文亦祇中品。譬之子孙，俨据祖父之上。里名胜母，曾子不入；书称过父，大令被讥。恐记室未必肯自坏其例耳。记室之评渊明曰： “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竺意贞古，词兴婉惬”；又标其“风华清靡”之句。此岂上品考语。固非一字之差，所可矫夺。记室评诗，眼力初不甚高，贵气盛词丽，所谓“骨气高奇”、“词彩华茂”。故最尊陈思、士衡、谢客三人。以魏武之古直苍浑，特以不屑翰藻，屈为下品。宜与渊明之和平淡远，不相水乳，所取反在其华靡之句，仍囿於时习而已。不知其人之世，不究其书之全，专恃斟勘异文，安足以论定古人。况并斟勘而未备乎。

【补订】北宋人引《诗品》，皆谓其位置渊明于中品。聊拈一例。晁景迂从苏黄游，其《嵩山集》卷十四《和陶引辩》云：“问：曹、刘、鲍、谢、李、杜诸诗人皆莫及陶渊明，如何。曰：未之前闻也。梁锺嵘作《诗品》，其中品陶彭泽出于应璩、左思。嗟夫，应璩之激、左思之放，本出于刘而祖於曹，未容后来者胜之也。”即征宋人所见《诗品》次第与今本同，而“宋本”《御览》引文之不可尽据矣。“未容后来者胜之”，即余所谓“宪章祖述”之成见也。锺记室不赏渊明，诗识之闇适亦见文德之高，非如山谷所谓逐势利以权衡人物者。参观《管锥编》四册399页。

余因略述渊明身后声名之显晦，於谭艺或不无少补云。

二五

《唐书·韩愈传》谓从游者，孟郊、张籍其尤。退之《与冯宿论文书》亦称“门下为文，李翱、张籍”；《送孟东野序》则谓“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李诗篇罕见，韩孟云龙上下。东野《赠无本》诗云： “诗骨耸东野，诗涛湧退之”；尔时旗鼓，已复相当。张文昌《祭退之》诗云：“公文为时帅，我亦微有声；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是退之与文昌亦齐名矣。然张之才力，去韩远甚；东坡《韩庙碑》曰：“汗流籍湜走且僵”，千古不易之论。其风格亦与韩殊勿类，集中且共元白唱酬为多。惟《城南》五古似韩公雅整之作，《祭退之》长篇尤一变平日轻清之体，朴硬近韩面目，押韵亦略师韩公《此日足可惜》。其诗自以乐府为冠，世拟之白乐天、王建，则似未当。文昌含蓄婉挚，长于感慨，兴之意为多；而白王轻快本色，写实敍事，体则近乎赋也。近体唯七绝尚可节取，七律甚似香山。按其多与元白此喁彼於，盖虽出韩之门墙，实近白之坛坫。《征妇怨》云：“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在如画烛”，谓赘也，立譬极妙。《大般湼盘经·壽命品》第一云：“如以一掬水投於大海，燃一小灯助百千日。”《法苑珠林》卷六十一僧亡名《自诫》云：“一伎一能，日下孤灯。”英十七世纪文家蒲顿（Robert Burton）《解愁论》（Anatomy of Melancholy）第二部第二节谓爱欲之苦，无须例证；十八世纪诗家杨氏（Edward Young）《讽谕诗》（Satires）第七篇笑注疏之学为多事；小说家史木莱脱（Tobias Smolett）《旅行趣牍》（Humphry Clinker）六月十日梅尔福（J． M e l f o r d ）作函 ，讥以人智妄测天道 ；皆有白日中举烛之喻（Set a candle in the sun or ho1d a Candle to the sun）。取譬与文昌巧合。《阳明传习录》卷下《答黄勉叔》曰：“既去恶念，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出。若恶念既去，又要存善念，即是日光之下，添燃一灯。”比喻亦同。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71页。《瑜珈师地论》卷十五云：“映障所碍，如小光大光所映，故不可得，所谓日光映星月等，又如月光映夺众星。”徐鼎臣《徐公文集》卷二十《复方讷书》：“持稊米以实太仓，秉爝火以助羲驭。”朱子有喻与阳明之喻箭锋相值；《语类》卷六周明作谓“私欲去则为仁”，朱子曰： “谓私欲去后，仁之体见则可，谓私欲去后便为仁则不可。譬如日月之光，云雾蔽之，固是不是；若谓云雾去则便指为日月，亦不可。”《瑜珈》以日月光映夺众星为“障碍”，希腊才女萨福首咏之（Sappho，iii：“Aroundthe fair moon the bright beauty of the stars is lost of the stars is lost them when her silver light illumes the world at its fullest”）。见 Lyra Graeca，Loeb，1，189。彼特拉克每以此誉意中人之容华盖代、风神绝世（Petrarca，Rime cxxix：“come stelle che’I sol copre col raggio”；ccxix：“il sole fare sparir le stelle，e Laura il sole”）。见 Rime，Trionfi e Poesie latine，Ricciardi，190，291；cf．Sir Henry Wotton，Life and Letters，ed．L．P．Smith，1，170：“On His Mistress，the Queen of Bohemia”，171，note。犹元微之《梦游春》之以“禅顿悟”喻一见倾心而诸余粉黛无颜色，参观《管锥编》二册202页。取譬明性道者，亦可以宣情志，无适无莫。魏默深《古微堂诗集》卷八《寒夜》云：“微月不生夜，众星相向明”，从反面落笔，写“大光”不出，“小光”自得相安，平淡简易，殆庶陶韦。默深诗作气用力太过，常有蛮狠之嫌，何子贞《东洲草堂诗钞》卷十九《登舟》第十三首云：“懒阅遗山乐府词，试斟老友默深诗；江山幽异非人测，何苦穷将拗笔追”，即所以讽。若此二句，一集中正尔罕觏也。

《四库提要》据《祭退之》诗：“遗约有修章，令我序其末”，以为文昌目盲复明之证。按退之集中《赠张十八助教》一绝已云：“喜君眸子重清朗”；文昌《咏怀》亦云：“老去多悲事，非唯见二毛。眼昏书字大，耳重语声高”；又《患眼》云：“三年患眼今年校，免与风光便隔生；昨日韩家后园里，看花犹似未分明。”何不以此为证。

二六

人言赵松雪诗学唐。余谓元人多作唐调。方桐江、宋之遗老，为江西派后殿，本非元人；惟柳待制不作同时雍容新秀之体，蹊径巉峭，颇近宋格，而才力微薄，末足成家。松雪诗浏亮雅适，惜肌理太松，时作枵响。七古略学东坡，乃坚致可诵。若世所传称，则其七律，刻意为雄浑健拔之体，上不足继陈简斋、元遗山，下已开明之前后七子。而笔性本柔婉，每流露於不自觉，强绕指柔作百链刚，每令人见其矜情作态，有如骆驼无角，奋迅两耳，亦如龙女参禅，欲证男果。规橅痕迹，宛在未除，多袭成语，似儿童摹帖。如《见章得一诗因次其韵》一首，起语生吞贾至《春思》绝句，“草色青青柳色黄”云云。结语活剥李商隐春光绝句，“日日春光鬭日光”云云。倘亦有会於二作之神味相通，遂为撮合耶。一题之中，一首之内，字多复出，至有两字於一首中三见者。此王敬美《艺圃撷余》所谓“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为病”，正不可借口沈云卿、王摩诘辈以自文。《云溪友议》卷中记唐宣宗与李藩等论考试进士诗，已以一字重用为言，是唐人未尝不认此为近体诗忌也。宋元间名家惟张文潜《柯山集》中七律最多此病，且有韵脚复出。松雪相较，稍善于彼。然唱叹开阖，是一作手。前则米颠《宝晋英光集》诗，举止生硬；后则董香光《容台集》诗，庸芜无足观。惟松雪画书诗三绝，真如骖之靳矣。元人之画，最重遗貌求神，以简逸为主；元人之诗，却多描头画角，惟细润是归，转类画中之工笔。松雪常云：“今人作画，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豔，吾所画似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佩文斋书画谱》卷十六引。与其诗境绝不侔。匹似《松雪斋集》卷五《东城》绝句云：“野店桃花红粉姿，陌头杨柳緑烟丝。不因送客东城去，过却春光总不知。”机杼全同贡性之《湧金门外见柳》诗；“湧金门外柳垂金，三日下来成緑阴。折取一枝入城去，使人知道已春深。”而赵诗设彩纤秾，贡诗著语简逸，皎然可辨，几见松雪之放笔直干耶。东坡所谓“诗画一律”，其然岂然。按详见拙作《中国诗与中国画》—文。吾乡倪云林自言：“作画逸笔草草”，而《清阙阁集》中诗皆秀细，亦其一例。

【补订】虞伯生《送袁伯长扈从上京》腹联：“白马锦鞯来窈窕，紫驼银甕出蒲萄。”周荇农《思益堂日札》卷六讥之曰：“夫蒲萄出于银甕，知为酒也；窈窕之来於锦鞯，是为何物乎。”盖“窈窕”非专形容淑女之词，不仅与“蒲桃”虚实欠称也。《松雪斋集》卷五《送岳德敬提举甘肃儒学》：“春酒蒲萄歌窈窕，秋沙苜蓿饱骅骝”，几患同病；卷四《闻擣衣》：“苜蓿总肥宛騕褭，琵琶曾泣汉婵娟”，则铢两悉当矣。

【补正】《剑南诗稿》卷一三《梦中作》：“油筑球场飞騕褭，锦裁步障储婵娟”，亦以“騕褭”、“婵娟”属对。

【补订】《松雪斋集》卷五《岁晚偶成》：“老子难同非子传，齐人终囚楚人咻”，上句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北宋以还，尊韩退之为“韩子”，遂称古所谓“韩子”为“韩非子”，此处恐人误认退之，割截成“非子”。然据《履园丛话》卷十载松雪小像自题七律真迹正作“老子难同韩子传，齐人终困楚人咻”，则“非子”乃后人刻集时过虑妄改，松雪初不如是陋鄙也。王弘撰《山史》初集卷一评董香光云：“画第一，制义次之，书又次之，诗古文词为下驷。”窃谓松雪诗文固远迈香光，而在生平能事中亦属下驷，画当为第一，书次之，皆能创体开派，诗文尚未堪语於斯。余原论松雪画语，偏执蔽固，只道其竹石山水之简淡，而忽其羊马人物之工细。米董不辨工笔，倪迂亦祇擅逸笔；李厚德《戒菴漫笔》卷七《云林柬》载其与张藻仲劄云：“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松雪亦工亦逸，如《荀子·解蔽》所谓“两而能精”，然其自负，似在“简率”之体，云林所推为“愈老愈奇”者，即《窠木竹石》一类风格也。云林此柬亦载《四友斋丛说》卷二十九。

陶宗仪《辍耕录》卷九记松雪言：“作诗虚字殊不佳，中两联填满方好”；戚辅之《佩楚轩客谈》、陆友仁《砚北杂志》亦著是说，并皆载松雪言：“使唐以下事便不古。”明七子议论肇端於此。与方虚谷之论七律贵用虚字，【附说十一】适相反背。是以《桐江续集》中道子昂，无虑二十余次，皆祇以书画推之，只字不及其诗篇。盖一则沿宋之波，一则缵唐之绪，家法本迳庭耳。

【补订】宋吴沆《环溪诗话》卷上载张右丞论诗语，略谓：“杜诗妙处，人罕能知。凡人作诗，一句只说得一件物事，多说得两件。杜诗一句能说得三件、四件。常人作诗，但说得眼前，速不过数十里。杜诗一句能说数百里，能说半天下，能说满天下。唯其实是以健，若一字虚即一字弱矣。”因举“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为“一句说五件事”之例，谓旌也、旗也、日也、龙也、蛇也、宫也、殿也、风也、燕也、雀也；举“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为 “一句说半天下”与“一句说满天下”之例。吴氏摘取荊公、东坡、山谷句助之张目。赵行之《宾退录》卷十备载张吴之说而嗤其“识趣”之“浅”，且曰：“若以句中事物之多为工，则必如陈无己‘桂椒柟栌枫柞樟’之句而后可以独步，虽杜子美亦不容专美。若以‘乾坤日夜浮’为满天下句，则凡句中言天地、华夷、宇宙、四海者，皆足以当之矣。”“桂椒”句出《后山诗集》卷一《赠二苏公》。松雪谓“填满”不用“虚字”，张吴盖已先发之。张吴“说满天下”云云，亦隐逗明七子风尚。李献吉《空同集》卷六十一《再与何氏书》已曰：“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大复集》中用“万里”更多。钱牧斋《列朝诗集》丁集卷五《李攀龙传》引王承甫《与屠长卿书》，记海陵生取李於鳞惯用语为《漫兴》诗以嘲之曰：“万里江湖迥，浮云处处新。论诗悲落日，把酒叹风尘。秋色眼前满，中原望里频。乾坤吾辈在，白雪误欺人。”即欲“说半天下”、“说满天下”也。松雪戒“使唐以下事”，谢茂秦《四溟山人集》卷二十二《诗家直说》不特称子昂“两联宜实”之语，且申子昂“使唐以下事”之戒；范椁父《木天禁语·字法》亦云：“《事文类聚》事不可用，多宋事也”，谢集卷二十一引之而讥範自背其教。七子悬此为厉禁，然初不能聊固吾圉，篇什中时时阑入唐宋人事。胡元瑞《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六云：“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柳毅祠’，用唐小说，亦太卤莽。”此句见《大复集》卷二十四《寄君山》，实则《大复集》中何止一例。且有一事屡用者，如卷二十六《壽西涯相公》之“十年天下先忧泪，五亩园中独乐身”，又《奉寄泉山先生》之“苍生尚繋裴公望，白发宁忘範老忧”；卷十三《醉歌赠子客》之“李生近买阳羨田，又欲鼓柁襄江船”，又卷二十六《得江西献吉书》之“鼓柁襄江应不得，买田阳羨定何如。”所用不止唐小说，并有宋人伪造之唐掌故，如卷三《七述》云：“蹑飞云之履，被明霞之䌷”，上句出《云仙杂记》卷一记白乐天事，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六本之，遂云乐天“自制飞云履”，大复亦取材不严也。李、何、边、徐、康诸家集中斯类甚多，边尤不谨，未暇历举。陈卧子、李舒章、宋辕文禀七子之教，合撰《皇明诗选》，於此事煞费周旋，评语有曰：“实事不嫌”者，有曰：“亦自不妨”者，观之可以概矣。

【附说十一】虚谷之说，可观《桐江集》卷一《鲍子壽诗序》、卷四《跋赵章泉诗》、卷五《刘元晖诗评问田夫》条。又《瀛奎律髓》卷四十二后山《赠王聿修商子常》诗批语、卷四十三山谷《十二月十九日发鄂渚》诗批语。“非五字七字皆实之为难，而虚字有力之为难”云云。江西派大家中后山近体用虚字多于山谷；《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诗眼》记山谷谓“诗句中无虚字方雅健”。故虚谷亦隐推后山出山谷上，《桐江集》卷一《送胡植芸北行序》於有末一代作者，称宛陵、后山、章泉三人，山谷不与。《瀛奎律髓》卷十七后山《寄无数》诗批云：“自老杜后始有后山，律诗往往精于山谷。”

二七

周栎园《尺牍新钞》卷四载张九征《与王渔洋书》云：“诸名士序历举历下、琅琊、公安、竟陵为重。夫历下诸公分代立疆，矜格矜调，皆后天事。明公御风以行，身在五城十二楼，岂复与人间较高深乎。譬之绛、灌、随、陆非不足英分，对留侯则成伧夫。然则明公之独绝者，先天也。”盖谓渔洋以天分胜也。《随园诗话》卷三驳“绝代销魂王阮亭”之说曰：“阮亭之色并非天仙化人，使人心惊。不过一良家女，五官端正，吐属清雅，又能加宫中之膏沐，薰海外之名香，取人碎金，成其风格。”盖谓渔洋以人工胜也。窃以为藏拙即巧，用短即长；有可施人工之资，知善施人工之法，亦即天分。虽随园亦不得不称其纵非绝色，而“五官”生来尚“端正”也。然一不矜持，任心放笔，则譬如飞蓬乱首，狼借阔眉，妍姿本乏，风流顿尽。吾乡邹绮《十名家诗选》所录、《观自得斋丛书》中收为《渔洋山人集外诗》者，是其显例。如《香奁诗》云：“香到浓时尝断续，月当圆处最婵娟”，“肠当断处心难写，情到锺时骨自柔”；恶俗语几不类渔洋口吻。引申随园之喻，其为邢夫人之乱头粗服耶，抑西子之蒙不洁耶。奚足与彭羨门作豔体倡和哉。汪钝翁《说铃》载彭王倡和集事；《松桂堂集》中豔体七律，绮合葩流，秀整可喜，异于渔洋之粗俗贫薄。即其卷三十一之《金栗闺词》、卷三十二之《春闺杂咏》，虽多冶而伤雅 ，然心思熨贴 ，仿佛王次回 。渔洋诗最不细贴 ，未解办是也。渔洋天赋不厚，才力颇薄，乃遁而言神韵妙悟，以自掩饰。一吞半吐，撮摩虚空，往往并未悟入，已作点头微笑，闭目猛省，出口无从，会心不远之态。故余尝谓渔洋诗病在误解沧浪，而所以误解沧浪，亦正为文饰才薄。将意在言外，认为言中不必有意；将弦外余音，认为弦上无音；将有话不说，认作无话可说。赵饴山《谈龙录》谓渔洋“一鳞一爪，不是真龙”。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580页论推渔洋“远人无目”之说，则远龙亦不见鳞爪。

渔洋固亦真有龙而见首不见尾者，然大半则如王文禄《龙兴慈记》载明太祖杀牛而留尾插地，以陷土中欺主人，实空无所有也。妙悟云乎哉，妙手空空已耳。施愚山《蠖斋诗话》自比其诗於“人间筑室，一砖一木，累积而成”，渔洋之诗“如华严楼阁，弹指即现”，有一顿一渐之别。《渔洋诗话》亦载厥说。则愚山又为妙悟之说所欺；渔洋楼阁乃在无人见时暗中筑就，而复掩其土木营造之迹，使有烟云蔽亏之观，一若化城顿现。其迂缓实有倍於愚山者。缪筱山《烟画东堂小品》於一《王贻上与林吉人手劄》、陶澍跋云：“如《蠡勺亭》诗‘沐日浴月’四字，初欲改‘虎豹??马’，既欲改‘??马’为‘水兕’。此等字亦在撚髭求安之列，岂所谓‘华严楼阁’者，固亦由寸积尺累而始成耶。”正与语言相发。《啸亭杂录》卷八记渔洋诗思蹇涩，清圣祖出题面试，几致曳白；兹事虽小，可以见大。观其词藻之钩新摘隽，非依傍故事成句不能下笔，与酣放淋漓，挥毫落纸，作风雨而起云烟者，固自异撰。然读者只爱其清雅，而不甚觉其饾饤，此渔洋之本领也。要之渔洋谈艺四字“典、远、谐、则”，所作诗皆可几及，已非易事。明清之交，遗老“放恣”杂驳之体，如沈椒园廷芳《隐拙轩文钞》卷四《方望溪先生传》附《自记》所云，诗若文皆然。“贪多”之竹垞，能为馈贫之粮； “爱好”之渔洋，方为拯乱之药。功亦伟矣。愚山之说，盖本屠长卿来；《鸿苞集》卷十七《论诗文》云： “杜甫之才大而实，李白之才高而虚。杜是造建章宫殿千门万户手，李是造清微天上五城十二楼手。杜极人工，李纯是气化。”

【补订】田山姜之孙同之《西园诗说》云：“诗中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即古人亦不多觏。唯阮亭先生刻苦於此，每为诗闭门障窗，备极修饰，无一隙可指，然后出以示人。宜诗家谓其语妙天下也。”几类李宾之《怀麓堂诗话》载诸翰林“斋居闭户作诗，窥之见面目皆作青色”。可与《啸亭杂录》互证。曹子建《公䜩》诗：“朱华冒緑池”，王船山《古诗评选》批云：“如雕金堆碧，作佛舍庄严尔。天上五云宫殿，自无彼位”；亦即屠长卿、施愚山语意。英国十八世纪爱德华·杨论诗名著盛行德国，恢张心目，有云：“天才与聪慧之别，犹神通之幻师迥异乎构建之巧匠；一则不见施为，而楼台忽现，一则善用板筑常器，经之营之。”（Edward Young，Conjectures on Original Composition：“Agenius differs from a good understanding，as a magician from an architect； that raises his structure by means invisible，this by the skilful use of common tools”．）见 E．D．Jones， ed．，English Critical Essays：16th，17th and 18th Centuries，“The World’s Classics”，279。取譬无乎不同。

二八

夫“悟”而曰“妙”，未必一蹴即至也；乃博采而有所通，力索而有所入也。学道学诗，非悟不进。或者不好渔洋诗，遂并悟而非之，真因噎废食矣。高忠宪《困学记》云：“平日深鄙学者张皇说悟，此时只看作平常，自知从此方好下工夫耳。”陆桴亭《思辨录辑要》卷三云：“凡体验有得处，皆是悟。只是古人不唤作悟，唤作物格知至。古人把此个境界看作平常。”按刘壎《隐居通议》卷一论悟二可参观。又云：“人性中皆有悟，必工夫不断，悟头始出。如石中皆有火，必敲击不已，火光始现。然得火不难，得火之后，须承之以艾，继之以油，然后火可不灭。故悟亦必继之以躬行力学。”按此即 Graham Wallas所言 Illumination之后，继以 Verificaton也，详见所作 Art of Thought，pp．88 ff．击石之喻，参观孟东野《劝学》诗：“击石乃有火”云云。罕譬而喻，可以通之说诗。明心见性之学，有益谈艺，岂浅尟哉。

【补订】桴亭之说早见宋道学家言。如《朱子语类》卷十八云：“积习既多，自然醒悟。其始固须用力；及其得之也，又却不假用力。”陈壽老《筼窗集》卷一《曾子论》笔舌尤明畅，略云：“悟道者以真见，体道者以真力。力之至而见不与俱，是有四肢而无目也。见之至而力为之惫，是有目而无四肢也。夫真力养於百年者也，真见发于一朝者也。岂惟一朝，虽一嘘吸之间可也。岂惟百年，虽与天地相终始可也。世人知悟道之难而不知体道之不易。曰‘既竭吾才’，则颜子亦尝用力矣。然颜子之力，施之未有见之初，曾子之力，则持之既有见之后也。”目喻悟道，四肢喻体道，差同释典。隋智者《法华玄义》卷二云： “智为行本，因智目起于行足”，又卷四云：“智目行足，到清凉地。”

悟有迟速，系乎根之利钝、境之顺逆，犹夫得火有难易，系乎火具之良楛、风气之燥湿。速悟待思学为之后，迟悟更赖思学为之先。渔洋将悟空诸依傍，玄虚惝恍，忽於思学相须为用之旨。盖未能将此境“看作平常”，於禅学亦似概乎未闻焉。禅人论悟最周匝圆融者，无过唐之圭峯，其《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下之一详说有“因悟而修”之“解悟”，有“因修而悟”之“证悟”，终之曰：“若远推宿世，则惟渐无顿。今顿见者，已是多生渐熏而发现也。”夫远推宿生，则渐熏者今人所谓天才遗传是也；仅限一事，则渐熏者西人所谓伏卵 （Incubation）是也。见前引 Wallas书。参观张横渠《正蒙》第八篇《中正》云：“不思而得，素也。”又程伊川论“深思造道”及“无思无虑而得”，《宋元学案》卷十五黄百家按语云：“深思之久，方能於无思无虑忽然撞著。”严沧浪《诗辨》曰：“诗有别才非书，别学非理，而非多读书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曰“别才”，则宿世渐熏而今生顿见之解悟也；曰“读书穷理以极其至”，则因悟而修，以修承悟也。可见诗中“解悟”，已不能舍思学而不顾；至於 “证悟”，正自思学中来，下学以臻上达，超思与学，而不能捐思废学。犹夫欲越深涧，非足踏实地，得所凭借，不能跃至彼岸；顾若步步而行，趾不离地，及岸尽裹足，惟有盈盈隔水，脉脉相望而已。Kierkegaard以跳越（Sprung）为人生经验中要事，参观 C．Schrempf德译本 Der Begriff der Angst，s．11，24。沧浪继言：“诗之有神韵者，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透澈玲珑，不可凑泊。不涉理路，不落言诠”云云，几同无字天书。以诗拟禅，意过於通，宜招钝吟之纠缪，起渔洋之误解。禅宗於文字，以胶盆黏著为大忌；法执理障，则药语尽成病语，故谷隐禅师云：“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尽是死门，终非活路。”见《五灯会元》卷十二。此庄子“得意忘言”之说也。若诗自是文字之妙，非言无以寓言外之意；水月镜花，固可见而不可捉，然必有此水而后月可印潭，有此镜而后花能映影。王弼《周易略例》谓“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王炎《读易笔记·自序》驳之曰：“是未得鱼兔，先弃筌蹄之说也。”诗中神韵之异于禅机在此；去理路言诠，固无以寄神韵也。

【补订】《后村大全集》卷八《题何秀才诗禅方丈》：“能将铅椠事，止作葛藤看”；隐讽诗与禅扞格不两立，文词乃禅家所斩断之葛藤也。卷九十九《题何秀才诗禅方丈》则明言曰：“诗家以少陵为祖，说曰：‘语不惊人死不休。’禅家以达磨为祖，说曰：‘不立文字。’诗之不可为禅，犹禅之不可为诗，何君合二为一，余所不晓。”是矣而尚未分雪明白。禅於文字语言无所执著爱惜，为接引方便而拈弄，亦当机煞活而拋弃。故“以言消言”。参观《管锥编》二册93页。其以“麻三斤”、“干矢橛”等“无意义语”，供参悟，如《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六所谓“呆守”、“麻了心”者，祈向正在忘言。既“无意义”，遂无可留恋。登岸则舍筏，病除则药赘也。诗藉文字语言，安身立命；成文须如是，为言须如彼，方有文外远神、言表悠韵，斯神斯韵，端赖其文其言。品诗而忘言，欲遗弃迹象以求神，遏密声音以得韵，则犹飞翔而先剪翮、踊跃而不践地，视揠苗助长、凿趾益高，更谬悠矣。瓦勒利（Paul Valéry）尝谓敍事说理之文以达意为究竟义（le but de communiquer à quelqu’un quelque notion déterminée），词之与意，离而不著，意苟可达，不拘何词（entièrement remplacée），意之既达，词亦随除（cette idée s’étant produite，le langage s’évanouit devant elle）；诗大不然，其词一成莫变，长保无失（la forme conservée comme unique et nécessaire expression)。见“Commentaire de Charmes”，Oeuvres，Bib．De la Pléiade，I，1511；cf．“Propos sur la poésie”，ib．，1372。是以玩味一诗言外之致，非流连吟赏此诗之言不可；苟非其言，即无斯致。昔人论赛南古（Sénancour）曰：“所爱於声音者，以其能为寂静之屏藩也。”（il aimait les sons pour le silence Où ils confinent）见 A．Béguin，L’?me romantique et le rêve，2e èd．，1939，334。

【补正】当世德国文论师谓：“缄默祇是语言之背面，其轮廓乃依傍语言而得。”（D a a b e r d a s Verschwiegene nur die Kehrseite der Gesagten ist， gewinnt es gerade dadurch seine Konturen．）见 Wolfgang lser：“Der Lesevorgang”，in R．Warning，ed．， Rezeptions?sthetik，2nd ed．，1979，255。即赛南古爱声音能为寂静“屏藩”之旨。

【补订】读诗时神往心驰於文外言表，则必恬吟密咏乎诗之文字语言，亦若此尔。王从之《滹南遗老集》卷三《论语辨惑自序》曰：“圣人之意，或不尽於言，亦不外於言也。不尽於言，而执其言以求之，宜其失之不及也。不外於言，而离其言以求之，宜其伤於太过也。”移此以诠沧浪诗说，可为邻壁之明，而亦他山之石矣。

【补正】《程氏外书》卷一记伊川语：“得意可以忘言，然无言又不见吾意。”即王从之所谓：“不尽於言，亦不外於言。”盖必有言方知意之难“尽”，若本无言又安得而“外”之以求其意哉。谈艺家如姜白石《诗说》云：“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无妙”，正谓“不尽於言而亦不外於言”也；陆时雍《诗镜·总论》云：“晋多能言之士，而诗不佳，诗非可言之物也。……知能言之为佳，而不知不言之为妙，此张籍、王建所以病也”，则谓“不外於言而亦不尽於言”耳。

【补订】人生大本，言语其一，苟无语言道说，则并无所谓“不尽言”、“不可说”、“非常道”。《庄子·知北游》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又《徐无鬼》曰：“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然必有“道”、有“言”，方可扫除而“不道”，超绝而“不言”。“不道”待“道”始起，“不言”本 “言”乃得。缄默正复言语中事，亦即言语之一端，犹画图上之空白、音乐中之静止也。

【补正】当世英国论师亦谓“默”是诗中至境，示意便了，不复著词（The poem [Keats’s “Ode to Autumn”] achieves，as I may say，the muteness to which poerry，in its essence，always aspires．Something is held up for us to behold；but nothing is said．）。见 D．G．James，quoted in W．Nowottny，The Language Poets Use，5th lmpression，1975，156。即由言入默之 “含蓄”也。

【补订】毛德纳尝以言语（die Sprache）与行走（das Gehen）呼吸（das Atmen）等视。见 F．Mauthner， Beitr?ge zu einer Kritik der Sprache，3．Aufi．，1923，I，15-6。窃谓人非呼吸眠食不生活，语言仅次之，公私百事，胥赖成办。潜意识之运行，亦勿外言言语语；超现实主义（surrélisme）作者昌言本“内心自动作用”（automatisme psychique），发为诗文，是其明验参观 A．Breton，Manifeste du surréafisme-Poisson soluble，1924，37：“la pensée parlée”，52：“Le langage aété donné à I’homme pour qu’il en fasse un usage surréalistc”；M．Nadeau，Histoire du surréalisme，1945，77：“des rêves parlés”。而潜意识不离语文（I’instance de la lettre dans I’inconscient），尤为当世心析学者所树新义。参观 J．Lacan：“The lnsistence of the Letter in the Unconscious”，in j．Ehrmann，ed．，Structuralism，1970，101 ff。海德格尔至谓古训“人乃具理性之动物”本旨为“人乃能言语之动物”参观《管锥编》二册15页。且曰：“默不言非喑不言。真谈说中方能著静默。必言之有物，庶能无言。”（Schweigen hei?t aber nicht stumm sein．Nur in echten Reden ist eigentliches Schweigen m?glich．Um schweigen zu k?nnen，mu? das Dasein etwas zu sagen haben）见 Heidegger， Op．cit．，164，165。“诗禅”当作如是观。司空表圣《诗品·含蓄》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不著”者、不多著、不更著也。已著诸字，而后“不著一字”，以默佐言，相反相成，岂“不语哑禅”哉。马拉梅、克洛岱尔辈论诗，谓行间字际、纸首叶边之无字空白处与文字缀组，自蕴意味而不落言诠，亦为诗之干体。（Mallarmé：“Crise de vers”：“le poème tu，aux blancs”；“Un coup de dés”，Préface： “Les blancs’，en effet，assument I’importance； la versification en exigea comme silence alentour”； “Quant au livre”：“indéfectiblement le blanc revient pour authentiquer le silence”；“Sur Po?”：“le blanc du papier：significatif silence qu’il n’est moins beau de composer，que les vers．”见 Oeuvres complètes，la Pléiade，367，387，455，872。Claudel：Cinq grandes odes， I．“Les Muses”：“Le poème n’est point fait de ces lettres que je plante comme des Clous，mais du blanc qui reste sur le papier．”见 Oeuvres poétiques， la Pléiade，224。）盖犹吾国古山水画，解以无笔墨处与点染处互相发挥烘托，参观 E．H．Gombrich，Art and ’ llusion，5th ed．，1977，174-5，“screen”，“the power of expressing through absence of brush and ink”。岂“无字天书”或圆光之白纸哉。破额山人《夜航船》卷八嘲八股文名师“无无生”，传“全白真无”文诀，妙臻“不留一字”之高境；休休亭主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与无无生之“不留一字，全白真无”，毫厘千里焉。

【补正】吾国“传神写照”，旧有所谓《尸解图》者，“空纸一幅”，不著点墨，陆以湉《冷庐杂识》卷五载之；亦无无生“真白全无”文稿之类。

【补订】陆农师《埤雅》卷十三《杨》论《折杨》、《皇华》之曲曰：“《记》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若此，诗之至也。《中庸》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乐记》言“有遗音”也，《中庸》言原 “无声”也；农师连类论诗，是混“含蓄”於“全白”矣。易顺鼎实甫《丁戊之间行卷》有九言体一首，《白严同毛实君、廖笙陔、郑砚孙游衡山，遇雨而归，四人者皆无诗，代为解嘲》：“眼前奇景那可乏奇句，此四人者不答皆摇头。得无误信司空表圣说，不著一字谓足称风流。”以文为戏而望文生义，毋庸苛论，顾亦征易氏之误解司空表圣说。不然，易 “信”字为“解”字，未始不可嘲戏“四人者”也。

沧浪又曰：“言有尽而意无穷”；夫神韵不尽理路言诠，与神韵无须理路言诠，二语回殊，不可混为一谈。《钝吟杂录》卷五驳沧浪云：“诗者言也，但言微不与常同，理玄或在文外。安得不涉理路，不落言诠。”又云：“禅家死句活句与诗法并不相涉。禅家当机煞活，若刻舟求剑，死在句下，便是死。诗有活句，隐秀之词也；直敍事理，或有词无意，死句也。禅须参悟；若‘高台多悲风’、‘出入君怀袖’，参之何益。沧浪不知参禅”云云。按前段驳沧浪是也，后段议论便是刻舟求剑、死在句下，钝吟亦是钝根。

【补遗】吴修龄《围炉诗话》卷一有“诗贵活句贱死句”一则，谓切题而无寄讬者为“死句”，即本钝吟之说。钝吟仅知作诗有活句死句之别，而不知读诗亦有活参死参之分，苟能活参，斯可以作活句。譬如读“春江水暖鸭先知”之句而曰“鹅岂不先知”，便是死在句下。沧浪所用“镜花水月”一喻，即足为当机煞活之例。在内典中，此喻屡见不一见，而用法违牾。例如《称扬诸佛功德经》卷上：“为分别一切如梦如水中月幻化之法，用寤众生”；《净饭王湼盘经》：“世法无常，如幻如化，如熟时炎，如水中月”；《说无垢称经·声闻品》第三：“一切法性皆虚妄见，如梦如焰。所起影像，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又同经《观有情品》第七：“菩萨观诸有情，如幻师观所幻事，如观水中月，观镜中象，观芭蕉心”；《月上女经》卷上：“诸三世犹如幻化，亦如阳焰，如水中月”；《方广大庄严经》卷五：“如水中月，如谷中响，如幻如泡。”凡此种种，所以贱之也。而如《文殊师利问菩提经》：“发菩提心者，如镜中像，如热时焰，如影如响，如水中月”；《丈殊师利问经·杂问品》第十六：“佛从世间出，不著世间，亦有亦无，亦现不现，可取不可取，如水中月”；《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序品》第一：“智慧如空无有边，应物现形如水月。”凡此种种，又所以尊之也。《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序品》用前意，而《七喻品》则用后意。沧浪之说，盖取后意。夫一事也而用意相反如此，只求能罕譬而喻可矣，所谓空中鸟迹也，亦所谓到岸则不恋筏也。参观《杂阿含经》卷四十三（一一七二）、《增壹阿舍经》卷二十三（六）、卷三十八（五）、《七女经》（第四女）、《五灯会元》卷四（正元），又《大智度论》卷四十四《释句义品》、卷五十四《释天主品》、卷九十五《释七喻品》。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74页。僧肇《宝藏论》道后一意，殊有词致。如《广照空有品》第一云：“有心无形，有用无人。为而无为，得而无得。镜象千端，水质万色。入道之径，内虚外静。如水凝澄，万象光映。其意不沉，其心不浮。”又如《离微体净品》第二云：“无心应物，缘化万有。水月空华，形象无主。”前一意如《大智度论·十喻释论》第十一、又《诸法释论》第十二举十喻：“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揵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维摩所说经·方便品》第二言“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於“无常”、“无坚”亦举十喻：“如聚沫，如泡，如炎，如芭蕉，如幻，如梦，如影，如响，如浮云，如电”。参观《弟子品》第三：“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云云。《观众生品》第七：“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己面像”云云。唐译《华严经·十地品》第二十六之四先后两次举八喻：“如幻，如梦，如影，如响，如水中月，如镜中象，如焰，如化。”谢康乐《维摩经十譬赞》八首、梁简文《十空诗》六首，均以词章为般若之鼓吹焉。《金刚经》之“六如”流传最广，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唐伯虎自号“六如”即取义於斯。

【补正】《成唯识论》卷八：“心所虚妄变现，犹如：幻事、阳燄、梦境、镜象、光影、谷响、水月。”则又非十如、八如、六如，而为七如也。

【补订】《容斋四笔》卷十三谓“六如”者，乃用鸠摩罗什译本，真谛、玄奘、义净、菩提流支四译皆尚有“如灯”、“如星”、“如云”，合为“九如”。西方神祕宗师普罗提纳论世相空妄，喻如梦中境、镜中影、水中像。（Fragie et mensonger，mensonge tombé sur un autre mensonge，ce reflet

doit laisser la matère impassible，comme un vision de songe，comme un reflet syr l’eau ou dans un miroir-Ennéades，III．vi．6，tr．é．Bréhier，III，105-6．）基督教诗文言人生脆促，无坚无常，揣称博依，举如梦、如泡、如影、如露、如电、如云、如枝头花、如日下雪、如风中叶、如箭脱弦、如鸟过空等。铺比伙颐，或至二十七事，“六如”、“九如”，瞠乎后矣。Cf．Golden Grove：Selected Passages from Jeremy taylor，ed． L．P．Smith，251-3；R．Crashaw：“Bulla”，Poetical works，ed． L．C．Martin，rev．ed．1957，216-220；Henry King：“Sic Vita”， Minor Caroline Poets，ed．G．Saintsbury，III，236-7；Ciro di Pers：“Della miseria e vanità umanea”，Marino e i Marinisti， ed ．G．G．Ferrero ．957；G．R．Weckherlin ：“über den frühen Tod Fr?uleins Anna Augusta Margr?fin zu Baden”，Andreas Gryphius：“Das Leben”，Deutsche Barocklyrik，ed．M．Wehrli， erweit．Aufl．，1962，33-4，53-4；Harsd?rfer：“Das Leben des Menschen”，in J．Rousset，La Littérature de I’age baroque en France，nouv．éd．，1954，275；Auvray：“La Promenade de I’ ame dévote”，Anthologie de la poésie baroque frar?aise，1961，I，44-6。古希腊大诗人平达喻人生如“影之梦”（M a n is but a dream of a shadow）；见 Pindar，Pythian Odes， VIII．95，Loeb，269。普罗塔克申言曰：“影己虚弱，影之梦更虚弱于影。”（For what is feebler than a shadow？And a dream of it！）；见 Plutarch：“A Letter of Condolence to Apollonous”，§ 6，Moralia，Loeb，II，12。后世作者多承用之。Taylor：“Man is the dream of a shadow”； Auvray：“Un songe！non vrayement，mais c’est I’ombre d’un songe”．

【补正】十七世纪英国诗人与故为新，不曰“影之梦”，偏其反而，喻虚情假爱於“梦之影”。（… amor/Faltax，umbraque somnij．）见Richard Crashaw： “Pulchra non diuturna”，in Poetical Works，ed．L．C．Martin，2nd ed．，1957，371，cf．455，note。

【补订】“影”“梦”重累，视释典之以“如梦” “如影”平列，更为警策。又以人命危浅喻“如玻璃”，Crashaw：“sed vitro fragili magis”；Weckherlin：“Ein Glas also brüchig als rein”．犹白乐天《简简吟》所谓：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此亦在释典十喻之外者。吾国古来俗语以“春寒、秋热、老健”三者喻“终是不久长之物”，早见欧阳永叔《文忠全集》卷一百四十八《与沈待制》，太平老人《袖中锦》增“君宠”而成四事；诗歌、小说皆沿袭之。如李天生《受祺堂诗集》卷一《朝雨谣》、姚春木椿《通艺阁诗三录》卷四《春雪席间》、《封神演羲》三十五回黄飞虎语、《红楼梦》五十七回紫鹃语、《儿女英雄传》二十一回褚大娘语。明人《三报恩传奇》第六折有诗，踵事增华：“老健春寒秋后热，半夜残灯天晓月，草头露水板桥霜，水上浮沤山顶雪”；又土风本色之“九如”也。

禅句无所谓“死活”，在学人之善参与否。譬如《参同契》云：“执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此石头扫空事障理障之妙谛。而达观未离窠臼，不肯放下，活语变死，药语成病，宜来谷隐之呵矣。

【补订】禅人活参话头，可用诗句。李邺嗣《果堂文钞》卷二《慰弘禅师集天竺语诗序》所谓：“诸释老语录每引唐人诗，单章只句，杂诸杖拂间，俱得参第一义。是则诗之于禅，诚有可投水乳於一盂，奏金石於一堂者也。”窃谓此即春秋时“赋诗断章”之充类横决耳。参观本书712页又《管锥编》一册429页。西汉人解《诗》亦用斯法，观《韩诗外传》可知。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一谓“读《诗》亦当与读诸经不同。引伸触类，人所用。韩婴作《诗外传》，正此意也”；卷二历举《左传》用《诗》诸例，“不必尽依本旨，盖即所谓引伸触类者。”陈兰甫《东塾读书记》卷六引元钱惟善作《外传》序称其书“断章取义，有合孔门商赐言《诗》之旨”；因申论谓《孟子》、《坊记》、《中庸》、《表记》、《缁衣》、《大学》引《诗》者，多似《外传》，“其於《诗》义，洽熟于心，凡读古书，论古人古事，皆与《诗》义相触发”。《汉书·儒林传》记王式以《诗》为“谏书”，《昌邑王贺传》记龚遂以《诗》为“人事浃，王道备”。参观吕诚之丈《读史劄记》乙帙《汉儒术盛衰下》、《诗无作义》。盖触类旁通，无施勿可，初不拘泥於《诗》之本事本旨也。刘辰翁《须溪集》卷六《题列玉田题杜诗》云：“凡大人语不拘一义，亦其通脱透活自然。观诗各随所得，或与此语本无交涉。”其子将孙序王荊公《唐诗选》，《永乐大典》卷九百七《诗》字下引，四库辑本《养吾集》漏收。亦云：“古人赋《诗》，犹断章见志。固有本语本意若不及此，而触景动怀，别有激发。”后来王船山《诗绎》论“兴观群怨”曰：“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人情之游也无涯，而各以其情遇”；常州派说词曰：“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皆西汉“外传”、南宗“活句”之支与流裔也。谷隐“药语”之喻，乃释典常谈。《中论·观行品》第十三曰：“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人於空貌生见者，是人不可化。譬如有病，须服药可治；若药复为病，则不可治。”《大智度论》卷三十一《释初品中十八空》曰：“又如服药，药能破病；病已得破，药亦应出。若药不出，则复是病。”《大般湼盘经·如来性品》第四之五曰：“如是大乘典，亦名杂毒药；如酥醍醐等，及以诸方蜜，服消则为药，不消则为毒”。参观《管锥编》一册25页引古希腊怀疑派语。其旨即《庄子·庚桑楚》所谓：“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郭象注：“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一无有则遂无矣。无者遂无”；王先谦《庄子集解》引宣颖云：“并无有二字亦无之”。参观《管锥编》二册78页。又王阳明《传习录》徐爱《序》记：“门人有私录先生之言者，先生闻之，谓之曰：‘圣贤教人，如医用药，皆因病立方，初无定说，若拘执一方，鲜不杀人矣’”；又《传习录》卷下一友问“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除”，阳明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皆针砭今语所谓“教条”之病也。

诗至李杜，此沧浪所谓“入神”之作。然学者生吞活剥，句剽字窃，有如明七子所为，似者不是，岂非活句死参乎。禅宗“当机煞活”者，首在不执著文字， “句不停意，用不停机。”参观临济论“一句具三玄门”，《人天眼目》卷一集释甚详。西洋哲学术语所谓，莫将言语之方便权设（Fiction）当作真实也；H．Vaihinger：Philosophie des Als Ob全书反复论辩，不过释氏岸筏、庄子筌蹄之旨而已。参观 S．27（falsche Hypothesen），s．127，S．219（ldeen verschiebung），S．Z22（das Als Ob wird zum Wenn）。古人说诗，有曰：“不以词害意”而须“以意逆志”者，有曰：“诗无达诂”者，有曰：“文外独绝”者，有曰：“含不尽之意见於言外”者。不脱而亦不黏，与禅家之参活句，何尝无相类处。参而悟入，则古人说诗又有曰：“其源出于某”者，有曰： “精熟《文选》理”者，有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者，有曰：“得句法於某”者，有曰“脱胎换骨”者。钝吟真固哉高叟矣。其乡后学王东溆《柳南续笔》卷三引钱圆沙语：“诗文之作，未有不以学始之，以悟终之者”；以为可补沧浪之说，钝吟并妙悟而诋之过矣云云。实则沧浪之意本如是，初不须补也。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二谓：“禅必深造而后能悟；诗虽悟后，仍须深造。”亦属强生分别。禅与诗、所也，悟、能也。用心所在虽二，而心之作用则一。了悟以后，禅可不著言说，诗必托诸文字；然其为悟境，初无不同。且悟即“造”之至“深”；如须“深造”，尚非真悟。宜曰：禅家讲关捩子，故一悟尽悟，快人一言，快马一鞭。《传灯录》卷六载道明语。一指头禅可以终身受用不尽。见《传灯录》卷十一。诗家有篇什，故於理会法则以外，触景生情，即事漫兴，有所作必随时有所感，发大判断外，尚须有小结裹。顾大慧杲老大悟至一十八遍，小悟不计其数，则禅家亦未尝如元瑞所谓“一悟便了”也。

【补订】参观朱子《语类》卷十七论“物格知至了大彻悟”与“一日间无时无数介然之觉”。

《大学》曰：“虑而后能得”；《荀子·劝学》篇曰：“真积力久则入。”皆以思力洞澈阻障、破除艰难之谓；论其工夫即是学，言其境地即是修悟。元刘秉忠《藏春集》读遗山诗四首之一云：“青云高兴入冥搜，一字非工未肯休 。直到雪消冰泮后 ，百川春水自东流”；正指锲焉不舍、豁尔顿通之乐。东野、桴亭比之钻石出火，藏春喻为烘日融冰，亥姆霍兹（Hlmholtz）譬以油云闪电（Geistesblitz），见 Vortr?ge uns Reden， Bd．l：“Tischrede bei Feier des 70．Geburtstages”。皆极体物揣称之妙。诗人觅句，如释子参禅；及其有时自来，遂快而忘尽日不得之苦，知其至之忽，而不知其来之渐。藏春之诗，实取杜征南《左传序》“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二语，敷说成章。若夫俯拾即是之妙悟，如《梁书·子显传》载《自序》所谓：“每有制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李文饶外集《文章论》附《箴》所谓：“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惝怳而来，不思而至。”与《大学》、《荀子》所言，虽劳逸不同，迟速相悬，而为悟一也。

二九

竟陵派锺谭辈自作诗，多不能成语，才情词气，盖远在公安三袁之下。友夏《岳归堂稿》以前诗，与伯敬同格，佳者庶几清秀简隽，劣者不过酸寒贫薄。《嶽归堂稿》乃欲自出手眼，别开门户，由险涩以求深厚，遂至於悠晦不通矣。牧斋《历朝诗》丁集卷十二力斥友夏 “无字不哑，无句不谜，无篇不破碎断落”，惜未分别《嶽归》前后言之。友夏以“简远”名堂，伯敬以“隐秀”名轩，宜易地以处，换名相呼。伯敬欲为简远，每成促窘；友夏颇希隐秀，只得扞格。伯敬而有才，五律可为浪仙之寒；友夏而有才，五古或近东野之瘦。如《籴米》诗之“独饱看人饥，腹充神不完”，绝似东野。《拜伯敬墓过其五弟家》之“磬声知世短，墨蹟引心遐”，《斋堂秋宿》之“虫响如成世”，又酷肖陈散原。然唐人律诗中最似竟陵者，非浪仙、武功，而为刘得仁、喻凫。以作诗论，竟陵不如公安；公安取法乎中，尚得其下，竟陵取法乎上，并下不得，失之毫厘，而缪以千里。然以说诗论，则锺谭识趣幽微，非若中郎之叫嚣浅卤。盖锺谭於诗，乃所谓有志未遂，并非望道未见，故未可一概抹摋言之。

【补订】竟陵出于公安。《列朝诗集》丁十二《谭元春传》引金陵张文寺云：“伯敬入中郎之室，而思别出奇”；袁小修《珂雪斋近集》卷三《花雪赋引》亦谓：“伯敬论诗，极推中郎，其言出而世之推中郎者益众。”翁覃溪《复初斋诗集》卷七十《俪笙和予白斋之作、因论白诗，兼寄玉亭协揆》：“白苏齐渐启锺谭”，则误伯修为中郎，欲与“初白菴”、“白菴”凑合耶，抑於公安、竟陵家法道听涂说也。观谭友夏《全集》卷八《东坡诗选序》、《袁中郎先生续集序》，则中郎之子述之已化於竟陵；小修《珂雪斋近集》卷二《答须水部日华书》、卷三《蔡不瑕诗序》、《花雪赋引》皆於乃兄几如阳明于朱子之作 “晚年定论”，亦不能谨守家学而坚公安壁垒矣。中郎甚推汤若士，余见陈伯玑《诗慰》选若士子季云诗一卷，赫然竟陵体也，附录傅占衡序果言其“酷嗜锺谭”。中郎又亟称王百谷，《诗慰》选百谷子亦房诗一卷，至有“非友夏莫办”之目。盖竟陵“言出”，取公安而代之，“推中郎者”益寡而非“益众”。后世论明诗，每以公安、竟陵与前后七子为鼎立骖靳；余浏览明清之交诗家，则竟陵派与七子体两大争雄，公安无足比数。

【补正】明未清初院本中打诨语亦资傍证。丁耀亢《化人游》第九出鲸鱼吟诗曰：“百丈深潭万丈龙，轰雷掣电上天宫——这是李沧溟派，专讲气格，待学竟陵派续完——而今青海成黄土，做个泥鳅乐在中。”尤侗《钧天乐》第四出程不识曰：“他们是七才子体，生员诗是竟陵派，善用虚字”；第二四出苏轼与李贺论诗曰：“可笑今人家夸北地，户号竟陵。”均以七子体与竟陵派齐举。蒲松龄《聊斋诗集》卷二《白雪楼》之二：“??将李杜悲凉调，尽付锺谭日夜咻”；“白雪楼”，李攀龙故居也。

【补正二】清初曹尔堪《杜鹃亭残诗续编》曹葆宸辑、抄本。有《金陵耆旧行·赠林茂之》，亦云：“声调竞排王李派，清真己抗锺谭笔。”

【补正】谈迁《北游录·记文·朱方菴诗稿序》： “吴人比屋称诗，甲旗鼓而乙坛坫，非琅琊历下之糟粕，即公安、竟陵之腥腐也”；为地名属对计，以公安应景，亦缘张文寺所谓竟陵“入”公安之“室”耳。

【补订】聊拈当时谈艺语以显真理惑。王觉斯《拟山园诗集》七律卷五《酬王玉烟数诗同饮吴隆媺斋中》第三首：“词坛今日眩《诗归》，大复、空同知者稀。”王述菴编《陈忠裕公全集力卷十五《遇桐城方密之于湖上归复相访赠之以诗》第二首：“汉体昔年称北地，楚风今日满南州”，自注：“时多作竟陵体。”周栎园《赖古堂集》卷十三《赖古堂诗序》：“肤七子，戋竟陵”；卷十四《南昌先生四部稿序》：“竟陵、历下各树旌旗，不相统一”；同卷《汪舟次诗序》：“夫世尚苟同，分竟陵、历下而驰者，驱染成风”；卷二十一《书程石门再游燕台诗后》：“近日为两家骑驿者，笔在李而意实在锺。”傅青主《霜红龛全集》卷三十一《与戴枫仲》：“真正个中人，可与王李、何李、锺谭共坐一堂之上。”杜茶村《变雅堂诗集》卷十《三山草·自序》：“此近日王李、锺谭所以两失其意也。”陈确菴《从游集》卷上评王抃：“当代作者，锺谭、王李各有宗师；物我异观，更相嘲笑”。潘次耕《遂初堂集》卷六《五朝名家诗选序》：“四十年前，人醉竟陵之糟醨；乃者骎骎复堕济南之云雾。”梁玉立《蕉林诗集》申凫盟《序》：“自唐以来，语音节者，以济南为至。慕者效之，满目苍黄，至不解意欲道何事。性情之灵，障於浮藻。激而为竟陵，势使然耳。竟陵久为海内所诟詈，无足言者。相提而论，各去其偏，就彼音节，舒我性情。”潘雪帆《拜鹃堂诗集》卷三《怀邓孝威》：“竞陵与历下，各以偏师攻”；所选《宋诗啜醨集》有《自序》：“於鳞立盟坛坫，迄今百余年，词归饾饤，调入痴肥。使非竟陵起而抉隐剔微，一一表章，不几等祖龙一烬耶。”贺子翼《水田居存诗》卷三《感怀和刘安期、安于》：“每逊三叉字，弥惊一字宗。敢云献吉李，不敌竟陵锺”；又《诗筏》：“自锺谭集出，而王李集覆瓿矣。”方密之《通雅》卷首之三：“近代学诗，非七子，则竟陵耳。”吕晚村《万感集·子度归自晟舍以新诗见示》：“七子丛奥富著作，沙饭尘羹事标掠。竟陵两伧矫此弊，不学无术恶其凿。”郑禹梅《见黄稿诗删》卷二《与袁公弢、王有容论诗》：“锺谭要是寒酸骨，王李真成朽腐皮。”王雨丰《弇山诗钞》卷一《读唐宋元明人诗》第十五首：“聚讼纷纷堪一笑，谩推王李折锺谭。”查初白《敬业堂诗集》卷十九《题项霜田读书秋树根图》：“熟从牙后拾王李，纤入毛孔求锺谭。”《尺牍新钞》卷五胡介《与龚半千论诗》：“数十年来之言诗者，同异相轧，去之益远。宗锺谭者破碎，宗七子者囫图”；卷六陈周政《答王普瞻》：“近世诗人眼孔小极，已投身於李谭之门，作彼重儓”；卷七李继白《与张晓人》： “近代何李之后，矫以竟陵；两相救则相成，两相胜则相绌”；卷八徐增《与申勖菴》：“近日学诗者，皆知竟陵为罪人之首。欲改弦更辙者，又不深谙唐贤之门庭堂室，复相率而俎豆王李”；卷十张惣《与友论历下、竟陵》：“今之论诗者，始焉多尸祝竟陵，久之且俎豆历下。”李元仲《寒支二集》卷二《答友》： “学王李之失，板滞而庸劣。学锺谭之失，则邪僻而己，势亦必至於庸劣。”王山史《山志》初集卷二：“余幼时喜言锺谭，其文集皆细加丹铅。今每翻及，面为之赤”；变而至於道，乃奉七子之王李，观《砥斋集》卷一上《题自注华山记稿》、卷二《书钱牧斋汤临川文集序》、卷三《艾千子罪王弇州论》可见。清初广采时人诗篇三大总集中序例评按，亦相印证。魏宪《诗持》二集《自序》：“明兴，一洗宋元积习，如日月经天，照耀四表。青田、长沙、北地、信阳、历下、竟陵诸派变而愈盛”；《凡例》：“济南、竟陵，日相操戈，殊属无谓”；卷八评释函可古乐府：“乐府失传久矣。济南起而振之，竟陵曰：吾非不能，畏此一副拟古面目”；卷十评张霍：“既不为历下，仍不能竟陵，翘翘楚楚，自成一家。”邓汉仪《诗观》初集《凡例》：“首此竟陵矫七子之偏，而流为细弱。华亭出而以壮丽矫之”；卷四评许承家《留别宗鹤问》：“大樽一派，格调非不高敞，然只是应付。矫之者又趋而之竞陵。”王尔纲《天下名家诗永》卷首《杂述》：“杜於皇为诗，取迳在王李、锺谭之外”，又记吴次尾语：“弘嘉诸君之失也，以拘体法而诗在。今人之得也，以言性情而诗亡。呜呼，与其得也，宁失而已矣。吾非恶夫竟陵也，恶夫学竟陵之流失也”；卷二评钱谦益：“历下、竟陵、云间代兴”；卷九评张惣：“南村论历下、竟陵得失，极为持平”；卷十评孔尚大：“王李、锺谭各有其长，各有其弊”，卷十四附王氏自作诗《呈宗遗山》第一首：“昔在有明时，七子何光辉。锺谭尚中晚，出语轻诋讥。简远固足贵，壮丽何可非。”其他熟知习见，如吴梅村《与宋尚木论诗书》：“号於人曰：我盛唐，我王李。则何以服竟陵之心哉”；王贻上《渔洋诗问》卷下：“问：有以尖笨二字评锺谭、王李者，何如”；冯定远《钝吟杂录》卷三：“王李、李何之论诗，如贵胄子弟倚恃门阀，傲忽自大，时时不会人情。锺谭如屠沽家儿时有慧黠，异乎雅流。”均可征七子、锺谭两派中分诗坛，对垒树帜，当时作者如不归杨则归墨然。公安家言尚不足拟於郑之小国处两大间，直曹郐之陋不成邦而已。贺子翼《水田居文集》卷五《书竟陵焚余后》自言“爱竟陵诗而不肯学竟陵诗”；《示儿二》谓袁中郎“亦近代诗中豪杰”，然徐文长、锺伯敬、谭友夏、钱牧斋、汤若士、陈卧子等“为昭代翘楚，吾所服膺，有在公安上者。”其《诗筏》每取竟陵，以之与七子度长絜短，惟一则云：“舍性灵而趋声响者，学王李之过也。舍气格而事口角者，学徐袁之过也。舍章法而求字句者，学锺谭之过也。”全书中竟陵、七子俪坐俪立，而参之以公安者，只此例耳。陈伯玑《诗慰》之选，渺不识用意安在。钱牧斋序谓：“万茂先诗曾累寄余，乱后失去”，朱无易序谓：“拾虞山之偶遗”；然《历朝诗集》漏而未收，采而未尽者，宁止此数。观其选谭友夏诗最多，《嶽归堂集》、《嶽归堂遗集》各盈一卷；他如汤季云、吴允兆、王亦房、程仲权、万茂先，皆竟陵派。是其微旨非“拾虞山之偶遗”，乃矫虞山之固蔽，略类未长孺之选“锺谭体”二十人为《寒山集》也。参观《愚菴小集》卷八《寒山集序》、《竹笑轩诗集序》。魏宪《诗持》一集之王思任、陈昂、戴明说、郑日奎、程封，二集之释大依、陆漾波，三集之吴国龙、丁胤熽、郝煌，均竟陵体，惟三集卷八李如梓一人师法公安。参稽多寡，颇窥当时风尚焉。窃谓王觉斯之五言古近体、倪鸿宝之五言律，亦染指锺谭，特不似林茂之、徐元叹辈之可纳入竟陵门下耳。张宗子尝学锺谭诗，《琅??文集》卷一《琅??诗集序》自道之。尚有二人，薰莸异器，而同得力取迳於竟陵，则傅青主、阮大铖是。青主诵说锺谭不讳言，刘?补辑本《霜红龛全集》卷五《偶借法字翻杜句答补巖》第一首云：“沧溟发病语，慧业生《诗归》信捉得竟陵诀，弄渠如小儿”；卷二十三《杜遇余论》云：“毕竟刘须溪、杨用修、锺伯敬们好些，他原慧”；“杜遇”之名疑即本谭友夏“遇庄”来，参观《友夏合集》卷六《与舍弟五人书》，张宗子《琅??文集》卷一亦有《四书遇序》。卷二十九《杂记》引一诗：“虽云常谢客，太寂亦思人。月性间阶满，秋声半夜真。歌连乡梦了，坐历久寒频。如此森森柏，微喧恕好宾”，而赞之曰：“起得自然，收得完足。”所引即谭友夏《秋夕集周安期柏鸞堂看月》，“久”字当作“酒”；《列朝诗集》丁十二友夏传中记朱隗曰：“则甲夜乙夜秋声尚假乎”，正讥此诗。据《辛巳丛编》徐晟《师友札小引》，则隗“是竟陵嫡派”，岂迷途未远，昨非今悟欤。阮大铖绝口不道锺谭；《戊寅诗·与杨朗陵秋夕论诗》大言：“胜国至本朝，一望茅苇积，滔滔三百年，鸿蒙如未辟。”顾按其先后诸集，则洵可谓为 “捉得竟陵诀”者。昧良忘祖，毁所自出，亦佥圣心术流露之一端焉。抑犹《枣林杂俎》圣集记王觉斯诋锺谭曰：“如此等诗，决不富不贵，不壽不子”，灼热官讳称寒瘦诗耶。叶灿为《咏怀堂诗》撰序有曰： “永明不云乎：众生言语，悉法界之所流，外道经书，尽诸佛之所说。而况李杜、元白、苏黄诸大家，及近日王李、锺袁诸名士，即其中不无利钝，何容轻置拟议於其间乎。”似微示阮氏未尽取法乎至上，非不知有“胜国”、何论“本朝”者也。五十余年前，南京国学图书馆重印《咏怀堂诗集》，陈散原、章太炎、胡步曾先生等题识以表章之；有曰：“以王孟意趣，而兼谢客之精鍊”，有曰：“具体储韦，追踪陶谢。”诸先生或能诗或不能诗，要未了然於诗史之源流正变，遂作海行言语。如搔隔靴之痒，非奏中肯之刀。有清一代，鄙弃晚明诗文；顺康以后，於启祯家数无复见知闻知者，宜诸先生之钦其宝莫名其器也。

周氏《尺牍新钞》二集卷九高兆《与汪舟次》书谓： “《诗归》不必定在焚弃之列；伯敬诗集无一篇佳者，而论诗颇有合处。鸟不能琴而能听琴，鱼不能歌而能听歌”云云，论竟陵派者，唯此人较能见其全体。

【补订】清初如方密之《通雅》卷首之一毛稚黄《诗辩砥》卷四，虽深非锺谭谈艺，尚不尽抹摋。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谓其得失各半，“得者如五丁开蜀道，失者则钟鼓之享爰居”；卷三、卷四论王建、白居易、元稹、杜荀鹤诸则皆举锺谭诗评妙处、诗识精处。贺翼之《诗筏》於竟陵论诗作诗均有节取。他如李元仲《寒支初集》卷七《再答蔡人镜书》、《二集》卷二《答友》、《答邱黄玉》；《尺牍新钞》卷六刘荣嗣《回王受人》；《二集》卷三施闰章《与陈伯玑论竟陵》，卷六董以宁《与倪闇公》，卷七邓汉仪《与孙豹人》，卷十一陈允衡《覆施愚山先生》，卷十三刘孔和《与友人论诗》；卷十五雷士俊《与孙豹人》；《三集》卷七陈允衡《覆栎下先生》；或有非难，而仍甚许与。顾昌《耳提录》述乃父黄公语：“锺谭诗原有好处，如‘听子酣歌彻，知君诵读成’，又如‘雷声入水圆’，皆不愧大雅”；钱湘灵《钱湘灵先生诗集》旧钞本第五册《戏为论诗绝句》第十首：“诗家自古例相轻，楚国三袁妙入情；未必竟陵无好处，莫将诗病定平生。”言外当均指牧斋，犹朱长孺之选《寒山集》、序《竹笑轩诗》。此等议论皆针切当时，发之有为，持之有故，异乎事后局外，超然作平心之公断者。全谢山《鲒埼亭诗集》卷一《牧斋本与茶村相契。及国初，竟陵谭侍讲主试江宁，致敬於茶村，如燕太子所以事荊卿者。茶村叩之，则长跪流涕曰：“欲先生为吾家报世仇也。”茶村默然。唐丈南轩语及，因纪以诗》：“门户纷纶祸未休，可怜文字亦戈矛。”竟陵子弟於牧斋不共戴天之仇，有如斯焉。又按《耳提录》载顾黄公复言： “丁酉在白下，见林叟茂之于芝麓公座上，年八十余矣”，因记林谓：“友夏诗晚年益魔，一日适得‘发髯??向江鸣’。予曰：方破腹，可即以‘肚腹呼呼连岸响’作出语。谭微颔，已而悟其戏也，乃舍去。”然此句出友夏《沙市寻袁述之》诗，仍在集中，未删改也。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七十九云： “伯敬编篱诗：‘缚柴成虎落，浇竹汰龙锺。’上句用鼂错论边塞事、扬雄《羽猎赋》。下句误，龙锺竹乃希世异物，见马融《长笛赋》、《南越志》。”此联出伯敬《春日课僮编篱讫成句》，以虚对实，“龙锺”非竹名，乃竹状；《荀子·议兵》篇：“陇种东笼而退耳”，杨惊注：“摧败披靡之貌，或曰：即龙锺也。”袁伯修《白苏斋类稿》卷一《曹元和邀饮灵慧寺同诸公赋》：“梢天树轮囷，委地竹龙锺”；袁小修《游居柿录》卷五：“看人斫竹，去其龙锺者数百根。”伯敬用语正同，岂误解汉赋哉。且汉赋初不尔；杨子云《蜀都赋》：“其竹则锺龙???，野筱纷鬯”，马季长《长笛赋》：“惟钟笼之奇生兮”，《文选》善注引《竹谱》谓“钟笼、竹名”。则误会者，乃吴氏而非伯敬也。“虎落”虽出《汉书·鼂错传》，似亦流传后世，如查初白《敬业堂集》卷二十一《山家柴栅，编竹而不筑墙，云以拒虎。虎能踰墙，而不敢窥篱，盖疑其为陷阱也。作虎落歌》。以林氏之闻见亲切，吴氏之记诵淹贯，而失实不中如是。后世论竟陵诗，多耳食而逞臆说，更不足凭。博览如沈子培曾植，而《海日楼札丛》卷七谓《载酒园诗话》、《围炉诗话》为“实亦竟陵之傍流”，则渠侬苟曾读《诗归》，亦如未读耳。

明初宣德时长洲刘玨《寄傲园小景自题》五律十首，遣词结响，酷肖竟陵，锺谭之作，几於闇合；诗见《列朝诗》乙集卷六，可以覆按。亦犹公安派诗之隐开於杨循吉，而皆无人道及也。李蒪客《孟学斋日记》乙集摘取谭友夏诗文，称其“情性所缚，时有名理；山水所发，亦见清思。”曾刚甫《蛰菴遗诗·读书题词》之十五《题友夏集》云：“次山有文碎可惋，东野佳处时一遭”，自注：“小品文字间亦冷隽可观。”林畏庐《京华碧血录》托邴仲光语，评锺谭合集，极中窍要，指摘友夏，亦甚平实。《石遗室诗话》尤细摘锺谭二家佳句。《小三吾亭诗录·读公安竟陵诗》七古云：“公安以活法起死，竟陵以真诗救假。”此等近代文献，亦今日沾沾焉自命为锺谭拨雾见日者，所宜知也。蒪客论友夏语多皮相，又未道伯敬集；蛰菴语太简略；小三吾亭语殊模棱；石遗简择二家诗，而未能籀其同异。《石遗室诗话》亦谓锺谭谈艺，无可厚非，然仅举《诗归》为证，未釆及二家集中题序书札。

【补订】焦广期《此木轩诗》卷五《戏题绝句》第四十九首：“鼠啮虫穿翻叹佳，锺谭谬种惑提孩。劝君莫便相嘲诮，都大聪明两秀才”；自注：“锺谭不过时文家见识，攻之太过，适成其名。”姚石甫《后湘诗集》卷九《论诗绝句》第五十一首：“诗到锺谭如鬼窟，至今年少解争譊。请君细读公安集，幽刻终当似孟郊。”“公安”必“竟陵”之误。邓湘皐《南村草堂文集》卷二《嶽归堂全集序》之称竟陵，则以其为楚咻耳，故曰：“有明之诗凡三变，而风会所趋，每转移於吾楚。以茶陵倡於前，以竟陵殿其后”；乡曲之私，非能真赏。施壽山《姜露盦杂记》卷六谓长吉鬼才，“犹山精木魅”，锺谭鬼语， “乃愁魂馁魄，丐食病家”，而卷五则摘谭五言古之佳者。缪筱珊《云自在龛随笔》卷五极称谭文“疏隽明洁”。李审言《媿生丛录》卷一力诋《诗归》，谓 “专标枯涩清灵为宗，便味如嚼蜡”。林畏庐指摘友夏语亦见《畏庐论文·忌轻儇》篇。评诗不废《诗归》者，聊举不甚熟知三例。陆次云《五朝诗善鸣集·明诗》卷下锺惺《题刘慎虚书册》评：“托出选《诗归》大意。《诗归》於古诗评论多佳，惟近体十失八九。”成书《古诗存·凡例》：“向论诗颇不满於竟陵，后观其於《士龙集》茫茫数百首中，独取

‘閒居物外’一章，可谓卓识。”王壬秋《湘绮楼日记》光绪四年六月十一日：“[邓]保之归，纵谈诗法，云：唐诗选以《诗归》为善，先隔断俗尘。《诗归》为世所訾议，非吾辈不能用之有效也。”要以《石遗室诗话》论《诗归》较详，特未足上比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诗归》及毛先舒《竟陵诗解驳议》耳。窃谓谭友夏《东坡诗选》实足羽翼《诗归》。友夏以袁中郎所选为椎轮。中郎自跋云：“子瞻集大成，前掩陶谢，中淩李杜，晚跨白柳。诗之道至此极盛，此后遂无诗矣。”伯修尚白苏并举，中郎迳舍白而专取苏，道益不广。友夏序云：“袁中郎先生有阅本，存于家，予得之其子述之，而合之昔之所见增减焉。述之奇士，吾友也，知不罪我矣。”竟陵、公安，共事争锋，议论之异同，识见之高下，乃如列眉指掌。凡袁所赏浮滑肤浅之什，谭皆摈弃；袁见搬弄禅语，辄叹为超妙，谭则不为口头禅所谩，病其类偈子。盖三袁议论隽快，而矜气粗心，故规模不弘，条贯不具，难成气候。锺谭操选枋，示范树鹄，因末见本，据事说法，不疲津梁。惊四筵而复适独坐，遂能开宗立教矣。

锺谭论诗皆主“灵”字，实与沧浪、渔洋之主张貌异心同。《隐秀轩文·往集·与高孩之观察书》曰：“诗至於厚，无余事矣。然从古未有无灵心而能为诗者。厚出于灵，而灵者不能即厚。古人诗有以平而厚者，以险而厚者，非不灵也，厚之极，灵不足以言之也。然必保此灵心，方可读书养气，以求其厚”云云。参观谭友夏《自题简远堂诗》云：“诗文之道，朴者无味，灵者有痕。子进而求诸灵异者十年，退而求诸朴者七八年”；又《与舍弟五人书》引蔡敬夫称其“笔慧人朴，心灵性厚”云云。议论甚佳。即沧浪所谓“别才非学，而必学以极其至也。”亦即桴亭所谓“承艾添膏，以养火种”也。以“厚”为诗学，以“灵”为诗心，贤於渔洋之徒言妙悟，以空为灵矣。范仲闇曾选《锺李合刻》，周氏《尺牍新钞》卷七载范《与友人书》云：“伯敬好裁，而下笔不简，缘胸中不厚耳，内薄则外窘，故言裁不如言养。”按伯敬《诗归》评语反复於“厚”字，《与高孩之书》又言“养以致厚”，而自运乃贫薄寒乞，此正伯敬所谓“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未见”者也。仲闇之讥，伯敬固早得失寸心知矣。《钝吟杂录》卷三曰：“杜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近日锺谭之药石也。元微之云：‘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王李之药石也。”又曰： “锺伯敬创革弘正嘉隆之体，自以为得真性情也。人皆病其不学。余以为此君天资太俗，虽学亦无益，所谓性情，乃鄙夫鄙妇市井猥媟之谈耳，君子之性情不如此也。”按“鄙夫鄙妇”一语，或可讥公安派所言性灵，於竟陵殊不切当。必有灵心，然后可以读书，此伯敬所自言；与钝吟所以讥诃伯敬者，正复相同。此又予所谓锺谭才若学不能副识之证也。《杂录》卷五谓王李诗法本於沧浪。钝吟不知锺谭诗法，正亦沧浪之流裔别子。伯敬《感归诗》第十首自注云：“谭友夏谓余以聪明妨禅，语多影响。”《文·往集·答尹孔昭》云：“兄怪我文字大有机锋。我辈文字到极无烟火处，便是机锋。”谭友夏《奏记蔡清宪》亦有“以诗作佛”之论。诗禅心法，分明道破。其评选《诗归》，每不深而强视为深，可解而故说为不可解，皆以诗句作禅家接引话头参也。

【补遗】锺谭评诗，割裂字句，附会文义，常语看作妙，浅语说作深。孔冲远《尚书正义·序》讥刘焯解经曰：“非险而更为险，无义而更生义，鼓怒浪於平流，震惊飙於静树”，大可移评。好用“幽”、“微”、“幻”、“说不出”等字，即禅人所谓“不可说”、“不可说”也。其自道手眼尤分明者，如《古诗归》卷二《伯牙水仙操·序》曰：“学琴三年，精神寂寞”；谭评曰：“大道妙艺，无精神不可，然精神有用不著处。寂寞字微矣微矣。”《序》又曰：“刺船而去”；谭评曰：“大指点。”《序》又曰：“伯牙心悲，延颈四望”；锺评曰：“禅机”，又评曰：“到此光景，才是精神真寂寞处，难言难言。”《序》曰：“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锺评曰：“悟矣。伯牙大悟头，立地成佛，毕从精神寂寞来。将字妙，顿渐二义俱有。”《操》曰：“移形素兮蓬莱山”；谭评曰：“七字悟头。”又锺总评曰：“古人技艺，各有神化，皆以道情禅观对之。”卷八王齐之《念佛三昧诗》二人评语。卷九《渊明饮酒诗》第三首：“悠然见南山”；谭评曰：“禅偈。”他如《唐诗归》卷九评王维《嵩丘兰若》、《鸟鸣磵》，卷十一评王昌龄《悲哉行》，卷二十评杜甫《双松图歌》，卷二十九评柳宗元《石门长老东轩》，其例甚多。皆不特以禅说诗，并以读诗为参禅。於禅或可借以证悟，而於诗则谬以千里。盖禅破除文字，更何须词章之美；诗则非悟不能，与禅之悟，能同而所不同。以禅而论，“麻三斤”、“干矢橛”皆可参，不必全声玉相之句也。“悠然见南山”参作偈语，真隋珠弹雀矣。

纳兰容若《海水亭杂识》卷四称伯敬“妙解《楞严》，知有根性，在钱蒙叟上。”余窃以为谭艺者之于禅学，犹如先王之于仁义，可以一宿蘧庐，未宜久恋桑下。伯敬引彼合此，看朱成碧。禅亦生缚，忘维摩之诫；学不知止，昧荀子之言。於是鹦鹉唤人，尽为哑子吃蜜。语本《续传灯录》十八慈受禅师答僧问。其病痛在此。至以禅说诗，则与沧浪、渔洋，正复相视莫逆。渔洋《古夫于亭杂录》卷五云：“锺退谷史怀多独得之见。其评左氏，亦多可喜。《诗归》议论尤多造微，正嫌其细碎耳。至表章陈昂、陈治安两人诗，尤有特识。”渔洋师友如牧斋、竹坨，裁别明诗，皆矢口切齿，发声征色，以诟竟陵。渔洋非别有会心，岂敢毅然作尔许语乎。《何义门集》卷六《复董讷夫》云：“新城《三昧集》乃锺谭之唾余。”杨圣遗《雪桥诗话》续集卷三记焦袁熹斥新城神韵之说，谓“毒比竟陵更甚”。皆不被眼谩者。世人仅知渔洋作诗，为“清秀李于鳞”，吴乔《答万季野诗问》中语，赵执信《谈龙录》引之。不知渔洋说诗，乃蕴借锺伯敬也。

【补订】贺子翼《诗筏》颇左袒竟陵，一则云： “《沧浪诗话》大旨不出悟字，锺谭《诗归》大旨不出厚字。二书皆足长人慧根。”即谓沧浪、竟陵冥契同功。徐电发釚《南州草堂集》卷十九《云门厂公响雪诗序》云：“自严沧浪以禅理论诗，有声闻、辟支之说，遂开锺谭幽僻险怪之径，谓冥心静寄，似从参悟而入。一若诗之中，真有禅者。”尤为发微之论。焦广期以渔洋比锺谭，窃疑邓孝威已隐示斯意，《尺牍新钞》二集载孝威《与孙豹人》：“竟陵诗派诚为乱雅，所不必言。然近日宗华亭者，流於肤壳，无一字真切；学娄上者，习为轻靡，无一字朴落。矫之者阳夺两家之帜，而阴坚竟陵之垒；其诗面目稍换，而胎气逼真，是仍锺谭之嫡派真传也。”“华亭”、陈卧子也，“娄上”、吴梅村也，皆七子体而智过其师者也；“夺两家帜”者，岂非王阮亭耶。计子发《鱼计轩诗话》载淩缄亭《偶作》第二首亦云：“新城重代历城兴，清秀赢将牧老称（自注：时谓王阮亭为‘清秀李于鳞’，钱牧斋亟称之，何耶）。细读羼提轩里句，又疑分得竟陵镫（自注：新城有绝似锺谭者）。”然渔洋作诗，讲究声调，自负盗古人不传之祕；竟陵於此事却了无解会，故《尺牍新钞》二集卷十五雷士俊《与孙豹人》云：“大抵锺谭论说古人情理入骨，亦是千年仅见，而略於音调，甚失诗意。诗以言志，声即依之。锺谭《诗归》，譬之于人，犹瘖哑也。”则渔洋说诗堪被“蕴借锺伯敬”之称，而作诗又可当“响亮谭友夏”之目矣。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四十九谓：“刘辰翁评杜诗，所见至浅。其标举尖新字句，殆於竟陵之先声。王士祯乃比之郭象注庄，殆未为笃论”；卷一百五十谓：“辰翁论诗，以幽隽为宗，逗后来竟陵弊体。王士祯顾极称之，殆不可解。”按钱牧斋《注杜诗·略例》云：“辰翁之评杜，点缀其尖新隽冷。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摘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昔石徂徕斥杨文公为“文怪”，刘道原诋王文公为“学妖”，王常宗目杨铁崖为“文妖”，而牧斋则比竟陵於诗中之鬼。其《初有学集》及《历朝诗集》论竟陵派，皆有“木客清吟，幽独君冥语，梦而入鼠穴，幻而之鬼国，识堕於魔，趣沈於鬼”等语。所谓“鬼窟活计”者，亦即指《诗归》言。《总目》“竟陵先声”云云，盖已发于此。“郭象注庄”云云，《总目》亦未考。胡元瑞《诗薮·杂编》卷五曰：“南渡人才，非前宋比，而谈诗独冠古今。严羽崛起烬余，涤除榛棘，如西来一苇，大畅玄风。昭代声诗，上追唐汉，实有赖焉。刘辰翁虽道越中庸，玄见邃览，往往绝人，自是教外别传，骚坛具目。”又曰：“千家注杜，犹五臣注选。辰翁评杜，犹郭象注庄，即与作者意不尽符，而玄埋拔骊黄牝牡之外。”又称其评：“含蓄远致，令人意消。”牧斋以辰翁为竟陵远祖，元瑞以辰翁为沧浪别子，《总目》顾谓渔洋好辰翁为不可解。夫渔洋梦中既与沧浪神接，室中更有竟陵鬼瞰，一脉相承，以及辰翁，复奚足怪。辰翁《须溪集》卷六《评李长吉诗》谓：“樊川反复称道，形容非不极至，独惜理不及骚。不知贺所长，正在理外”；评柳子厚《晨起诣超师院读经》诗云：“妙处有不可言。”如此议论，岂非锺谭《诗归》以说不出为妙之手眼乎。评《王右丞辋川集·辛夷坞》云：“其意亦欲不著一字，渐可语禅”；又每曰：“不用一词”， “无意之意，更似不须语言”。如此议论，岂非沧浪无迹可求、尽得风流之绪余乎。

【补订】《傅与砺诗集》冠以揭傒斯序，有曰：“刘会孟尝序余族兄以直诗，其言曰：‘诗欲离欲近；夫欲离欲近，如水中月，如镜中花。”今本《须溪集》中无此序；《揭文安集》亦未收《傅诗集序》，仅卷八《吴清宁文集序》称辰翁云：“须溪衰世之作也，然其论诗，数百年来一人。”傅诗揭序所引辰翁语，虽碎金片羽，直与《沧浪·诗辩》言“神韵”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透澈玲珑，不可凑泊”云云，如出一口。“不可凑泊”、“欲离欲近”，即释典所言 “不即不离”。僧肇《释宝藏论·离微体静品》第二：“离者，体不与物合，亦不与物离。譬如明镜，光映万象，然彼明镜，不与影合，亦不与体离。”唐译《华严经·十通品》第二十八：“譬如日月、男子女人、舍宅、山林、河泉等物，於油於水於宝於明镜等清净物中而现其影；影与油等，非一非异，非离非合，虽现其中，无所染著。”唐译《圆觉经》：“世界犹如空花乱起乱灭，不即不离，无缚无脱。”禅宗拈此为话头，而易其水镜之喻，如《五灯会元》卷十七黄龙祖心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又《禅林僧宝传》卷十二荐福古曰：“譬如火聚，触之为烧，背之非火。”

【补正】《五灯会元》卷一三洞山良价嘱付曹山一篇，为禅人法脉所系，所谓：“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护”；中有云：“背触俱非，如大火聚。”卷一九径山宗杲举竹篦问僧曰：“唤作竹篦即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僧对：“请和尚放下竹篦，即与和尚道。”

【补订】然则目辰翁为沧浪“正传”，似无不可，何止胡元瑞所谓“别传”哉。“不触不背”、“不即不离”，视儒家言之“无适无莫”《论语·里仁》似更深入而浅出也。辰翁《陈简斋诗集序》亦《须溪集》所漏收，有云：“诗道如花，论高品则色不如香，论逼真则香不如色”；则犹陆农师《埤雅》卷十三引“俗谚”云：“梅花优于香，桃花优于色。”“香”自是诗中神韵佳譬。《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载张芸叟《评诗》，於王介甫曰：“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人皆闻见，难有著摸”；正借释氏语，特不切介甫诗耳。声与色固“难著摸”，香只是气味，更不落迹象，无可“逼真”。西方诗人及论师每称香气为花之神或灵魂或心事流露，颇相发明。Joubert，Pensées， Tit．XIII，§ 31：“Les odeurs sont comme les ames des fleurs”；§ 33：“La tulipe est une fleur sans ame；mals il semble que la rose et le lis en aient une．”Hugo，L’Année Terrible，Février v，“Loi de formation du progrès”：“Le parfum est-ill，ame errante du pistil？”Jonas Cohn，Allgemeine ?sthetik，94：“Der Duft eíner Blume kommt uns wie eine Erschlie?ung ihres lnnern entgegen．” Henry de Montherlart，Carnets，27：“les dahlias sont sans odeur， et I’odeur est I’intelligence des fleurs”．《须溪集》卷六《萧禹道诗序》、《陈宏叟诗序》、《题王生学诗》皆著眼於常人滑过之一字一句，深文穷究，与《诗归》心手相似。傅青主《霜红龛全集》卷二十三《杜遇余论》以锺伯敬与辰翁并称为“慧”，非偶然也。张宗子《琅??文集》卷一《昌谷集解序》云：“刘须溪以不解解之，此深解长吉者也”；锺伯敬《隐秀轩集·黄集》二《赋得“不贪夜识金银气”序》云： “语固有不必解而至理存者，知此乃可与言诗。”则锺谭之隐承辰翁，殆犹辰翁之隐承沧浪欤。

渔洋《论诗绝句》曰：“解识无声絃指妙，柳州那得似苏州”，宜其旷世默契矣。清人谈艺，渔洋似明之竟陵派；归愚祖盛唐，主气格，似明之七子；随园标性灵，非断代，又似明之公安派。余作《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说吾国诗画标準相反；画推摩诘，而诗尊子美，子美之于诗，则吴道子之于画而已。《尺牍新钞》三集卷十一载程青溪与减斋书云：“竟陵诗淡远又淡远，以至於无，叶荣木画似之。”恽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二甚称锺伯敬画，谓“得之于诗，从荒寒一境悟入，程孟阳、李长蘅皆不及”。按“欲寄荒寒无善画”，王介甫句也。伯敬之诗，去程李远甚，而以其诗境诗心成画，品乃高出二子。此亦足为吾论佐证。

三〇

渔洋论诗，宗旨虽狭，而朝代却广。於唐、宋、元、明集部，寓目既博，赏心亦当。有清一代，主持坛坫如归愚、随园辈，以及近来钜子，诗学诗识，尚无有能望项背者。故其自作诗多唐音，近明七子，遂来“清秀於鳞”之讥，而其言诗，则凡合乎“谐远典则”之标準者，虽宋元人亦所不废。是以曰：“几人眼见宋元诗”；又曰：“涪翁掉臂出清新”；又曰：“豫章孤诣谁能解”；又曰：“生平一瓣香，欲下涪翁拜”；又曰：“近人言诗，好分唐宋。欧、梅、苏、黄诸家，才力学识，皆足陵跨百代，使俛首撦拾吞剥，彼遽不能耶，其亦有所不为耶”；又曰：“宋景文诗无字无来历，明大家用功之深，如此者绝少。宋人诗何可轻议耶”；又曰：“胡元瑞论歌行，颇知留眼宋人，然於苏黄，尚未窥堂奥”；又曰：“山谷诗得未曾有”；又曰：“从来学杜者，无如山谷”。翁覃溪《复初斋诗集·渔洋五七言诗钞重订本镌成赋寄叶花溪》十二首有云：“拨镫逆笔诚悬溯，昆体工夫熟后生。耆旧襄阳争识得，槎头缩项有前盟”；自注：“先生尝言：少陵与襄阳不同调，而能赏识其诗。先生于山谷、道园亦然。”覃溪手批《渔洋精华录·敍州山谷先生旧游都不及访》诗评云：“山谷诗境质实，渔洋则空中之味也。然同时朱竹垞学最博，全以博学入诗，宜其爱山谷。然竹垞最不嗜山谷，而渔洋乃最嗜之，此其故何也。”又云：“渔洋先生与山谷绝不同调，而能知山谷之妙。”皆可为余说佐证。然覃溪疑问，颇赘而无谓。仅就皮相论之，山谷诗擅使事，以古语道今情，正合渔洋所谓 “典”；宜其赏音，何不可解之有。

【补订】渔洋称道山谷语，详见傅君璿琼《黄庭坚和江西诗派卷》二六〇至三页。《然灯纪闻》记渔洋语云：“为诗须博极羣书，如十三经、廿一史、次及唐宋小说，皆不可不看。所谓取材於选、取法於唐者，未尽善也。”虽针砭七子主张，亦见渔洋之重“博学”也。计甫草《改亭文集》卷四《甯益贤诗集序》云：“王贻上、诗之君宗也；贻上之所许，天下谁不许。乃纵观贻上评次之语，以益贤五古似射洪，七言似岑嘉州，又谓兼空同、历下，又谓似黄山谷。夫空同七古不拟嘉州，山谷与历下岂复相类，何贻上以古人拟人不齐若此。求其故而得之，跃然曰：是矣。贻上习闻前辈之论，以射洪、嘉州，唐人正宗也，空同、历下，守唐人之家法者也。贻上以此称益贤，以重之也。至山谷诗，则贻上之心乎爱矣，惟恐己之不似，又喜见人之能似之者，则亟引为同调而亲之。此其称益贤之至者也。”可佐证覃溪所谓渔洋“最嗜”山谷。甫草与渔洋游，故能作尔许语；后世论渔洋者，似未征引及之。

渔洋虽鄙夷荊公人品，而《香祖笔记》中亦称其诗於欧苏间自成一家；惟力薄陈简斋之学杜，差为失言。顾持较后来袁随园之自负不分唐宋畛域，而几将全部宋诗、半部明诗抹摋者，真隔天壤矣。朱竹垞论诗，则沿七子之教，墨守唐音，宗旨与朝代不分；乃至轻心易念，以读一代之作者。《曝书亭集》中，如《题王又旦过岭诗集》七古、《夏病足留慧庆寺谈艺》七律第二首、《斋中读书》五古第十一首、《汪司城诗序》、《楝亭诗序》、《荇溪诗集序》、《丁武选诗序》、《王学士西征草序》、《叶李二使君合刻诗草序》、《张趾肇诗序》、《南湖居士诗序》、《鹊华山人诗序》、《胡永叔诗序》、《李上舍瓦缶集序》、《橡村诗序》、《书剑南集后》诸篇，皆力诋宋诗，推尊唐调，尤集矢於山谷、诚斋；虽以严沧浪之主盛唐，亦遭排斥。竹垞记诵综赅，枕作经史，驱遣载籍，自是本色。以沧浪有“别才非书”之说，因讥其空疏不晓事，单可惠芥舟《题国朝六家诗钞》所谓：“不分沧浪谈艺语，知君无奈腹中书。”复误认宋诗皆空疏不学者之所为，故曰：“开口效杨陆”，而不知放翁书卷甚足，至山谷之穿穴组织，钩新摘异，更不必言。若只就取材广博而论，宋人之视唐人，每有过而无不及也。

【补订】李武曾，竹垞好友也。早年论诗，主张初盛唐，参观《秋锦山房集》卷二《赠王阮亭》。后来则称赏宋诗。参观卷四《题宋人诗后》、卷五《吴孟举以宋诗选刻见贻奉柬》、《外集》卷二《复沈方邺》。《秋锦山房外集》卷三《与吕山浏》云：“宋诗杰出者，其於杜韩诸家入而能出。后来学唐，只从门外望见，既不知唐，又安知宋。昨闻先生高论，不觉心折。宋人读书多一语，更为确见。”与竹垞“空疏浅薄、舍学言诗”之讥，适相牴牾。宋牧仲《西陂类稿》卷二十八《跋朱竹坨和论画绝句》谓竹垞：“平日论诗，颇不满涪翁。今诸什大段学杜，而高老生硬之致，正得涪翁三昧。信大家无所不有。”邵子湘为牧仲客，《青门剩稿》卷三《病起拨闷》第九首：“宋派同时竞长雄”，自注： “谓竹垞、孟举诸君”；迳以昌言排宋诗者列入“宋派”，殆“路上行人口似碑”耶。郭??伽《灵芬馆杂著》三编卷九《书山谷诗钞后》、《爨余丛话》卷六皆记乃师姚姬传论竹垞语，而《樗园销夏緑》卷下一则最详：“姬传先生七律初为盛唐，晚年喜称涪翁。尝谓摩曰：‘竹姹晚年七律颇学山谷，枯瘠无味，意欲矫新城之习；乃其诗云：吾先无取黄涪翁，此何为者耶。”徐度《却扫编》卷下记张巨山以柳子厚文学《国语》而作《非国语》，嘲为“世俗所谓没前程者”；信宋、邵、姚之言也，则竹坨之于山谷，亦“没前程”之类矣。“吾先无取黄涪翁”、竹垞《题王又旦过岭诗集》七古中语。吴程九清鹏《笏菴诗》卷十七《又论曝书亭诗》：“平生有说皆心折，不喜涪翁未敢随”；尚是过听竹垞之“说”，而未察其亦 “颇学山谷”也。

清初诗文好为沈博绝丽者，莫如田山姜。山姜明言师山谷之饾饤，美放翁之取料；【附说十二】识趣虽卑，而视竹垞之论，知见较为亲切。且沧浪诗说，正对西江派之掉书袋、好议论而发。竹姹乃以沧浪与山谷、诚斋等类，本无葛藤之牵，而同遭瓜蔓之抄，亦悠谬之至矣。竹垞自作诗，早年与七子同声；特以腹笥弥富，故语少重复，意匠益细，故词加妥贴。论诗亦如七子之祖唐祧宋，然而貌同心异者，风格虽以唐为归，而取材则不以唐为限，旁搜远绍，取精用宏，与二李之不读唐后书、谢四溟之高谈作诗“如煮无米粥”，区以别矣。其菲薄沧浪，亦犹此志。盖已近学人之诗，斯所以号“贪多”欤。竹垞《明诗综》论前后七子，较牧斋《列朝诗集》为恕。牧斋提倡宋元，而竹垞专尚汉唐，与七子主张略似，故排击二李，不似牧斋之峻。然竹垞於前后七子仍不无贬词者，则以门户虽同，而蹊径广狭悬殊也。竹垞诗风调俊逸，近何大复，非空同雄杰之才；而书卷繁富，类王元美，异于鳞墨守之习。故亦如牧斋之袒护何王二家。竹垞诗学曲折处，较之李天生可见。天生与竹垞友好，作诗亦沿明人风会，专学盛唐。《受祺堂文集》卷三《元麓堂诗集序》力称七子，以为“必取材於选，效法於唐，直登高廷礼正宗之堂。”续刻《文集》卷一《王使君书年五吟草序》谓：“诗自唐大历以还。至明之李何称最盛，取材於选，效法於唐，虽圣人复起，不易也。”《张源森诗序》深不以牧斋之非沧浪、献吉为然。《许伯子茁斋诗序》至谓诗效法自三百篇以迄盛唐，而用掌故率於汉魏六朝，下此不雅驯。盖纯乎七子不读唐以后书之说。故其诗美献吉、於鳞曰：“绝构皆千古，雄才有二公。雪岚尝抱日，金翮久摩空。”

【补订】天生于献吉亦每有思齐之概。参观《受祺堂诗集》卷二十六、春日岐山诣茹明府感旧述怀》十首《跋》、同卷《文姬诗·序》、卷二十八《五丈原再叠前韵·序》。其友好迳以天生为献吉继人，如傅青主《霜红龛全集》卷五《为李天生作》第一首：“空同原姓李，河岳又天生”；屈悔翁《翁山文外》卷二《荊山诗序》：“李子德诗陵轹少陵，五言长律尤善，曹秋岳使君叹为空同以后一人。”又按秋岳《静惕堂诗集》卷一、卷五、卷七、卷十二皆有天生跋，申明谈艺宗旨，足与集中诸序相发明，而《续刻受祺堂文集》未收。

清初诗家如天生、竹垞、翁山，手眼多承七子，即亭林、梅村亦无不然。按《受褀堂文集》卷三《钮玉樵明府诗存序 》记亭林论诗爱盛唐 ，亭林 《济南 》七律亦云 ：“绝代诗题传子美，近朝文士数於鳞”，是其不薄七子之证。《艺舟双楫·读亭林遗书》亦谓其“诗导源历下”。梅村《送施愚山提学山东》五古第三首有云：“伊昔嘉隆时，文章尚丹雘。矫矫济南生，突过黄初作。百年少知己，襃讥互参错”；又《太仓十子诗选序》讥牧斋“芟抹贪州盛年用意之瓌词雄响，而表晚岁颓然自收之言”，皆见宗旨，故梅村门人朱一是《上梅村》诗有云：“近时高华推山杰，边、徐、何、李词源决，山左更数白雪楼，江南莫如王弇州，弇州、梅村一梓里，后来者胜袂俾起”，源流明白可证。

【补订】谈迁《北游录·纪文·又上吴骏公太史书》极称王弇州，有云：“噫，何琅琊后之寥寥也。岁星在吴，文不终厄。牧斋得其漪澜，卧子得其豪筋，而门下之风骨又蛻琅琊，出之入之，读者不知其为王氏学。借琅琊而在，有不慰比邻之望哉。”盖以梅村为弇州继人，犹傅青主之以天生为空同继人，言其诗学宗尚之恭敬桑梓也。

毛西河扬言薄七子，而仍未脱彀中。匪特渔洋为“清秀於鳞”。世人以为七子光焰至牧斋而熸者，失之未考耳。渔洋《与林吉人手札》感激牧斋赠诗赠序，为千古知己，而曰：“但嫌其中议论，乃訾李何，心所未安”，盖私心笃好，不以知己之感而迁就也 。《尺牍新钞 》三集卷一赵进美 《与渔洋 》书云 ： “近世公安、竟陵排击历下、琅琊不遣余力，虞山指摘，并及何李。自今视之，公安、竟陵、虞山著作具在，又何如北地、信阳、历下、琅琊乎。此语独可与吾贻上道。”《柳南续笔》卷三论牧斋赠渔洋诗序云：“阮亭为季木从孙，季木之诗宗法王李。阮亭入手，原不离此一派。顾王李两家，乃宗伯所深疾者，恐阮亭堕入两家云雾，故以少陵、义山勖之。”然天生取径既如七子之专，取材亦同七子之狭，斯则异于清初之沿明诗者。亭林、梅村隸事初不如此拘谨，渔洋、竹垞更无断制矣。论竹垞诗者多不中肯。例如洪北江《更生斋诗》二《论诗绝句》评竹姹云：“晚宗北宋幼初唐，不及词名独擅场。辛苦谢家双燕子，一生何事傍门墙。”直是瞽说。竹垞早作，何止钻仰初唐，於汉魏六朝无不学，如《题南昌铁柱观》、《留别董三》、《送曹侍郎备兵大同》、《宣府镇》、《云中至日》等诗，又皆七子体。其於宋诗，始终排弃，至老宗旨不变；特晚作稍放笔不复矜持，近体多学杜陵拗体，即《沧浪诗话》所谓“古律”、《瀛奎律髓》所谓“拗字”者是。古体如《丧子百韵》、《送梅文鼎》、《怪鸱行》、《高丽葠歌》，趣诡语硬，明是昌黎、玉川之遗。北江少见多怪，遂谓为学北宋。即《瓯北诗话》卷十亦谓竹垞中年以后，“恃其博奥，欲尽弃格律。”皆非的论也。

【附说十二】清初渔洋以外，山左尚有一名家，极尊宋诗，而尤推山谷者，则田山姜是也。《古欢堂杂著》卷一力非论诗分唐宋而二之，谓“梅、欧、王、苏、黄、陆，皆登少陵之堂，入昌黎之室”。卷二谓七言古“至唐末式微。欧阳崛起，直接杜韩而光大之。山谷从杜韩脱化，创新辟奇，风标娟秀，陵前轹后，有一无两。宋人尊为江西派，与子美俎豆一堂，实非悠谬”；又谓山谷七绝“新洁如茧丝出盆，清扬如松风度曲，下笔迥别”。卷三驳谢茂秦之薄苏黄。《文集·序》卷一《芝亭集序》谓：“宋人之诗，山谷为冠；摩垒堂堂，谁与为敌”；真笃於好而敢于言者矣。然余细绎山姜撰述，复征《香祖笔记》卷九所记其处方改药名轶事，乃知山姜弘衍之才，而好涂泽挦撦以为博奥。故《杂著》一主用奇字，有“访子云亭，熏班马香”之语；

【补订 】山姜 “访子云亭 ”云云一节亦见 《文集·序》卷一《枫香集序》。卷二《太仓王氏诗总序》自言：“丝绣东坡居士，瓣香山谷道人”，当补引。

【补正】与王渔洋、田山姜同时之山左诗人，冯廷櫆大木亦极推山谷，却无拈出者。《冯舍人遗诗》卷五《论诗十首》之九：“江西诗派几人知，国史犹传句法奇。试上心香第三瓣，来看山谷道人诗”；又《题山谷诗后》：“有目但覩蹄涔水，五湖浩浩空万里。有耳但闻争笛声，流水高山空复情。半生不悟山谷诗，如生马驹落庭墀，虽有衔勒何由施。四十九年悔较迟，从今初见牛医儿。鲛宫生绡冰蚕丝，紫凤天吴光陆离。笔力可使风倒吹，意态欲作雁斜飞。公孙剑器电光走，花奴羯鼓风雨随。诗中变化非人为，诗外工夫知者谁。用意险怪李长吉，句法聱牙韩退之，后来亦有陆与皮，数子於诗争出奇。举以似公公不知，江西别自有宗枝，杜陵野老真吾师。”大木自运，却不类山谷，而师法东坡、放翁，绝勿为渔洋空灵之体，赵秋谷《序》所谓：“渔洋公色飞心折，终不能罗而致之门下也。”

卷六谓“生平於佳句善字，每好摘录，人有饾饤之讥”，乃引山谷《答曹荀龙书》以自解；同卷论古文亦引山谷“陈言使妍妙”之说。则其所得於山谷者，恐亦不过朱少章所谓山谷之“昆体工夫”，洪觉範所谓“言用不言名”，叶石林所谓“减字换字法”耳。故《杂著》卷一袒明七子而斥《列朝诗集传》，参观《文集》卷一《木斋诗序》。盖七子学古，亦粧点字面，牧斋《读杜小笺》识语，至以“山谷隔日疟”斥之者也。卷二论放翁七律，亦美其取料。著眼得力，在此等处，於神韵气骨，所窥殊浅也。如评放翁七古曰：“登杜韩之堂，入苏黄之室”，非章子厚所谓“海行言语”而何。

三一

孔密娣女士（Y．Comiti）曾在里昂大学作论文，考希腊哲人言形体，以圆为贵（Propriétés métaphysiques de la Forme sphérique dans la Philosophie grécque）。予居法国时，闻尚未刊布，想其必自毕达哥拉斯始也。

【补订】毕达哥拉斯谓立体中最美者为球，平面中最美者为圈。（The most beautiful figure is the sphere among solids and the circle among plane figures）见 Diogenes Laertes，VIII．35，“Loeb”，II，351；cf Voltaire， 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art．“Emblèmes”，Oeuv．comp．， Gamier Frères，1878，XVIII，521。

窃尝谓形之浑简完备者，无过於圆。参观 A．de Morsan：A Budget of Paradoxes，Vol．I．p．53。圆形自言曰：“Eram figura nobilis/ Carensque sola origine/Carensque sola termino”，吾国先哲言道体道妙，亦以圆为象。《易》曰：“蓍之德，圆而神。”皇侃《论语义疏·敍》说《论语》名曰：“伦者，轮也。言此书义旨周备，圆转无穷，如车之轮也”；又曰：“蔡公为此书，为圆通之喻曰：物有大而不普，小而兼通者；譬如巨镜百寻，所照必偏，明珠一寸，鉴包六合。《论语》小而圆通，有如明珠。”唐张志和《空洞歌》曰：“无自而然，自然之原。无造而化，造化之端。廓然悫然，其形团圞。”南阳忠国师作圆相以示道妙，沩仰宗风至有九十七种圆相，如如如如 。详说见智昭《人天眼目》卷四。陈希夷、周元公《太极图》以圆象道体；朱子《太极图说解》曰：“○者，无极而太极也。”明刘念台《喻道诗》曰：“只圈圆相形容似，才点些儿面目肥。”帕斯卡（Pascal）《思辩录》（Pensées）论宙合真宰，亦谓：“譬若圆然，其中心无所不在，其外缘不知所在。”（Une sphère infinie dont le centre est partout，et la circonférence nulle part）阿卫（Ernest Havet）作注，考是说所由来，上溯至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按 Abel Lefranc：Grands écrivains fran?ais de la Renaissance中论 Mar-guerite de Navarre文，复引 N?colas de Cusa及 Marcilio Ficino二家语补其阙漏。英文家 Sir Thomas Browne论上帝亦云：“Trismegistus his Circle，whose center is everywhere，and circumference no where，was no Hyperbole．”-Christian Morals，Part III，sect．ii，ad fin．余按英诗人伏昂（Henry Vaughan）《六合》诗（The World）比道体无垠，为巨圈普括，光明澄澈（Ring of pure light）。君子法天运，是以柏拉图比至人自足（Aùtarkês）於宇宙（Kosmos）之圆而无外（Sphairoeidés）；见 Timaeus，37 d。贺拉斯（Horace）亦谓哲人不为物役，圆滑完整（In se ipso totus，teres atque rotundus）。见 Sat．，II，vii。亦庶几《关尹子·九药》篇“圆道方德”、《淮南子·主术训》“智圆行方”之旨。

【补遗】按《关尹子》语，即庄子《齐物论》论 “五德”所谓：“五者圆而几向方。”圣奥古斯丁以圆为形之至善极美者（figura melior videatur et pulchrior），以其完整不可分割也（quod nullam divisionem patiatur）。见 De Quantitate Animae，tap．viii，et seq。释书屡以十五夜满月喻正遍智，如《文殊师利问菩提经》云：“初发心如月新生，行道心如月五日，不退转心如月十日，补处心如月十四日，如来智慧如月十五日。”《除盖障菩萨所问经》卷十二云：“如白分中初二夜月，与彼望夕，圆明相远，体无殊。菩萨身光明照耀，对如来前不可伦比。其犹初二与十五月。”《大乘本生心地观经·报恩品》第二既言“四智圆满”；其一为“大圆镜智”，《发菩提心品》第十一复详论菩提心相如“圆满月轮於胸臆上明朗”。《杂阿含经》卷十一之二七六、《增壹阿含经》卷八之八等皆有此喻，兹不赘。自周濂溪以圆象太极，入明遂成嘲弄之资，至有“匾而中空、冲破太极”之谑。详见钱枋分类本《野获编·补遗》卷三。

按柏拉图 Protagoras，339，D又亚理斯多德 Rhotoric，iii，11皆以方比善士。普罗提诺言，心灵之运行，非直线而为圆形；见 E n n e a d s ，i i i ．8 ，§7 ；i v ．4 ．§1 6 ；v i ．9 ，§8 ，柏洛克勒斯（Proclus）亦云然。见 Institutio Theologica，xxxiii。黑格尔以哲学比圆，见 Encyklop?die，Einl．§6。即《淮南子·精神训》所谓：“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能假于道也”。

【补订】本页所言，参观《管锥编》二册75页、三册111页。伏昂诗见 Works，ed．L．C．Martin，1958，466；cf．766，note。古罗马哲人马可·奥勒留言心不为外物所著，当如圆球（Let it [the mind] once become a sphere，and， spherical it abides-Marcus Aurelius）。见 Meditations， V I I I §4 1 ，t r ．J ．J a c k s o n ，1 5 2 。英诗人马委尔（Andfew Marvell）《露珠》诗（“On a Drop of Dew”）亦谓露珠圆澄，能映白日，正如灵魂之圆转环行，显示天运也。（So the Soul，that Drop，that Ray，/of the clear Fountain of Eternal Day，/…/Does，in its pure and circling thoughts express/The greater Heaven in an Heaven less）见 Helen Gardner，ed．，The Metaphysical Poets， Penguin，1972，241。

译佛典者亦定“圆通”、“圆觉”之名，圆之时义大矣哉。推之谈艺，正尔同符。蒂克（Tieck）短篇小说《贫贱夫妻》（Das Lebensüberflu?）即谓真学问、大艺术皆可以圆形（Kreis）象之，无起无讫，如蛇自嘬其尾。李浮侬（Vernon Lee）《属词运字论》（Handling of Words）《结构篇》（Literary Construction）谓谋篇布局之佳者，其情事线索，皆作圆形（circle or ellipse）。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438页，蒂克语全文为：“一切真知、艺事与夫探本之思维必颠末街接无少间，团栾示圆相，如蛇之自囓其尾然。世人常假囓尾之蛇以象时间之永恒，吾则取为心知运行之象。”（Immer mu? alles echte Wissen，alles Kunstwerk und gründliche Denken in einer Kreis zusammenschlagen und Anfang und Ende innigste verelnigen，wie die Schtange die sich in den Schwanz bei?t-Sinnbild der Ewigkeit， Wie andre sagen；ein Symbol des Verstandes und alles RiChtungen，wie ich behaupte）见 Ludwig Tieck，Werke， hrsg．G．L．Klee，III，54。盖西方古俗以圆或蛇示时间永恒，故诗文中有迳称“圆永恒”（Till rolling time is lost in round eternity．见 Dryden，The Hind and Panther， Pt III，1．19。）或“永恒大蛇”者（where the vast snake Eternitv/in Charmed sleep doth lie）。见 Shelley，The Daemon of the World，I。《五日谈》第四日第八篇述一人蓄疑莫释，欲叩“时间”（il Tempo）而问焉，间关迤逦，越岭攀峯，至其理所，覩一蛇自囓尾、一牡鹿、一凤凰（dove vedrai un serpente che morde la coda， un cervo e un fenice）；牡鹿捷足，象光阴之疾逝，风凰死而复活，象日月之常新，而蛇首尾回合，则象永恒之无始终也。见 Basile，op．clt．，422；cf．Marino，L’Adone，I．xxiv：“Sta quivi I’Anno sopra I’ali accorto/che sempre il fin col suo principio annoda，/e’n forma d’angue inanellato e torto/morde I’estremo e la volubil coda”-C．-G．Ferrero，Marino e i Marinisfi，40。柯尔律治与友书言：“事蹟之直线顺次者，诗中写来，当使之浑圆运转，若蛇自嘬其尾然”。（Coleridge to Joseph Cottte：“The common end of all narrative，nay，of all Poems is to convert a series in to a Whole：to make those events，which in real or imagined History move in a strait Line，assume to our Understandings a Circular motion-the Snake with it’s Tail in it’s Mouth”）见 Collected Letters，ed．E．L． Griggs，III，545。歌德赞佳诗云：“圆如星体，起讫为一；中权所展，起处已然，讫处尚尔”。（Dein Lied ist drehend wie das Sterngew?lbe，/Anfang und Ende immerfort dasselbe，/Und，was die Mitte bringt，ist offenbar/Das，was zu Ende bleibt und anfangs war）见 West-?stlicher Divan，“Unbegrenzt”， Werke in 12 B~nden， Aufbau 1981，II，26。皆与蒂克语相印可。当世德国论师亦仍谓思维之真正者，其运行必成规而圆（Seit Dilthey und Heidegger ist das Denken in Zirkelformationen wissenschaftsf?hig geworden，usw．）。见 M．Maren Grisebach，Methoden der Literaturwissenschaft，8 Aufl．，1982，36。

求之汉籍，则《南史·王筠传》早载沈约引谢脁语：“好诗流美圆转如弹丸。”尔后此类语意数见。元微之《酬乐天江楼夜吟稹诗》云：“布鼓随椎响，坯泥仰匠圆”；《见韩舍人近律戏赠》云：“玉磬声声彻，金铃个个圆。”白乐天《江楼夜吟元九律诗》云：“冰扣声声冷，珠排字字圆。”裴延翰《樊川文集序》云： “仲舅之文，絮简浑圆。”司空表圣《诗品》云：“若转丸珠。”梅圣俞《依韵和晏相公》云：“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东坡《新渡寺席上次韵欧阳叔弼》云：“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次韵答王巩》云： “新诗如弹丸。”苏籀《双溪集》后附《乐城遗言》记子由语云：“余少作文，要使心如旋床。大事大圆成，小事小圆转，每句如珠圆。”叶水心《送薛景石兄弟问诗於徐道晖》云：“弹丸旧是吟边物，珠走钱流义自通。”赵紫芝《寄薛景石》云：“诗篇老渐圆”；王绰作《景石墓志》，亦记其评人诗，每曰：“某句未圆。”李耆卿《文章精义》云：“文有圆有方，韩文多圆，柳文多方，苏文方者亦少，圆者多”；观其所举苏文方者诸例，及下条论韩柳优劣，乃知圆方即寓轩轾之意。周草窗《浩然斋雅谈》卷上、元遗山《中州集》卷七皆记兰泉先生张建语，略谓：“作诗不论长篇短韵，须要词理具足，不欠不余。如荷上洒水，散为露珠，大者如豆，小者如栗，细者如尘，一一看之，无不圆成。”张商言《竹叶厂文集》卷二十一《钱慈伯检讨招同冯鱼山编修小集独树轩》七律自注云：“予与萚石侍郎在陈伯恭斋中醉归，中道侍郎忽下车，指车轮顾余曰：‘诗之妙如轮之圆也。”何子贞《东洲草堂文钞》卷五与汪菊士论诗云：“落笔要面面圆、字字圆。所谓圆者，非专讲格调也。一在理，一在气。理何以圆：文以载道，或大悖於理，或微碍于理，便於理不圆。气何以圆：直起直落可也，旁起旁落可也，千回万折可也，一戛即止亦可也，气贯其中则圆。”曾涤生《家书》咸丰十年四月二十四日《谕纪泽》详说：“古今文人下笔造句，总以珠圆玉润为主；虽扬、马、昌黎，力求险奥，而无字不圆，无句不圆。”李廷机《举业琐言》云：“行文者总不越规矩二字，规取其圆，矩取其方。故文艺中有著实精发核事切理者，此矩处也；有水月镜花，浑融周匝，不露色相者，此规处也。今操觚家负奇者，大率矩多而规少，故文义方而不圆。”余按彥和《文心》，亦偶有“思转自圆”《体性》、“骨采未圆”《风骨》等语。乃知“圆”者，词意周妥、完善无缺之谓，非仅音节调顺、字句光致而已。

【补订】珠、弹久成吾国评诗文惯喻，复益数例。《全唐文》卷一百三十一王无功《游北山赋》：“赋成鼓吹，诗如弹丸”；早驱遣谢玄晖语入文。梅圣俞《宛陵集》卷九《回陈郎中诗集》：“明珠三百琲，一一径寸圆。”曾吉甫《茶山集》卷一《赠空上人》：“今晨出数篇，秀色若可餐。清妍梅著雪，圆美珠走盘。”章冠之《自鸣集》卷五《王梦得念久出远归惠诗次韵》：“别后新诗圆似弹。”陈壽老《买窗集》卷七《又题叶子春诗》：“夫弹丸者，非以其圆且熟耶。”《文心雕龙》尚有《定势》之“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熔栽》之“首尾圆合，条贯统序”，《声律》之“切韵之动，势若转圆”；其他泛指才思赅备，则如《明诗》之“随性适分，鲜能通圆”，《论说》之“义贵通圆，辞忌枝碎”，《丽辞》之“理圆事密”，《指瑕》之“虑动难圆”。陈宗之《前贤小集拾遗》卷四周孚《洪致远屡来问诗、作长句遗之》：“古人作诗有成法，句欲圆转字欲活”；况夔笙《蕙风词话》卷一：“笔圆下乘，意圆中乘，神圆上乘。能圆见学力，能方见天分。”盖自六朝以还，谈艺者於“圆”字已闻之耳熟而言之口滑矣。

若夫僻涩呕哑，为字之妖，为文之吃，则不得与於圆也明矣。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八记李某跋祕书省画语，谓“当如蒪菜”，取其“圆滑”；放翁记《梦观八幅龙湫》诗亦云：“君看此图凡几笔，一一圆劲如秋蒪”；恰可与此印证。

【补订】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八记李某语“画当如蒪菜”，自言：“某初晓不得”，后乃知“盖画须如尊菜样滑方好，须是圆滑时方妙”。按米元章《画史》称吴道子画云：“行笔磊落挥霍如蒪菜条，圆润折美”，殆即李某语所本。苟为恶圆之元次山、说方之孙渊如所见，则又将引为世道人心之忧矣。《随园诗话》卷四引崔念陵诗曰：“无曲不文星”；《小仓山房尺牍》卷六《与韩绍真》曰：“贵直者人也，贵曲者文也；天上有文曲星，无文直星。”而按次山集尚有《恶曲》一文，此又论人与论艺之不同。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云：“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须先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楼昉《过庭录·文字》条论 “刻薄人善作文字，和厚者则平凡”。随园意出于此。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287页、又292页。歌德言：“诗人赋物，如水掬在手，自作圆球之形”（Sch?pft des Dichters reine Hand/wasser wird sich batlen）。见 West ?stlicher Divan，“Lied und Gebilde”一诗。乃谓心兵意匠，万物随其挥斥模范，非宣城弹丸圆转之意。缪赛（Alfred de Musset）譬诗於 “凝泪成珠”（Faire une perle d’une larme），指一时悲欢，发之文字，始可以流传而不致澌灭（éterniser un rêve et fixer la penséee），见“Impromptu en réponse à cette question qu’est-ce que la poésie”。亦非言珠之圆转。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433页。李义山《锦瑟》之 “沧海月明珠有泪”则异乎是，兹释全篇，俾明句意。遗山《论诗绝句》恨此诗“无人作笺”，渔洋《论诗绝句》谓此诗“解人难”索。黄士龙子云《野鸿诗的》诃义山“为三百篇之罪人，《锦瑟》诗其意亦不自解”；则作诗者难自解，何况说诗者。余不欲临难苟免，非敢因难见能也。刘梦得《牛相公见示新什，谨依本韵次用》：“因难始见能”。毛大可论唐诗深薄二李，麾斥义山尤甚於太白，《西河诗话》卷七诋《锦瑟》 “第二句已口赧，落句是底言，可称通人语乎”。抹摋勾消，如玉连环难解，而齐君王后以锥破之，无须复解。夫文章之观，替者无与，不堪晓喻，任其眼底无物，放言省事，得大自在可矣。何屺瞻《义门读书记·李义山诗集》卷上则曰：“此悼亡之诗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泰帝禁不可止以发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联则悲其遽化为异物。腹联又悲其不能复起之九原也。曰思华年，曰追忆，指趣晓然，何事纷纷附会乎。钱饮光亦以为悼亡之诗，与吾意合；庄生句取义於鼓盆也。亡友程湘街谓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次联言作诗之旨趣，中联又自明其匠巧也。余初亦颇喜其说之新。然义山诗三卷出于后人掇拾，非自定，则程说固无据也。”义门“初喜”之程氏说，详著於王东溆《柳南随笔》卷三：“何义门以为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首联云云，言平时述作，遽以成集，而一言一诺俱足追忆生平也。次联云云，言集中诸诗，或自伤其出处，或托讽於君亲；盖作诗之旨趣，尽於此也。中联云云，言清词丽句，珠辉玉润，而语多激映，又有根柢，则又自明其匠巧也。末联云云，言诗之所陈，虽不堪追忆，庶几后之读者，知其人而论其世，犹可得其大凡耳。”程说殊有见，义门徒以宋本义山集旧次未必出作者手定，遂舍甜桃而觅醋李。“庄生”句乃用《齐物论》梦蝶事，非用《至乐》鼓盆事，何得谓 “取义”悼亡。梦蝶鼓盆固庄生一人之事，然见言梦蝶而断其意在鼓盆，即在文字狱诗案之“兴也”、 “笺云”，亦属无理取闹。譬如见言“掩鼻而过”，乃断其隐指“输钱以观”，以二事均属西施也；市人输金钱一文见西施事，见《孟子·离娄·西子蒙不洁》章孙奭疏、又《琱玉集·美人》篇。见言盗金，乃断其隐指盗嫂，以二事均属直不疑也；於义安乎。濠梁之乐、髑髅之叹，举凡漆园行事，无不可射覆者，何以独推知为鼓盆哉。义门笑“纷纷附会”，而不免躬自蹈之。张孟劬《玉溪生年谱会笺》卷四至云：“沧海句言李德裕已与珠海同枯，李卒于珠厓也；蓝田句言令狐绚如玉田不冷，以蓝田喻之，即节彼南山意也。”释“沧海”句或犹堪与第147页所引“拜佛西天”之谑相拟；释“蓝田”句则原语无可依附，於是想入非非，蛮凑强攀。苟尽其道，亦无妨曰：“蓝令、田绹皆双声；日能暖人，故有黄棉袄之谑，狐裘更暖於棉袄。蓝田日暖隐指令狐绹，的然无疑。”盖尚不足比於猜谜，而直类圆梦、解谶；心思愈曲，胆气愈粗，识见愈卑，又下义门数等矣。施北研《无遗山诗集笺注》卷十一《论诗三十首》之十三注引厉樊榭说此诗，亦以为“悼亡之作。锦瑟五十弦，剖为二十五，是即其人生世之年。今则如庄生之蝶、望帝之鹃，已化为异物矣。然其珠光玉润，容华出来，有令人追忆不能忘者。在当日巳恫然知尤物之不能久存，不待追忆而始然也。”施注称其说之“简快”，而未言出处，检樊榭著作亦不得。冯氏《玉溪诗集笺注》卷二说此诗后半首，与樊榭冥契。汪韩门《诗学纂闻》则非“悼亡”之说，谓义山“以古瑟自况”：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此则五十弦之古瑟，“不为时尚”，犹己挟文章才学而不得意也；“不解其故，故曰无端，犹言无谓也”；自顾“头颅老大，一絃一柱，盖已半百之年矣”；晓梦“喻少年时事”，春心指“壮心，壮志消歇”；追忆谓“后世之人追忆”，可待犹言“必传於后无疑”；当时“指现在”，言 “后世之传虽可自信，而即今沦落为可叹耳”。梁苣林《退菴随笔》卷二十极称其解。程、厉、汪三家之说，道者寥寥，皆差能紧贴原诗，言下承当，取足於本篇，不抄瓜蔓而捕风影。余窃喜程说与鄙见有合，采其旨而终条理之也可。义山《谢先辈防纪念拙诗甚多，异日偶有此寄》有云：“星势寒垂地，河声晓上天。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乃直白自道其诗也。《锦瑟》之冠全集，倘非偶然，则畧比自序之开宗明义，特勿同前篇之显言耳。“锦瑟”喻诗，犹 “玉琴”喻诗，如杜少陵《西阁》第一首：“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或刘梦得《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因以答贶》：“玉琴清夜人不语，琪树春朝风正吹。”锦瑟、玉琴，正堪俪偶。义山诗数言锦瑟。《房中曲》：“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长于人”犹鲍溶《秋思》第三首之“我忧长于生”，谓物在人亡，如少陵《玉华宫》：“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付金舆，故物独石马。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或东坡《石鼓歌》：“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壽。”义山“长于人”之“长”即少陵之“长年”、东坡之“壽”。《回中牡丹为雨所败》第二首：“玉盘进泪伤心数，锦瑟惊絃破梦频”；喻雨声也，正如《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所谓： “雨打湘灵五十絃。”而《西昆酬唱集》卷上杨大年《代意》第一首：“锦瑟惊絃愁别鹤，星机促杼怨新缣”，取绘声之词，传伤别之意，亦见取譬之难固必矣。《寓目》：“新知他日好，锦瑟傍朱栏”，则如《诗品》所谓：“既是即目，亦惟所见”；而《锦瑟》一诗借此器发兴，亦正覩物触绪，偶由瑟之五十絃而感“头颅老大”，亦行将半百。“无端”者、不意相值，所谓“没来由”，犹今语“恰巧碰见”或 “不巧碰上”也（如吴融《上巳日》：“本学多情刘武威，寻花傍水看春晖。无端遇着伤心事，赢得凄凉索漠归”）。首两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言景光虽逝，篇什犹留，举世心力，平生欢戚，“清和适怨”，开卷历历，犹所谓“自有恨”，而“借此中传”。三四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言作诗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象；如庄生逸兴之见形於飞蝶，望帝沉哀之结体为啼鹃，均词出比方，无取质言。举事寄意，故曰“托”；深文隐旨，故曰“迷”。李仲蒙谓“索物以托情”，西方旧说谓“以迹显本”、 “以形示神。（das sinnliche Scheinen der ldee；das GeiStige als versinnlicht erscheint），近说谓“情思须事物当对”(objective corretative），参观《管锥编》一册125页、又二册385页。即其法尔。五六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犹司空表圣之形容《诗品》也。参观第154页。《寄谢先辈》以“星势”、“河声”品其诗，此则更端而取 “珠泪”、“玉烟”。《博物志》卷二记鲛人“眼能泣珠”，《艺文类聚》卷八四引《搜神记》亦言之；兹不曰“珠是泪”，而曰“珠有泪”，以见虽凝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饰，尚带酸辛，具宝质而不失人气。《困学纪闻》卷十八早谓“日暖玉生烟”本司空图《与极浦书》引戴叔伦论“诗家之景”语；《全唐文》卷八百二十吴融《奠陆龟蒙文》讚叹其文，侔色揣称，有曰：“触即碎，潭下月；拭不灭，玉上烟。”唐人以此喻诗文体性，义山前有承、后有继。 “日暖玉生烟”与。月明珠有泪”，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寒冷、常珠凝固。喻诗虽琢磨光致，而须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雕绘汩性灵、工巧伤气韵之作。匹似挦撦义山之“西昆体”，非不珠圆玉润，而有体无情，藻丰气索，泪枯烟灭矣。珠泪玉烟，亦正诗风之“事物当对”也。近世一奥国诗人称海湼诗较珠更灿烂耐久，却不失为活物体，蕴辉含湿。（unverweslicher als Perten/Und teuchtender， zuweilen ein Gebild：/Das traget am lebendigen Leib，und nie/Verliert es seinen innern feuchten Glanz）见 Hugo von Hofmannsthal：“Zu Heinrich Heines Ged?chtnis”，Gesam．Werk．，Fischer Taschenbuch，1979，1，195。非珠明有泪欤。有人（L．F．Huber）尝品目歌德一剧本曰：“如大理石之光润，亦如大理石之寒冷”（mamorglatt und mamorkalt）；海湼诗文中喻人物之仪表端正而沉默或凉薄者，每曰：“如大理石之美好洁白，而复如大理石之寒冷”。（Auch das Antfjtz wei? Wie Marmor，/Und wie Marmor katt．）见 Atta Troll，Caput xix，Werke und Briefe，Aufbau，1961，1，395；Das marmorsch?n und marmork?hl．-“Lazarus”，viii．ib．II，214； Sie sind weiüwie Marmor，aber auch marmorkalt．-“Die B?der von Lucca”，i，ib．II，275。差同玉冷无烟焉。谋野乞邻，可助张目而结同心。七八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乃与首二句呼应作结，言前尘回首，怅触万端，顾当年行乐之时，即已觉世事无常，搏沙转烛，黯然於好梦易醒，盛筵必散。登场而预有下场之感，热闹中早含萧索矣。朱行中《渔家傲》云：“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而今”早知“他年”，即“当时已惘然”也。拜伦深会此情，尝曰：“入世务俗，交游酬应，男女爱悅，图营势位，乃至贪婪财货，人生百为，於兴最高、心最欢时，辄微觉乐趣中杂以疑虑与忧伤，其故何耶。”（Why，at the height of desire and human pleasure-worldly，social， amorous，ambitious，or even avaricious-does there mingle a certain sense of doubt and sorrow？）见 L．A．Marchand，Byron，1957，II，900。不啻为“当时己惘然”作笺矣。参观《管锥编》三册60页注引济慈诗、施尼茨勒剧。

丁尼生 （T e n n y s o n ）称彭士 （B u r n s ）歌诗 ：“体完如樱桃 ，光灿若露珠 ”（l n s h a p e t h e p e r f e c t i o n of the berry，in light the radiance of the dewdrop）；见 Lord Tennyson：A Mere-oir，by his son，Vol．I，P．211。斯密史 （A l e x a n d e r S m i t h ）诗剧 （A L i f e D r a m a ）有句云：“诗好比星圆”（A poem round and perfect as a star）；则宣城、元、白等之意矣。

三二

《艇斋诗话》载江西先辈谈艺要旨，谓吕东莱论诗 “讲活法”。《后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诗派小序》亦引东莱作《夏均父集序》云：“学诗当识活法。活法者、规矩备具，而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不背於规矩。谢玄晖有言：‘好诗如弹丸’，此真活法也。”后村按谓：“以宣城诗考之，如锦工机锦，玉人琢玉，穷巧极妙，然后能流转圆美。近时学者误认弹丸之喻，而趋於易；故放翁诗云：‘弹丸之论方误人。’然则欲知紫薇诗者，观此集序，则知弹丸之语，非主於易”云云。按琢玉工乃陈克《九僧诗序》中语。夫诗至於圆，如学道证圆通，非轻滑也。赵章泉以东莱与涪翁并称，屡道圆活，如《淳熙稿》卷十七《与琛卿论诗》一绝曰：“活法端须自结融，可知琢刻见玲珑。涪翁不作东莱死，安得斯文日再中。”“琢刻见玲珑”五字，可以释放翁之惑矣。

【补订】《艇斋诗话》记吕东莱论诗尝引孙子论兵语：“始如处女，终如脱兔。”陈起《前贤小集拾遗》卷四载曾茶山《读吕居仁旧诗有怀其人作诗寄之》五古，今本《茶山集》漏收，有云：“学诗如参禅，慎勿参死句；纵横无不可，乃在欢喜处。又如学仙子，辛苦终不遇；忽然毛骨换，政用口诀故。居仁说活法，大意欲人悟，岂惟如是说，实亦造佳处；其圆如金弹，所向如脱兔。”“脱兔”正与“金弹”同归，而“活法”复与“圆”一致。圆言其体，譬如金弹；活言其用，譬如脱兔。茶山二句即东坡《次韵欧阳叔弼》所谓：“中有清圆句，铜九飞柘弹。”观《谢幼槃文集》卷一《读吕居仁诗》：“吾宗宣城守，诗压颜谢辈。居仁相家子，哦诗亦能事。自言得活法，尚恐宣城未”，则东莱虽有取於谢玄晖语，而尚以为玄晖所行不逮所言也。章冠之《自鸣集》卷四《送谢王梦得借示诗卷》：“人入江西社，诗参活句禅”；“参活句”即茶山句之“勿参死句”，盖以此为“江西社”中人传授心法。东莱借禅人“死语不离窠臼”话头，参观《五灯会元》卷十二昙颖达观章次。拍合谢玄晖“弹丸”名言，遂使派家有口诀、口号矣。其释“活法”云：“规矩备具，而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不背於规矩”；乍视之若有语病，既“出规矩外”，安能“不背规矩”。细按之则两语非互释重言，乃更端相辅。前语谓越规矩而有街天破壁之奇，后句谓守规矩而无束手缚脚之窘；要之非抹摋规矩而能神明乎规矩，能适合规矩而非拘挛乎规矩。东坡《书吴道子画后》曰：“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其后语畧同东莱前语，其前语畧当东莱后语。陆士衡《文赋》：“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正东莱前语之旨也。参观《管锥编》三册578页。东莱后语犹《论语·为政》所谓“从心所欲不瑜矩”，恩格斯诠黑格尔所谓“自由即规律之认识”（für ihn ist die Freiheit die Einsicht indie Notwendigkeit）。见 Anti-Dühring，I．xi。信谈艺者尝喻为“明珠走盘而不出于盘”、或“骏马行蚁封而不蹉跌”、甚至“足镣手铐而能舞蹈”。参观《宋诗选注》苏轼篇注三、四，又杨万里篇注二四、二五；《管锥编》一册2 8 9页、三册584页。康得言想像力有“自由纪律性”（die freie Gesetzm??igkeit der Einbildungskraft），见 Kritik der Urteilskraft，“Allgemeine Anmerking zum ersten Abschnitte der Analytik”，Werke，hrsg．E．Cassirer et al，v，311。黑格尔言精神“於必然性中自由”（der Geist in seiner Notwendigkeit frei ist，usw．），见 System und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hrsg．J．Hoffmeister，1944，116-7。是其大义。以此谛说诗，则如歌德言：“欲伟大，当收敛。受限制，大家始显身手；有规律，吾侪方得自由。”（Wer Gro?es will，mu? sich zusammenraffen．/In der Beschr?nkung zeigt sjch erst der Meister，/Und das Gesetz nur kann uns Freiheit geben）见“Das Sonett”ii，op．cit．，1，299；cf．Herman Meyer：“On the Spirit of Verse”，in The Disciplines of Criticism，ed．P．Demetz，T．Greene and L．Nelson，Jr，1968，337。希勒格尔尝言韵律含“守秩序之自由”（die geordnete Freiheit）。见 A． W．Schlegel：“Briefe über Poesie，Silbenma? und Sprache”， iv，Kritische Schriften und Briefe，Kohlhammer，1962，1，174。黑贝尔语尤妙，谓“诗家之于束缚或限制，不与之抵拄，而能与之游戏，庶造高境”。（Nur da? sein Geist zur H?he drang，/wo man nicht k?mpft，nur spielt mit Schranken）见 C．F．Hebbel：“Die Poetische Lizenz”， Werke，hrsg．T．Poppe，1，205。近人艾略特云：“诗家有不必守规矩处，正所以维持秩序也”。（The liberties that he may take are for the sake of order）见 T．S． Eliot，On Poetry and Poets，38。均相发明。《晋书·陶侃传》记谢安每言：“陶公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其语亦不啻为谈艺设也。

后村引放翁语，见《答郑虞任》七古，曰：“区区圆美非绝伦，弹丸之说方误人。”放翁自作诗，正不免轻滑之病，而其言如是；其於古今诗家，仿作称道最多者，偏为古质之梅宛陵。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谓：“圣俞诗、近世少有喜者，或加毁訾，惟陆务观重之。此可为知者道也。”余按《剑南集》中诗，显仿宛陵者，有《寄酬曾学士》、《过林黄中食柑子》、《送苏召叟入蜀》、《与同官纵谈鬼神》、《哲上人以端砚遗子聿》、《假山》、《春社日》、《熏蟁》之类。《雨夜怀唐安》之“萤依湿草同为旅”，则宛陵《依韵和子充夜雨》之“湿萤依草没”也；《书斋壁》之“菱剌磨成芡实圆”，则宛陵《依韵和晏相公》之“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也。《读宛陵先生诗》云：“欧尹追还六籍醇，先生诗律擅雄浑。导河积石源流正，维岳崧高气象尊。玉磬谬谬非俗好，霜松郁郁有春温。向来不道无讥品，敢保诸人未及门。”又《读宛陵诗》曰： “李杜不复作，梅公真壮哉。岂惟凡骨换，要是顶门开。锻鍊无余力，渊源有自来。平生解牛手，余刃独恢恢。”又《书宛陵集后》云：“突过元和作，巍然独主盟。诸家义皆堕，此老话方行。赵璧连城价，隋珠照眼明。粗能窥梗概，亦足慰平生。”《李虞部诗序》云： “歌诗复古，梅宛陵独擅其宗。”《梅圣俞别集序》云：“先生于诗，非待学而能，然学亦无出其右。置字如大禹铸鼎，鍊句如后夔作乐；成篇如周公致太平。欲学不得，欲赞不能”云云。唱叹备至，於他家盖未有是。如於少陵，不过悲其志事，作泛称语，不详论诗律也。参观《东屯高斋记》、《草堂拜少陵遗象》五古、《读杜诗》七绝、《读李杜诗》五律等作。欧阳永叔作《圣俞墓志》曰：“其初喜为清丽闲肆，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又《水谷夜行》诗云：“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而放翁《示子通》则曰：“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弘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全取欧公称宛陵语以自道。宛陵《和晏相公韵》曰： “因令适性情，稍欲到平淡”；《读邵不疑诗卷》曰： “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

【补订】刘延世《孙公谈圃》卷中记孙君孚言：“与杜挺之、梅圣俞同舟溯汴，圣俞寝食游观，未尝不吟讽思索，时时於坐上忽引去，奋笔书一小纸，纳算袋中。同舟窃观，皆诗句也，他日有可用者入之。有云：‘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乃算袋中所书也。”

《答萧渊少府卷》曰：“大都精意与俗近，笔力驱驾能逶迤。”放翁《题萧彥毓诗卷》则云：“诗卷雄豪易得名，尔来闲淡独萧卿”；《追怀曾文清公呈道教授》则云：“工夫深处却平夷”；《夜坐示桑甥》云： “好诗如灵丹，不杂羶荤肠。大巧谢琱琢，至刚反摧藏”；《读近人诗》云：“琢琱自是文章病，奇险尤伤气骨多。君看太羹玄酒味，蟹螯蛤柱岂同科”；《何君墓表》中有“诗欲工、而工非诗之极”一节，皆重言申明平淡之旨。《邵氏闻见后录》谓“鲁直诗到人爱处，圣俞诗到人不爱处”。按吴可《藏海诗话》引东坡谢李公择惠诗帖云：“公择遂做到人不爱处”；叶梦得《石林燕语》卷八亦记东坡语云：“凡诗须做到众人不爱可恶处，方为工。”邵氏盖用苏语。《栾城遗言 》载鲁直盛称圣俞诗事 ，可参观 。《匏庐诗话 》卷上乃言：“宋诗能到俗人不爱者，庶几黄豫章”；似仅本放翁诗，未考其源也。放翁则屡用其语，《明日复理梦中作》曰：“诗到无人爱处工”；《山房》曰：“诗到令人不爱时”；《朝饥示子书》曰：“俗人犹爱未为诗。”按此意即昌黎《与冯宿论文书》所谓“小惭小好、大惭大好”之正面。西方诗人如 Joachim du Bellay所言“Rien ne me pla?t，fors ce qui peut déplaire/Au jugement du rude populaire”。又 George Chapman每斥“the commune reader，”复言“satlsfying myself if but a few，if one，or none like [my verses]”。皆可参观。其於宛陵之步趋塐画，无微不至，庶几知异量之美者矣。

【补订】《永乐大典》卷八百九十九《诗》字引张功父《吟诗》：今本《南湖集》漏收。“一日吟成九首诗，傍人都爱少瑕疵。直须作到无人爱，始是吾诗长进时。”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槀》续集卷五《与友人论文偶作》：“举世笑时韩自喜，无人爱处陆云工”；即以昌黎《与冯宿书》语傅会。方虚谷《桐江续集》卷六《自书续稿末》：“诗律中年悟，嫌工恐更肥”；卷八《读张功父南湖集·序》：“丽之极，工之极，非所以言诗”；卷二十二《七十翁》五言第九首：“能使生为熟，何愁拙不工”；卷二十五《老矣》：“自喜新诗渐不工。”均本东坡、放翁语来。

抑自病其诗之流易工秀，而欲取宛陵之深心淡貌为对症之药耶。全谢山《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六《春凫集序》言东坡作诗为李杜别子，而论诗乃致不满於李杜，言行一若不符。按《渭南文集》卷十五《梅圣俞别集序》曰：“苏翰林多不可古人，惟次韵和陶渊明及先生二家诗而已。”东坡和陶，世所熟知，东坡竺好宛陵，则未之他闻。

【补订】陈士业寒夜录》卷上引放翁语而惜东坡和梅诗之失传；王渔洋《香祖笔记》卷五引陈语；郝兰皐《晒书堂笔录》卷五引王书而谓放翁语未可据。张道《苏亭诗话》卷三谓东坡集中仅存《木山》一首为和梅宛陵者。东坡、放翁之好宛陵，殆亦如《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六引《蔡宽父诗话》记白香山之好李义山，美学家所谓“嗜好矛盾律”之例欤。参观《七缀集·中国诗与中国画》第六节。

然二家冲和质淡，与东坡诗格不侔，斯亦放翁前事之师，而谢山之说又得傍证矣。宛陵《依韵和晏相公》所云：“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即是弹丸之说。严沧浪力排江西派，而其论“诗法”，一则曰“造语须圆”，再则曰：“须参活句”，与“江西派图”作者吕东莱之说无以异。放翁《赠应秀才》诗亦谓：“我得茶山一转语，文章切忌参死句。”故知圆活也者，诗家靳向之公，而非一家一派之私言也。

三三

《湖海诗传》杭世骏条下记大宗语曰：“子无轻视放翁，诗文至此，亦足名家”；因称大宗“冲怀乐善，异乎世之放言高论者”云云。与《随园诗话》谓“诗到诚斋亦谈何容易”一则，读之皆令人失笑。放翁诚斋，江河万古，何须二公作纡尊垂奖语。乃若不惜齿牙，惠假羽翼者，缪恭真胜于侮矣。尝试论之。以入画之景作画，宜诗之事赋诗，如铺锦增华，事半而功则倍，虽然非拓境宇、启山林手也。诚斋放翁，正当以此轩轾之。人所曾言，我善言之，放翁之与古为新也；人所未言，我能言之，诚斋之化生为熟也。放翁善写景，而诚斋擅写生。放翁如画图之工笔；诚斋则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踪矢蹑风，此诚斋之所独也。放翁万首，传诵人间，而诚斋诸集孤行天壤数百年，几乎索解人不得。【附说十三】放翁《谢王子林》曰：“我不如诚斋，此论天下同”；又《理梦中作意》曰：“诗到无人爱处工。”放翁之不如诚斋，正乙太工巧耳。放翁为曾文清弟子，趟仲白《题茶山集》所谓“灯传”者；见《江湖后集》八。顾茶山诗槎枒清快，实与诚斋为近，七言律绝尤往往可乱楮叶，视剑南工饬温润之体，大勿类。岂师法之渊源，固不若土风之鼓荡耶。《后村诗话》谓“古人好对仗，被放翁使尽”。放翁比偶组运之妙，冠冕两宋。《四六话》论隸事，有“伐山语、伐材语”之别；放翁诗中，美具难并，然亦不无蹈袭之嫌者。《困学纪闻》卷十八即举其本朱新仲、叶少蕴两联，殆翁《九月一日夜读诗稿走笔作歌》所谓“残余未免从人乞”者欤。譬如《寓驿舍》云：“九万里中鲲自化，一千年外鹤仍归”；而按《东轩笔录》卷三载丁晋公移道州诗曰：“九万里鹏容出海，一千年鹤许归辽”；《皇朝类苑》载晋公自崖召还寄友人诗，“容”作“重”“辽”作“巢”。《五灯会元》卷十六载佛印比语亦曰：“九万里鹏从海出，一千年鹤远天归。”《望永阜陵》云：“宁知齿豁头童后，更遇天崩地陷时”；而按陈简斋《雨中对酒》曰：“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春近山中即事》云：“人事自殊平日乐，梅花宁减故时香”；而按陈后山《次韵李节推九日登南山》曰：“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宋百家诗存》卷二十罗公升《九日书怀》亦仿之云：“只道事随人意改，如何花作旧时香。”《春日》绝句云：“二十四番花有信，一百七日食犹寒”；而按徐师川《春日》曰：“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按《全唐诗》引《提要录》载陆龟蒙断句： “几点社公雨，一番花信风。”

【补订】参观《宋诗选注》徐俯篇注八、九、十。《容斋四笔》卷四亦引此联及“一百五日足风雨，三十六峯劳梦魂”为“江西宗派诗”。《江湖后集》卷十九敖器之《清明日湖上晚步》复云：“一百五日苦多雨，二十四番能几风。”

《江楼醉中作》云：“天上但闻星主酒，人间宁有地埋忧”，《溪上避暑》又云：“世上漫言天爱酒，古来宁有地埋忧”，《书意》又云：“天上本令星主酒，俗间妄谓世无仙”；而按宋子京《感秋》曰：“天上有星宁免客，人间无地可埋忧。”《游近村》云：“乞浆得酒人情好，卖剑买牛农事兴”；而按宋子京《岁稔务閒、美成都繁富》曰：“卖剑得牛人息盗，乞浆逢酒里余欢”，东坡《浣溪纱》词曰：“卖剑买牛真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遣兴》云：“得酒不妨开口笑，学人时作捧心颦”；而按山谷《同子瞻韵和赵伯充团练》曰：“家酿可供开口笑，侍儿工作捧心颦。”《寓蓬莱馆》云：“海上羝应乳，辽东鹤已回”，《独登东岩》又云：“牧羝未乳身先老，化鹤重归语更悲”；而按山谷《次韵宋楙宗观东坡出游》曰：“人间化鹤三千岁，海上看羊十九年。”《游修觉寺》云：“山从飞鸟行边出，天向平芜尽处低”；而按《尘史》卷中刘宾《题白雪楼》曰：“人从别浦经年去，天向平芜尽眼低。”《游山西村》云：“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接《清波别志》卷中载强彥文句曰：“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强盖绍兴间人。《读胡基仲旧诗有感》云：“沈沙侧畔千帆过，剪翮笼边百鸟翔”；而按《能改斋漫录》卷十四记元佑、绍圣间太学生任敦夫投时相启曰：“笼中剪羽，仰看百鸟之翔；侧畔沈舟，坐阅千帆之过”；《野客丛书》卷十二自记集韩退之、刘梦得诗成一联云云，仅易“侧畔”为“岸畔”耳。《恩封渭南伯》云：“虚名定作陈惊座，佳句真惭赵倚楼”；而按陈唐卿《江湖长翁集》卷十五《淩晨张司户复有惠急笔次韵》曰：“假真笑我陈惊座，造妙推君赵倚楼”，陈氏且有放翁序。以上祇就宋朝成句言之耳。

【补订】陈鄂父《蒙隐集》卷一《端午洪积仁召客口占戏东薛仲藏》云：“自愧虽非赵倚楼，何当一效陈惊座。”鄂父南渡时人，早於放翁。陈唐卿与放翁同时为后进。方巨山《秋崖小集》卷十六《以越笺与三四弟》亦云：“过门尽是陈惊座，得句今谁赵倚楼”，则辈行晚於放翁多矣。

【补正】陈简斋写雨，有一窠臼。《简斋诗集》卷一一《浴室观雨》：“谁能料天工，办此颖脱手”；卷一五《夏雨》：“天公终老手，一笑破日永”；又

《积雨喜霁》：“天公信难料，变化真神速。”若卷一一《夏日》：“虽然不成雨，风起亦快哉。白团岂办此，掷去羞薄才”；卷二八《大龙湫》：“小儒叹造化，办此何雄哉”；可以连类。放翁仿作稠叠。《剑南诗稿》卷一六《晓望海山》：“苍龙下曳尾，卷雨洒炎热。造物信老手，忽作万里秋”；卷二五《夏秋之交久不雨，方以旱为忧，忽得甘澍，喜而有作》：“天公终老手，谈笑活焦枯”；又《七月十七日大雨极凉》：“天公老手亦岂难，雨来黑云如坏山。瓦沟淙淙万银竹，变化只在须臾间”；卷四六《鱼池水涸，车水注之》：“试手便同三日雨，满陂已活十千鱼”；卷七八《喜晴》：“天公真老手，谈笑功皆成。”韩稚圭诗中早己屡道此意，《安阳集》卷六《喜雨》：“始信云龙施美利，岂劳功力费毫铢”；卷八《喜雨》：“立解焦枯非甚力，不知神化此谁权”；卷一八《喜雨》：“须臾慰满三农望，却敛神功寂似无”；卷一九《久旱喜雨》：“恩被无垠才数刻，尽思人力欲何为”；殊苦造语平钝，惟“须臾”二句稍佳，皆不如简斋之简快，令人眼明也。

【补订】放翁沾丐本朝名作，拉杂复举数例。〇《蔬圃》第二首：“枯柳坡头风雨急，凭谁画我荷锄归”；《醉后庄门望西南诸山》：“夕阳又凭阑干立，谁画三山岸帻图”；《世事》：“何人今擅丹青艺，为画苏门长啸图”；《梅花》：“安得丹青如顾陆，凭渠画我夜归图”；《詹仲信以山水二幅

为壽》：“不知何许丹青手，画我当年入蜀图”；《记出游所见》：“安得丹青王右辖，为写此段传生绡”；《小憩卧龙山亭》：“安得丹青手，传摹入素屏”；《秋日山居野步》：“风流画手无摩诘，写作龙山野步图。”按殊多顾影自怜、封镜相许之意，而恨不克形迹长留，资永赏共赏耳。此种设想落笔，简斋集中常见。《将赴陈留寄心老》：“书到及师闲，为我点枯笔。画作谪官图，赢骖带寒日”；《游赋诗亭》：“祇今那得王摩诘，画我凭栏觅句图”；《送客出城西》：“邓州谁亦解丹青，画我羸骖晚出城”；《晚望通道立竹林边》：“恨无顾陆同携手，写取孙郎觅句时”；《和王东卿》：“说与虎头须画我，三更月襄影峻嶒”；《寻诗》：“无人画出陈居士，亭角寻诗满袖风”；《题江参山水横轴》：“此中只欠陈居士，千仞冈头一振衣。”《却扫编》卷中简斋少学诗於崔德符鶠，《声画集》卷四采德符《看宋大夫画山水》：“个中只欠崔夫子，满帽秋风信马行”；简斋“此中”云云，正师德符故智。《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八载世有碑本杜子美画像，上题诗云：“迎旦东风骑蹇驴，旋呵冻手暖髯须。洛阳无限丹青手，还有工夫画我无”；谓“子美决不肯自作，必好事者为之”，《沧浪诗话》亦深讥黄伯思以此诗“编入杜集”。窃谓诗语虽拙直，而作意已具椎轮，可以踵事增华。

【补正】汪藻《浮溪集》卷三二《题江南春晓图》： “何惜扁舟更画我，要从海际望春归”；

【补订】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三十二《雪中归竹坡》第一首：“乌帽举鞭谁画我，固应全似灞桥驴”；与崔德符诗均出此机杼。简斋《送客出城西》：“邓州谁亦解丹青”云云胡竹坡注：“杜逸诗：洛阳无限丹青手”云云，盖亦窥见脉络。简斋脱胎换骨，化犷率为潇洒，遂成楷式，祖构纷繁。放翁知交中如姜特立《梅山续稿》卷十《野步》：“何人三昧手，昼我看秋山”；喻良能《香山集》卷十三《次韵杨廷秀郎中游西湖》第九首：“凭谁为觅丹青手，画我谈诗剥芡时”；与放翁诸句之摹追简斋，无乎不同。聊为抉剔，亦可补论简斋、放翁两家者所未及也。○《渔翁》云：“江头渔家结茆庐，青山当门画不如，恨渠生来不读书，江山如此一句无”，又《乙丑夏秋之交、小舟早夜往来湖中戏成绝句》第十一首云：“满眼是诗渠不管，可怜虚作水边身。”按简斋《将至杉木铺望野人居》云：“春风漠漠野人居，若使能诗我不如。”○《霜风》云：“岂惟饥索邻僧米，真是寒无坐客毡。”按张文潜《右史集》卷三十二《寄陈鼎》云：“常忧送乏邻僧米，何啻寒无坐客毡。”○《新夏感事》云：“近传下诏通言路，已卜余年见太平。”按荊公《读诏书》云：“近闻急诏收羣策，颇说新年又亢阳。”○《感昔》云：“尊前不展鸳鸯锦，祇就残红作地衣。”按王禹玉《华阳集》卷四《宫词》云：“重教按舞桃花下，只踏残红作地裀”，此首误入花蕊夫人《宫词》中，《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五《诗话》亦引作王禹玉作，厉太鸿《樊榭山房集》卷三《虎阜即事》云：“似嫌荦确侵罗袜，却要残红作地衣”，善于脱胎。○《无客》云：“砚涵鸲鸽眼，香斮鹧鸪斑。”

【补正】放翁《斋中杂题》之三又云：“棐几砚涵鸜鸽眼，古奁香斮鹧鸪斑。”

【补订】按李伯纪《梁溪集》卷八《春昼书怀》云： “匣砚细磨鸲鹆眼，茶瓶深注鹧鸪斑”；又朱新仲《灊山集》卷二《书事》云：“洗砚谛观鸜鸽眼，焚香仍拣鹧鸪斑。”后来如

【补正】朱竹垞《风怀》：“砚明鸜鸽眼，香黦鹧鸪肪”；黄仲则《元日大雪》：“端坑呵冻晕鸜鸽，闽盏试茶温鹧鸪”；

【补订】查初白《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八《戏柬高要令王寅采同年》云：“砚开鸜鸽眼，香点鹧鸪斑”；程午桥《今有堂集》卷三《香溪集云舫喜晤雪庄》云：“画就案閒鹳鸽砚，香残炉印鹧鸪斑”；尚以此对为新巧也。○《读隐逸传》云：“毕竟只供千载笑，石封三品鹤乘轩。”按汪彥章断句云：“人间何事非戏剧，鹤有乘轩蛙给廪”，见《困学纪闻》卷十八引。洪稚存《北江诗诂》卷二自记伊犁赦归抵家日赋一绝，有云：“从此却营閒富贵，虾蟆给廪鹤乘轩。”○《晚凉》云：“近村得雨知何处，此地无风亦自凉。”按徐师川得意联云：“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见《独醒杂志》卷十。○《文章》云：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按东坡《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第三首云：“生前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小市》云：“客心尚壮身先老，江水方东我独西。”按东坡《送欧阳主簿赴官韦城》第二首云：“江湖咫尺吾将老，汝颍东流子却西”，盖用《北史·魏本纪》五孝武帝语，冯氏《苏诗合注》卷三十四未注。清人屡运使之，如

【补正】赵云崧《瓯北集》卷二《北行》之三：“雁自南回人亦北，水流东去我偏西”；

【补订】《全浙诗话》卷四十二载邵兼山《真州别蒋湘帆》云：“春水方生君又去，此江东下我西逥”（上句用《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裴注引孙权与曹操牋语）；黄仲则《两当轩全集》卷三《十四夜京口舟次送张大归扬州》云：“春水将生君速去，此江东去我西行”；宋芷湾《红杏山房诗钞》卷二《荊山守风》云：“劝君休把石尤骂，君自西征水本东”；张亨甫《思伯子堂诗集》卷十二《口号别叶十三等》第二首云：“雁辞南向人同北，水自东流客更西”，邓湘皐《南村草堂诗钞》卷十一《泊衡山重寄云渠》云：“江水东行我西上，嶽云北去雁南飞。”渔洋《池北偶谈》卷十一记董玉虬外迁陇右道留别诗云： “逐臣西北去，河水东南流”，初以为常语，“后读《北史》，乃深叹其用古之妙”；不知东坡为用此事之伐山手，放翁以下皆祇伐材。王景文《雪山集》卷十四《和郭子应》：“我辈不须悲聚散，此江原自有西东”，隐翻古语而已。所举诸例中必有“偷势”、 “偷意”者，至於隸事属对全同者，却或出于闇合，参观《管锥编》三册279页。未可遽断为“偷语”。点金成铁，亦复有之。《晚凉》以徐师川十字铺衍为十四字，冗赘臃肿，是显例也。至《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不用采芝惊世俗，恐人谤道是神仙”，反用邵康节《小车吟》：“俯仰之间无所愧，任他人谤是神仙”，乃驱使本朝文献，不属兹类。

《瓯北诗话》摘放翁佳联，分为“使事”、“写怀”、 “写景”三类，以《西村醉归》之“酒宁剩欠寻常债，剑不虚施细碎雠”，属“写怀”类。窃谓“酒债寻常行处有”，出语本杜甫，人所共知；若对语实取刘叉《姚秀才爱余小剑因赠》短古中语，所谓：“临行解赠君，勿报细碎雠”，参观白香山《李都尉古剑歌》云：“不愿报小怨，夜半私剌雠”；张祜《书愤》云：“平生镆鎁剑，不报小人仇”，又贯休《剑客》五律云：“勇死寻常事，轻仇不足论。翻嫌易水上，细碎动离魂。”放翁自注：“见东野诗”，盖记忆之误。此一联亦正以组织成语见长。又如香山《解苏州自喜》曰：“身兼妻子都三口，鹤与琴书共一船”；放翁《题庵壁》本之云：“身并猿鹤为三口，家讬烟波作四邻。”香山《感兴》第二首云：“樽前诱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放翁《小筑》本之云：“生来不啜猩猩酒，老去那营燕燕巢。”贾浪仙《山中道士》曰： “养雏成大鹤，种子作高松”；放翁再三袭之，《开东园路》第三首云：“鹤雏养得冲霄汉，松树看成任栋梁”，《山房》云：“老鹤初来未丹顶，穉松亲种已虬枝”，《书斋壁》云：“买雏养得冲霄鹤，拾子栽成偃盖松。”此等以及前所举十数联，貌若写景写怀，实为运古，瓯北尚未能细辨也。

【补订】“猩猩”“燕燕”相俪，亦见皮陆诗文中。皮袭美《重题蔷薇》七绝：“深似猩猩初染素，轻如燕燕欲淩空”；陆鲁望《中酒赋》：“徒歼燕燕之髀，浸猩猩之唇。”

【补正】陆鲁望《江南秋怀寄华阳山人》又云：“桁排巢燕燕，屏画醉猩猩。”

【补订】放翁颇钩摘皮陆诗中新异语；如《江楼醉中作》：“死慕刘伶赠醉侯”，文芸阁《纯常子枝语》卷四十谓其用皮《夏景冲澹偶然作》：“他年谒帝言何事，请赠刘伶作醉侯。”浪仙一联乃翻用庾子山《奉和赵王隐士》：“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周易》、《楚辞》相俪，刘文房《感怀》一作张谓《辰阳即事》。己先发之；“愁中卜命看《周易》，梦里招魂读《楚辞》”，较放翁语为沉挚矣。

即《东园》颈联之“穿透天心得句归”，最为奇警，窃疑亦自刘昭禹《风雪》诗之“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化出。东坡《东栏梨花》曰：“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放翁《老学菴笔记》论之曰：“杜牧之有句云：‘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究竟前人已道之句。”余按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冯星实《苏诗合注》以为本义山之“酒醒夜阑人散后，更持红烛赏残花。”不知香山《惜牡丹》早云：“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东坡斥徐凝为“恶诗”，而凝自言“一生所遇惟元白”，《翫花》诗第一首云：“一树梨花春向暮，雪枝残处怨风来。明朝渐较无多去，看到黄昏不欲回。”唐人衰飒之语，一入东坡笔下，便尔旖旎缠绵，真所谓点铁成金、脱胎换骨者也。

【补订】香山、义山语意，亦唐人此题中常见者。如王建《惜欢》：“岁去停灯守，花开把烛看”；司空图《落花》：“五更惆怅回孤枕，自取残灯照落花。”杜牧之《寄杜子》第一首：“狂风烈焰虽千尺，豁得平生俊气无”；放翁《纪梦》第二首：“不知挽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

【补正】放翁《杂兴》之二又云：“何由挽得银河水，净洗羣生忿欲心。”

【补订】拟议变化，足比美东坡之于牧之矣。易风吹火为河泻水，变发洩之意为荡涤之意，所谓“反仿”也。参观256页补订荊公诗注第十九条。放翁《雨过行视舍北菜圃、因望北村久之》：“急趁路干来寓目，十分閒事却成忙”；又《东篱》云：“戏集句图书素壁，本来无事却成忙。”按《能改斋漫录》卷二：“閒人有忙事，俗语也。韩偓诗：须信閒人有忙事，且来冲雨觅渔师。”韩句出《即目》七绝；元微之《永贞二年正月二日閒行曲江》七绝亦云：“却著閒行是忙事，数人同傍曲江头。”明人小说《贪欢报》第二十回有《閒人忙事》八十二项。

放翁《花时遍游诸家园》云：“常恐夜寒花寂寞，锦茵银烛按凉州”；挦拾临摹，相形见绌，视东坡之于小杜，不如远矣。叶润臣《桥西杂记》云：“嵇承咸《梁溪书画征》言其乡许眉岑仲堪注放翁诗甚详，未板行。不知存否。许与鲍若洲汀友善，乾嘉时人”云云。余就傅以来，居无锡日少；复遭乱离，名虽故土，实等互乡。文献征存，未知何岁。放翁诗不僻不奥，具休文之“三易”，须注者尟，许书纵佚，无足深惜也。

【补订】叶氏所引，见嵇承咸《书画传习录》癸集，许氏之名“一作美曾”。吾乡周镐《犊山类稿》卷三《陆诗选注序》云：“吾友许子美尊尝病陆诗无注，慨然引以自任。拔其尤者，为家塾课本，一一证明其出处，而疏通其义类。又为年谱，俾言与时合，事与地副。”则祇是学僮课本之较详审者。未识许别有剑南全诗笺注否。

【附说十三】知诚斋诗之妙而学之者，以张功甫为最早。方虚谷《南湖集题词》引功甫《嘉定庚午自序》，有“得活法於诚斋”之语。《南湖集》卷四《次韵杨廷秀左司见赠》云：“愿得诚斋句，铭心祇旧尝；一朝三昧手，五字百般香”；卷七有《怀新筠州杨袐监》第六首自注：“诚斋尝戏余：子诗中老贼也”；皆可征二人相契之深。功甫诗率滑而不灵活，徒得诚斋短处，然闻见亲切，能道著诚斋手眼所在。卷六《诚斋以南海朝天两集诗见惠，书卷末》有云：“笔端有口古来稀，妙悟奚烦用力追。后山格律非穷苦，白傅风流造坦夷”；又卷七《携杨袐监诗一编登舟因成二绝》：“目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诗。”周子充诗典雅平正，词科作手，故於诚斋诗别有会心；《平园续稿》卷九《跋杨廷秀石人峯》长篇略谓：“今时士子见诚斋大篇短章，七步而成，一字不改，遂谓天生辨才，得大自在。未知公由志学，凡古今名人杰作，无不推求其词源，择用其句法，岁锻月鍊，朝思夕维，然后大悟大彻，笔端有口，句中有眼。”盖谓诚斋妙悟，正由力追而来也。《刘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谓：“今人不能道语，被诚斋道尽”，又谓：“诚斋天才，似太白”；与南湖说同。《南宋羣贤小集》第十册葛天民《葛无怀小集·寄杨诚斋》云：“生机熟语却不排，近代独有杨诚斋，知公别具顶门窍，参得彻兮吟得到。”方虚谷称诚斋语，散见《瀛奎律髓》中。

【补订】周子充《平园续稿》卷一《次韵杨廷秀寄题涣然书院》云：“诚斋万事悟活法，诲人有功如利涉”；则诚斋於诗外事亦一以“活法”贯之。南宋后起称颂诚斋不亚于张功父者，尚有王实之迈、项平甫安世。实之《臞轩集》卷十三《读诚斋新酒歌、仍效其体》：“古来作酒称杜康，作诗只说杜草堂，举世无人传得方，奄有二杜惟一杨”；卷十四《山中读诚斋诗》：“四海诚斋老，千年百卷诗”；卷十六《山中读诚斋诗》：“万首七言千绝句，九州四海一诚斋。肝肠定不餐烟火，翰墨何曾著点埃。锦瑟月中弹不彻，云涛天上泻将来。巴江字之讹。西社里陈黄远，直下推渠作社魁。”倾倒之至，意中直不数放翁。然实之篇什，鲜学诚斋。平甫《平菴悔稿》卷二《题刘都干所藏杨袐监诗卷》：“我虽未识诚斋老，道得诚斋句里心。醉语梦书词总巧，坐擒活捉力都任。雄吞诗界前无古，新创文机独有今。肯为小山题短纸，自家元爱晚唐吟”，自注：“刘自号小山，杨谓刘诗有晚唐风气”；卷七《用韵赠潘杨》：“四海诚斋独霸诗”；《悔稿后编》卷四《谢张直阁功父示南湖编》：“字逢生处安愈稳，语到平时出转奇，直与诚斋分坐席，定知传习是宗师”；卷五《曾宣干焕谓余貌似诚斋》：“虽负江湖真格律，且赢土木伪形骸。”亦推诚斋空扫前人、独霸当时。自运各体皆有肖诚斋者，七律尤如唐临晋帖，才思远在张功父上。平甫《项氏家说》尚流传於世，《悔稿》若存若亡，厉太鸿撰《宋诗纪事》即未得寓目也。《后村大全集》卷九十七《茶山诚斋诗选序》云：“徐渊子、高续古曾参诚斋，警句往往似之。”余观高氏《疎寮小集》中诗，殊不似诚斋；徐氏《竹隐集》已失传，而《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诗话》所称引渊子诗，则洵堪与诚斋把臂入林，张功父不能望其项背。《宋诗纪事》卷五十三摘取《后村诗话》未全，又自《鹤林玉露》等书增辑八首。弘治本《戴石屏集》卷六《陪徐渊子使君登白雪楼、各赋一诗》附载渊子作七律一首；爬梳丛残，必犹有可掇拾者在。向来谈艺，祇道张功父为诚斋体“活法诗”，兹复补阙，表章平甫、渊子二人焉。元裕之《遗山诗集》卷十三《又解嘲》第二首：“诗卷亲来酒醆疎，朝吟竹隐暮南湖”；即指功父、渊子二家诗，已类聚而并称之矣。又按《四库提要》卷一百五十五《竹隐畸士集》称辑自《永乐大典》，而挪移《后村诗话》中论《竹隐集》语於《竹隐畸士集》，以南宋之徐似道附合於北宋之赵鼎臣，张冠李戴。后村明言徐是“范、陆、杨同辈人”，一作“此公曾见石湖”，《提要》引后村语时削去此句，则非粗心误会，而是有意欺人；故后村尝引渊子五七古、律绝等全篇，馆臣概未收入集中、拾《大典》之遗。弥缝心苦，而不免振襟肘见矣。《竹隐畸士集》卷十四《七追》乃元金华潘祖仁作；潘号“竹隐老人”，见吴师道《吴礼部文集》卷十二《七追图记》，又吴氏《敬乡录》全载此文，馆臣误收。

《归潜志》卷八记李屏山好诚斋，且曰：“活泼剌底人难及。”李敬斋《古今黈》卷八称诚斋诗“句句入理”。《宋诗钞》中吕晚村作诚斋小传，至曰：“不笑不足以为诚斋之诗”；钞诚斋最多，放翁次之，东坡又次之。《四明四友诗》中，舍北溟外，参观《次韵答张德符》。皆参诚斋，南溪为劣，西郭较优；东门、南溪称金介山学诚斋，则余未见。徐山民重刊《诚斋诗集》，赵瓯北为作序，论诚斋“争新，在意不在词，往往以俚为雅，以稚为老”。《随园诗话》推诚斋语，则世所熟知。沈西雍《柴辟亭诗集》卷一《题杨诚斋集后》云：“活句能参近自然，青莲以后此诗仙。椒花雨酒梅花粥，酹尔盈瓯当菊泉。”近人陈石遗先生亦最嗜诚斋，详见其《诗话》及《谈艺录》然以余所见，自宋至清，称道诚斋者，无如潘定桂子骏；《楚庭耆旧遗诗》后集卷十九载其《三十六峯草堂诗钞》中《读诚斋诗》七律九首，句如云：“精灵别辟一山川，百尺蚕丛直到天”，“玉戚朱干为大武，蒉俘土鼓出母音”，“每於人巧俱穷处，直把天工掇拾来。餐到韭萍惊异味，陶成瓦砾亦诗材”，“但爱纵横穿月窟，绝无依傍寄人篱”，“公子荷衣清绝俗，天孙云锦巧翻新”，可谓长言永叹者矣。至作诗学诚斋，几乎出蓝乱真者，七百年来，唯有江弢叔；张南湖虽见佛，不如弢叔之如是我闻也。世人谓《伏敔堂集》出于昌黎、东野、山谷、后山，盖过信彭文敬、李小湖辈序识耳。

【补订】清诗家诵说诚斋者又得数人。焦广期《此木轩诗》卷十《阅宋人诗集》第十六首：“千妖百怪供驱使，颇觉诚斋气力全。杜叟一灯分自可，若为更说李青莲”，自注：“此辩后村论杨陆之非”；同卷《牛吃草》五古《序》：“杨廷秀有句云：‘一牛喫过柳阴西。’爱其工於体物，为赋《牛喫草》一篇，以当笺注”；卷十一《与友人论诗漫题》第三首：“西子何曾值一钱，诚斋老眼识妖妍。金鎞直是无施手，读尽唐诗总枉然。”王雨丰霖《弇山诗钞》卷二《云龙歌次杨诚斋韵即效其体》、《题诚斋放翁集后》、《江上送春效诚斋体》、《次韵诚斋初夏、即效其体》，卷九《灯下读东坡诗集用诚斋谢福建茶使吴德华送东坡新集并效其体》，卷十六《次韵诚斋买菊即效其体》；尚有显效诚斋体而未明言者，如卷二《暴热午睡起见画梅喜作长句》是。然雨丰宗尚，首为放翁，如卷九《读范陆二家诗》第二首：“有时偶弄狡狯，何曾全类俳谐；若非我翁自道，谁谓不如诚斋”：卷十八《十月十七日放翁先生生日》： “少从万首传心印（自注：予年十四学诗，即瓣香先生），老认三山是本师。”重刊《诚斋诗集》之徐山民达源好友顾??《残夜水明楼诗集》卷二《读杨诚斋诗集》七古有云：“惟有先生矜独造，乱头粗服看亦好。十年学语苦未住，全丹换骨请学杨诚斋。”奚铁生冈《冬花菴烬余稿》卷上《夜读杨诚斋诗》：“忆昔颇自鄙，不读诚斋诗。今宵春灯下，展卷始觉奇。字字出真性，语语生遐思。我不如诚斋，放翁不吾欺。”屠孟昭倬尝从铁生学画，与郭??伽交好齐名，亦尝学诚斋诗。《是程堂集》卷七《读杨诚斋诗》： “百三十卷诚斋集，亦有苏黄亦杜韩。公论自推南宋冠，真诗不解世人看。得秋气候文章健，处国危疑涕泪干。谁把头颅寄孤愤，南园记好却权奸”；《二集》卷一《题王石谷画》：“我初学画学檀园，颇将笔力破篱藩。诚斋诗格正相似，自谓当在二子间。”江弢叔以前，清诗人入诚斋之室者惟郭??伽。《灵芬馆诗初集》卷四《寄湘湄淮阴》云：“我弟近为诗，恳苦思自立，喜学杨诚斋，得五辄拔十”，然卷二起已有剽捷爽利之“活法诗”矣。《二集》卷一《书寄舍弟书后》第八首：“黄色眉间定有无，报君一事意何如。江西道院《朝天集》，新得人间未见书”；同卷《仙林寺即事》第三首：“此间曾著宋诗人（自注：杨诚斋曾居此），一集《朝天》有寺名。恰得遗编销永夜，又缘无睡恼比邻。似言辛苦成何事，便到渠侬作么生。一笑推书倒枕卧，千秋万岁总微尘”；卷二《丹叔手钞诚斋诗集竟，校雠一过，辄书其后》有云：“呕心怵肾更雕肝，走尽诗家十八盘。活句未应无法在，当时原不要人看”，又云：“范、陆、尤、萧张一军，天然风骨更超群。先生肯作随人计，后世知谁定我文。”其《樗园消夏录》卷下云：“今年於杭州书肆，得杨诚斋集，手自校勘”；《初集》卷二有诗题：《买得宋人诗钞、后半颇为蠹损、沈生志香为余补缀完好、书此谢之》，当是在吕晚村、吴孟举之《宋诗钞》中先已得读诚斋诗矣。《爨余丛话》卷六云：“竹垞晚岁论诗，往往讥切时人之为宋诗，尤以诚斋为俚俗。然诚斋自有其能成家者；放翁诗：‘吾不如诚斋’，岂特为讆言以贡谀哉。杨失之流易，近乎俚俗，陆失之平熟，近乎粗率”；即《三集》卷三《杨陆谭诗囿》所谓：“二老年齿略相等，亦如诗格无低昂。”于星伯源《灯窗琐话》卷二云： “郭??伽丈尝选辑《诚斋集》，丹叔手录一过。《灵芬》、《山矾》集中颇自矜赏，徐山民待诏刻之。”是??伽不特师法诚斋，抑且弘宣教化，洵南宋以来杨门之大功臣也。袁子才《随园诗话》卷八以人道其诗似诚斋，遂推诚齐“天才清妙，绝类太白”，卷九论 “音节清脆”，举太白、飞卿、诚斋、雁门、青邱、黄莘田六家，不伦不类。窃疑畧窥一斑半爪，非出真知深赏。吴程九名父之子，而不屑依傍乃翁篱下，一变有正味斋绮丽之体，卓尔成家。锺骏声《养自然斋诗话》谓其诗宗诚斋，余取《笏菴诗》二十卷读之，乃大不然。吴氏祈向东坡，次则放翁，又尝问诗於翁覃溪，亦偶染指山谷，卷六《读黄文节公集》有句云：“黄诗少所习，初若逆梳发”，取譬新警。后乃知锺氏耳食钱星湖仪吉之说耳。星湖《衍石斋晚年诗稿》卷四《读吴笏菴诗集却寄》第二首：“集中瘦句似诚斋，诗到诚斋孰见佳。百丈孤藤嫋深壑，二更明月落清淮”；然《笏菴诗》卷十一《奉酬钱星湖给谏》第一首即曰：“诚斋本不如放翁”，已隐示师承别有所在矣。要之，清中叶以后，於诚斋渐多灼见真知，非复有明之道听涂说。明人通雅如李宾之，《怀麓堂诗话》竟云：“杨廷秀学李义山，更觉细碎”，岂非向壁虚造或醉梦呓语哉。

三四

《养一斋诗话》卷四、卷五皆谓，放翁虽尝云：“文章光燄伏不起，甚者自谓宗晚唐”，而所作閒居、遣兴七律，时仿许丁卯云云，颇有见地。《瀛奎律髓》卷十六曾茶山《长至日述怀》诗原批早言：“放翁出其门，而诗在中唐晚唐之间，不主江西。”养一所引 “文章”二句，见《追感往事》第三首。《记梦》又云：“李白、杜甫生不遭，英气死岂埋蓬蒿。晚唐诸人战虽鏖，眼暗头白真徒劳”；《示子通》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合”；《宋都曹屡寄诗作此示之》有云：“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疾。及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然放翁时用白香山句，《自咏》且云：“闭门谁共处，枕借乐天诗”；

【补订】焦广期极推放翁，《此木轩诗》卷十《阅宋人诗集》第十二首：“一饭思君老病身，剑南真与浣花邻，诗家若论兴王数，五百年间一圣人”；第十三首：“弹丸脱手如儿戏，射的当心是老成。寄语香山教化主，君家恰有好门生”，自注：“亦谓放翁也。前诗以陆配杜，此更为白之门生。或颇怪之。不知李、杜、元、白如齐、晋、秦、楚四大国，未可轻议优劣也。”似未覩放翁“元白才倚门”、“淩迟至元白”等句者；特不知渠虽“枕借乐天诗”，闻“门生”之称，亦甘受耶。诸襄七锦诗体奥涩，而於放翁，颇识异量之美；《绛跗阁诗集》卷五《读剑南诗集》：“乍阅颇易之，一日一寸并。如人饮甘酒，酒尽无醉醒。又如览平山，山尽无峥嵘。千万间广厦，七百里连营。渐老出锻鍊，希声发韺?。悠然正始余，铁中见铮铮。”“又如”六句，颇工揣称。诸焦两家集皆未见有称引者。

《假中闭户终日偶得绝句》第三首云：“剩喜今朝寂无事，焚香闲看玉溪诗”；《杨廷秀寄南海集》第二首云：“飞卿数阕轿南曲，不许刘郎夸竹枝。”以此类推，其鄙夷晚唐，乃违心作高论耳。集中读乐天诗一绝后，即继以读许浑诗云：“若论风月江山助，丁卯桥应胜午桥。”《渭南文集》卷二十八《跋许用晦丁卯集》云：“在大中以后，亦可为杰作。自是而后，唐之诗益衰矣。”赏识丁卯，隐然欲别之出于晚唐；养一何不引此一诗一文为其论之显证乎。江西宗派悬晚唐为厉禁，陈后山《次韵苏公西湖观月听琴》末韵即曰：“后世无高学，末俗爱许浑。”参观《瀛奎律髓》卷十许浑《春日题韦曲野老村舍》批语。放翁嗜好，独殊酸咸，良由性分相近。譬如丁卯《陵阳初春日寄汝洛旧游》云：“万里緑波鱼恋钓，九重霄汉鹤愁笼”；放翁反其意《寄赠湖中隐者》云：“万顷烟波鸥境界，九天风露鹤精神。”丁卯《赠王山人》云：“君臣药在宁忧病，子母钱成岂患贫”；放翁《幽居夏日》放其体云：“子母瓜新间奠俎，公孙竹长映帘栊”；此皎然《诗式》所谓“偷格”，可补养一斋所未及。

【补订】放翁一时兴到，越世高谈，不独说诗。参观《管锥编》四册385页、《宋诗选注》陆游《醉歌》注。自语相违，浑然不觉，慨然不惜，粗疎而益妩媚矣。方虚谷《桐江集》卷一《沧浪会稽十咏序》早曰：“学唐人丁卯桥诗逼真而又过之者，王半山。陆放翁集中多有其体。”《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亦摭取后山 “末俗爱许浑”句，张惶其词。窃意胡应麟语较得其真，《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三云：“无己学杜，与许浑绝不同，言自应尔。然亦趁浑字韵；不然，区区一丁卯，何苦发此机耶？”参观《管锥编》一册673页。然宋末江湖派与江西派争霸，虚谷门户见深，喜后山语之利于己也，遂奉趁韵孱句为王言圣诰，自张声势耳。明人如杨升菴至斥丁卯“浅陋极矣，乃晚唐之最下者”；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曰：“愚意浅则有之，陋亦未然。晚唐不及许者，更自无限。”冯孟亭《玉溪生诗注》卷三《泪》注引钱龙惕曰：“陆游效之，作《闻猿》诗。”《诗人玉屑》卷十八引《雪浪斋日记》载蔡天启句：“柳间黄鸟路，波底白鸥天”，此处“天”字即放翁所谓“鸥境界”也。

放翁五七律写景敍事之工细圆匀者，与中晚唐人如香山、浪仙、飞卿、表圣、武功、玄英格调皆极相似，又不特近丁卯而已。如《到严州十五晦朔》之“名酒过於求赵璧，异书浑似借荊州”，与表圣之“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机杼如一。《书房杂书》之 “世外乾坤大，林间日月迟”，似杜荀鹤之“日月浮生外，乾坤大醉间”，按范石湖《元日》亦云：“酒缸幸有乾坤大，丹灶何忧日月迟”。

【补订】此对早成滥调。如曹唐《刘阮洞中偶仙子》：“碧莎洞里乾坤别，红树枝前日月长”；邵尧夫《击壤集》卷十三《何处是仙乡》：“静处乾坤大，閒中日月长。”放翁套语不必出于杜荀鹤也。

《荷锄》之“瞻怯沽官酿，瞳昏读监书”，似杜荀鹤之 “欺春只爱和醅酒，讳老犹看夹注书”。窃以为南宋诗流之不墨守江西派者，莫不濡染晚唐。陈刚父《题陈景说诗稿》第一首谓：“今人宗晚唐，琢句亦清好”；赵汝回作薛云泉《瓜庐诗》序，宋伯仁自作《雪岩诗》序 ，皆以江西派与晚唐体对举 。武朝宗 《适安藏拙乙稿·送刘后村被召》云：“细评南岳稿，远胜后山诗”，相提并论，门户显然。《隐居通议》卷十《刘五渊评论》条谓：“江西派犹佛氏之禅、医家之单方剂，近年永嘉，复祖唐律。由是唐与江西相抵轧”云云。大家如后村、水心等集所记载，亦多资佐证。

【补订】《诚斋集》卷十六《送彭元忠县丞北归》： “学诗初学陈后山，霜皮脱尽山骨寒。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蹈唐人最上关。”《桐江集》卷四《跋赵章泉诗》：“不为晚唐，亦不为江西。”赵子固《彝斋集》卷三《孙雪斋诗序》：“窃怪夫今之言诗者，江西晚唐之交诋也；彼病此冗，此詈彼拘。”赵仪可《青山集》卷四《诗人堂记》：“下者晚唐江西。”余参观《宋诗选注》徐玑篇。《山谷老人刀笔》卷四《与赵伯充》：“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於凉，其弊犹贪，作法於贪，弊将若何。”故江西末派声斥晚唐，放翁遂亦扬言晚唐“自郐”。然山谷得法义山，虽方虚谷亦无能讳。祖师垂教，往往仅立大本，征其自运，初勿拘泥；儿孙辈钝者参死句，慧者为弥缝耳。

盖分茅设蕝，一时作者几乎不归杨则归墨。方虚谷《瀛奎律体》中批语，尤耐玩味。如卷十杜工部《立春》批语云：“晚唐之弊，既不敢望此；江西之弊，又或有太粗疏而失邯郸之步”；卷十六谢无逸《社日》批语云： “学晚唐人厌江西诗，如师川诗不律不精，可厌也。至如无逸、幼槃兄弟诗自佳。”皆针对南宋诗派而发。纪文达似未会虚谷陈古刺今之微旨，故卷二十三姚合《题李频新居》、方批欲“学者自姚合进而至贾岛，自贾岛进而至老杜”，纪批斥为“欺人之语，犹北行而适越”。不知虚谷欲融合两派，统定一尊，曰“老杜”而意在江西派，曰“姚贾”而意在永嘉派；老杜乃江西三宗之“一祖”，姚贾实永嘉四灵之“二妙”，按赵紫芝选《二妙集》。使二妙可通於一祖，则二派化寇仇而为眷属矣。

【补订】参观《桐江集》卷四《跋许万松诗》：“晚唐者特老杜之一端。老杜之作包晚唐於中，而贾岛、姚合以下得晚唐之一体。”同卷《跋仇仁近诗集》： “老杜诗、晚唐特其一端。”

同卷陈简斋《放慵》，方批谓“薰”字“醉”字“下得妙，又何必专事晚唐”，纪批驳之谓“此正晚唐字法”。不知虚谷意谓江西派兼有晚唐之妙，学晚唐者乃自外而另立坛坫，甚无谓也；虚谷为南宋之晚唐派忠告，文达谓简斋字法正自晚唐来，则指盛唐后之晚唐诗人，宜其凿枘矣。戴东野《农歌集》卷四“答妄论唐宋诗体者”一律，已见前引，所谓“唐宋”，亦作如是观，与明人之言唐宋诗，涵义不尽合也。杨诚斋《读笠泽丛书》第一首云：“晚唐风味谁同赏，近日诗人轻晚唐”；是亦心好晚唐，“近日诗人”者，其同乡江西派中人耳。《荊溪集》自序云：“学半山七字绝，晚乃学绝句於唐人”；《读唐人及半山诗》又云：“半山便遣能参透，犹有唐人是一关”。按《诚斋诗话》云：“五七言绝句最少而最难工，晚唐人与王介甫最工於此”；可见“唐人”实即“晚唐人”。

【补订】诚斋《答徐子材谈绝句》：“受业初参王半山，终须投换晚唐间”；亦见《荊溪集·自序》等所云“唐人。正是“晚唐”人。参观第405页引诚斋《送彭无忠》七古； “唐人”指江湖派之晚唐，犹“后山”概江西派也。诚斋“原爱晚唐吟”，见第393页引项平甫诗。四灵而还，宋人每以“唐”诗指“晚唐”诗，如《水心集》卷十二《徐斯远文集序》、《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七论荊公七绝、《桐江集》卷一《滕元秀诗集序》等。周南《山房后稿》有七绝题为《读唐诗》，而诗曰：“却是晚唐工状物，手调烟露染天膏。”明人言“唐诗”，意在“盛唐”，尤主少陵；南宋人言“唐诗”，意在 “晚唐”，尤外少陵。此其大校也。

杨、陆两诗豪尚规橅晚唐，刘后村、陈无咎、林润叟、戴石屏辈无论矣。诚斋肯说学晚唐，放翁时时作乔坐衙态，诃斥晚唐，此又二人心术口业之异也。《后村诗话》云：“诚斋天分似太白，放翁学力似少陵”，比拟尚非不伦。然放翁颇欲以“学力”为太白飞仙语，每对酒当歌，豪放飘逸，若《池上醉歌》、《对酒叹》、《饮酒》、《日出入行》等篇，虽微失之易尽，如桓宣武之于刘越石，不无眼小面薄声雌形短之恨，而有宋一代中，要为学太白最似者，永叔、无咎，有所不逮。同时刘改之《龙川集》中七古，亦多此体，伧野粗狺，信似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与放翁雅俗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矣。

三五

放翁多文为富，而意境实尟变化。古来大家，心思句法，复出重见，无如渠之多者。《曝书亭集》卷四十二《书剑南集后》讥其“句法稠叠，令人生憎”，举例颇繁。《瓯北诗话》卷六复摘其复句数联。兹聊补益二家所未及，以见瓯北所谓“遣词用事，少有重复”云云，实偏袒之词也。许丁卯律诗复句亦多，参观《韵语阳秋》卷一。翁信其别传哉。《阆中作》云： “三叠凄凉渭城曲，数枝闲淡阆中花”；《小圃独酌》云：“数点霏微社公雨，两丛闲淡女郎花。”《自唐安徙家来和义》云：“身如林下僧，处处常寄包；家如梁上燕，岁岁旋作巢”；《病中简仲弥性等》云：“心如泽国春归雁，身是云堂早过僧”；《寒食》云：“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羨游僧处处家”；《秋日怀东湖》云： “身如巢燕临归日，心似堂僧欲动时”；《夏日杂题》云：“晴怀万里长征客，身世连床旦过僧”。《晚兴》云：“客散茶甘留舌本，睡余书味在胸中”；《风雨夜坐》云：“欹枕旧游来眼底，掩书余味在胸中。”《闭门》云：“研朱点《周易》，饮酒读《离骚》”；《小疾谢客》云：“痴人未害看《周易》，名士真须读《楚辞》”；《六言杂兴》云：“病里正须《周易》，醉中却要《离骚》”；《书怀示子遹》云：“问看饮酒咏《离骚》，何似焚香对《周易》”；《遣怀》云：“穷每占《周易》，閒唯读楚《骚》”；《自贻》云：“病中看《周易》，醉后读《离骚》”；《读书》云：“病里犹须看《周易》，醉中亦复读《离骚》”；《杂赋》云：“体不佳时看《周易》，酒痛饮后读《离骚》。”《自嘲》云：“清心不醉猩猩酒，省事那营燕燕巢”；《小筑》云：“生来不啜猩猩酒，老去那营燕燕巢”；《感事》云：“已醉猩猩犹爱屐，入秋燕燕尚争巢。”《戏书燕几》云：“少通朝籍谗销骨，晚畏京尘悔噬脐”；《杂感》云：“早仕谗销骨，迟归悔噬脐。”《小园花盛开》云：“鸭头緑涨池平岸，猩血红深杏出墙”；《春行》云：“猩红带露海棠湿，鸭緑平堤湖水明。”《闲中》云：“活眼砚凹宜墨色，长毫瓯小聚茶香”；《书室明暖》云：“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戏遣老怀》云：“阿囝略如郎罢老，穉孙能伴太翁嬉。花前骑竹强名马，阶下埋盆便作池”；《书适》云：“老翁垂七十，其实似童儿。群嬉累瓦塔，独立照盆池”；《戏咏》云：“此身犹老健，随处且儿嬉。累瓦初成塔，埋盆又作池”；《秋晴每至园中戏示儿子》云：“老翁七十如童儿，置书不观事游嬉。园中垒瓦强名塔，庭下埋盆聊作池。”《试茶》云：“难从陆羽毁茶论，宁和陶潜止酒诗”；《戏述渊明、鸿渐遗事》云：“品茶未及毁茶妙，饮酒何如止酒高。”按东坡《次韵江晦叔兼呈刘器之》云：“归来义见颠茶陆，多病仍逢止酒陶”，已以二人作对。《哀独孤生》云：“气锺太华中条秀，文在先秦两汉间”；《出游归鞍上口占》云：“寄怀楚水吴山里，得意唐诗晋帖间。”《奇二子》云：“得官本自轻齐虏，对景何当似楚囚”；《观诸将除书》云：“得官若使皆齐虏，对泣何疑效楚囚。”《初夏出游》云：“?牛将犊过，雄雉挟雌飞”；《舍北溪上垂钓》云：“风和山雉挟雌过，村晚吴牛将犊归。”《书房杂书》云：“世外乾坤大，林间日月迟”；《幽居述事》云：“壺中自喜乾坤别，局外原知日月迟。”《雨夜叹》云：“开元贞观事谁问，温洛荣河尘未清”；《客去追记》云：“达隆干德开王业，温洛荣河厌战尘。”《舟中作》云：“隔叶雌雄鸣谷鸟，傍林子母过吴牛”；《幽居夏日》云：“子母瓜新间奠俎，公孙竹长映帘拢。”《新岁颇健》云：“神光出眦夜穿帐，胎发满头晨映梳”；《养生》云：“两眦神光穿夜户，一头发发入晨梳。”此类殆难悉数。

【补订】《六艺示子聿》：“沛然要似禹行水，卓尔孰如丁解牛”；《题酒家壁》：“智若禹行水，道如丁解牛”；按山谷称后山“读书如禹之治水”，见《豫章文集》卷十九《答王子飞书》、又《后山诗集》首王云《题记》。《孤学》：“家贫占力量，夜梦验工夫”；《明日又作长句自规》：“醉犹温克方成德，梦亦斋庄始见功”；《勉学》：“学力艰危见，精诚梦寐知”；《书生》：“梦寐未能除小忿，文辞犹欲事虚名。”皆词重意复。《剑门道中》：“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千古传诵；而《岳阳楼再赋一绝》：“不向岳阳楼上望，定知未可作诗人”，亦大似不惜卷帘再顾也。沈确士《归愚诗钞·余集》卷七《书剑南诗稿后》： “剑南诗草多复多，中间岂无复与讹。后人嗤点太容易，以枚数阖伤繁苛”，自注谓朱竹垞。瓯北及余亦 “太容易”而“伤繁苛”者乎。又按检点身心，不遗梦寐，乃宋儒所谓“持敬”工夫；参观《管锥编》二册153页。周栎园《书影》卷一载其父坦然《观宅四十吉祥相》之二十四云：“凡梦皆可告人”，参观《尺牍新钞》三集卷十四周文炜《与人》。即其意。放翁作此等语，望道之高，律己之严，直似优入圣域矣。余尝见中世纪一教士（Fulbert）所撰《贞洁进阶》诗（Castitatis gradus），以醒时（dum vigilas）见色闻声而不动心等分为五级，以眠无亵梦为最高层，非人力所能臻，必赖基督垂佑，庶造斯境（ultimus in somnis phantasmate ludi：/Hoc sibi nemo rapit，sed Chris Christi gratia praestat）。见 Remy de Gourmont，Le Latin mystique，196。不如吾国理学家之自信克己而不乞灵於神助也。

古诗如《寒夜遣怀》、《前春愁曲》、《春愁》、《江楼吹笛饮酒大醉 》作 ，亦词意相复 。他若 “夏浅胜春”、“莫安排”、“蹬蹭”、“轮囷”、“兀兀”、 “腾腾”等成语，“葛天民”、“济元元”等结语，皆屡用不一用，几乎自作应声之虫。似先组织对仗，然后拆补完篇，遂失检点。虽以其才大思巧，善于泯迹藏拙，而凑填之痕，每不可掩。往往八句之中，啼笑杂遝，两联之内，典实丛叠；於首击尾应、尺接寸附之旨，相去殊远。文气不接，字面相犯。例如《秋夜示儿辈》首句云：“谁知垂老叹途穷”，而中间侈陈乡居鱼米之乐，则奚以叹为。又如《饮酒》一首，以“虎口”、“蟹螯”、“牛角”、“虎头”分列项腹两联，绝无章法，只堪摘句。其制题之宽泛因袭，千篇一律，正以非如此不能随处安插佳联耳。诗中议论，亦复同病。好正襟危坐，讲唐虞孔孟，说《论语》《孝经》，诵典坟而附洙泗，攘斥佛老百家，谓为淫词异端，《秋夜纪怀》五律第二首、《书感》五古、《羲农》五律、《示子聿》五律、《杂兴》六言、《志学》七律、《读书有感》七律、《荡荡》七律。至以步兵非礼法为可诛，《读阮籍传》七绝。以宣尼推老子为虚妄。《读老子传》七绝。而丹灶道室，尺宅寸田，言之津津。谓辟佛可笑，如愚公移山，《醉歌》。谓老子只言清净，丹经丹方皆糟粕无用；《悯俗》七古、《读老子》七古。而又曰：“人间事事皆须命，惟有神仙可自求”，《读仙书作》。“子有金丹鍊即成，人人各自具长生。”《金丹》。读书贵博而精，《读经示儿子》五律、又《渭南文集·万卷楼记》。而又曰：“一指头禅用不穷，一刀匕药去腾空；汗牛充栋成何事，堪笑迂儒错用功”《冬夜读书》。几不似朱子学侣语，雅近宗杲、象山辈议论矣。瓯北於放翁道学诗，如《示邻里》七绝、《读书》、《诵书示子聿》七古、《后书感》五古、《羲农》五律、《老学庵》、《圣门》、《书生》等七律，皆不之举，寥寥引数章，遽谓放翁得力性理。夫南宋诗人，於道学差有分者，吕本中、杨诚斋耳；放翁持身立说，皆不堪与此。瓯北未尝深究性理之书，故不知诗人口头兴到语，初非心得；据为典要，尊之适所以困之。

【补订】放翁师曾吉甫《茶山集》卷一《陆务观读道书，名其斋曰玉笈》：“贤哉机云孙，道眼极超胜。杀青贝多叶，收贮腹中竟。慨然发琅函，窗白棐几净。三家一以贯，不事颊舌竞”；是放翁欲融贯三教，而非攘斥二氏也。放翁《羲农》云：“羲农去不返，释老似而非”；恶二氏之近似乱真，如乡愿之为德贼。《读老子》则云：“孰能试之出毫芒，末俗可复跻羲黄”；《读老子有感》亦云：“孰为《武成》二三策，宁取道德五千言。安得深山老不死，坐待古俗还羲轩”；是稍出老经之绪余，未俗之返羲农，已可坐而待矣。《斯道》云：“乾坤均一气，夷狄亦吾人”；胞与胸怀，广大教化，视少陵《有感》之“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有过无不及；亦如《杂感》第一首云：“孔欲居九夷，老亦适流沙。忠信之所覃，岂间夷与华。”而《闻虏酋遁归漠北》云： “妄期旧穴得孳育，不知天网方恢恢。老上龙庭岂不远，汉兵一炬成飞灰”；又《塞上曲》云：“穷荒万里无斥堠，天地自古分夷华。青毡红锦双奚车，上有胡姬抱琵琶。犯边杀汝不遗种，千年万年朝汉家”；是欲追穷寇而歼遗种矣。皆两意牴牾。诗人随时即兴，不妨东食西宿之兼；理学家陈义垂教，则顿如南辕北辙之背焉。参观第215页。

《自儆》曰：“学当尽力去浮华，从事文词但可嗟”；《老学菴诗》曰：“文词终与道相妨”；《杂感》第四首曰：“文词害道第一事，子能去之其庶几。”周子《通书》：“文乃虚车”；《晁氏客语》：“石子殖以唐人诗为无益语”；吕与叔游伊川门赋诗：“学如元凯方成癖，文到相如始类俳。”放翁习气未湔，作门面套语，使如瓯北之认以为真，则剑南万首，不将责放翁自烧却乎。朱子作《参同契考异》，自讳其名为“空同道士邹䜣”，而诗集中如《久雨斋居诵经》、《步虚词》之类，攻乎异端，赫然不稍掩饰。又一诗题云：《多言害道、绝不作诗、至日读大学诚意章有作》，然吟弄酬应之什，仍复层见叠出。盖道学家亦知诗是奉敕乱道，初不计后人鼈厮踢、固执而尽信也。至放翁诗中，居梁益则忆山阴，归山阴又恋梁益，此乃当前不御，过后方思，迁地为良，安居不乐；人情之常，与议论之矛盾殊科。瓯北又引其自咏草书之作，以为“工力出神入化，惜今不传”云云。按放翁书法，实非至工，学东坡书，差免疲偃；亦犹范石湖书学襄阳，未至欹斜而已。按“疲偃”“欹斜”，乃《长公外纪》赵子固论苏米书语。南宋人书多取迳本朝，师法不高。瓯北未见放翁字迹，徒据诗中自夸语，遂有声闻过情之慕，真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

【补订】同时人称放翁书者，只见喻叔奇良能《香山集》卷九《过严濑寄陆守务观》：“翰墨场中老伏波，挥毫快马下晴坡。拟求墨妙辉衡宇，应有黄庭换白鹅。”

且渔洋《居易录》记卞令之所藏放翁行书五古一则，瓯北何不引为佐证乎。放翁有《予素不工书，故砚笔墨皆取具而已，作诗自嘲》五古一首，又《作字》五律云： “老夫端可愧，头白未名家”；瓯北不应未见。想渠於放翁，颇相沆瀣，曲意卫护，放翁与韩侂胄因缘，亦强为解说。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八谓韩氏用事，放翁掛冠久矣，有幼子泽不逮，乃为侂胄作《南园记》；刘壎《隐居通议》卷二十一论放翁四六，谓放翁本欲高蹈，一日有妾抱其子来前曰：“独不为此小官人地耶”，乃降节从侂胄游。瓯北未引，倘为贤者讳耶。阎百诗《潜邱剳记》卷四《跋尧峯文钞》曰：“何屺瞻告余，放翁之才，万顷海也。今人第以其‘疏帘不卷留香久’等句，遂认作苏州老清客耳。余为失笑”云云。夫以放翁为“清客”，固浅之乎视斯人，而瓯北以放翁为道学，俞理初《癸巳存稿》卷四至罗列放翁诗句，标曰：“放翁教子法”，似又皆失之过凿。俞氏且曰： “放翁教子主宽，其子之才质亦宜於宽”云云；不曰放翁性宽易，而武断曰其子不宜峻教，岂非附会。《吹剑录》外集载其子贪酷杀民烧屋等事，倘亦“主宽”之效耶。

【补正】原引《吹剑录》记放翁子宰金渊，为政苛酷，“提兵劫取，纵火焚烧”，引刘宰诗为证。按刘氏《漫塘文集》卷三《寄陆大夫》七律是也。

夫放翁天姿和易，不特教子为然。故读《论语》，则有取於“恕”；读本朝理学，则有取於“莫安排”。《冬夜对书卷有感》云：“一言惟恕可铭膺”；《跋吕文靖门铭》云：“圣门恕为一字铭”；《村舍杂兴》第二首云：“昔人言可用，第一忌安排”，自注：“徐仲车有请问於安定先生，先生曰：莫安排”；《兀坐久散步野舍》云：“先师有遗训，万事忌安排”，自注：“胡翼之先生教徐节孝曰：莫安排”；《北斋书志示儿辈》云：“万事忌安排”，自注：“徐仲车闻安定先生莫安排之教，所学益进”。

【补订】《邵氏闻见后录》、《清波杂志》卷九皆记安定一日独召仲车食，二女子侍立；仲车问：“或问见侍女否，将何以对。”安定曰：“莫安排。”仲车大悟。《杂志》云：“此段载在哲宗实录，乃元丰八年事。”

俞氏徒以宽和为因才施教，亦未为显处视月也。按《宋元学案》卷几十八以放翁附工氏新学，仅据《困学纪闻》引“圣门恕为一字铭”云云，余皆未录。且放翁自有《家训》，俞氏不道，更为失之眉睫矣。

三六

放翁高明之性，不耐沈潜，故作诗工於写景敍事。翁爱读《黄庭经》，试将琴心文断章取义，以评翁诗，殆夺於“外象”，而颇阙“内景”者乎。其自道诗法，可以作证。《九月一日夜读诗稿走笔作歌》云：“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原历历。”《题萧彥毓诗卷后》云：“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予使江西时丐湖湘一麾不果、读旧稿有感》云：“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读陶诗》云：“陶谢文章造化侔，篇成能使鬼神愁。君看夏木扶疎句，遥许诗家更道不。”《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桂林石刻放翁与杜敬叔书，亦云：“大抵此业在道涂则愈工”。

【补订】放翁与杜敬叔书不见《渭南文集》中。观石刻而表章之者，自翁覃谿始；参观《复初斋文集》卷四《朱车林诗集序》、卷十五《同学一首示顾南雅》、《复初斋诗集》卷四十九《读剑南集》第三首自注。《后村大全集》卷一百六十六《宝谟寺丞诗境方公行状戏》：“尝从山阴陆公游问诗，陆公为大书诗境二字”；岂亦谓得江山助而因境生诗欤。范晞文《对床夜语》卷二载放翁评李长吉“乐府如百衣锦衲，五色眩曜，而无补於用”一大节，不见《渭南文集》、《老学菴笔记》，亦放翁谈艺之遗珠也。其《即事》：“组绣纷纷衒女工，诗家於此欲途穷”；《示子通》：“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即此意。

可见其专务眼处生心。东坡《和陶归园田居》则曰： “春江有佳句，我醉坠渺茫”；唐子西《春日郊外》则曰：“疑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陈简斋《春日》则曰：“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皆不如放翁之眸而可得、拾而即是也。

【补订】简斋屡道收取眼底诗为笔下诗之难，他如《对酒》：“新诗满眼不能裁”；《题酒务壁》： “佳句忽堕前，追摹已难真。”放翁虽偶言此，如

《剑南诗稿》卷九《草堂拜杜陵遗像》：“公诗岂纸上，遗句处处满。人皆欲拾取，志大才苦短。”而所常兴叹者，事冗年老，遂不能眼到笔随也。《剑南诗稿》卷二十二《杂题》：“山光染黛朝如湿，川气熔银暮不收。诗料满前谁领略，时时来倚水边楼”；卷二十五《晨起坐南堂书触目》：“奇峯角立千螺晓，远水準铺匹练收，诗料满前吾老矣，笔端无力固宜休”；《晚眺》：“个中诗思来无尽，十手傅抄畏不供”；卷三十三《山行》：“眼边处处皆新句，尘务经心苦自迷。今日偶然亲拾得，乱松深处石桥西”；卷四十二《春日》：“今代江南无画手，矮笺移入放翁诗”；卷八十《日暮自湖上归》：“造物陈诗信奇绝，匆匆摹写不能工。”欧阳永叔评文与可诗： “世间原有此句，与可拾得耳”，见《东坡题跋》卷二《书昙秀诗》，放翁“偶然亲拾得”语本之。杨诚斋言得句，几如自献不待招、随手即可拈者，视放翁事更便易。《诚斋集》卷十三《晓经潘葑》：“潘葑未到眼先入，岸柳垂头向人揖，一时唤入诚斋集”；卷十八《船过灵洲》：“江山惨澹真如画，烟雨空蒙自一奇。病酒春眠不知晓，开门拾得一篇诗”；卷三十七《晓行东园》：“好诗排闼来寻我，一字何曾撚白须。”方虚谷《桐江续集》卷五《考亭秋怀》第九首：“登高见佳句，意会无非诗。顾视不即收，顷刻已失之”；又卷二十八《诗思》第四首：“满眼诗无数，斯须复失之”；则不脱唐子西、陈简斋窠臼。元遗山《中州乐府》载赵可《好事近》：“倚窗闲看六花飞，风轻止还作。个里有诗谁会，满疏篱寒雀”；言“有诗谁会”，而不啻言“有句我已拾得”矣。《遗山诗集》卷十三《药山道中》第一首：“石岸人家玉一湾，树林水鸟静中閒。此中未是无佳句，只欠诗人一往还”；言“往还”“欠诗人”而不啻言 “此身合是诗人”矣。

自羯鼓手疾、琵琶絃急而悟诗法，大可著眼。二者太豪太捷，略欠淳蓄顿挫；渔阳之掺、浔阳之弹，似不尽如是。若磬、笛、琴、笙，声幽韵曼，引绪荡气，放翁诗境中，宜不常逢矣。按管世铭《韫山堂文集》卷八《论文杂言》有以乐器分配各体诗一则，体会甚妙，休昌彝《海天琴思录》卷一全窃之。

【补订】吴兰雪嵩梁《石溪舫诗话》卷一《朱孝纯》条记王梦楼语，谓朱诗“如金钟”，吴诗“如玉笛”，袁子才诗“如琵琶”，蒋心余诗“如战鼓”，唯“琴声最难”云云。虽旨在扬己，亦可参观。管缄若《韫山堂文集》卷八《论文杂言》则谓五古琴声、七言歌行鼓声、五律笙声、七律钟声、五绝磬声、七绝笛声。

至其模山範水，批风抹月，美备妙具，沾匄后人者不浅。每有流传写景妙句，实自放翁隐发之者。葛无怀《郊原避暑》云：“竹疎身共瘦，湖近意先凉”；下五字真画所不到，然放翁《枕上闻风钤》七绝云：“老人不办摇团扇，静听风铃意已凉”，“意”字已作如此用矣。淩次仲《校礼堂诗集》卷一有《读范德机诗口占》云：“雨止修竹流萤至，此句见赏王渔洋。果然幽涩如鬼语，尚逊池荷闻暗香。”盖谓范《苍山感秋》诗，有“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渔洋《息斋夜宿即事怀故园》本之作“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也。参观《池北偶谈》卷三。评骘殊当。渔洋上句包括德机两句，“深碧”二字尤精微；下句“暗香”二字，花气之幽，夜色之深，融化烹鍊，更耐寻味。然柳中庸（一作姚崇）《夜渡江》云：“闻香暗识莲”，许丁卯《过故友旧居》云：“早荷飘暗香”；贺方回《宿宝泉山慧日寺》云：“流萤逗深竹”；复在德机二语之先。放翁《双清堂夜赋》云：“人静鱼自跃，风定荷更香”；《桥南纳凉》云：“风定池莲自在香”；又透露渔洋下句矣。渔洋於放翁诗，濡染不浅，譬如《池北偶谈》卷十八记少作题壁绝句云：“仿佛梦中寻蜀道，打包身度栈云西”；即全本放翁《和高参议》第二绝：“大似无家老惮衲，打包还度栈云西”也。厉樊榭《自石湖至横桥》第一首云：“万顷吴波摇积翠，春寒来似越兵来”；奇想也。然放翁《春寒》曰：“滔天来洚水，震瓦战昆阳，此敌犹能御，春寒不可当”；思路早巳及此。樊榭固寝馈南宋人诗中者也。至汪钝翁於放翁诗中作贼，则葛翼甫《梦航杂说》已举两例。

【补订】此节举渔洋诗本放翁二例，殊未审允。《苍山感秋》见《范德机诗集》卷二，只发端四语为佳， “雨止”云云，乃其三、四；忽接以“羲皇日云远，雅颂日凋弊”等十六句议论，突如来如，所“感”甚大，於“秋”无与焉。《元诗百一钞》未选此篇，良有以也。韦苏州《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孟襄阳《夏夕南亭怀辛大》：“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杨铁崖《夜坐》： “萤穿湿竹流星暗，鱼动轻荷坠露香。”渔洋取精用弘，正不必喫放翁一家饭也。苏子由《乐城集》卷十六《绝句二首》之一云：“乱山环合疑无路，小径萦回长傍溪，彷佛梦中寻蜀道，兴州东谷凤州西。”渔洋《池北偶谈》记曾见古北口一寺石刻此诗，故其题壁绝句亦掎摭之，不仅剪裁放翁语。余未读《梦航杂说》，仅从《莲坡诗话》卷下得见其讥钝翁一节耳。

三七

赵松雪《题杜陵浣花》云：“江花江草诗千首，老尽平生用世心”；可谓微婉。少陵“许身稷契”，“致君尧舜”；诗人例作大言，辟之固迂，而信之亦近愚矣。若其麻鞋赴阙，橡饭思君，则挚厚流露，非同矫饰。然有忠爱之忱者，未必具经济之才，此不可不辨也。放翁诗余所喜诵，而有二痴事：好誉儿，好说梦。儿实庸材，梦太得意，已令人生倦矣。复有二官腔：好谈匡救之略，心性之学；一则矜诞无当，一则酸腐可厌。盖生于韩侂胄、朱元晦之世，立言而外，遂并欲立功立德，亦一时风气也。放翁爱国诗中功名之念，胜于君国之思。铺张排场，危事而易言之。舍临殁二十八字，无多佳什，求如文集《书贾充传后》一篇之平实者少矣。

【补订】放翁谈兵，气粗言语大，偶一触绪取快，不失为豪情壮概。顾乃丁宁反复，看镜频叹勋业，抚髀深慨功名，若示其真有雄才远略、奇谋妙算，殆庶孙吴，等侪颇牧者，则似不仅“作态”，抑且“作假”也。参观 E．Goffman，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Penguin Books”，1971，76 ff．“real performances”vs“contrived performances”。自负甚高，视事甚易。《三朝北盟会编·炎兴下帙》卷四十二记张魏公欲“一扫金人净尽”，郭奕曰：“用条箒扫，抑用扫箒扫”；又卷一百一引《顺昌战胜破贼录》记兀术下令曰： “顺昌城壁如此，可以靴尖踢倒。”《剑南诗稿》卷二十一《醉中作行草数纸》云：“丈夫本意陋千古，残虏何足膏碪斧。驿书驰报儿单于，直用毛锥惊杀汝”；其简捷省力，更过於靴踢箒扫。然“驿书惊杀”，非即大言恫吓而何。几类《晋书·朱伺传》载伺所谓“以舌击贼”而不“以力”矣。卷十一《建安遣兴》第六首：“圣时未用征辽将，虚老龙门一少年”；《忆山南》：“老去据鞍犹矍铄，君王何日伐辽东”；卷十三《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吾欲事功名”；卷十八《醉中戏作》：“插羽军书立谈办，如山铁骑一麾空”；《秋怀》：“何时拥马横戈去，聊为君王护北平”；《纵笔》：“安得铁衣三万骑，为君王取旧山河”；卷二十《夜读兵书》：“长缨果可请，上马不踌躇。岂惟鏖皐兰，亦欲封狼居。南郑筑坛场，隆中顾草庐。邂逅未可知，旄头方扫除”；卷二十四《夜坐水次》：“白头书生未可轻，不死令君看太平”；卷三十四《村饮示邻曲》：“焚庭涉其血，岂独清中原。征辽诏倘下，从我属櫜鞬”；卷三十五《书志》：“君看此神奇，丑虏何足灭”；卷三十七《太息》第一首：“白头不试平戎策，虚向江湖过此生。”此类篇章多不胜举。刘会孟《须溪集》卷六《长沙李氏诗序》所谓：“陆放翁诗万首，今日入关，明日出塞，渡河践华，皆如昔人想见狼居胥、伊吾北。有志无时，载驰载驱，梦语出狂。”夸词入诞，读之每思及《三朝北盟会编·政宣上帙》中童蔡辈伐燕章奏。如《五月十一日夜梦从大驾亲征》长句，即彷佛《上帙》卷十一马贤良献郭药师诗：“油然叆叇三千里，洗尽腥膻二百年。”袁伯长《清客居士集》卷四十六《跋朱文公与辛稼轩手书》：“尝闻先生盛年以恢复为急，晚岁则曰：‘用兵当在数十年后。’辛公开禧之际，亦曰：‘更须二十年。’阅历之深，老少议论，自有不同。”放翁诗篇，老且益壮，意气不衰耶，“阅历”未“深”耶。《剑南诗稿》卷三十三《读杜诗》：“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夫“但作诗人看”，正杜陵大便宜处；使果得君秉国，当时后世必以“致君尧舜”、 “比肩稷契”责望之，或且贻“千古名士之恨”，参观《管锥编》三册472页。未可保耳。放翁投老江湖，所言未见诸行事，亦得免於偾事，自是渠侬大幸，尚博得后世“抚几嗟咨”也。居位乃见虚声之纯盗，临事始知客气之难恃。《涑水纪闻》卷二记：“寇莱公一日问王嘉佑曰：‘外人谓劣丈云何。’嘉佑曰：‘外人皆云丈人旦夕入相。’莱公曰：‘於吾子意何如。’嘉佑曰：‘以愚观之，不若未相为善，相则誉望损矣”。参观黄东发《古今纪要·逸编》论真德秀。古罗马史家论加尔巴帝（Servius Galbba）云：“当其为平民，望之俨然，非常人也。苟未君临天下，则举世以为其必能平治天下矣。”（Maior privato visus dum privatus fuit，et omnium consensu capax imperii nisi imperasset）见 Tacitus，Histories，I．49，Loeb，I，82。闻声相思，优于进前奉御焉。文士笔尖杀贼，书生纸上谈兵，历世皆有话欛。《太平广记》卷一百九十八《沈约》则引《谭薮》：“吴均《剑诗》云：‘何当见天子，画地取关西。’高祖谓曰：‘天子今见，关西安在焉。’均默然无答。”《说郭》卷三十八引《传载》：“齐吴均为文，多慷慨军旅之意。梁武帝被围台城，朝廷问均外御之计，忙惧不知所答，启云：‘愚意愿速降为上。”

【补正】吴均事又见卷六七引《国史异纂》。

【补订】《北梦琐言》卷二十：“顾云於市上收得孔明兵书，自负可将十万，吞并四海。每至论兵，攘袂叱吒，若临大敌，人谓之‘按谱角觝。’”魏水叔以古文家而好言兵法，然自知差明，《魏叔子文集》卷五《答曾君有书》云：“生平好读左氏。曾著《春秋战论》十篇，为天下士所赏识。然当自忖度，授禧以百夫之长，攻萑苻之盗，则此百人者终不能部署。”清世宗《拣魔辨异录》卷上当笑“书生纸上谈兵，数行之间，便身经大小百余战，辟土开疆十万里矣。”奭召南良溯此风上至孟子，《野棠轩文集》卷一《读孟子》，视李泰伯、晁以道之非孟，有过而无不及；其二曰：“既为游士之为，自必言游士之言。游士之言何也，易言之也，危言之也，牵合言之也，歆动言之也。使民执梃以挞秦楚，易言之也。且夫兵危事也，而孟氏易视之。”西方自古迄今，亦每以此为讥。马基雅弗利练达政事，又撰作兵法，而操演时，暴日中二时许，迄不能号令三千步卒，使如法列队成阵，侪辈笑其能言而不能行（Messer Niccolò quel dí ci tenne al sole piú di due ore a bada per ordinar tre mila fanti secondo quell’ordine che aveva scritto， e mai non gli venne fatto di potergli ordinare）。见 M．Bandello，Le Novelle，I．xI，a cura di G．Brognoligo，II，83。培根亦谓：空谈高论，阔於事情，正如一士言战术，名将闻而嗤为梦呓耄荒（Phormio’s argument of the wars seemed to Hannibal to be but dreams and dotage）。见 Advancement of Learning，in Selections，ed． P．E．and E．F．Matheson，127。十九世纪义大利诗人咏 “咖啡馆战略家”（gli strateghi da cafè），尤淋漓尽致。见 G．Giusti：“A Adriano Biscardi”，Prose e Poesie scelte，Biblioteca Classica Hoepliana，81。他国均有“笔杆战士”、“啤酒桌上常胜将军”等雅谑。（les guerriers du porte-plume）见 Paul Léautaud，Journal liftéraire，IV，72；Biertischsieger，Stammtischfeldherr-H．Küpper，W?rterbuch der deutschen Umgangssprache，II，69，127。或曰：“火炉边大将，从不打败仗。”（A fireside general loses no battles）见 G．W．Stonier，ed．New Statesman Competitions，27。盖已成“人物典型”，在处随时可遇，而放翁殆此中最文采钜丽者乎。《列朝诗集》丙三王越《自咏》：“自叹儒官拜将官，谈兵容易用兵难”；《船山诗草》卷七《题渊如前辈所藏孙子名印》第二首： “只可谈兵勿将兵”，尤使人思及吴清卿事。《人境庐诗草》卷八《度辽将军歌》所谓：“今作将印悬在腰”、“只幸腰间印未失”。夫作“征辽将”、“伐辽东”、“下征辽诏”，非亦放翁之素志伟抱欤。《瓯北诗钞》五古卷四《书放翁诗后》：“放翁志恢复，动慕皐兰鏖。十诗九灭虏，一代书生豪。及开禧用兵，年己八十高。设令少十年，必亲与戎韬。是役出必败，轻举千古嘲。公若在其间，亦当带汁逃。天特善全之，仕隐皆奇遭。无声则恤纬，有事已善刀。”尚属回护之恕词也。《桯史》卷十五载郭倪自比孔明，兵败对客泣，彭法谑曰：“此带汁诸葛亮也”；瓯北“亦当”句盖用其语。又按《瓯北诗话》卷六“放翁生于宣和”条中未发此论，亦如五古同卷《偶书》第三首谓：“香山与放翁，晚岁澹容与。语语不畏死，正是畏死语”，而《诗话》卷四、卷六皆不道及。

三八

瓯北晚岁论诗，矜卓都尽。其《诗话·小引》云： “少日阅唐宋诗，不终卷而己之才思湧出，遂不能息心凝虑，究极本领。晚年无事，取诸家全集再三展玩，因自愧悔。使数十年前，早从寻绎，扩吾才，进吾功；惜乎老知耄及，不复能与古人争胜，然犹愈於终身不窥堂奥者”云云。温然见道，慕古法先，非如随园、藏园、船山辈之予知自雄，老而更狂也。《诗集》有《读杜诗》云：“吾老方津逮，何由羿彀中”；又《答稚存题诗话》第一首云：“老始识途输早见，贫堪凿壁借余明”；亦犹《小引》之意。可谓以袁伯业之老而好学，求杜少陵之老而律细矣，吾乡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八记姚春木语云：“袁出入诚斋、放翁，而善于变化。蒋宗山谷，而排奡过之，赵学东坡，而离形脱貌，独出心裁。气概皆足牢笼一世，唯去唐音尚远。少陵云：‘老去渐於诗律细’，细之一字，概似未闻，故不能敛才就範。是故能诗而不能词”云云：议论既似是而非，亦不知瓯北客气虚锋，晚年顿尽。王述菴《春融堂集》卷二十四《长夏怀人绝句》云：“清才排奡更峻增，袁赵当年本并称。试把《陔余丛考》读，随园那得比兰陵。”尚以考据之学进退之，实则二家诗学已异途矣。《瓯北诗话》中论李、杜、昌黎、遗山、青邱诸家，皆能洞见异量之美；以查初白上继放翁，盖喜其与已有同调。《小仓山房尺迹》卷八《答李少鹤》书谓：“蒋心余痛诋阮亭，专主初白。”而蒋氏《忠稚堂诗集》卷二十六《论诗杂咏》二十首评初白云：“惜非贵重人，枉现优施态”，是则不甚与之。周荇农《思益堂日札》卷六略谓：“蒋心余将查初白全集痛加诋斥，谓是山歌村唱。蒋评无刻本，予有一册，是蒋手书”云云，可为证验。

【补订】《春融堂集》卷三十二《答李宪吉书》谓： “初白学诚斋，圆熟清切，於应世谐俗为宜。苦无端人正士高冠正笏气象，特便於世之不学者。”与心余之评初白同，然初白视渔洋、竹垞辈，自为“白描活现”，与诚斋则相形而儒缓谨饬，拘放都野迥异。述菴之论，於初白为皮相，於诚斋则耳食尔。黄晦木、王渔洋序初白诗，赵瓯北诗话论初白诗，皆以之追继放翁，洪稚存《北江诗话》卷二至以放翁、初白、瓯北三家七律并举，较述菴所言，差为近似。稚存《更生斋诗》卷二《道中无事偶作论诗绝句》之六论初白云：“只办人间时世粧，名妹未称古衣裳”，则与述菴意见相类，特取譬男女不同。然未言其学诚斋，尚免於一言以为不知也。

随园《仿元遗山论诗绝句》论初白云：“他山诗史腹便便，每到吟诗尽弃捐。一味白描神活现，画中谁是李龙眠”；乃与瓯北之论同。江左三家嗜好同异如此。《随园诗话》卷八又记蒋好山谷而不好诚斋，适与己反；瓯北则亦好诚斋。乃知三人行者，每二人党也。《瓯北诗话》论香山，亦有道著语，然书末杂钞宋元以来绝句，引“蟭螟杀贼蚊眉上”等二绝，谓为元僧溥光所作，则於香山集，何生疏乃尔。随园稚慕白傅，而《随园诗话》卷六亦以此诗为出宋人。瓯北以二诗归溥光，疑沿明人顾元庆《夷白斋诗话》之误，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七十一已是正顾书。元庆不学寡识，仅堪为倪迂注起居，不读白傅，理则固然，岂谓瓯北亦粗率如此乎。瓯北诗格调不高，而修辞妥贴圆润，实冠三家。能理运典，恨锋铓太露，机调过快，如新狼毫写女儿肤，脂车轮走冻石阪。王麓台论画山水云：“用笔须毛，毛则气古味厚。”瓯北诗笔滑不留手，脱稍加蕴借，何可当耶。予尝妄言：诗之情韵气脉须厚实，如刀之有背也，而思理语意必须锐易，如刀之有锋也。锋不利，则不能入物；背不厚，则其入物也不深。瓯北辈诗动目而不耐看，犹朋友之不能交久以敬，正缘刃薄锋利而背不厚耳。

三九

龚定菴《常州高材篇》可作常州学派总序读。於乾嘉间吾郡人各种学问，无不提要钩玄。论词章则曰： “文体不甚宗韩欧”，此阳湖派古文也。又曰：“人人妙擅小乐府，尔稚哀怨声能遒”，此常州派诗余也。而於常州人之诗，独付阙如。故篇中人物，与袁随园“常州五星聚文昌”一绝所举者，惟孙季逑一人相同；然不称为“奇才”，而推其“绝学”。按孙氏《冶城遗集·游随园呈袁太史》云：“我愧千秋无第一，避公才笔去研经”；又云：“有怀知己平生语，无复才奇气尚奇。”洪稚存《北江诗话》卷一载所撰诗评，扬扢时辈，人系八言，惟於孙曰：“孙观察星衍少日诗，如天仙化人，足不履地。”管缄若《韫山堂文集》卷二《汉学说》亦曰：“同里孙观察星衍本以诗名，骎骎入古人之室。缘少通《说文》小学，忽去而说经为汉学”。

【补订】《北江诗话》卷一又云：“孙兵备星衍少日，诗才为同辈中第一。中年以后，专研六书训诂之学，不复作诗，间有一二篇，与少日如出二手。”张季门问安、船山兄也，其《亥白诗钞》卷四《广元道中述旧》云：“落落孙刑部，中岁弃吟咏”，自注谓渊如。余观《芳茂山人诗录》，少年写景，擅作幽峭语，初无大过人处；中岁后诗亦殊有锋颖情韵，何至如北江所扬扢乎。撰《杜诗镜铨》之杨西禾伦，与渊如同乡故交，其《九柏山房诗》卷一《孙渊如寄余诗，谓前身乃墨胎氏子也，盖生时得之见梦云。戏答长句》；卷三《渊如自负酒狂，昨同饮而量甚浅。更叠前韵嘲之》；《君尝自夸室人知诗，予索观而不一示。复叠前韵戏呈》；《邑人扶乩，有言渊如妇王采薇为掌书仙女者。作示渊如》等篇，皆寓规於讽。想见渊如年少矜才，好名夸诞，必自负为“谪仙人”， “身有仙骨”，得配“仙眷”；侪偶阿私标榜，遂目为“天仙化人”矣。

定菴自言：“勿数耇耄数平辈，晚矣勿及瞻前修”；瓯北、北江，遂皆未掛姓名，而两家子侄如孟慈、味辛，以年辈相接，始遭题目。其识季逑，已在季逑“避去研经”之时矣。然征之《破戒草》，则定菴瑰丽悱郁之才，未尝无取於瓯北清丽流易之体。《释言》四首之一日：“木有彣彰曾是病，虫多言语不能天”；按瓯北《闻心余京邸病风却寄》第二首云：“木有文章原是病，石能言语果为灾。”定菴外祖段茂堂菴《说文》： “彰、彣彰也”，曰：“彣与文义别。凡言文章，皆当作彣彰。”定菴乐此说之利己也，改“文章”为“彣彰”，欲文盖而弥彰著矣。白香山《閒卧有所思》第二首云：“虫全性命缘无毒，木尽天年为不才”，定菴兼反用其意。《人草稿》云：“陶师师娲皇，搏土戏为人。因念造物者，岂无属稿辰。谥曰人草稿，礼之用上宾”；按瓯北《十不全歌》云：“我读《山海经》，人生初本无定形。脐为口无舌，乳为目无睛。天公见之不好看，逐件端相细改换。自从铸成人样子，化工能事始毕矣。何哉尔独缺不完，缩长凸短双必单。得非女娲搏土未定稿，千年拋落荒山道。”“人草稿”之名，疑自此出；“人样子”一语，则本宋范称《过庭录》记狄咏事也。

【补订】定菴《梦中作四截句》第二首：“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於潮”，奇语也。亦似点化孙渊如妻王采薇《长离阁集·春夕》：“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王句传诵，《随园诗话》卷五即摘之。祖构不乏，如陈云伯《碧城仙馆诗钞》卷二《月夜海上观潮》：“归来小卧剧清旷，花影如潮满秋帐”；孙子潇《天真阁集》卷十四《落花和仲瞿》第二首：“满天红影下如潮，香骨虽销恨未销”；黄公度《人境庐诗草》卷三《樱花歌》：“千金万金营香巢，花光照海影如潮。”

【补正】陈文述《碧城仙馆诗钞》卷三《落花》之二：“芳径春残飞作雪，画帘风细下如潮”，复用王采薇句；卷二有《题〈长离阁遗集〉》四律，倾倒采薇，以不及师事为恨。汪漱芳《出栈后宝鸡道中作》：“直放丹梯下碧霄，四围山影泻如潮”，见《晚晴簃诗汇》卷一二五，易“花影”为“山影”，避上句“下”字，遂用“泻”字，有矜气努力之态，甚不自在。阮元《小沧浪笔谈》卷一称引马履泰《出历城东门抵泺口》：“荷花怒发疑瞋岸，黄犊閒眠解看人”；征之《秋药菴诗集》卷二，此联作：“荷花乱发瞋沙岸，黄犊閒眠看路人”，当是编集时改定。改本下句确胜原本，“解”字赘疣；上句“瞋”字险诡，原本以“怒”字照应，“疑”字斡旋，煞费周张，终未妥适，况突如其来，并无此二字先容乎？

【补订】定菴用“怒”字，遂精彩百倍。其《文续集·说居庸关》：“木多文杏、苹婆、棠梨，皆怒华”；包天笑钞录《定菴集外未刻诗·纪梦》：“西池酒罢龙娇语，东海潮来月怒明”；盖喜使此字。王怀祖《读书杂志·史记》四《平原君虞卿列传》引《广雅》说“怒”为“健”、“强”之义，《庄子·外物》：“草木怒生”，又《逍遥游》：“大鹏怒而飞”；《全唐文》卷七百二十七舒元舆《牡丹赋》写花酣放云：“兀然盛怒，如将愤洩”，尤可参观《后汉书·第五伦传》：“鲜车怒马”，章怀注： “谓马之肥壮，其气愤盈也。”王荊公《寄育王大觉禅师》：“山木悲鸣水怒流”；《山谷外集》卷一《溪上吟》：“汀草怒长”，史容注引《庄子》： “草木怒生”，又僧善权诗：“桃李纷已华，草木俱怒长。”张皐文《茗柯文》三编《公祭董浔州文》： “春葩怒抽，秋涛惊滂。”夫枚乘《七发》写“海水上潮”早曰：“突怒而无畏”，“如振如怒”，“发怒底遝”；若“鼓怒溢浪”，“鼓怒作涛”，亦夙著於木、郭《海赋》、《江赋》。“潮”曰“怒”，已属陈言；“潮”喻“影”，亦怵人先；“影”曰 “怒”，龃龉费解。以“潮”周旋“怒”与“影”之间，骖靳参坐，相得益彰。“影”与“怒”如由 “潮”之作合而缔交莫逆，“怒潮”之言始藉“影”之拂拭而减其陈，“影”、“潮”之喻如获“怒”为贯串而成其创。真诗中老斲轮也。定菴诗律甚细，观陈秋舫沆《简学斋诗稿》景印本可想。诸家加墨，以定菴批语为最严最精，包慎伯、吴兰雪、魏默深等评识相形愈见肤廓。刻本《简学斋诗存》八卷悉削去定菴贬词。如卷三《扬州城楼》，稿本上有定菴评： “近体此压卷”，又评：“裂笛之作”，又评：“穷字不好，第七句亦露筋。”刻本存前二评，删后一评；“穷商日夜荒歌舞”、“道谊既深功利重”二句病痛，洵如定菴所纠，亦竟因循未改。将技穷才尽乎，抑好誉拒谏欤。定菴以秋舫才分高，又交契深，故为诤友而无隐无怍。尚乔客熔《持雅堂文集》卷一《道论》，高头讲章耳，而定菴评曰：“紧健可传”，卷二《才辨》，点鬼簿录耳，而定菴评曰： “此文可作全史文苑传总论。”则应酬空泛语，聊答陌生后进好名标榜之求，与其评《简学斋诗》，未可同日语也。历世诗文序跋评识，不乏曾涤生所谓“米汤大全”中行货；谈艺而乏真赏灼见，广蒐此类漫语而寄耳目、且托腹心者，大有其人焉。又按西方典籍亦每拟人之丑弊者为“草稿”、“未定稿”。如古罗马一帝（Claudius）幼时愚陋多病，其母曰： “大自然造人，此儿乃其著手而未完工之品物也”。（eum hominis dictitabat，nec absolutum a natura，sed tantum incohatum）见 Suetonius，V．3，Loeb，II，8 。《十日谈》记一姓人皆状貌丑弊，或谑曰：“此姓之家世最古亦最贵。上帝造其姓人时，初学绘事，尚未解作人物画也；及造他姓人，则后来已工丹青矣”。（E i Baronci sono più antichi che niuno altro uomo，si che son piú gentili．Voi dovete sapere che i Baronci furon fatti da Domenedio al tempo che egli avea comincJato d’apparare a dipingnere；ma gli altri uomini furon fatti poscia che Domenedio seppe dipingnere）见 II Decamerone，VI，6，Hoepli，390-1； cf Bandello，Le Novelle，II，19，op．cit．，III，50：“il suo viso teneva un poco di quelli di Baronzi”。《汉姆雷德》中王子斥下劣演员云：“其人似为大自然之学徒所造，手艺甚拙，象人之形而狞恶可憎”。（I have thought some of nature’s journeymen had made men，and not made them well，they imitated humanity so abominably-）见 Hamlet，III．ii。称丑人为“涂改狼借之人草稿”，（un pentimento d’uomo，una donna brutta come un rimorso）见 D．Provenzal，Dizionano dell immagini，144-5。亦常见近人著作中。

定菴不薄今人，甚推舒铁云、彭甘亭诗，谓为“郁怒清深两擅场”。张祖廉《娟镜楼丛书》中《定菴先生年谱·外纪》载梁章钜尝乞定菴赋《虎邱古鼎歌》，定菴欲仿翁覃谿体为之，自谓“遒郁未及覃溪”，遂不作。夫以覃谿之尘羹土饭、朽木腐鼓，定菴尚有节取，而况笔舌灵慧如瓯北者哉。蒋子潇极推定菴之文而不及其诗。《七经楼文钞》卷五《与田叔子论古文第三书》於并世推刘申受、龚定菴、魏默深三人为“周情孔思，真能古文”，《春晖阁诗钞选》卷五《书龚定菴主政文集后并怀魏默深舍人》有云：“文苑儒林合，生平服一龚。齐名有魏尚，可许我为龙。”卷六《长夏无俚拉杂书怀》第十四首云：“吟诗如作史，中有春秋书。圣曰思无邪，岂在风月铺。我友龚与魏，穷经戒歌呼。我今亦见及，欲将诗扫除”。

【补订】定菴《己亥杂诗》有云：“问我清游何日最，木樨风外等秋潮。忽有故人心上过，乃是虹生与子潇。”孔绣山《对岳楼诗续录》卷二《怀人》三十二首中有为蒋子潇作一首，云：“不为幕府客，能参定公座”，自注：“龚定菴。”

《春晖阁诗》为子潇乞洪幼怀选定，卷首幼怀序云： “君善为史汉序事之文，诗本余技。然少可多否，尝曰 ：‘於文吾服龚定菴 、魏默深 ，於诗吾服幼怀而已。”今观集中与幼怀赠答之什，倾倒其才，惋惜其不遇，反复三致意；诗服幼怀，当非漫语。而卷六《偶成》三首之一云：“久堕诗魂不可招，未枯性海复生潮。气寒半夜防身剑，声满中原乞食箫。但得意时杯在手，不如人处绶垂腰。群星扰扰无萤大，一月从容镜碧霄。”此全本定菴《秋心》三首之一也。诗云：“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斗大明星烂无数，长空一月坠林梢。”《偶成》三首之三云：“抱得閒愁坐一镫，荡胸放眼入青冥。碁经国手危难救，药到庸医用转灵。伏枥空嘶渥洼马，误人谁动少微星。天高不效三闾问，为制新诗读与听。”此全本定菴《夜坐》二首之一也，诗云：“春夜伤心坐画屏，不如放眼入青冥。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坐灵。塞上似腾奇女气，江东久霣少微星。平生不蓄湘累问，唤出姮娥诗与听。”同卷《所思》云：“我所思兮在何处，九天九地莫招魂。光褫海若真无宝，法贬如来自辟门。惹怪名场云入梦，不凋太古雨流根。前生应悔干南斗，口勅诗篇作子孙。”一起亦仿定菴《秋心》三首之三：“我所思兮在何处，胸中灵气欲成云。”子潇此三首皆作于丙申，为道光十六年；定菴《秋心》作于丙戌，为道光六年，《夜坐》作于癸未，为道光三年。子潇高自标置，顾偶亦袭近人诗，如《城南纵猎》之“男儿须到古长安”，则用袁子才句；《谢郑鲁山》之“知己从来胜感恩”，则用蒋心余句；不图其於同辈友好集中，竟尔作贼也。

【补订】子潇诗初学随园、瓯北，壮悔乃力讳之。《春晖阁诗钞选》有潘筠基序云：“君自言初学三李，后师杜韩，久乃弃各家而为自己之诗”，洪符孙序亦云：“俊逸似供奉，沈雄似拾遗，精卓似吏部。至其独往独来、不可一世之概，则亦不袭李，不剿杜，不规韩，而自成其为子潇之诗。”皆张大门面语也。吴巢松慈鹤《凤巢山樵求是二录》卷三《题蒋生湘南诗稿》第二首：“长笛高楼莫漫吹，推袁此事要寻思”，自注：“生诗宗袁赵。余劝之学杜韩”；巢松《兰鲸录》自负学杜韩，盖不啻衣钵之授矣。蒋为吴任河南学政时所得士。师弟似颇沆瀣；《春晖阁诗钞选》卷六《长夏无俚拉杂书怀》第八首自注： “吴侍读师临终谓湘南曰：‘传人宜作，乌纱亦戴也。’”

定菴之诗，清末以来，为人挦撦殆尽，此数首尤成窠臼。如《康南海诗集》卷二《出都留別诸公》第一首三四云：“高峯突出诸山妒，上帝无言百鬼狞”；即其一例。子潇诗欲为奇丽奥博，终不免伧夫气、村老语，即此三篇，已有效颦学步之叹。然窃定菴诗者，定谳当自子潇始，《新民丛报》及南社诸作者，特从犯耳。

【补订】学定菴诗最早者，仅观其弟子陈抱潜元禄，七绝最得乃师之传。如《十二种兰亭精舍诗集》卷一《道光壬寅冬十二月奉两大人命亲迎杭州、同人饯於万柳堂、作诗留別》，仿定菴《己亥杂诗》极似。他如同卷《拉家桐屋游悯忠寺有怀仁和龚先生》、《抱素见迎因赠》、卷三《忆牡丹》、《忆亡书》等皆绝好定菴体。戴子高望《谪麐堂遗诗》卷一《历历》、《自江宁归杭州杂诗四十首》、卷二《杂感五首和周十二》、《別绪》皆学定菴，到眼即辨。先君藏周涑人星譼与谭复堂手札云：“戴子高自江宁至杭四十首杂诗，章法甚好。渔洋《岁暮怀人》尚不及其团卓也。”盖同治时，定菴之诗尚未大行，故周氏祇拟戴作于渔洋，而不识其渊源《己亥杂诗》耳。黄公度之《岁暮怀人诗》、《续怀人诗》均师承定菴，只与渔洋题目相同；其《己亥杂诗》则与定菴不但题目相同，笔力风格亦几青出于蓝，陈抱潜当如前贤畏后生矣。定菴绝句每规模金壽门；《冬心先生集》卷一有《怀人绝句三十首》，《冬心集拾遗》中《怀人绝句三十首》与《集》中本全异。取势铸词，於定菴《己亥杂诗》，尤不啻先河。谈艺无拈出者，定菴亦未尝道及此乡献，故聊为表微发隐焉。古来作者於己之入手得力处，往往未肯探怀而示；或则夸而饰之，如蒋子潇之自言“初学三李”，或则默而存之，如定菴之勿道金壽门。少陵《白丝行》云：“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鍼线迹”；刘梦得《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篇》云：“郢人斤斲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世人方内欲相寻，行尽四维无处觅”；禅宗话头亦云： “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五灯会元》卷十四惟照章次、又卷二十行机章次，参观卷十七继昌章次、卷十八智策章次。元裕之即移禅语以论诗，《遗山诗集》卷十四《论诗》之三：“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施北研未注出处。

【补正】《五灯会元》卷一九祖觉章次：“直须识取把针人，莫道鸳鸯好毛羽。”

【补订】西方论师喻诗文赏析云：“有如中世纪相传，狮子每行一步，辄掉尾扫去沙土中足印，俾追者无可踪迹。”（One may remember the lion of medieval bestiaries who，at every step forward， wiped out his footprints with his tail，in order to elude his pursuers）见 L．Spitzer：“Linguistics and Literary

History”，in D．C．Freeman，ed．，Linguistics and Literary Style，1970，3。词旨一揆，均《老子》第二十七章所谓“善行无辙迹”尔。参观《五灯会元》卷十三道膺：“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踪迹，气息也无”；

【补正】《五灯会元》卷七义存：“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甚么处扪摸？”

【补订】《沧浪诗话·诗辨》：“羚羊掛角，无迹可求。”

四〇

袁、蒋、赵三家齐称，蒋与袁、赵议论风格大不相类，未许如刘士章之贴宅开门也。宜以张船山代之。故当时已有谓船山诗学随园者，参观《船山诗草》卷十一两绝。惜乎年辈稍后，地域不接耳。舒铁云《瓶水斋诗话》谓袁之功密于蒋，蒋之格高于袁；潘四农《养一斋集》卷五《夏日尘定轩中取近人诗集纵观之戏为绝句》之二云：“蒋、袁、王、赵一成家，六义颓然付狭邪。稍喜清容有诗骨，飘流不尽作风花。”

【补订】方子严濬师极推随园，故甚非养一此诗。《蕉轩随录》卷三论之云：“以六义望蒋、袁、王、赵，似视四公太重。以狭邪加蒋、袁、王、赵，又似视四公为太轻。其实四公长处，潘恐未必能梦到也。”是也。潘氏於法梧门之流，何不亦“以六义望”之乎。

郭春榆《匏园集·题国朝名家诗集》亦云：“揖赵拜袁自风气，不应图里著清容”；又云：“老船风格似袁丝，莫怪邯郸学步疑。”黄培芳《香石诗话》谓：“心余持论，有与子才不同者，作某诗序云：‘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余按《忠雅堂文集》卷一《锺叔梧秀才诗序》论诗有“忠孝义烈之心，温柔敦厚之旨”。《边随园诗集序》引半山《诗解序》：“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等语。《忠雅堂诗集》卷四《题中州湣烈记》第四首云：“斯文如女有正色，此语前贤已道之。安肯轻提南董笔，替人儿女说相思。”按“斯文”句出山谷《次韵东坡送李豸》七古。欲因文见道，以诗辅史，岂随园佻?坦易，专讲性灵者乎。故钱慈伯《麂山老屋诗》卷十二《寒夜杂忆》第二首云：“舂陵诗好惟元结，湣女碑传有李翱。会得前贤悲慨处，淋漓大笔尚能豪”；即为心余作也。盖“三家”之说，乃随园一人捣鬼。瓯北尚将计就计，以为标榜之资；故《挽随园》谓 “三家旗鼓各相当”，《答李雨村》谓“角立纵支三足鼎”；随园作瓯北诗序，又《诗话》卷十四亦皆有瓯北“自居第三”之说，心余则无只字及此。《忠雅堂文集》卷一有《赵云松观察诗集序》，而《诗集》卷二十六《论诗杂咏》三十首只有随园，初无瓯北；仅卷九《入京兆闱夜坐》三绝、卷二十五《怀人诗》四十八首中两掛瓯北名。瓯北在乾隆十七年已见随园之诗，集卷三。二十一年有答随园见寄之作，集卷四。四十四年游西湖，始与随园晤面。集卷二十五。其与心余，则早岁同官京师，二十三年已相友好。集卷六《赠张吟芗》。送行怀远，情文稠叠；於心余之人品诗才，称不容口，惜其不遇。而为随园作诗，却时有微词，匪特向巴拙堂作控随园词已也。如《闻心余讣哭之》云：“角逐名场两弟兄”；《题心余遗集》云：“邢尹同时要比妍”；皆以己与心余并提，了不为随园地。《瓯北集》卷三十《子才过访草堂》五古云：“尹邢不避面，翻欲同罗帱。一代诗人内，要自两蛟虬。”心余已死，仍曰“尹邢”；随园尚生，亦曰“尹邢”。复称心余曰：“名高久压野狐禅”，《再题小仓山房诗》则曰：“惹销魂亦野狐精”，时随园亦已逝矣。盖棺之论，厚薄显然。特不知何以心余诗中，反与瓯北落落，而较暱於随园耳。心余在蕺山书院时《寄瓯北》五古长篇附见《瓯北集》卷十七者，今《忠雅堂集》竟不收；心余与随园两人酬答之外，为同人作诗无不及之，如卷十六《怀人诗》、卷十八《五君咏》、卷二十五《怀人诗》、卷二十六《论诗杂咏》，皆著随园。瓯北工书法，随园十指如椎，而心余诗集卷二十三《题杂家书画册》，祇有随园，与童二梅、郑板桥等并列。《艺舟双楫》以随园书入“逸品”，适堪伦类。三家交谊，殊耐寻味。

【补订】尚乔客熔《三家诗话》专论袁、蒋、赵之诗，於“三家”齐名之说有曰：“此论发自袁、赵，蒋终不以为然。试观《忠雅堂集》中，於袁犹貌为推许，赵则仅两见，论诗亦未数及矣。”又曰：“苕生初寓金陵，感子才访己题壁之殷，於是作诗以题其诗、古文、骈体，极其推崇，然不存集中。子才知其言不由衷，故题苕生集诗，晚年亦删第一首，且时刺为粗才。云松於苕生，始曰：‘跋扈词场万敌摧’，又哭之曰：‘久将身作千秋看，如此才应几代生’；乃观其集中论诗称子才而遗己，遂题诗三首，第以才气推之，阴致不满。”可与余言相辅佐。亦征名士才人互相推挹，而好名矜气之争心，终过於爱才服善之雅量。故虽“文章有神交有道”，如李、杜、苏、黄，后世尚或疑其彼此不免轻忌，况专向声气标榜中讨生活者哉。

心余服膺者，皆为其同乡声名寥寂之士。文集卷二《学诗记》，作于五十以后，曰：“友则杨垕、汪轫。汪今之贾岛，广昌何在田不减孟襄阳。惜皆不壽”；卷一《何鹤年遗诗序》则曰：“西江诗废堕日久，既生一杨子载，又生一何鹤年。”汪、杨、何三人又皆於《论诗》、《怀人》二作两见。重言反复，其指可参。《忠雅堂诗集》卷四《哭杨子载》、《拜杨子载墓》、《书何鹤年诗本》、卷五《一哀诗》、《汪生》诸作，於三人诗叹赏备至。翁苏斋、王述菴、袁随园等风雅总持，与心余时有唱和，而未尝被引为诗友也。《随园诗话》卷八摘何、杨、汪断句，谓甲辰过南昌，心余病风，犹以左臂书此数联。心余与随园二书，今见随园《续同人集》卷二，倾倒备至，而《忠雅堂文集》不收；为漏耶，为删耶。随园自少至老，不肯学古人家数，故《诗话》卷三谓“甘作偏裨，自领一队。”瓯北则老而知学，已见前则。心余《学诗记》乃云：“余十五龄学诗，读义山爱之。十九改读杜韩，四十始兼取苏黄而学之，五十弃去。惟直抒所见，不依傍古人，而为我之诗矣。”适与瓯北相反，而与随园渐合。瓯北再题随园诗曰：“老我自知输一著，只因不敢恃聪明”；为嘲讽乎，为讚叹乎。而三家诗学之异趣，可以见矣。

四一

心余虽树风骨，而所作心思词藻，皆平直粗犷，不耐咀咏。李雨村《寄怀瓯北》诗第四首云：“袁赵妣唐白与刘，蒋於长庆仅元侔”；盖当时已有违言矣。

【补订】陈亦峯廷焯《白雨齐词话》卷八云：“小仓山房诗，诗中异端也；稍有识者，无不吐弃。假令简斋当日删尽芜词，仅存精者百余首，传至今日，正勿谓不远阮亭、竹垞诸公也。《小仓山房集》佳者尚可得百首，《忠雅堂集》、《瓯北诗钞》百中几难获一；盖一则如粗鄙赤脚奴，一则如倚门卖笑倡也。”则扬袁而力抑赵蒋为不足齿之伧矣。名忝齐而论难齐，然未必物之真不齐如是也。

王述菴《湖海诗传》谓心余古体胜近体，七古尤胜五古云云，亦不过彼善于此。心余七古确有豪雄之势，然放笔使气，一泻无余，一注无折，曼衍铺比，未尝能挫之以至於枉，郁之以至於怒。《论诗杂咏》评李於鳞曰： “暴雨非商霖”，颇堪自道。《题欧阳可堂观涛图》第二首云：“此境何能到，全收向笔端。苦心为蓄洩，奇势接风湍。氾滥吾滋惧，翻腾兴易阑。低佪古人作，字字一平安”；亦尚得失寸心知也。近体呆钝滞重，使事属对，都欠圆稳，不特尠完善之篇，并难得妥贴之句，视袁赵之灵心妙舌，瞠乎更后。所谓五谷不熟，不如荑稗也。谭复堂好明人诗，故其论诗多皮相语。当时浙人

如李蒪客等之学唐人，实皆以明诗作阶梯，故议论亦祇如宫府呵道声耳。《日记》卷二有曰：“心余沈雄，仲则俊逸。一时鼎足，殆难其人。”此与张南山《诗人征略》之合称王仲瞿、黄仲则为“二仲”何异。窃未见其沈雄，只睹其犷钝耳。心余举主师金桧门学山谷诗，

【补订】金桧门德瑛诗学山谷，乃王述菴《湖海诗传》之说。余得《桧门诗存》观之，方知王氏臆必也。钱香树序云：“宋元人中，尤爱东坡、梅溪、遗山、曼硕诸家，故所作往往相近。”盖不墨守唐风而已。集卷三《锦屏山归途戏语心余》：“其出如泉波如天，蓬莱海外诗谪仙。山行水立自颠倒，石牛洞中风格老。奇外出奇见豫章，峨眉竞秀各一方。锦屏山石拗几折，彷佛谷诗镵天立。”称谷诗与坡诗异曲同工；见此等篇什即附会其作诗学山谷，则矮人之观场也。桧门曾孙衍宗《思怡堂诗稿》卷十《重游泮宫》第二首“敢夸诗是吾家事”云云，自注亦有曰：“王兰泉少寇《蒲褐山房诗话》论先公及萚石诗尤可怪。”又按张瘦铜埙《竹叶庵文集》卷十《过全都御史故宅》第二首自注：“先生诗自题曰《桧门诗疑》，今刻曰《诗存》，非先生志也。又所删多不当。”

《湖海诗传》谓心余诗学山谷；曾涤生固瓣香山谷者，《憩红诗课戏作》云：“铅山不作桐城死，海内骚坛委寒灰”，盖引心余为同调，以与姚惜抱并称。心余《学诗记》亦自言：“四十始学苏黄。”今按其丙子以前诗，无以拔乎时调；丙子以后，自卷五起，摹放黄诗之迹显然，尤以七律拗调为甚。《十八夜露坐柬谷原》所谓：“诗好近耽黄鲁直”是也。远在丙寅见知桧门之后，未必化於桧门之教。丙子、心余实三十二岁，《学诗记》所谓四十岁者，举成数言之。癸未、《陈仲牧员外新刻山谷诗集拈韵示荪圃》四首，於山谷诗境，长言永叹，颇尽其妙；有曰：“书家谁解绵里针”，尤具圣解，可与《复初斋文集》卷十《黄诗逆笔说》、《曾文正诗集》卷一《题彭旭诗集后》参观。涪翁诗如其字，筋多于骨，韧而非硬；世人以瘦劲学之，毫厘千里。甲申，心余出都南归，始与随园相遇於金陵，所谓“六代江山两寓公”者是。自卷十二以下，其诗渐萌故态，虽仍带宋调，而於山谷不复如章子厚之临兰亭矣。

【补订】《忠雅堂诗集》卷四《河口返棹初发》：“批鵊饯春愁落蕊，归牛浮鼻盼栽禾”，集中学山谷诗昉是。卷十三《文字》第三首：“精熟《文选》理，少陵亦有言。岂谓摭浮豔，诩诩华藻间。摘猎什佰字，僻诡矜雕镌。复赘杂腐晦，拗涩兼拘牵。”似已厌薄“无字无来历”、“昆体工夫”矣。

至其刻意摹山谷之诗，蛮凑硬做，有力出稜，矜心作态，於“绵里针”之语，实亦未办。然在当时，要为具眼，高出归愚、随园辈识见。《辩诗》五古，议论甚佳，宋唐并称，而不作调人，前已引之。同时翁覃溪、姚惜抱，虽亦有取於宋诗。然翁止于苏杜一源，《石洲诗话》卷四至斥《宋诗钞》为率天下而祸仁义。姚承其伯父南菁余绪，甚称涪翁；参观陈硕士所辑《惜抱轩尺牍》卷七、七月六日《与陈硕士》。谭复堂《日记补录》光绪五年四月十二日尝记“黄襄男以惜抱评点山谷诗四卷属校，欲为传刻”云云，其用力可见，顾仍仿明七子腔调。

【补订】覃溪《复初斋诗集》卷十一《送姚姬川郎中假归桐城》第一首：“君去重编海峯集，肯随北地乞余芬”；卷十八《书空同集后》十六首讥空同于诗文不能“竟委穷源”而漫言“复古”，末首曰：“不得姚郎与细论”，自注：“谓姬川也。”盖深不然惜抱之取明七子。卷七《冯生执虞文靖诗来问》：“近人学李学韩杜，皆向大复、空同求”，亦此旨；然大复、空同皆未尝学韩，而“向”之“求”，岂非索马於唐肆哉。实为语病。王禹卿与姬传友好，《梦楼诗集·自序》云：“二十五岁与朱子颖、姚姬传论诗，心甚惬。子颖诗豪宕感激，有高达夫、李太白之风。姬传深於古文，以诗为余技，然颇能兼杜少陵、黄山谷之长。”正“向”李、何“求”得之少陵也。郭??伽《樗园销夏录》卷下：“吾师姚姬传先生曰：‘近日为诗，当先学七子，得其典雅严重，但勿沿习皮毛，使人生厌，复参以宋人坡谷诸家。”《惜抱诗集》卷五《硕士约过舍，久候不至，余将渡江，留书与之，成六十六韵》：“在昔明中叶，才杰蹈高遐。比拟诚太过，未失诗人葩。蒙叟好异论，舌端骋镆铘。抑人为己名，所恶成创痂。泉士遭丰蔀，皎月沦昏蟆”；为明七子翻案，言甚激切。

《按尺牍》卷四《与管异之》云：“空同集是子先导”，卷七《与硕士》云：“诗不从何、李、王李入，终不深造。”据吴挚甫《尺牍补遗·与姚铁珊书》，惜抱尚有《明七子律诗选》，最便初学。姚石甫《识小录》卷五详论惜抱诗，舍言其学宋人处时入妙境、得苏黄妙谛外，复曰：“若在明贤中，王李见之，能不击节耶。”惜抱高弟方植之《续昭昧詹言》卷一论七律两派，空同、卧子皆与其列，卷七论学杜 ，以山谷为得杜作用 ，义山为得杜气格 ，空同为得杜形貌 ；三家并举，消息可参。皆无心余之著明直截。黄棃洲、吕晚村后，具此识力者，正复不多。若厉樊榭、金冬心、符幼鲁辈，出入九僧、四灵、林逋、魏野、陆放翁、刘潜夫间，正方虚谷所谓“唐诗”，而非宋人之极诣也。同光体诗人不过於山谷以外，参以昌黎、半山、后山、简斋等。曾涤生为同光体巨擘，上推心余，不亦宜乎。心余近体偶有佳语，却都非山谷调，如“不关天地非奇困，能动风雷亦异才”；《荐福寺》。“已成鸞凤犹飘泊，自古风云有晦冥”；“百事都随婚嫁毕，一楼真对水云空”，“虚无不碍天原阔，依傍都空客自尊。”皆乾嘉时之大笔高调。《补遗·咏烛花》一联云：“孤根自结何须地，长夜能开不待春”；颇浑巧，下句本唐太宗《咏烛》：“花开不待春。”宋末黄庚《月屋漫稿·咏灯花》云：“自喜结根依小草，不愁飞片落苍苔”；《佩楚轩客谈》记周草窗杭社咏灯花云：“繁华不结三春梦，零落空余寸草心。”心余一联，工力相敌。

【补订】实不出此类咏物题中应有之意。唐张乔《月中桂》：“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宋王镃《月洞诗集》卷上《灯花》：“等閒开落银缸见，只是春风不得知。”余少见多怪耳。

四二

明七子之斥山谷，乃意中事。《李空同集》卷五十二《缶音序》曰：“黄陈师法杜甫，号大家。今其词艰涩 ，不香色流动 ，如入神庙坐土木骸 ，即冠服与人等，谓之人可乎。”参观卷四十八《方山精舍记》云：“夫诗有七难：格古、调逸、气舒、句浑、音圆、思冲、情以发之。七者备而后诗昌也。然非色弗神，宋人遣兹矣。”又胡元瑞《诗薮》内编卷四云：“宋人学杜，得其骨不得其肉，得其气不得其韵，得其意不得其象。至声与色，并亡之矣，神韵遂无毫发。”《何大复集》卷三十八《读山谷菁华录》曰：“山谷诗自宋以来论者比谓似杜子美，固余所未喻也。”钱牧斋力排李何，而亦深非山谷，其《读杜小笺识语》谓：“学杜莫不善于山谷，生吞活剥，傍门小径。近来弘正诸子，其隔日疟也，而黠者乃反唇於西江”云云。俨以何、李为人山谷室而操戈之弟子，当亦何、李辈所百思不及者也。明初孙大雅诗苦硬，颇得山谷皮毛，其《沧螺集》卷一《与陈检校》七古论苏黄诗，推黄出苏上，至云：“涪翁吐句敌山岳，崿崿木石森剑槊。磨牙咋舌熊豹面，以手扪膺就束缚。”按叶文庄《水东日记》卷二十六《论唐宋诗》条谓浦阳黄容《江雨轩诗序》，传者颇少，录之于左，略云：“苏文忠与先文节公独宗少陵、谪仙二家之妙，虽不拘拘其似，而意远义该，是以有苏黄并李杜之称。当时如临川、后山诸公，皆杰然无让古作者。至朱子则洞然诸家之短长，其感兴等作日光玉洁。近世有刘崧者，以一言断绝宋代，曰：宋绝无诗。诟天吠日”云云。是亦明初之主宋诗者，特不专重西江派耳。其下文痛斥铁崖、青邱，兹不录。以后则唐荆川极推山谷，集卷十七《书黄山谷诗后》云：“真有凭虚欲仙之意，此人似一生未尝食烟火食者。唐人盖绝未见有到此者也。虽韦苏州之高洁，亦须让出一头地耳。”当时解作此语，真有过人之识，包身之胆；然荆川自运，又绝无学山谷处，他文亦无道及山谷者。祇屡称《击壤集》，卷七《与王遵巖参政》且曰：“三代以下，文莫过曾子固，诗无如邵尧夫。”此独极口推尊山谷，单文孤证，可怪也。盖与陈白沙之爱后山，皆世人不曾知，不能信者。白沙诗泛学宋人，不仅一康节，且往往遥袭成联：如《晚步》之“泥筌收郭索，山网落軥辀”，则林和靖之“草泥行郭索，山木叫軥辀”也；《春阴偶作寄定山》之“共怜春错莫，更觉老侵寻”，则王半山之“塞垣春错莫，行路老侵寻”也。次《王半山韵诗跋》云：“予爱子美、后山，盖喜其雅健”；《与陈光宇书》云：“后山之诗，一时人皆不好，独山谷、坡翁好之”；《夜坐诵康节诗偶成》云：“无人不羡黄陈辈，高步骚坛角两雄”；篇什如《病疥》、《用后山韵写怀》，又如《谢惠壺》云：“春事无多花去眼，老形已具雪添须”，本后山《次韵春怀》之“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无多樱笋来”；《寄林虚牕》云：“开眼已知真有益，后来岁月悔无多”，本后山《题明发高轩过图》之“晚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因袭之迹，亦可征验。然白沙论作诗法，每贵下字斟酌轻重，词气沈著稳实，参观文集中《诗不易 》条 、《送张方伯诗跋 》、《与汪提举书 》、《批答张廷实诗笺》诸篇。其爱后山，尚在意中。非若荆川书后之突兀。湛甘泉作《白沙集》序，引庄定山赞白沙语云：“非谢非陶莫浪猜，了无一字出安排”，按二句出《定山集》卷四《读白沙先生诗集》第一首，“莫”原作“亦”；实皆本白沙自道，《饮陂头 》云 ：‘自然五字句 ，非谢亦非陶 ”，《与客谈诗 》云 ： “岂是安排得。”本属皮相；蒙叟《诗集传》、竹垞《诗综》亦人云亦云，岂识白沙、荆川二公，学既近江西之学，诗复有取於江西之诗耶。王文禄《文脉》卷二云：“梅圣俞 、王介甫 、陈后山 、朱晦菴 、谢皋羽 ，择而诵之 ，岂得曰宋无诗。’语颇空泛，故未征。

【补订】明人言性理者，即不主宋儒之说，亦必读其书，耳目濡染，遂于宋诗有所知解，因道而傍及於文。《白沙子》卷一《认真子诗集序》举“宋儒之大者”周、程、张、朱，以上配颜孟；举“近”之“能诗”者黄陈，以“远”比李杜；如推屋乌之爱焉。白沙能赏后山，荆川能称山谷，庄孔旸则能识简斋。《定山集》卷二《梅花四首》第二首：“笑把梅花醉一歌，九方皐奈简斋何”，用简斋《和张规臣水墨梅》第四首之“前身相马九方皐”也；卷五《病眼》第一首腹联“残书楚汉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极为杨升菴所赏，而起句“天嗔白眼陈参政”，用简斋《目疾》之“天公瞋我眼常白”也；卷六《番阳俞润夫墓志铭》：“诗一帙，其不得志者类郊岛，其理到之语不下山谷、后山，少减其鬯达，而茂者又皆出入简斋。”薛君采与大复友好，而不欲以词章自了，究心宋儒之书。文平易浅近，纯乎理学家体；诗早作稍化於何李，故《考功集》卷八《戏成五绝》第一首有“尔时评我李何似”之语，然旋即如顾东桥《顾华玉集》卷十三《与后渠书》、卷十五《答浚川公》所称“今一切为浅语”、“尽去从前脂泽”。李伯华《中麓閒居集·自序》：“薛西原诗能逼唐，后会马西玄於濠梁曰：古来诗人惟一陈简斋。”郑继之学诗於大复，骎骎齐名，《少谷全集》卷十六《与可画竹卷跋》、卷十七《答曾东石》。及见阳明，乃捐弃诗文，归向性理，卷十七《答姚元肖》、卷二十《答湛甘泉》。依违朱陆之间，卷二十二《于通论道》。遂颇涉猎江西派三宗之诗。《少谷全集》卷十下《叶古厓集序》云：“宋诗人学杜，山谷最近，后山气力勿逮，简斋少舂融”，与大复《读山谷菁华录》所谓“余所未喻”，显相触迕；序末复引“昔人云：诗道如花，论高品则色不如香，论逼真则香不如色”，全取刘须溪《简斋诗集序》中语。卷七《喜得家书》：“中原氛?三千丈，故国烟霞百万重”，又即仿简斋《伤春》：“孤臣白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而手拙笔钝者也。弘正时染指江西派诗者，所观无过孙太初一元。刘南坦麟撰太初墓志谓其於“诗非唐以前则不顾”，万历丁酉张睿卿增定太初《漫稿》序谓其“学汉、魏、盛唐”，均耳食肤受。朱竹垞《明诗综》卷三十二《静志居诗话》谓其“瓣香山谷”，亦尚辨之未悉。《太白山人漫稿》卷二《与杭东卿宪副论宋人诗》：“勃兴黄九穷，妙处空自知。坐海不用眦，孤啸三山湄。迩来几百载，还受世人嗤。平生陈正字，白首不相疑。入门坐盘礴，知有古画师。”竹姹殆仅据此，而未细究篇什。太初近体之学江西三宗者，祇得生硬，不解绵密，然挦撦拆补，痕迹宛然。如卷四《石林》： “松凉供稳睡，山静与诗宜”，卷八《南窗下芭蕉盛开》：“尽取幽凉供稳睡，还分秋色与新诗”；本简斋《雨晴》：“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卷四《海盐陈用明等见访山中》：“可人费招挽，今喜过蓬门”，本后山《寄黄充》：“俗子推不去，可人费招呼。”卷六《春来两月懒不读书》： “青山满楼燕坐处，落日半江元气中”；本山谷《题胡逸老致虚菴》：“山随燕坐画图出”，简斋《登岳阳楼》：“日落君山元气中。”卷六《篷窗》：“诗书端坐了节序，山林无事完姓名”，又《率溪书院和韵》：“坐引短帘供远望，漫搜奇句了残晖”；本简斋《十月》：“病夫搜句了节序，小斋焚香无是非”，《题向伯恭过峡图》：“独将佳句了山川”，又《雨晴》：“急搜奇句报新晴。”卷六《把酒漫成》：“百年事业不须问，随地看山筇一枝”；本山谷《落星寺》：“处处煮茶藤一枝。”卷六《送彭济物》：“西风老雁啼残夜，虚馆青灯梦九州”；本简斋《十月》：“老雁长云行路难”，山谷《午睡》： “同驾飞鸿跨九州。”卷六《秋日孤山楼对酒》： “四野秋声酣晚日，半空云影抱晴楼”；本简斋《巴丘书事》：“晚木声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阳楼。”卷八《江南大水歌》：“飞阁横梁通海气，鸣鸥浴骛失汀洲”，本简斋《观江涨》：“鼋鼍杂怒争新穴，鸥鹭惊飞失故洲。”他不备举。太初之偏嗜简斋，过於白沙之笃好后山。亦自来论简斋及明诗者所未及也。参观《宋诗选注》陈与义篇注七。吴草庐《吴文正公全集》卷九《董震翁诗序》极称简斋，且曰：“近世往往尊其诗”，同卷为聂文俨、谌季巖，卷十三为董云龙、黄养浩等人诗序，均以似简斋许之。程钜夫《雪楼集》卷十五《严元德诗序》：“自刘会孟尽发古今诗人之祕，江西诗为之一变，今三十年矣。而师昌谷简斋最甚，余习时有存者。”合二人之言揣之，则简斋诗盛行於元初江西诗人间。然文献罕征，欲爬梳而未由矣。

吴孟举《宋诗钞·凡例》谓，黄太冲亦与蒐讨勘订。今按黄氏《撰杖集》，有《张心友诗序》，略云：“余谓诗不当论时代。宋元各有优长，岂宜沟而出诸於外。即唐诗亦非无蹈常袭故，充其肤廓，而神理蔑如者。听者不察，因余之言，遂言宋优于唐。夫宋诗之佳，亦谓其能唐耳；非谓舍唐之谓，自能为宋也。缙绅先生谓子主张宋诗，噫、亦冤矣。宋之长铺广引，盘折生语，有若豫章宗派，皆原於少陵，其时不以为唐也。其所谓唐者，浮声切响，以单字只句计巧拙，然后谓之唐诗。故永嘉言唐诗久废；沧浪亦是王孟家数，於李杜无与。北地摹拟少陵之铺写纵放以为唐，而永嘉之所谓唐者亡矣。是故永嘉之清圆，谓之非唐不可，然必如是而后为唐，则专固狭陋甚矣。豫章宗派之为唐，浸淫於少陵以及盛唐之变，虽工力深浅不同，而概以宋诗抹摋可乎”云云。此节文笔，诘屈纠绕。盖棃洲实好宋诗，而中心有激，人言可畏，厥词遂枝。然议论可与吴孟举《宋诗钞序》参证。

【补订】明中叶以后，厌薄七子，如公安、竟陵之拔戟自成一队者不待言。余人为宋诗张目，每非真赏宋诗，乃为击排七子张本耳。观黄棃洲《明文授读》所录数篇，思过半矣。如卷三十六叶向高《王亦泉诗序》力斥尊唐之失，有云：“身居宋后，语必唐先。至使五季以来，数百年衣冠文物之雅，旷绝幽奇之事，不一入词人之笔端。则是学迁史者，不纪秦汉，而源流三百者，必举春秋以前之故实也。以故摹之愈似，合之愈舛。”卷三十七何乔远《郑道圭诗序》云：“今世称诗者，云唐诗唐诗云尔。余恨不宋，又乌唐也。且夫一唐矣，自分初、盛、中、晚，而何独宇宙之间，不容有一宋也。凡前辈今日所以不喜宋诗者，目皆未尝见宋。宋人好唐诗，莫如严沧浪；余取沧浪集读之，如肥酒大脔，可供一嚼，而不可鬯剧饮，彼皆为唐诗所限”；又《吴可观诗草序》云： “子瞻诗出于陶白，鲁直诗出于杜。世之人谓宋而不好焉，甚哉耳食也。”同卷曾异撰《徐叔亨山居次韵诗序》云：“徐子曰：自有唐而后，上下近千年，其间之为诗者数百人，以其诗行於世者千百卷，竟无一字偶合，可颉颃三唐间者乎。且唐与宋奚辨。曰：宋人率而唐人练，宋人浅而唐人深也。徐子曰：则夫‘宽心须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杜少陵语也。子以为深乎浅乎，宋人之诗乎，唐人之诗乎。李白：‘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试杂之邵康节、白玉蟾集中，子以为有以异乎，无以异乎。即如陶元亮：‘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之句，使出自宋儒口中，子能不以为此晦翁诸君子道学之诗乎。吾读高岑诸集，浅率平衍者甚多，驱而纳之王介甫诸公集中，宋人犹不受也”。按见《纺授堂文集》卷一。数篇作者皆闽人；明诗之合矩矱於盛唐者，自林子鸿、高廷礼之闽派始，实导七子先路。乡献土风，积重固难返，积久复易厌也。

助孟举钞宋诗之吕晚村、吴自牧，皆与黎洲渊源极深。晚村《东庄诗稿》亦是宋格，按之《吕用晦续集》，则《宋诗钞》中小传八十三篇，出晚村手者八十二篇；荆公、广陵、东坡、山谷、后山、简斋、诚斋，无不在品定之列。方虚谷《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云：“东坡格律宽而用事博，自不可学”；晚村论东坡则云：“用事太多，不免失之丰缛，洗伐之功未尽。”与虚谷之言，若合符节，纯是江西社里人口吻。参观周益公《省斋稾·祝杨谨仲并驳童敏德不合学东坡》七律。《晚村先生集》卷一《答张菊友书》自述其蒐讨宋人遗集，且有 “人谓余主宋诗、攻时文”之语。近人方力为晚村表白，独未及其远开“同光体”，何也。

【补订】吴孟举《黄叶村庄诗集》卷七《寄高澹人学士》：“藏弃巾箱菊磵诗”；自注：“寄《菊磵集》补入《宋诗钞》中。”今本《宋诗钞》初无高九万诗，是未及补也。毛大可《西河诗话》卷五藉冯溥“师相”之“大言”以儆作者，举康熙“皇上”之 “圣制”以示楷模，意在杜绝“宋诗之弊”。假威倚势，恫吓谄佞，技止此乎，颜之厚矣。卷六讥“禾中为宋诗”者，当是指石门之吴孟举、吕晚村等。潘雪帆问奇、祖梦巖应世合选《宋诗啜醨集》四卷，湮没数百年，《宋诗选注》始称引之。其评语颇师锺谭《诗归》。参观雪帆《拜鹃堂诗集》卷四《宋诗啜醨集成同梦巖作》第二首：“但留正气还天宝，不碍屠沽毁竟陵”。宗旨似在矫《宋诗钞》之流弊。二人选此集，正以明宋诗之不如唐诗，欲使人不震於吕吴之巨编而目夺情移也。观书名即征命意。潘氏《序》曰：“啜醨何居乎，薄之也。宋固唐若乎。曰不然。宋逊於唐，尽人能知之，尽人能言之矣”；祖氏《凡例》曰：“今以啜醨命编，似非尊题之意。盖因嘉隆来，宋诗久已覆瓿。近虽稍稍宗尚，而与嘉隆同议者，固自若也。兹特以此命名，一以徇黜宋之心，一以息袭唐之喙也。”卷四杨万里诗、雪帆评曰：“矢口成音，终误后学。而论者於诚斋云：‘落尽皮毛，自出机杼，古人之所谓似李白者，入今之俗目，则皆俚喭也。’又云：‘见者无不大笑，不笑不足以为诚斋之诗。’呜呼，信斯言也，则凡张打油、胡钉铰，皆当侑食李杜之庭矣。”即隐斥《宋诗钞》；“论者”云云诸语皆出《诚斋集》弁首小传中，晚村手笔也。

棃洲自作诗，枯瘠芜秽，在晚村之下，不足掛齿，而手法纯出宋诗。全谢山传黄氏之学，其诗亦粗硬作江西体，虽与樊榭唱和，而所师法之宋诗则大不同。当时三遣老篇什，亭林诗乃唐体之佳者，船山诗乃唐体之下劣者，棃洲诗则宋体之下劣者。然顾王不过沿袭明人风格，按亭林诗学，已见前说。船山《夕堂永曰绪论》痛诋七子之诗，而持论尊唐祧宋，於七子不啻应声践迹。世人每以为推唐斥宋者必取七子，特见沈归愚辈如是耳；船山即推唐斥宋而不取七子者，吴修龄亦然。又如顾侠君薄宋诗至不值一钱，仅取东坡，崇奉唐诗，欲以元诗继之，而亦不取七子。《秀野草堂诗集》卷一《言怀》第九首可证，卷二十四《论宋金元明诗》第二：十七首论李于鳞云：“举世不知西子面，效颦更效效颦人”，谑而虐矣。船山识趣甚高，才力不副，自作诗闷涩纤仄，试以《倣体诗》三十八首较之原作，真有夸父逐日之叹。然湖外论诗指归，实自船山发之，谭复生《论艺绝句》第一、第二首可参，所谓“姜斋微意”也。独棃洲欲另辟涂径，殊为豪杰之士也。叶星期与孟举同乡友好，《黄叶村庄诗集》有星期序，星期作《原诗》，谓：“宋诗不亚唐人，譬之石中有宝，不穿凿则宝不出”；“昌黎乃宋诗之祖，与杜苏并树千古”；“议论为诗，杜甫最多，李杜皆以文为诗”；又谓：“严沧浪、高廷礼为诗道罪人”，夫严高皆力倡盛唐诗者也。自作《已畦诗集》，尖刻瘦仄，显然宋格；《两浙輶轩录》卷五引邓汉仪曰：“燮诗以险怪为工”，又引钱仁荣曰：“燮诗不惊人不道”，盖少见多怪，不知其师法所在也。沈归愚为星期弟子，渔洋所谓“横山门下，尚有诗人”者。按见《竹啸轩诗钞》卷七。《国朝诗别裁》记叶氏论诗语：“一曰生，二曰新，三曰深”，与归愚说诗，不啻冰炭。师为狂狷，弟则乡愿：归愚谨饬，不忍攻其函丈，谢厥本师，遂力为之讳。《国朝诗别裁》论《已畦集》、《原诗》语，皆饰词也。归愚宗仰盛唐，故作《叶先生传》、《已畦诗集序》，虽言横山诗 “好新 ”，而复称其 “气盛 ”，且记其尊杜 、韩 、苏三人。按《已畦文集》卷八《密游集序》推陶、杜、韩、苏为极至，然《已畦诗集》虽屡有和杜、韩、苏之作，而纤密无气韵，与孟举、晚村作风相类 。归愚之言 ，失之甚远 。《文集 》卷八 《百家唐诗序 》谓：“贞元、元和时，韩、柳、刘、钱、元、白凿险出奇，为古今诗运关键。后人称诗，胸无成识，谓为中唐，不知此中也者，乃古今百代之中，而非有唐之所独，后此千百年，无不从是以为断”云云，是以“中唐”之“中”，为“如曰中天”之“中”，凌驾盛唐而上。岂归愚师法所在乎，不曰开元，而曰贞元、元和之际，又隐开同光诗派“三元”并推之说矣。浙派西泠诗家多南宋江湖体，惟秀州诸作者知取法西江大家，上续棃洲坠绪，汪丰玉仲鈖一诗最便例证。《桐石草堂集》卷五《枕上无事、日课数绝句、语无伦次、次以韵而已》，“真”韵云：“黄诗繙阅枕函亲，学杜先宜此问津。宗派百年谁复识，解人絃外两三人”；自注：“山谷为诗家不祧之祖，元明以来，无人齿及。□□□按当是钱虞山、朱秀水皆近时巨老，而动有贬词。余素酷嗜其诗，天社、青神所注，行止辄以自随；惟同里钱萚石、万柘坡及兄厚石以为然也。”

【补订】焦广期《此木轩诗》卷五《戏题绝句》第三十二首：“江西宗匠黄涪翁，细色高品碾春风。撑肠拄肚无一可，解胶涤昏宜策功”，自注：“以茶比之。”卷十《黄涪翁》推之尤至：“昔读涪翁诗，格格不入齿。槎枒突兀当我前，大似黎丘一奇鬼。江西初祖负盛名，私语其故胡乃尔。怀疑不敢向人论，一事不知鄙夫耻。垂老将集百过读，字字稳惬叹具美。风容调态悦我魂，褒女一笑粉黛死。始信尤物能移人，但坐诸君不识耳。”卷十一遂有《效山谷演雅》之作。然焦氏诗平易直率，未尝改辙而取径江西也。汪丰玉《桐石草堂集》有其兄康古孟鋗序曰：“丰玉於宋人中酷爱山谷、半山二家，视时俗拾何李唾余以诡附盛唐者，心焉薄之。”卷七附裘漫士曰修题诗亦曰：“天下无双双井黄，流传句法剡寒铓。凭君更导西江派，净洗铅华印妙香。”然丰玉诗骨脆相薄，未足成家，掎摭山谷字句，每不成词。康古《厚石斋集》卷三《赋任注山谷诗》曰：“学杜不为杜，豫章何町畦。继之后山集，祖意幸弗迷”；其诗笔钝如椎，更在乃弟之下。丰玉谓万循初光泰於山谷与已有同好，《柘坡居士诗集》较二石所作为俊利，亦祇厉樊榭以来“浙派”风格，未见其得力山谷也。

桐城亦有诗派，其端自姚南菁範发之。《援鹑堂笔记》卷四十称山谷以“惊创为奇，其神兀傲，其气崛奇。玄思瑰句，排斥冥筌，自得意表”；盖备极赞叹，而亦不如汪丰玉之弃明七子若粪土。卷四十评空同《游百门学大谢》云：“如赵同鲁评沈启南仿倪元镇画，下笔又重了。”按见董思白《画眼》，赵辙呼曰：“又过矣，又过矣。”

【补订】恽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一《画跋》亦记赵同鲁语。何元朗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九：“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有跋云：此卷倣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八《题石田山水》：“所拟无论董、巨及梅道人、松雪、房山、大痴、黄鹤笔意，往往胜之。独於云林不甚似，病在太有力耳。”均可参观。

古来评七子拟古，无如此之心平语妙者。卷四十四又谓：“读何李诸公学古诗，转读十九首，其妙愈出。正如学书只见石刻，后观真迹。”是於七子，未尝尽夺而不与，故同卷以吴修龄《围鑪诗话》丑诋七子，遂为恶声之反，比之“瘈犬狂噬，橐驼喷秽”。惜抱渊源家学，可以征信。惜抱以后，桐城古文家能为诗者，莫不欲口喝西江。姚石甫、方植之、梅伯言、毛嶽生、以至近日之吴挚父、姚叔节皆然。且专法山谷之硬，不屑后山之幽。按后山赏音更希於山谷，惜抱同时名辈深知其妙者，乃为不能作诗之卢绍弓，亦一奇也。《抱经堂文集》卷十三《后山诗注跋》，自言年五十八，始读而善之，又推后山诗情景气味真醇出孟东野、黄山谷之上。又欲以古文义法，入之声律，实推广以文为诗风气。读《昭昧詹言》三录可知。姚石甫《康輶纪行》卷十三亦驳杨升菴不知宋诗妙处。程秉钊《国朝名人集题词》有曰：“论诗转贵桐城派，比似文章孰重轻”；自注：“惜抱诗精深博大，足为正宗。”按张亨甫诗集《润臣以近诗见示率题》三首亦以渔洋与惜抱并推为风雅正宗。亨甫质美未学，心粗气浮，祈向不过明七子；故姚石甫为作传，称其“少年诗才可及空同，若去其粗豪，则大复矣”云云。亨甫题叶润臣诗第二首曰：“李何骖驾见高徐，风骨孤骞世未如。不信后人轻七子，反成老马戒前车”；是其推崇惜抱，正以惜抱不废明七子，可追配“清秀李于鳞”之渔洋耳。

【补订】亨甫《思伯子堂诗集》卷二十六《润臣以近诗见示率题》第一首：“风雅微茫有正声，渔洋、惜抱两分明。为君更话沧浪旨，千载诗人过眼轻。”

按惜抱弟子吴仲伦《初月楼诗钞》卷二《示及门诸子》即论诗绝句也，末首早云：“我自心钦姚惜抱，拜袁揖赵让时贤。”欧阳功甫《秋声馆遗集·与罗秋浦书》记梅伯言论“学诗从荆公、山谷入，则庸熟繁蔓无从扰其笔端。袁、蒋、赵才力甚富，不屑鍊以就法，故多浅直俚诨之病。独姬传姚氏确守矩矱，由摹拟以成真诣，为七子所未有”云云，即仲伦之意。可见立旨传宗，当时隐然自成一队。后来曾涤生定惜抱七律为有清第一家，参观吴挚甫《尺牍》卷二下《与萧敬甫》。张濂卿本此意，选《国朝三家诗钞》，其一即惜抱七律。参观《濂亭遣文·三家诗钞序》。濂卿弟子范肯堂固亦同光体一作家，集中《读外舅一年所为诗、因论外间诗派》有云：“泥鼃鼓吹喧家弄，蜡凤声声满帝城，太息风尘姚惜抱，驷虬乘鹥独孤征。”沈乙菴《海日楼羣书题跋》《惜抱轩集》一条亦甚称惜抱诗，并谓“张文襄不喜惜抱文，而服其诗，此深於诗理者”云云。是则曾氏之称惜抱诗，非出偶然，曾诗学亦本桐城，正如其古文耳。言“同光诗体”者，前仅溯吴孟举，后祇述曾氏，固属疎阔。为桐城家言者，祇诵说方姚，南菁几如已祧之祖。刘声木曾撰《桐城文学源流考》，所作《苌楚斋续笔》，记戴存庄入都会试，曾涤生从问古文法，戴以陈硕士辑《惜抱尺牍》授之，谓“桐城文诀具此”云云。宜今世末流奉惜抱谈艺之论，不解析骨肉以还父母也。博雅如沈乙菴《跋惜抱集》，亦祇谓惜抱“选诗讲授，一宗海峯家法”，於余子乎何尤。乙菴语当是指海峯《历朝诗约选》而言。《约选》无序例，泛滥已甚，不知家法何所征。当时吴挚甫怂慂萧敬甫校刻此书，而於海峯选政极致不满，屡言其鉴裁不精，似以明清两朝为主，斥其妄删古人；又谓不得刘之意指所在；且谓刘自作诗，有客气俗气，远不如姚之功深养到。观挚甫《尺牍》卷二上下与敬甫二札可知。然家丑不肯外扬，故卷二上《与刘景韩》书，力称此选，推为“大观”。《史记·乐毅传》燕王遗乐间书曰：“室有语，不相尽，而以告邻里”；挚甫其知免夫。要而言之。清初浙中如棃洲、晚村、孟举，颇具诗识而才力不副。晚村较健放，仍是小家薄相，如鸡肋刀豆，槎枒寡味，学诚斋、石湖，劣得短处，尚不及同时汪钝翁之清折妥溜。至陈宋斋訏出南雷之门，选《宋十五家诗》，有南丰、乐城、梅溪、徽国、秋崖、文山，而不及后山、简斋，则并诗识亦不高矣。查初白出入苏陆，沿蹊折径，已非南雷家法；《初白菴诗评》卷下评《瀛奎律髓》赵章泉《早立寺门作》至云：“此吾所以不喜江西派也。”乾隆时秀水诸贤，则钱萚石气魄有余，才思殊钝，抗志希为大家而并不足为名家。万柘坡、王谷原颇清隽而边幅甚狭，谷原中年且厌薄西江。钱慈伯《麂山老屋诗》卷八读丁辛老屋集题后》第二首记谷原谈艺语，有曰：“槎牙未爱西江派。”汪丰玉早死，未能有成。萚石子慈伯作诗，已不遵庭训。《麂山老屋诗》早作多西江体，后渐摆脱，卷十二《论宋人诗绝句》第六首云：“谁能学杜得元珠，钩棘槎枒派自殊。鲁直太生我无取，论诗终服小长芦”；显与乃翁违牾。集中无只字道萚石诗，然萚石习气偶有刮除未尽者，如《过严氏宅外姑母留饭》云：“念其家室特难为”，《对案》云：“欠伸向案随其妥”，皆乃翁句法也。桐城则姜坞、海峯皆尚是作手，惜抱尤粹美。承学者见贤思齐，向风成会。盖学识高深，祇可明义，才情照耀，庶能开宗。坐言而不堪起行者，其绪论亦每失坠而无人掇拾耳。

四三

施北研作《元遗山诗笺注》，初意在笺证本事，不在注释故实；偶为友人怂慂，因复匆匆注解，七月而成，详见例言。故其笺尚多发明，虽李光庭《广元遗山年谱》卷下纠正其编次之误，叶廷琯《鸥陂渔话》卷一指摘其失收碑阴题记，皆未可以小眚掩大德。其注则阙略疏漏，不一而足。《桥西杂记》、《萝藦亭札记》、《窳记》等书皆言之。窃谓施氏数典之误，多由于征引类书，未究其朔。大病尤在乎注诗而无诗学，遗山运用古人处，往往当面错过。甚至卷一“相士如相马”《杂诗》四首乃宋人汪彦章作，见《浮溪集》卷二十九，题作《怀古》，施氏亦不知拈出。

【补遗】《论诗绝句》：“一波才动万波随”，施注引《白石诗说》，按此全用华亭船子和尚偈第二句；参观山谷诗补注条第四十一、又《五灯会元》卷五。“可怜无补费精神”，施注引王半山《韩子》诗，按此即韩子《赠崔立之》诗中语。《和仁卿演太白诗意二首》注尤谬。夫所谓“太白诗”者，乃《浔阳紫极宫感秋》五言古。遗山诗起语云：“萧萧牕竹动秋声，紫极深居称野情”，结语云：“解道田家酒应熟，诗中只合爱渊明”；即取太白原诗起结语。苏黄於太白此作，皆有追和，施氏茫不之知，乃附会曰：“紫极云者，当即衍洞渊算法事。”

复举两例，以概其余。卷八《秋夕》，施氏於“豹裘敝”、“马角生”、“严尹幕”等语，胥不注出处，数事皆习见非僻典，不注可也；末二句云：“浇愁欲问东家酒，恨杀寒鸡不肯鸣”，此用渊明《饮酒》诗第十六首：“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遗山曾仿渊明《饮酒》先后十首也。

【补订】渊明《怨诗楚调》：“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上句亦即愿夜之速旦，下句则愿朝之速暮耳。遗山此句流传为街谈涂说，如《金瓶梅》第七十一回：“有诗为证：凄凉睡到无聊处，恨杀寒鸡不肯鸣。”杨用修《升菴全集》从子有仁编卷二十七《百福寺夜宿》：“石房夜冷难成寐，恼杀荒鸡不肯鸣”，迳取遗山语，易“寒”为“荒”，稍免蹈袭之诮，而弄巧成拙。“荒鸡”“恶声”出《晋书·祖逖传》，鸡“中夜”不时而鸣，故诃之曰“荒”曰 “恶”，“荒”之为言，荒乱、荒诞也；今夜未旦而鸡不先鸣，是具知时报晓之德，不得诬为“荒”矣。顾宁人《亭林诗集》卷九《与江南诸子》：“浊酒不忘千载上，荒鸡犹唱二更余”，下句自注《管辂别传》。则字妥句适。《三国志·魏书·方技传》裴注引《管辂别传》初未道“荒鸡”，祇云：“徐季龙言：世有军事，则感鸡雉先鸣”，故宁人特自注以示寓意所在耳。遗山所袭昌黎句，江西派二宗皆早摭用。山谷《鹧鸪天》：“朝廷尚觅玄真子，何处如今更有诗”；后山《赠吴氏兄弟》：“恨君不见金华伯，何处如今更有诗。”又按升菴诗虽主六朝初唐，亦复时时掎摭宋元佳句，如卷二十八《秋怀》第七首：“更借新凉供稳睡，西风昨夜雁声南”，上句本简斋《雨晴》：“尽取微凉供稳睡。”其尤令人咋舌者，卷二十九《席上漫兴重赠罗果斋》：“坐如泥塑还和气，醉若山颓未尽情”，明目张胆，攘取方虚谷得意联。《桐江集》卷一《送俞唯道序》云：“有阮梅峯者，索余诗稿往观，批抹圈点，取‘饮若山颓无旧侣，坐如泥塑有新功’”；全诗不见虚谷集，仅采入程篁墩《新安文献志》甲集卷五十四，题为《初夏书事》，“饮”字正作“醉”字。

卷十三《李仲华湍流高树图》第二首：“不因脱兔投林了，何处而今更有诗”；“脱兔投林”，不注亦可， “何处”句乃用昌黎《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风霜满面无人识，何处如今更有诗。”词章胎息因袭，自有其考订，非於文词升堂嗜胾者不能。遗山《论诗》绝句第七首云：“陈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施氏注谓《北史》：“北齐神武命斛律金唱歌”云云，并於史学亦疏。《北齐书》与《北史》中《神武本纪》、《斛律金传》均无此文。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十六引《乐府广题》云：“北齐神武攻周玉壁不克，恚甚欲疾，勉引诸贵，使斛律金唱此歌而自和。歌本鲜卑语，译作齐言，故句长短不等。”施注实出于此。《北史》金本传谓：“金本名敦，不识字，苦敦字难写，遂改名金，犹不能署。司马子如教以屋山为识。”按放翁《舍北摇落、景物殊佳、偶作》五首有云：“屋角成金字，溪流作谷文”，即用此。椎鲁如斯，恐未必能若沈庆之之耳学，曹景宗之赋“竞病”。郭书目录於是歌下注“无名氏”，盖其慎也。梁谏菴《瞥记》极称郭氏称“无名氏”之是；吴槎客《拜经楼诗话》谓：“金不识文字，焉能办此。故梅鼎祚疑古有此歌，神武命唱之以安众心。沈归愚《古诗源》直以为金作，虽仍《碧鸡漫志》之譌，而引《北史》，《北史》实无此语”云云。实则据郭书“歌本鲜卑语”一句，已足定此诗案。王渔洋《七言古诗选》亦书“无名氏”，谨严可法。王船山《古诗评选》、王壬秋《八代诗选》均以此歌归斛律金，未免卤莽。凌扬藻《蠡勺编》诗有别才一条，引金为证，言“不知书而能作诗”，与《碧鸡漫志》说合，亦似鹘突。又《论诗绝句》第二十四首论秦少游云：“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施注引《中州集》及《归田诗话》，按《灵芬馆诗话》卷一亦引此二书，皆未及敖陶孙《诗评》所云：“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李方叔《师友谈记》载少游自论其文谓：“点检不破，不畏磨难，然自以华弱为愧”云云。尤宜引以作证。

【补订】因勘订此书，复检遗山诗，偶有弋获，并识之。○《种松》。按《遗山文集》卷三十六《杨叔能小亨集引》：“子既以如上语为集引，又申之以种松之诗”，则诗为杨叔能弘道作也。“百钱买松羔，植之我东墙。汲井涴尘土，插篱护牛羊。一日三摩挲，爱比添丁郎。惘然一太息，何年起明堂。邻叟向我言：种木本易长；不见河畔柳，顾盼百尺强；君自作远计，今日何所望。”此意屡见前人诗中，遗山敷陈酣放耳。白乐天《栽松》第一首：“栽植我年晚，长成君性迟。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又《东溪种柳》：“松柏不可待，楩柟固难移。不如种此树，此树易荣滋”；又《种柳三咏》第一首：“白头种松桂，早晚见成林。不及栽杨柳，明年便有阴”；又《种荔枝》一作戴叔伦诗： “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中庭种荔枝。”李端《观邻老栽松》一作耿津诗：“虽过老人宅，不解老人心。何事残阳裹，栽松欲待阴。”施肩吾《诮山中叟》：“老人今年八十几，口中零落残牙齿。天阴伛偻带嗽行，犹向巖前种松子。”王介甫《酬王濬贤良松泉》第一首：“我移两松苦不早，岂望见渠身合抱。”苏子瞻《种松得徕字》：“我今百日客，自注：时去替不百日。养此千岁材。茯苓无消息，双鬓日夜摧。古今一俯仰，作诗寄余哀。”后来朱竹垞《曝书亭集》卷十七《曝书亭偶然作》第六首：“雨外芭蕉风外杨，水中菡萏岸筼筜。衰翁爱植易生物，不愿七年栽豫章。”参观《埤雅》卷十三引谚：“白头种桃”，《尔雅翼》卷十作“头白可种桃”。又《曲洧旧闻》卷三及《永乐大典》卷一万三千一百九十四《种》字下吴欑《种艺必用》皆引谚：“头有二毛好种桃，立不踰膝好种橘”，亦言桃乃“衰翁”宜“种”之“易生物”也。○《曲阜纪行》第九首：“所得不毫发，咎责塞八区。”按昌黎《崔二十六立》：“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赠莺》：“独爱黄栗留，娅姹如稚女。笑啼啼又笑，宛转工媚妩。”按苏子美《雨中闻莺》：“娇骏人家小女儿，半啼半语隔花枝”；欧阳永叔《啼鸟》：“黄鹂颜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宿菊潭》：“期会不可违，鞭扑伤心肌。伤肌尚云可，天阙使人悲。”按仿《独漉》篇句法。参观《管锥编》一册280页。○《?亭》：“宿云淡野川，元气浮草木。”按陈简斋《感怀》：“青青草木浮元气，渺渺山河接故乡”，又《龙门》：“金银佛寺浮元气，花木禅房接上方。”简斋用字本刘文房《岳阳馆中望洞庭湖》：“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正如其《舟次高舍书事》：“一川木叶明秋序，两岸人家共夕阳”，本文房《移使鄂州次岘阳馆怀旧居》：“万里通秋雁，千峯共夕阳”，《简斋诗集》卷十三、十九胡仲孺注均未详。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四谓 “用元气二字最多者为刘长卿”，窃以为当云：以 “元气”二字写景最多者为刘文房，语较圆切。舍前引一联外，尚有：《登扬州楼灵寺塔》之“盘梯接元气，半壁栖夜魄”；《登东海龙兴寺高顶望海简演公》之“元气还相合，太阳生其中”；《送杜越江佐觐省往新安江》之“色混元气深，波连洞庭碧”；《自鄱阳还道中寄褚征君》之“元气连洞庭，夕阳落波上”；均不如“浮元气”三字，简斋洵具眼也。《中州集》卷七刘昂霄《赵村晚望》：“天地浮元气，山河半夕阳”，亦本文房句。简斋又有《岳阳楼》之“日落君山元气中”，《雨》之“雾泽含元气”，《登海山楼》之“此地接元气”，《咏青溪石壁》之“虚无元气立”；遗山又有《乙酉六月十一日雨》之“元气淋漓中”，《南湖先生雪景乘骡图》之“元气开洪濛”，《夏山欲雨》之“太初元气入淋漓”；复均以“元气”作写景用。遗山用“元气”多于文房，而写景祇此数处。余读遗山五古、七律，波澜意度，每似得力简斋。渠於宋诗人中，祇诵说东坡，勿屑江西宗派，指斥山谷、后山，无只语及简斋诗。然《文集》卷三十六《新轩乐府引》云： “坡以来，山谷、晁无咎、陈去非、辛幼安诸公俱以歌词取称”，又遗山自序《乐府》极称“山谷《渔父词》及陈去非《临江仙》二阕，而“含咀”其“不传之妙”，则非不覩《简斋集》者。《诗集》卷九《四哀诗·李长源》：“同甲四人三横霣，此身虽在亦堪惊”，正取简斋《临江仙》中句：“三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卷八《秋怀》：“黄华自与西风约，白发先从远客生”，又紧傍简斋《次韵家叔》：“黄华不负秋风意，白发空随世事新。”其他挦撦痕迹，往往可辨，“元气浮草木”祇是一例。○潘四农善评遗山诗，《养一斋诗话》卷八尝病其“以了字煞尾句太多”，窃谓此亦遗山步趋简斋之证。少陵《洗兵马》：“整顿乾坤济时了”，山谷《病起荆江亭即事》：“十分整顿乾坤了”，皆煞尾“了”句样。至简斋而用“了”字不了。其在句中者，如《清明》第二首：“病夫危坐了清明”，《十月》：“病夫搜句了节序”，《漫郎》：“拄笏看山了十年”，《冬至》：“闭户了冬至”，《观我斋》：“闭户了晨夜”，《篷斋》：“不须杯勺了三冬”，《早起》：“一简了百事”，《晚步顺阳门外》：“六尺枯藜了此生”，《秋夜咏月》：“推愁了此段”，《登城楼》：“几梦即了我”，《至叶县》：“为报了长途”，《方城陪诸兄坐心远亭》：“北去南来了今岁”，《题简斋》：“几屐了平生”，《无题》：“焚香阅世了闲身”，《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轻了少陵诗”，《出山道中》：“乘除了身世”，《初至陈留南镇》：“只将乘除了吾事”，《江行晚兴》：“随俗了悲欢”，《题向伯恭过峡图》：“独将佳句了山川”，《次韵邢九思》：“共君盟了不须寒”，《次韵家弟所赋》：“共了流年废几诗”。其煞句尾者，如《友人惠石两峯》：“暮霭朝曦一生了”，《送善相僧超然》：“鼠目向来吾事了”，《至陈留》：“等閒为梦了”，《送客出城》：“残年政尔供愁了”，《游岘山次韵》第二首：“有屐一生了”，《题向伯恭过峡图》：“柱天勋业须君了”。遗山句中著“了”如《历下亭怀古》：“才得了二三”，《送高信卿》：“二十了阴符”，《帝城》第一首：“悠悠未了三千牍”，《薛明府去思口号》第五首：“清谈了送迎”，《伦镇道中见槐花》：“为君忙了竟何成”，《龙泉寺》第二首：“残僧随分了生涯”，《送子微》：“一片青山了此身”，《论诗》第三首：“鸳鸯绣了从君看”，《三门集津图》：“吴家才了又陈亡”。其於煞尾“了”更见猎心喜，《过晋阳故城书事》：“几时却到承平了”，《鸿沟同钦叔赋》：“刘郎著手乾坤了”，《得一飞姪安信》：“衰年吾事了”，《出都》第二首：“从今刬尽琼华了”，《赠答郝经伯常》：“莫把青春等闲了”，《十二月十六日还冠氏》：“一瓶一钵平生了”，《赠张主簿伟》：“从今弟妓通家了”，《寄答商孟卿》：“书来且只平安了”，《追录洛中旧作》：“人间只怨天公了”，《追怀曹征君》：“因君错怨天公了”，《晋溪》： “乾坤一雨兵尘了”，《赠李春卿》：“丹房莱镜平生了”，《送郭大方》：“明月太虚君自了”，《玄都观桃花》：“一杯吸尽东风了”，《刘氏明速菴》第三首：“栽花种柳明年了”，《晓起》：“学似玉山樵客了”，《从孙显卿觅平定小山》：“一拳秀碧烟霞了”，《王希古乞言》：“一龟早晚搘床了”，《戏赠柳花》：“只愁更作浮萍了”，《醉猫图》第二首：“但教杀鼠如丘了”，《黄华峪》第十首： “故山定已移文了”，《赠修端卿、张去华、韩君杰》第三首：“枉教弃掷泥涂了”，《乐天不能忘情图》第一首：“就使此情忘得了”，《苍崖远渚圃》第一首：“两椽茅屋平生了”，《三士醉乐图》： “凡盆一醉糊涂了”，《李仲华湍流高树图》第二首：“不因脱兔投林了”，《耀卿西山归隐》第三首：“山林锺鼎无心了”，《普照范鍊师写真》第三首：“人间只说乘风了”，《出山像》：“只知大事因缘了”，《夏山风雨》：“情知一雨收睛了”，《答俊书记学诗》：“心地待渠明白了”，《跋耶律浩然山水卷》：“无因料理黄尘了”。或则熟手容与而不艰辛，或则老手颓唐而徒率易，要之“得人嫌处只缘多”也。遗山大弟子王仲谋恽《秋涧大全集》卷十四《中秋月》：“一杯尽吸清光了，洗我平生芥蒂肠”，《南城纳凉晚归》：“一杯粥了从高卧，须信閒身等策勋”，《八月十一日夜坐》：“大家但使康强了，未害穷愁老此生”，《送萧四祖北上》：“中原有幸经纶了，天外高鸿本自冥”，卷十六《和郝子贞见赠》第二首：“薄田粗足充饥了，衰俗无依奈物轻”，卷三十二《狮猫》：“梦里鼠山京观了，午栏花影淡离离”；盖“了”字几同祖师衣钵之传矣。 “鼠山”句亦如遗山《醉描图》之用柳子厚《永某氏之鼠》中语，而易“丘”字为“山”耳。《养一齐诗话》卷八又讥遗山七律“好用平对实字装之句首”，列举“神功圣德三千牍，大定明昌五十年”，“薄云晴日烂烘春，高柳清风便可人”诸联，聊供隅反。夫此体固简斋喜为者，如《十月》：“归鸦落日天机熟，老雁长云行路难”，《次韵乐文卿北园》：“四壁一身长客梦，百忧双髩更春风”，《招张仲宗》：“空庭乔木无时事，残雪疎篱当画图”，《清明》：“寒食清明惊客意，暖风迟日醉梨花”，《寄信道》：“高滩落日光零乱，速岸丛梅雪陆离”，《山中》：“白水春陂天澹澹，苍峰晴雪锦离离”，《观雨》：“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康州小舫与耿伯顺、李德升、席大光、郑德象夜语》： “天阔路长吾欲老，夜阑酒尽意难倾”，《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友人惠石两峯》：“暮霭朝曦一生了，高天厚地两峯间”，《同家弟用前韵谢判府惠酒》第二首：“鹦鹉鸬鹚俱得道，螟蛉蜾蠃共忘机”，《用人成四桂坊韵赠令狐昆仲》：“醍酥乳酪元同味，羯末封胡更合堂”。参观潘邠老《题勌壳轩》：“封胡羯末谢，龟驹玉鸿洪”，又朱新仲《灊山集》卷二《寄诸洪》：“鹓雏鸞鷟俱为凤，乳酪醍醐总是酥”。其在简斋犹城中岸髻，而在遗山遂如四方高一尺矣。简斋之“高天厚地两峯閒”、 “老雁长云行路难”，又“老雁孤鸣汉北州”，《重阳》。与遗山《张主簿草堂赋大雨》：“厚地高天如合围”，《论诗三十首》：“高天厚地一诗囚”，《雨后丹凤门登眺》：“老雁叫羣秋更哀”，《寄答商孟卿》：“老雁叫羣江渚深”，亦颇灵犀点通。遗山《寄杨飞卿》：“西风白发三千丈，故国青山一万重”，甚肖简斋《伤春》名联：“孤臣白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即462页所举孙太初曾拟议者。蛛丝马迹，尚犹有在。遗山《壬子寒食》：“儿女青红笑语哗，秋千环索响呕哑。今年好个明寒食，五树来禽恰放花”；似仿简斋《清明》第一首：“街头女儿双髻鸦，随蜂趁蝶学妖邪。东风也作清明节，开遍来禽一树花。”《简斋诗集》卷十胡注引王延壽《梦赋》：“妖邪之怪物”，谬甚；“妖邪”即“夭斜”，如香山《和春深诗》之“杨州苏小小，人道最夭斜”。遗山《钱过庭烟溪独钓图》第一首：“緑衣蓑底玄真予，不解吟诗亦可人”；似反仿简斋《将至杉木铺望野人居》：“春风漠漠野人居，若使能诗我不如。”遗山与简斋为文字眷属，向来论诗，都不了此段。渠虽大言“北人不拾江西唾”，《自题中州集后》第二首。谈者苟执著此句，忘却渠亦言： “莫把金针度与人”，《论诗》第三首。不识其於江西诗亦颇采柏盈掬，便“大是渠侬被眼谩”《论诗三十首》之十四。矣。简斋五七古自山谷入，五律几未能从后山出，知诗者展卷可辨，纳之入江西派，未为枉屈。盖勤读诗话，广究文论，而於诗文乏真实解会，则评鉴终不免有以言白黑，无以知白黑尔。○《学东坡移居》：“稗官杂家流，国风贱妇诗。成书有作者，起本良在兹。”按参观《自题中州集后》：“平世何曾有稗官，乱来史笔亦烧残。”“起本”即“张本”，《己亥元日》所谓：“野史才张本”；二语均数见《左传》杜预注，如庄公六年《楚文王伐申》传、杜注：“为经书楚事张本”，昭公十一年《单子会韩宣子》传、杜注：“为此年冬单子卒起本。”后世则常用“张本”，如《文选》阮嗣宗《咏怀》第六首：“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沈约注：“苏子、李斯张本也”，又张平子《思玄赋》：“执彫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趾”，李善注：“愿竭试象之力，而守焦原之义，上句为此张本。”用“起本”者不多见。遗山诗谓小说野记为正史“张本”，即 “野史亭”之意，亦司马温公《答范梦得书》之旨。参观《管锥编》一册5l0页。○《愚轩为赵宜之赋》：“气簁神火俱长物。”按蒋超伯《通斋诗话》卷下谓本《晋书》张湛戏范甯眼方：“六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簁”，施未注，是也。蒋又谓《送宋省参》：“玉上青蝇非一个”，乃本《四子讲德论》：“夫青蝇不能秽垂棘”，则施注引陈子昂《宴楚真禁所》，亦未为不切也。○《赤壁图》：“事殊兴极忧思集，天澹云闲今古同。”按王壬秋《湘绮楼日记》光绪元年七月五日云：“看元好问诗，大似十八扯。其《赤壁图》云：‘事殊兴极忧思集，天淡云閒今古同’；绝妙科白也。”盖“事殊”句借自老杜《汉陂行》，“天淡”句借自小杜《宣州开元寺水阁》，正如其《和白枢判》：“白日放歌须纵酒，清时有味是无能”，亦借老杜句对小杜句耳。此篇后半尚借杜句“凡今谁是出羣雄”，拉杂趁韵，宜招“十八扯”之诮矣。遗山七古、杂言常有此弊。施北研於“事殊”下注：“少陵句”，未注“天淡”句出处。○《巨然松吟万壑图》：“阿师定有维摩手，断取江山著笔头。”按此意仿荆公《纯甫出僧惠崇画，要余作诗》：“颇疑道人三昧力，异域山川能断取”，又《惠崇画》： “断取沧洲趣，移来六月天。道人三昧力，变化只和铅。”其词则本《维摩诘所说经·不思议品第六》： “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著右掌中，掷遇恒沙世界之外”，又《阿閦佛品第十二》：“以右手断取，如陶家轮，入此世界。”○《祖唐臣愚菴》： “青州荆州兔三窟，古人今人貉一丘”；施注引《国策》。按本东坡《过岭》：“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赋泽人郭唐臣所藏山谷洮石砚》：“辞翰今谁江夏笔，三钱无用试鸡毛”；又《刘远笔》：“三钱鸡毛吐皇坟。”按“江夏”即 “江夏黄童”之畧，借黄香指黄山谷也。《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十五《跋自书卷后》：“用三钱买鸡毛笔书”；李用章俊民《庄靖集》卷十三《跋鲁直帖》：“鸡毛不择三钱笔，虿尾挥成一幅书”，亦即用此事。施注仅引罗隐《陈先生全集序》：“今已备江夏之笔矣”，以宋人为唐人，直不知所云。山谷集中有《洮州緑石砚》诗，施未之检，祇引《中州集》中题咏而已。○《常山妷》：“回头却看元叔纲，鼻涕过口尺许长。”按本王子渊《童约》：“目泪下落，鼻涕长一尺。”○《蟾池》：“从今见蟆当好看，爬沙即上青云端。”按《送王亚夫归许昌》： “世间倚伏不可料，井底容有青云梯。”一嘲讽而一慰借，意同旨异。“好看”即“善视”，另眼相看也。白乐天《路上寄银匙与阿龟》：“小子须娇养，邹婆为好看。”古诗文中二字作此用者颇罕。○《汎舟大明湖》：“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按看水中山影，诗家常语，如张子野《题西溪无相院》：“浮萍破处见山影”，或翁灵舒《野望》：“閒上山来看野水，忽於水底见青山。”遗山拈出“更佳”，则道破人人意中所有矣。《老残游记》第二回所谓：“千佛山的倒影映在大明湖里，比上头的千佛山还要好看。”达文齐尝识其事：“镜中所映画图，似较镜外所见为佳，何以故？”（W h y does a pairining seem berrer in a mirror than outside it？）见 Leonardo da Vinci，Notebooks，tr．E．MacCurdy，II，272。窃谓斯语足供谈艺持“反映论”者之参悟也。

【补正】王安石《杏花》：“俯窥娇娆杏，未觉身胜影”，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一云：“言花影倒水中尤佳”；即“水底看山山更佳”也。杜甫《秋兴》之一：“江间波浪兼天湧”，又《旅夜书怀》：“月湧大江流”，亦谓天与月下映水中，故波兴浪作时，水挟天与月而上湧。

【补订】又按古诗文写陆上景物倒映水中，如《全唐文》卷一百五十六谢偃《影赋》：“平湖数百，澄江千里。羣木悬植，丛山倒峙；崖底天迥，浪中霞起”；少陵《渼陂行》：“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船舷冥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或《渼陂西南台》：“颠倒白阁影，错磨终南翠”；窦庠《金山行》：“有时倒影沈江底，万状分明光似洗。乃知水上有楼台，却从波中看启闭”；已工於体物穷形。而刻划细致，要推储光羲《同诸公秋霁曲江俯见南山》：“鱼龙隐苍翠，鸟兽游清泠；菰蒲林下秋，薜荔波中轻”；前二句分别言水中动物似亦居山上，而山上动物似亦行水中，后二句分别言水中植物似亦生山上，而山上植物似亦浮水中，既能易地而处，仍复同居相安。钱牧斋《初学集》卷十七《姚叔祥过明发堂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第十三首自注： “余最喜杨无补诗‘閒鱼食叶如游树，高柳眠阴半在池”；盖柳影映池，閒鱼遂“如游树”，手眼正同 “鸟兽游清泠”、“薜荔波中轻”，而关合流动，非徒排比铺列矣。潘次耕耒《遂初堂诗集》卷八《题可帆亭》：“鱼游天上餐云影，树倒波心濯练光”，似仿此。参观《元诗选》三集杨敬德《临湖亭》：“鱼在山中泳，花从天上开”；王铎《拟山园初集》七言律卷四《水花影》：“波面波心流蛱堞，树头树底浴鸳鸯”；阮大铖《咏怀堂诗集》卷四《园居杂咏》之二：“水净顿无体，素鲔如游空。俯视见春鸟，时翻藻荇中。”十七世纪法国名篇尝写河（un large canal）明如镜（comme un beau miroir），摄映万象，天与地在水中会合，鱼如飞而上树，鸟如游而可钓（Que la terre et le ciel se rencontrent dans I’eau；/…/c’est là que sur un arbre il croit voir les poissons，/Qu’ il trouve les oyseaux aupr?s des ameéons，/Et que le sens charmé d’une trompeuse idole，/Doute si I’ oyseau nage，ou si le poisson vole）。见 Habert de Cérisy，Métamorphoses des yeux de Philis en astres，in j．Rousset， Anthologie de la poésie baroque fran?aise，1961，I，245；cf．277-8，note，Cyrano de Bergerac，Lettre sur I’ombre des arbres dans I’eau。祖构颇不乏云。○《湧金亭示同游诸君》：“空青断石壁，微茫散烟萝”，施注引太白诗：“烟萝欲暝时。”按翁覃谿《复初斋文集》卷三十六《跋元遗山湧金亭诗石刻》谓遗山手书作“烟螺”，“可证集本萝字之误”。是也。“烟髻”、“螺髻”，形容峯峦常语。○《醉后走笔》：“遗台老树山苍苍。”按《出都》第二首：“老树遗台秋更悲。”《全唐文》卷八百九十六罗隐《论甲子年事》：“历历见赵家之遗台老树”，遗山用其语。○《南湖先生雪景乘骡图》：“一旦拂衣去，学剑事猿公”，施注引太白诗：“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按长吉《南园》第七首：“见卖若邪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似较切。○《赠答赵仁甫》：“君居南海我北海，握手一杯情更亲。”按用山谷《寄黄几复》：“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他如《阎商卿还山中》：“翰林湿薪爆竹声”，用山谷《观伯时画马》：“翰林湿薪爆竹声。”《下黄榆岭》：“直须潮阳老笔回万牛”，本山谷《以团茶洮州緑石砚赠无咎、文潜》：“张子笔端可以回万牛”，又《子瞻诗句妙一世》：“万牛挽不前，我乃独力扛。”《世宗御书田不伐望月婆罗门引》：“两都秋色皆乔木”，施注：“山谷句”；遗山七律《赠答乐丈舜咨》、《存殁》均有此句，盖三用也。《德恒斋》：“养心如虎亦良勤，血战纷华老策勋”，兼用《庄子·人间世》：“形莫若就，心莫若和。汝不知夫养虎者乎”，及山谷《次韵寄晁以道》：“念公坐臞禅，守心如缚虎”，并参山谷《送王郎》：“须要心地收汗马”。《遗山文集》卷三十一《孙伯英墓铭》：“束以诗礼，优柔餍饫，其郁郁不能平者，时一发见，如缚虎之急，一怒故在”，又卷三十二《东平府新学记》：“而乃强自矫揉，以静自囚，缚虎之急，一怒故在”，均采山谷此喻。《赠冯内翰》第一首：“扶路不妨驴失脚”，施注引陈希夷堕驴事，非也；盖用山谷《老杜浣花溪图》：“儿呼不苏驴失脚”，《诚斋诗话》举为山谷句样者。《论诗三十首》之五： “出门一笑大江横”，迳取山谷《水仙花》句。《赠湛澄之》第四首“石门故事君知否，好佐涪翁学刺船”，迳取山谷赠惠洪七律结句，“石门”即惠洪，施未知此，遂不作注。《又解嘲》第二首：“诗卷亲来酒醆疎，朝吟竹隐暮南湖。袖中新句知多少，坡谷前头敢道无”；首句仿荆公《晚春》：“睡起茶多酒醆疎”，施注未言，不必苛责，其注第二句：“宋有竹隐，见刘过《斜川集》，元有竹隐，见吴澄《草庐集》，金人未详。南湖即曹通甫号”，则大误矣。 “竹隐”、徐渊子也，“南湖”、张功父也，皆参诚斋“活法”者；见第392页。遗山盖谓此辈诗人苟见东坡、山谷，当“叹息踧踖，愧生于中，颜变於外”，犹昌黎之见殷侑耳。乃以山谷配东坡，弹压南宋诗流。《赠脩端卿、张去华、韩君杰三人六首》全学山谷《病起荆江亭即事》诸绝句格调。《文集》卷三十《锦机引》自言命名用意本之山谷《与黄直方书》，盖“集前人议论”为己“属文”之助者。卷三十六《杜诗学引》述其父东巖言：“近世唯山谷知子美。”有一事尤发人猛省。山谷《再次韵寄子由》：“医得儒生自圣颠”，自注：“出《素问》”；记忆未真，用事盖误，按《素问》，“自圣”乃“狂”征，非“颠”征也。详见第76页新补山谷诗注三十一则。《遗山文集》卷三十二《东平府新学记》：“心失位不已，合谩疾而为圣颠，敢为大言”；卷三十六《杨叔能小亨集引》：“无为贤圣颠”；卷三十八《超然堂铭》：“眼空四海自圣颠。”宁非稗贩山谷而沿误传讹哉。

【补正】《遗山文集》卷二九《忠武任君墓碣铭》又云：“矫亢忌嫉，合而为圣颠。……敢为大言，居之不疑。”仍沿山谷诗之误。

【补订】《论诗绝句》中“宁下涪翁拜”一句，翁覃谿以来，谈者聚讼，顾於此等处皆忽而未究，殆玩索诗文难于比勘诗话文评欤。○《病中自注：因食猪动气而作》：“养和惩往失，扶老念时须。杯杓归神誓，垣墙任佛踰”；施注：“《中州集》宇文虚中诗：‘散步双扶老，持身一养和。’按先生注云：‘好问按：养和、几名，见《江湖散人集》，扶老、见《归去来词》。’”按皮袭美《五贶诗》之四《乌龙养和》：“壽木卷数尺，天生形状幽”云云；然《李邺侯家传》《太平广记》卷三十八。早言：“采怪木蟠枝，持以隐居，号曰养和。“张师锡《老儿诗》：“养和屏作伴，如意拂相连”，谓几、屏、爪杖、拂子皆在身畔手边，非以“屏”指“养和”。张伯雨《贞居先生诗集》卷五《自笑》：“已裁斑竹将扶老，更剪蟠枝作养和”，亦如宇文诗之指几杖。遗山句仅借字面，言衰病宜善消息；苟坐实作几杖解，语理不顺矣。“杯杓”句谓戒酒，“垣墙”句谓断肉；旧日吴烹、闽庖等有馔名“佛跳墙”或“爬墙佛”，盖砂罐炖鸡也，谓虽佛戒行卓绝，而隔墙闻此香味，亦馋口不能自胜，瑜垣攫食。观遗山句，则当时已有此谑矣。○《癸巳四月二十九日出京》：“兴亡谁识天公意，留着青城阅古今”；施注引《癸辛别集》载北客诗：“百年兴废又青城。”按郝伯常经《陵川集》卷十一《青城行》亦此意。○《甲午除夜》：“神功圣德三千牍，大定明昌五十年。”按杨叔能《小亨集》卷二《鹧鸪》：“大定明昌事如昨，五十年来人亦乐”，同卷《王子端溪桥濛雨图》：“皇风皞皞吹王民，乐哉大定明昌人。”○《外家南寺》：“白头来往人间徧，依旧僧房借榻眠。”按荆公《和惠思岁二日绝句》第一首：“为嫌归舍儿童聒，故就僧房借榻眠。”○《杏花》第一首：“一般殊影黄昏月，独爱寒梅恐未平。”按隐斥南人之重梅花也，使晏元献得见，必嗤遗山乃“北俗”“伧夫”矣。梅为南植，北地罕见，故南人咏梅，每嘲北人之仅知有杏。南唐李建勋《醉中咏梅花》：“北客见皆惊节气”；梅圣俞《宛陵集》卷十七《京师逢卖梅花》第一首：“北土只知看杏蕊，大梁亦复卖梅花”，又：“驿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载晏元献《红梅》：“若更迟开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又王荆公《红梅》：“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洪光弼皓《鄱阳集》卷三《江梅引·自序》：“顷留金国。此方无梅花，士人罕有知梅事者，故皆注所出”；汪水云《湖山类稿》卷一《醉歌》第九首：“北人环立阑干曲，手指红梅作杏花。”《瀛奎律髓》卷二十选梅圣俞《红梅》五律，有句云：“野杏堪同舍”，方虚谷批语：“堪乃是不堪。”遗山习闻此等言说，“未平”则鸣耳。遗山咏杏花诗最多，如齐人之仅知管晏，施注於《荆棘中杏花》题下已列举篇名。《南溪》：“南溪酒熟清而醇，北溪梅花发兴新”，似涉笔成趣，非寓目赏心。《癸卯岁杏花》：“南州景气煖，杏花见红梅”，正是以杏拟梅。《十月》：“十月常年见早梅，今年二月未全开”，疑趁韵发端。《同巖公子大用东园赏梅》惟第一句“东阁官梅要洗妆’，点出“梅”字，此外七句皆咏“同公子”，敷衍题目，似未亲觏梅而真“赏”者，与其赋杏花之侔色揣称，迥乎不同。《内乡杂诗》：“无限春愁共谁语，梅花娇小杏花憨”；夫杏花“憨笑”（《杏花》：“只嫌憨笑无人管”），梅花不复舆争春矣，是亦扯凑语耳。○《明日作》：“后夜霜空月轮满，可无秦女共骖鸞。”按用荆公《扇》诗：“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鸞。”

【补正】班婕妤《咏扇》：“纨扇如团月，出自机中素。画作秦王女，乘鸞向烟雾。”荆公《扇》、遗山《明日作》均运使此诗语。

【补订】○《赠张文举御史》：“会有先生引镜年”，自注：“先生新失明。”按李审言《媿生丛录》卷二谓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引镜皆明目”，《文选》李善注引谯周《史考》载任永事，乃遗山用字所本。是也。《后汉书．独行传》作任永、冯信二人事，亦无“引镜自照”语。○《寄答仰山谦长老》：“一鸟不鸣山更幽。“按迳取荆公《锺山即事》结句。○《同严公子大用东园赏梅》：“佳节屡从愁裹过”。按用老泉名篇《九日》：“佳节已从愁裹过。”○《追录洛中旧作》：“酒兵易压愁城破。”按钱珝《江行杂题》：“一杯真战将，笑尔作愁兵”，杜牧之《不饮赠酒》：“与愁争底事，要尔作戈矛”，又韩致尧《残春旅舍》：“禅伏诗魔归净域，酒冲愁阵作奇兵。”○《遏寂通庵别陈丈》： “从教上界多官府，且放闲身作地仙。”按张巨山噪《紫微集》卷六《再次韵寄朱希真》第二首：“天上足官府，人间有地仙。”来历详见《管锥编》二册411页。○《论诗三十首》之三：“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按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三：“高仲武称李嘉祐绮靡婉丽涉於齐梁。余意此未见后人如温李者耳。如舜造漆器而指以为奢也。”持论命意，与遗山如出一辙。盖谓古人生世早，故亦涉世浅，不如后人之沧海曾经，司空见惯，史识上下千古，故不少见多怪。翁苏斋谓其尊晋人而“非专斥温李”，尚未中肯。○《论诗三十首》之六。按参观《管锥编》四册287页。○《论诗三十首》之十三。按袁伯长《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书郑潜庵李商隐诗选》：“其源出于杜拾遗，晚自以为不及，故别为一体。直为讪侮，非若为鲁讳者；使后数百年，其诗祸之作，当不止流窜岭海已也。桷往岁尝病其用事僻昧，间阅《齐谐》、《外传》诸书，籤於其侧。冶容褊心，遂复中止。”此与遗山身世相接而欲为玉溪诗“作郑笺”者也。胡孝辕《唐音癸籤》卷三十二：“唐诗有两种，不可不注。今杜诗注如彼，而商隐一集，迄无人能下手。始知实学之难。友人屠用明尝劝予为义山集作注。’伯长似非知“难”而退，乃守礼而“止”耳。后世注玉溪诗者，尠道此两事。○《论诗三十首》之二十五。按舒铁云《瓶水斋诗集》卷四《红白蔷薇用昌黎山石诗韵》：“我坐看红复看白，杨花轻薄桃花肥。少游醉卧古藤下，得句无力春雨稀。遗山先生绝标格，比若季女悲朝饥。独赏芭蕉与栀子，诗家一径争双扉。那知撚髭各有得，硬语不碍清言霏。’亦即瞿宗吉《归田诗话》卷上、袁子才《随园诗话》卷五、又《补遗》卷八评此首之旨。○《论诗三十首》之二十七。按《永乐大典》卷九百七《诗》字引刘将孙《王荆公诗序》，辑本《养吾斋集》漏收，一起云：“洛学盛行而欧苏文如不必作，江西派接而半山诗几不复传。”○《鸳鸯扇头》：“双宿双飞百自由，人间无物比风流。若教解语终须问，有底愁来也白头。”按香山《白鹭》：“人生四十未全衰，我为愁多白发垂。何故水边双白鹭，无愁头上亦垂丝”；杨廷秀《诚斋集》卷六《有叹》：“若道愁多头易白，鹭鸶从小髩成丝”；辛稼轩《菩萨蛮·金陵赏心亭》： “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皆此机杼。义山则另出心裁，《代赠》：“鸳鸯可羡头俱白，飞去飞来烟雨秋”，以白头为偕老之象而非多愁所致矣。○《惠崇芦雁》第三首：“江湖牢落太愁人，同是天涯万里身。不似画屏金孔雀，离离花影淡生春。”按遗山又有《雪岸鸣?》一绝，亦似题画之作：“离离残雪点荒丛，更著幽禽惨淡中。笑杀昼帘双燕子，秋千红索海棠风。”第一首以图中之画禽与屏上之昼禽对照，第二首以图中之画禽与图外之真禽相形，皆以明处境之苦乐不齐也。参观《管锥编》四册435页。○《无题》第二首：“死恨天台老刘阮，人间何恋却归来。”按参观《管锥编》二册414页。○《家山归梦圄》第三首：“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伤心画不成，”又《俳体香雪亭杂咏》第十四首：“赋家正有芜城笔，一段伤心昼不成”。按高蟾《金陵晚望》：“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赋家”二句如东坡《洋川园池．溪光亭》“溪光自古无人昼，凭仗新诗与写成”，谓非画所能写，端赖赋咏以描摹之耳。○《送穷》：“煎饼虚抛??撒堆，满城都道送穷回。不如留取穷新妇，贵女何曾唤得来。”按参观《管锥编》三册174页。南宋喻叔奇《香山集》卷六《二月二日大雪》：“送穷穷不去，招隐隐难来”，自注：“俗以正月二十九日送穷，二月二日迎富。”“??撒堆”即垃圾堆，梁山舟《频罗菴遗集》卷十四《直语补证》所释是也。○《聊城寒食》：“轻阴何负探花期，白发於春自不宜。城外杏园人去尽，煮茶声裹独支颐。”按遗山友杨叔能《小亨集》卷五《迎祥观即事》：“纸钱灰冷女巫归，庭树阴斜见日移。二尺短碑堪共语，石香炉上独搘颐”；遗山弟子王仲谋《秋涧大全集》卷二十九《山中杂诗》第五首：“山前三院说中溪，蕙帐空来夜鹤悲。一片短碑堪晤语，宣尼堂下久搘颐”；似仿晏元献《晚春》：“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诗人体态，相类乃尔，其状即古书写美人闺思所谓托腮也。○《姨母陇西君讳日作》：“竹马青衫小小郎，阿姨怀袖阿娘香。”按周栎园《书影》卷六引李子田云：“俗云：‘姨娘怀里闻得娘香’。此语甚俚，然元遗山哭姨母陇西君诗云云，则其语亦远矣。”○《黄筌龟藏六图》：“世上疑谋待君决，可能藏六便安全。”按其事详见《法句譬喻经·心意品》第十一：“水狗饥行求食，与龟相逢，便欲啾龟，龟缩其头尾，及其四脚，藏于甲中。即说偈言：藏六如龟”；又《出曜经·泥洹品》第二十七：“犹彼神龟，畏丧身命。设见怨仇，藏六甲裹。内自思惟：我若不藏六者，便为猎者所擒。”宋末诗僧文珦《潜山集》卷四《山居》：“颇谓龟六藏，全胜兔三窟”；俪事工稳而能映发。东坡《陈季常见过》第三首：“闻君开龟轩，东槛俯乔木。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西游记》第二十一回行者去请灵吉菩萨，嘱八戒“莫要出头，藏在树林深处”，八戒曰：“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用意正同。西方古籍中亦有此譬。蒙田自言欲退藏于密，如龟缩甲中。（que meshuy je soustraye de la veue du monde mon importunité，et la couve à moy seul，que je m’appile et me recueille en ma coque，comme les tortues）见 Montaigne，Essais，III．9．la Pléiade，944。贵人有以龟匿於壳、蜎蜷成团为其家徽，寓“裹身有力”、“不计外侮”。（as a tortoise in his shell，virtute mea me involvo，or an urchin round，nil moror ictus）见 Burton，Anatomy of Melancholy， Pt II，Sect．ii，Mem．7，George Bell，II．232。均观物会心，未必辗转乞梵典之余也。○《俳体香雪亭杂咏》第七首：“重来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住少时。”按金埴《巾箱说》记洪防思辄向之诵：“明朝未必春风在，更为梨花立少时”，且曰：“吾侪可勿及时行乐耶。”金氏或未省为遗山诗也。查初白《敬业堂诗集》卷四十四《端阳前二日游北兰寺》：“衰年未必能重到，更为斜阳作少留”，则仿遗山语。窃谓杜牧之《隋堤柳》：“自怜流落西归疾，不见东风二月时”，遗山从反面著想落笔耳。○《戏题醉仙人图》：“醉乡初不限东西，桀日汤年一理齐。门外山禽呼沽酒，胡卢今后大家提”；自注：“提胡卢，沽美酒，禽语也。”按参观《三士醉乐图》：“依样胡卢画不成，三家儿女日交兵。瓦盆一醉糊涂了，比似高谈却较争。”《醉仙人图》末句以“提胡卢”与 “胡卢提”双关。“提胡卢”即携葫芦行沽，如山谷《渔家傲》所谓：“何处青旗夸酒好，提著葫芦行未到”；“胡卢提”意即“糊涂了”，如《庶斋老学丛谈》卷三载遗山好友李屏山《水龙吟》所谓：“和光混俗，清浊从他，但尊中有酒，心头无事，葫芦提过。”第四句申说第二句，谓烂醉沉酣，万事不理，得丧泯而物论齐。《醉乐图》又言此。均屏山词旨也。○《游天坛杂诗》第五首咏仙猫洞。按参观《管锥编》二册417页。张德彝《八述奇》光绪二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亦记：“吾人尝有俗谚云：‘猫认家不认人，狗认人不认家。’”《频罗菴遗集》卷十五《日贯斋涂说》谓吴梅村《过淮阴有感》第二首：“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自遗山此诗“脱胎”。○《德华小女能诵余诗数首，以此诗为赠》： “学念新诗似小茶”；自注：“唐人以茶为小女美称。”按俞曲园《茶香室丛钞》卷五谓读遗山此注， “尝不得其解”，后见《资暇集》载“宫禁”呼公、郡、县主为“阿宅家子”，急语乃为“阿茶子”、或削其“子’，遂云“阿茶”。

【补正】《列朝诗集》干下周宪王《元宫词》：“进将女真千户妹，十三娇小唤茶茶。”

【补订】窃谓“茶”或是“奼”、“姹”音转，《说文》：“奼、少女也”，昌黎《县斋有怀》：“归弄小女姹。”元时常以“茶”为女子名，如《水东日记》卷三十一载欧阳玄《追封鲁郡公许公神道碑》，不见《圭斋文集》中，即云：“孙女五：小茶、三茶、增茶、顺茶、相茶”；《太平乐府》卷三无名氏《一锭银带过大德乐·咏姬》有云：“小名儿唤作茶茶”；李直夫《虎头牌》剧中旦亦名“茶茶”。想金时亦已然，遗山即俗见雅，故增注耳。《过庭录》记刘贡父狎妓名“茶娇”，欧阳永叔戏之曰：“非独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是北宋早以“茶”为“姬小名”矣。《清波杂志》作“蔡娇”，则永叔之谑无窍。○《刘君用可菴》：“恶恶不可恶恶可，笑杀田家老瓦盆”，“恶恶不可恶恶可，大步宽行老死休”；施注引《丁亥集·可菴诗》：“恶恶不可恶恶可，等是无心恐误人”。按遗山《台山杂咏》第十首亦云：“恶恶不可恶恶可，未要云门望太平。”如言“无可无不可”，参观阎咏《左汾近稿·诗话》第十一则论“古今有三个无可无不可”。“恶恶”二字皆平声《虞》韵。《庄子·人间世》：“颜回曰：则可乎。曰：恶恶可”，又“颜回曰：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郭注：“言未可也”，成疏：“犹於何也，於何而可”，释文： “恶恶皆音乌。”

【补正二】《庄子·大宗师》：“南伯子葵问於女偊曰：‘……道可得学耶？’曰：‘恶恶可！子非吾人也。”

【补订】“恶恶不可”者，“於何而不可”也；恣肆放佚，无事不可，以至无恶不为。遗山《文集》卷十七《寄菴先生墓碑》：“私谓所亲言：此人[胡沙虎]口无所不能言，手无所不能为，政恐宁我负人，终成噬主之狗”，又卷二十二《东平新学记》：“怨讟薰天，泰山四维。吾术可售，恶恶不可。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两节合观，语意了然。○《投书图》第二首：“虚名底用寒暄问，却是洪乔最赏音。”按本少陵《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虚名但蒙寒暄问，泛爱不救沟壑辱。”又按遗山《再到新卫》：“空令姓字喧时辈，不救饥寒趋路傍”，可与少陵此二语印可。○《赠写真田生》第二首：“情知不是裴中令，一片灵台状亦难。”按本裴晋公《自题写真》：“一点灵台，丹青莫状。”○《论诗》第三首：“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按参观第444页。○《春日寓兴》：“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按误收，此曾子固诗，见《元丰类稿》卷八，题作《城南》。

四四

文人相轻，故班固则短傅毅；乡曲相私，故齐人仅知管晏。合斯二者，而谈艺有南北之见。虽在普天率土大一统之代，此疆彼界之殊，往往为己长彼短之本。至於鼎立之局，瓜分之世，四始六义之评量，更类七国五胡之争长，亦风雅之相斫书矣。《三国志·吴志·张絃传》裴注引陈琳书曰：“自仆在河北，与天下隔。此间率少于文章，易为雄伯，故使仆受此过差之谈，非其实也。今景兴在此，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已为北文不如南文张本。李延壽《北史·文苑传序》略谓：“洛阳江左，文雅尤甚。江左贵乎清绮，河朔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於时用，文华者宜於咏歌。此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按但言“质胜”，即是文输。是以北朝文士，邵邵、魏收实为冠冕，而《北齐书·魏收传》载邵讥收“於任昉，非宜模拟，亦大偷窃”，收斥邵 “於沈约集中作贼”；则皆步武江南，未能自出机杼。张鸶《朝野佥载》记庾信入北，谓北中文事，“惟韩陵温子昇碑堪共语，余皆驴鸣犬吠聒耳”。南人轻北，其来旧矣。宋自靖康南渡，残山賸水，隅守偏安，以淮南淮北之鸡犬声相闻，竟成南海北海之马牛风不及。元遗山以骚怨弘衍之才，崛起金季，苞桑之惧，沧桑之痛，发为声诗，情并七哀，变穷百态。北方之强，盖宋人江湖末派，无足与抗衡者，亦南风之不竞也。虽以方虚谷之自居南宋遗老、西江后劲，《桐江续集》卷二十四《次韵高子明投赠》七律论北方词章，亦不得不曰： “尚有文才与古班，诗律规随元好问。”汪尧峯好挦撦南宋作家，而《钝翁类稿》卷八《读宋人诗》第四首亦曰：“后邨傲睨四灵间，尚与前贤隔一关。若向中原整旗鼓，堂堂端合让遗山。”

【补订】焦广期《此木轩诗》卷十《读两元才子诗》：“唐家诗人元微之，金家诗人元裕之。微之、裕之不同时，五百年间旦暮期”；同卷《阅宋人诗集》第十四首：“南渡君臣偷半壁，放翁诗句作长城。中原莫道无英杰，生个遗山敌也勍”；卷十三《书元裕之诗集》：“昌黎韩愈氏，其言诚著明；曰楚大国也，亡以屈原鸣。吾於遗山亦云尔，岂非骚后传遗声”云云。“两元才子”之称颇资谈助。何道生《双藤书屋诗集》卷七《读宋元诗有述》：“后有作者推遗山，生驹汗血来天闲。速攀李杜近苏陆，下视西江不盈匊”，推之尤甚。

遗山论诗，《中州》名集，实寓南宋偏安之意；故苏天爵《国朝文类》卷三十八所载宋流人家铉翁《题中州诗集后》，即云：“壤地有南北，而人物无南北，道统文脉无南北。虽在万里外，皆中州也。而况於在中州者乎”，《则堂集》失收。可谓义正而词婉者。《纪文达公文集》卷九《赵渭川四百三十二峯草堂诗钞序》云： “东坡才笔，横据一代，未有异词。而元遗山《论诗绝句》乃曰：‘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苏诗百态新’；又曰：‘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只言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二公均属词宗，而元之持论，若不欲人钻仰於苏黄者，其故殆不可晓。余嘉庆壬戌典会试三场，以此条发策，四千人莫余答也。惟揭晓前一夕，得朱子士彦卷，对曰：南宋末年，江湖一派，万口同音，故元好问追寻源本，作是惩羹吹虀之论；又南北分疆，未免心存畛域，其《中州集》末题诗，一则曰：‘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一则曰：‘若从华实论诗品，未便吴侬得锦袍。’词意晓然，未可执为定论也。喜其洞见症结，急为补入榜中”云云。《策问》五道见卷十二。按此说是矣而尚未尽。“华实”二字，正可与李延壽《北史·文苑传序》参观。钱竹汀《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云：“吕本中《江西诗派图》意在尊黄涪翁；后山与黄同在苏门，诗格亦不相似，乃抑之入江西派，诞甚矣。元遗山云：‘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西江社里人’；又云：‘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遗山固薄黄体而不为，亦由此辈尊之过当，故有此论”云云。竹汀是节亦有语病，而差与纪序相发。遗山“诗到苏黄尽”一绝后即曰：“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宜时。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此绝亦必为东坡发。“俳谐怒骂”即东坡之“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山谷《答洪驹父》第二书所谓：“东坡文章短处在好骂”，杨中立《龟山集》卷十《语录》所谓：“子瞻诗多于讥玩”；戴石屏《论诗》十二绝第二首所谓：“时把文章供戏谑，不知此体误人多。”“岂宜时”即东坡之“一肚皮不合时宜”，《遗山文集．东坡诗雅引》曰：“杂体愈备，则去风雅愈远。诗至於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云云，绝句中 “坡诗百态新”之“新”字、“雅言都不知”之“雅”字，皆有著落。按《后山诗话》亦云：“诗欲其好则不好，苏子瞻以新。”《桐江集》卷五引刘元辉《读坡诗》云：“诗不宗风雅，其诗未足多。气如存笃厚，词岂涉讥诃。饶舌空吾悔，吹毛奈汝何。为言同道者，未许学东坡。”遗山薄江西派，而评东坡语则与江西派议论全同。遗山既谓坡诗不能近古而尽雅，故论山谷亦曰：“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不作西江社里人。”山谷学杜，人所共知；山谷学义山，则朱少章弁《风月堂诗话》卷下始亲切言之，所谓：“山谷以崑体工夫，到老杜浑成地步。”少章《诗话》为羁金时所作；遗山敬事之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四十已引此语而驳之，谓崑体工夫与老杜境界，“如东食西宿，不可相兼”，足见朱书当时流传北方。《中州集》卷十亦选有少章诗，《小传》并曰：“有《风月堂诗话》行於世。”则遗山作此绝时，意中必有少章语在；施注漫不之省，乃引后山学山谷语以注第三句。少章《诗话》以后，持此论者不乏。许顗《彦周诗话》以义山、山谷并举，谓学二家，“可去浅易鄙陋之病。”《瀛奎律髓》卷廿一山谷《咏雪》七律批云：“山谷之奇，有崑体之变，而不袭其组织。其巧者如作谜然，疎疎密密一联，亦雪谜也”；《桐江集》卷四《跋许万松诗》云：“山谷诗本老杜，骨法有庾开府，有李玉溪，有元次山。”即贬斥山谷如张戒，其《岁寒堂诗话》卷上论诗之“有邪思”者，亦举山谷以继义山，谓其“韵度矜持，冶容太甚”。

【补订】撰《江西宗派图》之吕居仁《紫薇诗话》有云：“东莱公尝言：少时作诗，未有以异于众人，后得李义山诗熟读规摹之，始觉有异”；又云：“东莱公深爱义山‘一春梦雨’一联，以为有不尽之意。杨道孚深爱义山‘嫦娥应悔’二句，以为作诗当如此学。”亦可参消息。《彦周诗话》自记：“觉範作《冷斋夜话》，有曰：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一厄。仆读至此，蹙额无语。渠再三穷诘，仆不得已，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渠曰：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存之，盖前已传者。”此语见今本《冷斋夜话》卷四，亦征觉範虽依附山谷门墙，尚未登堂也。

后来王船山《夕堂永日绪论》谓：“西崑、西江皆獭祭手段”，又斥杨文公“咏史诗如作谜”。《曾文正诗集》卷三《读义山诗》云：“太息涪翁去，无人会此情。”杨维屏《翠巖山房偶存稿》卷二《素爱玉溪生近体诗、读山谷古风、觉与玉溪生异貌同妍因书所见》一七古。参观同卷《放笔成一首呈觉翁》。遗山诗中“宁”字，乃“宁可”之意，非“岂肯”之意。如作“岂肯”解，则“难将”也，“全失”也，“宁下”也，“未作”也，四句皆反对之词，偏面复出，索然无味。作 “宁可”解，适在第三句，起承而转，将合先开，欲收故纵，神采始出。其意若曰：“涪翁虽难亲少陵之古雅，全失玉谿之精纯，然较之其门下江西派作者，则吾宁推涪翁，而未屑为江西派也”；是欲擡山谷高出于其弟子。然则江西派究何如。乃紧接下一绝曰：“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盖举后山以概其余西江诗人，此外比诸郐下，不须品题。遂系以自述一首，而《论诗绝句》终焉。《遗山集》中於东坡颇推崇，《杜诗学引》称述其父言：“近世唯山谷最知子美”，而《论诗绝句》伤严寡恩如彼，倘亦春秋备责贤者之意。遗山所深恶痛绝，则为江西派，合之《中州集自题》绝句，更彰彰可见。朱钱两家之说，未为洞见底里。朱谓遗山心存南北畛域，而未引家铉翁，风簷寸晷，未可责备求全。至竹汀以后山为与山谷异派，直是逞臆之谈。后山《赠鲁直》云：“陈诗传笔意，愿立弟子行”；《赠吴氏兄弟》云：“限君不见金华伯，何处如今更有诗”；《次韵答秦少章》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黄公金华伯，莞尔回一眄”；《送刘主簿》云：“平生师友豫章公”；《何郎中出示黄公草书》第四首云：“当年阙里与论时”，更拟山谷於孔子而以子夏自居；《答秦少章书》亦曰：“仆之诗，豫章之诗也。”其列江西派，亦非无故。竹汀即不辨诗格同异，岂并未一考此等语耶。又引元遗山作证，适得其反，遗山显然以后山属西江社里也。陈善《扪蝨新话》下集卷一妄怪后山不为山谷一瓣香；

【补订】朱少章《风月堂诗话》卷上：“陈无己、晁以道俱学文於曾子固，无己晚得诗法於鲁直。他日二人相与论文，以道曰：‘吾曹不负曾南丰。’又论诗，无己曰：‘吾此一瓣香，须为山谷道人烧。’”《扪蝨新话》所引后山“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出《观六一堂图书》五古，即“论文”之“不负南丰”也；若夫“论诗”，后山自为山谷“一瓣香”，岂可见其一不见其二哉。

《困学纪闻》卷十八引诚斋自言：“诗尝三变：始学江西体，后学后山、半山，最后乃学唐人”，词气一若别出后山於江西体。竹汀或因此等语致误。诚斋之言见其集卷八十《江湖集序》；同卷《荆溪集序》曰：“予诗始学江西诸君子，既又学后山五字律，既又学半山七字绝，晚乃学绝句於唐人”，分疏明白。是则所谓始学江西者，泛观诸家，概学各体也；继学后山者，取江西派中一家一体而专法之也。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诗序》曰：“人非皆江西，而诗曰江西者，系之以味，不以形也。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谢，二谢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师川，师川不似后山，而况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咸异和，山海异珍，而调腼之妙，出乎一手也。”又《和文明主簿叔见寄》第二首云：“黄九陈三外，诸人总解诗”；《跋徐恭仲省干近诗》第三首云： “传派传宗我替羞，黄陈篱下休安脚”；何尝沟后山而外之于江西派哉。《陆象山全集》卷七《与程帅》一简，即论诚斋所序之书，有云：“至豫章而益大肆其力。一时如陈、徐、韩、吕、三洪、二谢之流，翕然宗之，由是江西遂以诗社名天下”云云。后山之景附山谷，亦宋人之公论也，岂可凭隅见而翻定案哉。张孝达之洞《广雅堂诗》下册《过芜湖弔袁沤簃》之四云： “江西魔派不堪吟，北宋清奇是雅音。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陈石遗丈谓斥江西派为魔道，而又撇开黄双井为北宋雅音，不免语病。余谓此即本遗山“论诗宁下涪翁拜”一首之意，丈颔以为的解。

【补订】此余二十二岁时浅见妄言，石遗丈恕其稚騃，姑妄听之耳。袁氏《渐西村人集》之学山谷，侪辈共见周知，无可讳饰。故张氏诗不得不道。观《广雅堂诗集》上册《忆蜀游》第七首《摩围阁》： “黄诗多槎牙，吐语无平直。三反信难晓，读之鲠胸臆。如佩玉琼琚，舍车行荆棘。又如佳茶荈，可啜不可食”云云，其薄山谷诗甚矣，岂“宁下涪翁拜”者哉。泛称“北宋”而以山谷俪荆公，“清奇雅音”之称，遂分减及之；“江西派”为“魔”，而山谷“是雅音”，亦犹《封神演义》中“截教”门下妖怪充斥而通天教主尚不失为“圣人”。虽谀死之曲笔，亦评诗之微文也。袁氏未沉浸於荆公之诗，然“半山”与 “双井”现成巧对，自难放过。苟曰“双井、东坡君一手”，亦复成章，而“东”非数目，不如“半”之承“双”起“一”，且张氏自作诗师法东坡，正如其作字也，未肯滥许他人为苏门耳。

遗山之意，宋人亦有言之者。《说郛》卷二十载吴商卿《视听钞》云：“黄鲁直诗非不清奇，不知自立者，翕然宗之。如多用释氏语，本非其长处也，而乃字字剽窃，万首一律，不从事於其本，而影响于其末，读之令人厌。章茂深郎中、叶石林甥也，自言从小学作江西诗，石林见之，必颦蹙曰：何用事此死声活气语也。《石林诗话》谈山谷之诗不容口，非不取之，恶夫学者之过”云云。非拜涪翁而不入西江社之说乎。翁覃谿《石洲诗话》卷八论遗山此绝，谓此不以江西派图中论之，则强词乖理，遗山意谓山谷乃江西派中之出类拔萃，非谓山谷不属江西派也。

【补订】郑献甫小谷《补学轩文集》外编卷一《书石洲诗话后》：“有强作解事，不切本旨者。如遗山论山谷诗云云，首二句言江西社之毛病，第三句还山谷之本领，第四句言自己之倔强。语本明顺。而谬以为元正是尊江西派，妙处全在‘宁’字，成何语乎。”不知首二句之指山谷，当缘未觏朱少章说；言第三句 “还山谷之本领”，则中肯语也。曹六芗庭枢《谦斋诗稿》曹葆宸辑抄本。卷上《读山谷诗柬万字兆检讨》畧云：“端明破万卷，坚城降众敌。平生低头拜，犹为涪翁屈。涪翁苦锻鍊，只字不轻出。固非晁张双，亦岂曹郐列。彼哉諓諓者，怀响竟傲兀。餔醨乃餟糟，学皮遂失骨。有如舍周行，穷险空蹩躠。是实为诗訞，鸟空而鼠即”；前八句即“还山谷之本领”，后八句即“言江西社之毛病”，“乌空鼠即”出智者《摩诃止观》卷八上。

卷七说此绝，谓：“以山谷、义山归之杜法，议论精微，为放翁、道园所未见。即遗山无诗集，此语已足千古”，而不知遗山此绝之取材於《风月堂诗话》也。又说“中州万古英雄气”，乃讥南宋偏安，而不知家铉翁《中州集题后》已拈发此意也。余如以“沧海横流”，为感慨身世以攻苏之说，皆穿凿为推苏之论，宜见纠於《养一斋诗话》矣。李亦元希圣《雁影斋诗》有《遗山论诗、有南北之见、作此正之》云：“邺下曹刘气不驯，江东诸谢擅清新。风云变后兼儿女，温李原来是北人”；亦不甚中肯。遗山绝句虽多称河北、山西诗人，初未抹摋南人。陶渊明、陈子昂皆所推崇；於宋人亦曰：“讳学金陵犹有说，竟将何罪废欧梅”，袒护介甫、永叔、圣俞，均非北人也。《感兴》第二首曰： “并州未是风流域，五百年中一乐天”；亦何尝尽私其乡曲。盖遗山所菲薄之南人，不过指宋金对峙以来苏黄门下诸士；是以论东坡绝句后，即及“渠是女郎诗”之秦少游，论山谷绝句后，即及“无补费精神”之陈后山。苏之影响又远逊黄门之江西派，故《题中州集》又舍苏门而攻黄门，并非欲报九世之仇，比刘越石、斛律金、柳子厚辈，一洗自古以来南人轻北之辱也。故驳锺记室日：“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飞卿、义山之皆为北人，遗山宁不知之乎。又曰：“望帝春心讬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崑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亦未尝讳义山之儿女情多也。江西诗派实未尽废梅宛陵，《瀛奎律髓》卷一批语推宛陵“五律冠绝有宋”，卷二十四批语以圣俞为“学盛唐而过之，有宋第一”；此皆出诸遗山同时江西派末流之口者。

四五

抑更有进者，遗山《中州集题词》：“北人不拾江西唾”云云，实有所承，由来已渐。纪翁二公於此事，亦未深考。古今来诋诃山谷最严厉者，莫如王从之，而从之固遗山及其师赵闲闲以经学议论相推重者也。见刘京叔《归潜志》卷八。《中州集》卷六即选其论苏黄优劣四绝句，末首於江西派则曰：“已觉祖师输一著，纷纷嗣法更何人。”《滹南遗老集》中《诗话》三卷，於山谷诗吹毛索瘢，大而判断，小而结裹，皆深不与之。

【补订】王氏《诗话》即《滹南遗老集》卷三十八至四十。所引周德卿语分别见卷三十八、三十九。卷三十五谓：“李不如杜，柳不如韩，黄不如苏，不必辩而后知”；卷三十七谓：“扬雄之经，宋祁之史，江西之诗，皆斯文之蠹也”，可参观卷四十：“东坡，孟子之流，山谷则扬雄《法言》。”

从之得文法於乃舅周德卿，《诗话》卷士记周儿时便学工部，终身不喜山谷，问之，则曰：“鲁直善为新样，然於少陵无涉。”按此意可与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与吕居仁论鲁直得杜髓一节参观。张之攻山谷，仅少减於王，议论亦每闇合，如张谓“山谷只知奇语之为诗”，王谓“山谷有奇而无妙”是也。又云：“善乎吾舅周君之论曰：宋文至鲁直，已是偏仄，后山而后，不胜其弊矣。”按《中州集》卷四选周《读陈后山诗》云：“子美神功接混茫，人间无路可升堂，一斑管内时时见，赚得陈郎两鬓苍”；非即遗山《论诗》“闭门陈正字”一绝句之旨乎。又李屏山固亦闲闲之友，而遗山所敬事者也。《中州集》卷二引屏山为刘西耑诗作序，有云：“鲁直天姿峭拔，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不犯正位，如参禅。江西诸君翕然推重，别为一派；高者雕镌尖刻，下者模影剽窜，公言韩退之以文为诗，如教坊雷大使舞，又云学退之不至，即一白乐天耳。此可笑者三也”云云。此不独泛贬江西派，尤对后山痛下针砭。盖《后山诗话》尝曰：“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皆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补订】《四库总目》卷一百四十一《铁围山丛谈》提要谓《后山诗话》所谓“雷大使”，即徽宗时隸教坊之雷中庆。《丛谈》卷六列举“手艺之人，视前代之技皆过之者”，雷其一也。沈子培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七亦引此条，因驳《后山诗话》曰：“然则雷大使乃教坊绝技，谓非本色，将外方乐乃为本色乎。”与屏山此序语意相类者，南宋人诗如王龟龄《梅溪文集》卷十四《学江西诗者，谓苏不如黄，又言韩、苏二公诗乃押韵文耳。余虽不晓诗，不敢以其说为然。因读坡诗，感而有作》七古，喻叔奇《香山集》卷三《次韵王待制读东坡诗兼述韩欧之美》。

又曰：“学杜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尔。”屏山确有所指，已开遗山拜涪翁而不入西江派之议论矣。《归潜志》卷八云：“赵闲闲尝为余言，少初识尹无忌，问：久闻先生作诗不喜苏黄，何如。无忌曰：学苏黄则卑猥也。”则更在周、李以前。足证遗山之始则以苏黄为沧海横流，继则绌黄信苏，终复抑陈扬黄，政非一已之私言。北学宗传，从来已远；故余曰：纪翁二公尚未推本穷源也。遗山“北人不拾江西唾”一语，亦一时快意，未堪尽信。《归潜志》卷四谓：“张运使彀字伯英，许州人，诗学黄鲁直体”；举其诗：“溪口急流裁燕尾，山腰世路转羊肠，到郡莅官才九日，过家上冢正重阳”云云。按香山《初冬月夜得皇甫泽州手札》曰：“心逐报书悬雁足，梦寻来路绕羊肠”，《东轩笔录》卷二：载夏英公句曰： “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皆工整而曲折，宛然山谷风味，张氏“到郡”两语，复以疏直继前联之密致，此尤山谷七律手法也。

【补订】夏氏《文庄集》卷三十二《野步》中联，上句作：“垅势蜂腰接”，胜于《东轩笔緑》所引之 “山势蜂腰断”；盖“蜂腰”较切“垅势”，不特 “接”免於“断”与“分”合掌也。顾书宣《雄雉斋选集》卷四《山行》第二首：“岭忽蜂腰断，溪还燕尾分”，则似迳袭《笔录》引联。又按《永乐大典》卷三千五百八十一《村》字引夏氏《秋日村路》集漏辑：“断陇拳鼇足，轻波起鹤纹”，亦犹“蜂腰”、 “燕尾”机杼也。

而遗山《中州集》卷八仅选张氏《石淙》七绝一首，小传祇言伯英“好收藏，性孝友”而已。伯英与京叔父云卿友善，《归潜志》之言较为得真。《中州集》卷三刘仲英小传云：“有《龙山集》，参涪翁而得法”；此又北人诗学江西，见之纪载者。若不见明文，而按其诗格实出江西者，《中州集》卷三之刘迎，气骨腾骞，时作黄体；故其《题吴彦高诗》云：“诗到江西别是禅”，《上施内翰》云：“可无香瓣礼南丰”，亦即用后山语。卷四之路铎，几篇篇点换涪翁语，不特格律相似，如“九陌黄尘没马头”、“禅榻坐凉碧树秋”、“随人作计鱼千里”、“霁月光风发兴新”、“刘翁有道今陆沈”、“牛刀小试义熙前”、“四望黄云寡妇秋”、 “柳行灯火试新凉”，挦撦吞剥，到眼可辨；《次韵郦著作病起》云：“贫是诗人换骨时，徐行休叹后山迟”，更分明供状矣。

【补订】《遗山文集》卷二十四《蘧然子墓碣铭》为赵济甫滋作，称其才艺曰：“画入能品，诗学江西派”；《诗集》卷十《寄谢常君卿》：“文除岭外初无例，诗学江西又一奇。”此又遗山自言“拾江西唾”之两“北人”也。《归潜志》卷八记雷希颜“诗亦喜韩，兼好黄鲁直新巧”；遗山屡为希颜作诗文，并志其墓，绝未道及。同卷又载乃父刘云卿从益与刘少宣唱和诗云“光生杜曲今千丈，派出江西本一源”；与遗山“古雅难将子美亲”一绝别调异趣，大似甘“作江西社里人”语矣。偶检郭元釪《全金诗》，复补“拾唾”数例。卷首上密国公踌《黄华画古柏》：“意足不求颜色似”，迳取简斋《和张规臣水墨梅》：“意足不求颜色似”；又《老境》：“不知何处雨，径作夜来凉”，蹈袭徐师川名句：“不知何处雨，已作此间凉”，陆放翁尝窜易之参观第383页。辛稼轩《浣溪沙》：“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亦采撷之，后来袁子才《小仓山房诗集》卷五《浴》：“不知何处雨，微觉此间凉”，又攘窃之，亦征有目共赏，由爱生贪，而巧取豪夺也。卷十三赵秉文《登天壽阁》七律、卷十四《和阳尚书之美韵》七绝四首，皆学山谷体。秉文《赠磨镜李先生》：“黄渎何曾涴明月，青天元不碍冥鸿”，更挦撦山谷《汴岸置酒为黄十七》：“黄流不解浣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卷十五刘仲尹《墨梅》、《梅影》，即《滹南诗话》卷下讥为“诵之不知为花，况知为梅”者，实仿简斋《和张规臣水墨梅》之“粲粲江南万玉妃”一首。卷十七刘迎《题梁忠信平远山水》：“乌鞾席帽动千里”，用山谷《六月十七日昼寝》：“红尘席帽乌鞾里”，又《清明前十日作》： “雨余天气动朝寒，寒食都来数日间”，用晁冲之《戏留次褒三十三弟》：“不知汝定成行否，寒食今无数日间”，而冲之又櫽括颜鲁公《寒食帖》：“天气殊未佳，汝定成行否。寒食只数日间，得且住为佳耳”。《全唐文》卷三百三十七。卷四十三元格《春雪》： “寒留整整斜斜态，暖入融融洩洩阴”，显本山谷《咏雪呈广平公》：“夜听疏疏还密密，晓看整整复斜斜”，犹其《山园梨叶有青红相半者戏作》：“不信世间閒草木，解随儿女作青红”之本东坡《临安三绝·将军树》：“不会世间閒草木，与人何事管兴亡。”东坡《次韵正辅表兄》：“江边閒草木”，《以黄于木拄杖为于由生日之壽》：“虽云閒草木”。元格岂异人乎，遗山之父德明也；《中州集》卷十录“先大夫诗”四十三首，《春雪》赫然在焉。然则题词“北人”云云，数典而忘祖乎，为尊亲之讳乎，抑以山谷於“江西派”出类超伦，所谓“宁下拜”者乎。翁覃谿之流似祇读论诗文之语，而不读所论之诗文与夫论者自作之诗文，终不免佣耳赁目尔。又按晁冲之伐山，始取《寒食帖》入诗，南宋多继而伐材者。《挥尘后录》卷八：“朱新仲代王彦昭春日留客致语云：‘寒食止数日间，才晴又雨；牡丹盖十数种，欲拆又芳。’皆鲁公帖与《牡丹谱》中全语也。”张直夫侃《拙轩集》卷五《跋拣词》第十一则：“辛待制《霜天晓角》词云：‘宦游吾老矣，玉人留我醉；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用颜鲁公《寒食帖》；按稼轩《玉蝴蝶·追别杜叔高》又云：“试听呵，寒食近也，且住为佳。”王景文《雪山集》卷十六《眼儿媚》：“雨润梨花雪未干，犹自有春寒。不如且住，清明寒食、数日之间。”刘潜夫《后村大全集》卷三十二《送郑甥主龙溪学》：“春光已过三分二，寒食都无数日间。天气未佳宜且住，老来不喜听阳关”；自注： “颜鲁公帖。”后来如《范德机诗集》卷五《留诸生》：“元宵只在数日间，天气未佳宜且住”；王渔洋《卜算子》：“天气近清明，汝定成行否”；桃花源屡过，渐成五都之市矣。

《瓯北诗话》卷十二论北宋人著述流布金源，举金人集中牵涉坡谷者为例，乃於此等处无片语道及。即就所举论之。见於《中州集》者，高士谈尚有《晓起戏集东坡句》二首，刘从益尚有《次韵东坡别岁锁岁》二首，冯璧《题东坡海南烹茶图》则咏坡事，其《见华山》诗之“坡仙曾借海宫春”，又用东坡《登州海市》诗。其他名家如石曼卿、唐子西辈，均见金人歌咏中，瓯北概付缺如。瓯北又谓南宋人著述不能即时流入中原，故知者甚少，李屏山爱杨万里，而无人道及陆放翁。其言是也。遗山《被檄夜赴邓州幕府》云：“未能免俗私自笑，岂不怀归官有程”，与放翁《思子虞》之“未能免俗余嗟老，岂不怀归汝念亲”，一何相似。遗山赋诗时，金尚未亡也。《中州集》卷一高士谈《杨花》诗，遗山谓：“亦见《橘林集》，然高集乃高子手录，必无误”；按《橘林集》乃北宋石??所撰，《杨花》诗亦见《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七诗话引，谓是石氏诗。当是士谈爱而手写，其子遂误收；则《橘林集》早入金也。《遗山集》卷一《杂诗》“相士如相马”四首，见汪彦章《浮谿集》卷二十九，题作《怀古》，是《浮谿集》亦早入金也。《中州集》卷二张公药小传摘其《竹堂集》中句，《寒食》云：“一百五日寒食节，二十四番花信风”；此则明窃徐师川诗，改“雨”字为“节”字，可见师川著述，亦流入北方，然张氏敢公然盗袭，而遗山不之知，更足征其虽流入而传播不广矣。

【补订】《遗山诗集》卷五《癸卯岁杏花》自注：“留船买鱼作寒节，宋方舟先生李知几语”；卷十三《又解嘲》第二首：“朝吟竹隐暮南湖。”是李石、徐似道、张镃三家集亦流入金矣。徐师川一联实本陆天随断句“几点社翁雨，一番花信风。”《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七、《岁时广记》卷一、《事文类聚》前集卷七等引。南宋仿作不绝。参观《宋诗选注》徐俯篇注九。《随园诗话》卷七称管水初《春日即事》：“两三点雨逢寒食，廿四番风到杏花”，不省其出于补假也。

师川虽欲自成一队，与山谷立异，见刘后村《江西诗派》小序，又周晖《清波杂志》卷五卷八。然何无忌酷似其舅，谓非西江派可乎。《匏庐诗话》卷下谓：东坡《赠李方叔》诗：“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李华《古战场文》、李程《日五色赋》，皆李氏故实，《中州集》密国公璹《送王生西游》诗，误“日”为“目”。此又金人读苏诗而误解之例。《中州集》卷三刘迎诗： “余子风流空魏晋，上人谈笑自羲皇”，《古今黈》尝痛诋下句之割裂不通。按王无功《田家》第二首云： “何忝上皇人”，钱仲文《衡门春夜》云：“自谓上皇人”，宋景文《旬沐》第二首云：“里无休汝骑，牕有上羲人”，《公会亭》第二首云：“静时飞蝶梦，閒处上皇风”，宋元宪《晚春小园观物》云：“此身疑到上皇来。”刘氏倘亦因袭而加厉耶。

【补订】帛道猷《陵峯采药诗》早云：“始知百代下，故有上皇民。”亦有不用“人”、“民”而用 “时”、“日”者，如骆宾王《同辛簿简仰酬思玄上人》：“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时”；僧泚《北原别业》：“因知上皇日，凿井在云林。”

四六

《敕勒》之歌，自是高唱。故北人屡引以自张门面。遗山绝句，已见前则。刘梦吉《静修文集》卷十一《题宋理宗南楼风月横披》二绝，第一首云：“试听阴山《敕勒歌》，朔风悲壮动山河。南楼烟月无多景，缓步微吟奈尔何。”如此比拟，可谓胜之不武者。《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三《书刘文靖渡江赋后》引斯诗，谓是“哀宋之词”；说固是矣，然自有不屑之意在。第二首较缠绵悱恻：“物理兴衰不可常，每从气韵见文章。谁知万古中天月，只办南楼一夜凉”；自注：“理宗自题绝句其上，有‘并作南楼一夜凉’；‘才到中天万国明’，宋太祖月诗也。”

【补订】《静修集》卷七《宋理宗缉熙殿墨》：“文章只数天中月，万卷何曾笔有神”，亦引宋太祖《月诗》，以压未世孱主。他如同卷《宋徽宗赐周準人马图》、《宋高宗题李唐秋江图》、《宋度宗熙明殿古墨》、卷十一《题宋理宗诗卷后》，均讽多于悯，与卷七《金太子允恭墨竹》之痛惜亡金者不同。全谢山尚有《书刘文靖公退斋记后》；参观罗整菴《困知记》卷三、蒋一葵《尧山集偶隽》卷三论孟攀龙《和平宋表》、王山史《砥斋集》卷三《刘文靖公从祀议》、李厚菴《榕村语录》续编卷五、焦理堂《易余籥录》卷九、方植之《仪卫轩文集》卷六《书刘文靖渡江赋后》等。

二事关合殊巧。理宗句实本山谷《鄂州南楼书事》第一首：“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陈眉公《太平清话》谓静修“词胜诗，诗胜文”。今观其诗，有气势而失之粗犷，近体尤甚；渔洋《古诗选》仅取其七古，是也。七律词句格调，模倣遣山之迹显然。

【补订】《静修集》卷六《呈保定诸公》：“斯文元李徒，我当拜其傍”，即指遗山。其七律如《入山》：“天公若会登临意，可信伤心画得成”；《晚眺》：“老树遗台秋最早，斜阳流水鸟偏迟”，《西窗》：“中峯太华一千仞，皇极干元十万年”，《有怀》：“瑞日祥云程伯子，冰壺秋月李延平”；《放歌》：“碧落银河见高举，红尘白日属何人”；《自适》：“清霜烈日从渠畏，野鹤孤云只自闲”，《登中山城》：“陵迁谷变横流地，卵覆巢倾死节臣”；《贾氏溪堂》：“来今往古年华在，厚地高天人力微。”格调词句皆渊源遗山。老元诗律，王秋涧得亲传，刘静修乃私淑，均有优孟衣冠之叹。

《瓯北诗话》称遗山七律，自成声调。按《中州集》载雷希颜《荣阳古城登览寄裕之》，李长源《陕州》、《再过长安》，李钦用《围城》、《骤雨》，秦简夫《悼亡》诸律，入之遗山集中，可乱楮叶。雷乃遗山挚友；二李为遗山“三知己”之二；长源七律，尤所推服；简夫一首，遗山称为“高出时辈”。笙磬同音，嘤鸣相召，师友渊源，盖有自来。静修其继起也。然《静修文集》卷一《敍学》谓：“周末而降，诗学曰弱，弱而复强，欧、苏、黄其至也。不能李、杜、韩，则欧、苏、黄。”较遗山议论稍宽。如卷九《新晴》颈联： “埋盆欲学鱼千里，试地先栽芋一区”，竟盗山谷《题归来图》：“小池已筑鱼千里，隙地仍栽芋百区。”北人论文门户之见，至此而稍泯。后来李天生之“不读黄河以南文章”，傅青主之不喜欧公以后文，谓是“江南文章”，适可与“北人不拾江西唾”遥遥相应，徒资话柄。又《池北偶谈》谓牧斋《列朝诗集》仿遗山《中州集》，而《偶谈》卷七、卷十一皆谓牧斋选诗有“南北之见”，朱竹垞《与王尚书论明诗书》亦云然，此则譬如学东坡之并得短处矣。

四七

《静修文集》卷十一《读史评》：“纪录纷纭已失真，语言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与王荆公《读史》：“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可相发明。

【补订】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卷三引静修此绝而驳之云：“殊非确论。修史自有定例。谓如其人功十而过一，本传不言其过，十功岂不能赎一过，其过必於他传见之。其人过十而功一，传必书其功，谓其人岂无一善可书。或有当书之事，本传不载，必於他传见之。”论亦非确。此“例”即“定”，岂“必”尽遵；且静修不曰：“若将形迹论心术”，而曰“若将字字论心术”，则著眼在“记录”其人之言论，非在“记录”其人之行事也。《丛谈》又引静修《曾点》绝句：“独向舞雩风下来，坐忘门外欲生苔。归时过着颜家巷，说与城南花正开”；驳之曰：“坐忘乃庄子之说，非孔门实事，以此求颜子，则误矣。况颜子与圣人仅隔一壁，城南之花岂足动其心。”静修沉酣宋人理学，所言皆有由来，盛氏未之或究也。吕大临《送刘户曹》：“独立孔门无一事，唯传颜氏得心斋”，《河南二程遗书》卷十八伊川称为“极好”者，已将庄子之寓言为“孔门”之“实事”。详见《管锥编》四册117页。《朱文公集》卷九《出山道中口占》： “川原红緑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陆象山集》卷三十六《年谱》淳熙十五年闻朱元晦此诗，喜曰：“元晦至此，有觉矣。可喜也”；又卷三十四《语录》：“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静修说城南花开，即劝“寻春”之意，谓当如点之无往而不自在，岂以为花能“动”颜氏之“心”哉。《桐城方氏七代遗书》中明方大镇《宁静语》论朱子诗亦云：“此可以见内外合一之学矣。然书册即春，抛却尚多一层”；则如僧璨《信心铭》所谓：“至道无难，惟嫌拣挥。良由取舍，所以不如。”取“春”而舍“书”，有拣择之嫌，尚未臻“无作无相”也。尝谓韩退之《杂诗》乃昌黎集中奇作，笺注者不涵泳诗意，却附会李实、王任文等史事，凿而转浅。取朱子此绝句参之，怡然涣然矣。其诗曰：“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蠹书虫，生死文字间。古道自愚条；古言自包缠。当今固殊古，谁与为欣欢。独携无言子，共升昆仑颠。长风飘襟裾，遂起飞高圆。下视禹九州，一尘集豪端。遨嬉未云几，下已亿万年。向者夸夺子，万坟厌其颠。惜哉抱所见，白黑未及分。慷慨为悲咤，泪如九河翻。指摘相告语，虽还竟谁亲。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骐驎。”“古史”四句可比勘《感春》第一首： “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又《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第一首：“《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古道”四句可比勘《孟生》：“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又《答孟郊》：“古心虽自鞭，世路终难拗。”苦为“古言”、“文字”相“包缠”，斯所以“与为欣欢”者，乃笔舌两忘之“无言子”也。“共昇昆仑”，即朱子诗所谓“抛却书册去寻春”，亦如李太白《暮春於江夏送张祖监丞之东都序》所谓：“仆书室坐愁，每思遐登蓬莱。”退之《远游》：“飘然天外步，岂肯区中囚”，又《忽忽》：“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用意相仿佛，而此诗以诵读书史为闷本愁基，更切实而不肤泛矣。尝试论之。人於相习而安、所操以守者，每厌其无聊而忽生怠心，或疑其无补而忽生悔心。於是学问者萌捐书之念，事功者起倦勤之思。退之、元晦等诗正道此情。《旧约全书》中古师即叹：“书籍无穷，多读徒疲精弊体”。（Of makjng many books there is no end；and much study is a weariness of flesh）见 Ecclesiastes，xii．12。笛卡尔自言博学攻书，了无所得，乃欲内观心性、外游世界。（et me resolvant de ne chercher plus d’autre science que celle qui se potjrrait trouver en moi-même，ou bien dans le grand l ivre du monde，j’employai le reste de ma jeunesse à voyager）见 Discours de la méthode，ed．G． Gadoffre，1961，10。龙沙、歌德、马拉梅等诗中皆咏厌苦“书册埋头”，渴欲骋怀游目，徜徉林野，放浪海天（j’ay I’esprit tout ennuyé/D’avoir trop estudié/ Les Phénomènes d’Arate：/II est temps que je m’ esbate，/Et que j’aille aux champs jouer．/Bons Dieux！qui voudroit louer/Ceux qui collez sur un livre/N’ont jamais soucy de vivre？/Que nous sert d’estudier，/Sinon de nous ennuyer？见 Ronsard，Livre des odes，il．xviii，Oeuvres complètes，la Pléaide，I，455。Habe nun，ach！Philosophie，/Juristerei und Medicin，/Und leider auch Theologie！/Durchaus studiert， mit hei?em Bemühn．/Da steh’ich nun，ich armer Thor！/…/Flieh！Auf！Hinaus in’s weite Land！见 Faust，I．354 ff，。La chair est triste，hélas！et j’ ai lu tous les livres．/Fuir！là-bas fuir！见 Mallarmé： “Brise marine”，Oeuv．comp．，la Pléiade，38。）此物此志。“万坟厌其颠”补足“生死文字间”。“惜哉抱所见，白黑未及分”，谓学士辈争胜辩难，尽气至死终无定论；可比勘《施先生墓志铭》：“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指摘相告语，虽还竟谁亲”，乃倒叙句，谓“虽还”而无“谁”可 “相告语”，“指摘”即争“白黑”之“分”也。 “下已亿万年，虽还竟谁亲”，插入丁令化鹤、王质烂柯一段波折，然后“翩然下大荒”作收；浩然迈往，先之以悽然蜷顾，纡徐增妍，顿挫蓄势，《雉带箭》所谓“盘马弯弓惜不发”者有焉。“长风飘襟裾”四句，参观《管锥编》四册172页。然而悔心怠心往往如水滔石火，乍生还灭，未渠改弦易辙。退之此篇亦祇过屠门之大嚼而已。观《追学解》之“口吟”“手披”， “提要钧玄”，《秋怀》第七首之“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则依然“生死文字间”之故我结习。匹似转磨之驴，忽尔顿足不进，引吭长鸣，稍抒其气，旋复帖耳踏陈迹也。

夫虚说游词，如《史通·曲笔》《书事》两篇所纠者，固无论矣。即志存良直，言有征信，而措词下笔，或轻或重之间，每事迹未讹，而隐几微动，已渗漏走作，弥近似而大乱真。《河南程氏遗书》卷十五云：“传录语言，得其言未得其心，必有害理。孔门亦有是患。”《朱子语类》卷九十七论二程语录云：“游录语慢，上蔡语险，刘质夫语简，永嘉诸公语絮，李端伯语弘肆。”夫诸君既非转益多师，又皆亲承咳唾，而词气之差，毫厘千里，读者若有山头亿子厚、水底百东坡之想。其故何哉。一言也，而旁听者之心理资质不同，则随人见性，谓仁谓知，遂尔各别。一人也，而与语者之情谊气度有差，则因势利导，横说竖说，亦以大殊。施者应其宜，受者得其偏。孰非孰是，何去何从，欲得环中，须超象外。此所以尽信书者，未可尚论古。一鳞一爪，参王渔洋之谈龙；载跃载搏，比厉归真之画虎。见李廌《画品》。非传真之难，而传神之难。遗其神，即亦失其真矣。荆公、静修二绝所为作也。至遗山《论诗绝句》云：“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閒居赋》，争识安仁拜路尘”；则视此又进一解。匪特纪载之出他人手者，不足尽据；即词章宜若自肺肝中流出，写心言志，一本诸己，顾亦未必见真相而征人品。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八云：“文章纯古，不害为邪。文章豔丽，不害为正。世或见人文章铺张仁义道德，便谓之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谓之邪人，兹亦不尽也。”因举宋广平、张乖崖、韩魏公、司马温公所作侧豔词赋为证。魏叔子《日录》卷二《杂说》卷二谓：文章“自魏晋迄於今，不与世运递降。古人能事已备，有格可肖，有法可学，忠孝仁义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日夕揣摩，大奸能为大忠之文，至拙能袭至巧之语。虽孟子知言，亦不能以文章观人。”此二者则与遗山诗相发明。吴氏谓正人能作邪文，魏氏及遣山皆谓邪人能作正文。世有爱《咏怀堂诗》者，刺取南雷《汰存录》所谓“不幸存录”，为阮圆海洗雪，盖未闻此等议论也。固不宜因人而斥其文，亦祇可因文而惜其人，何须固执有言者必有德乎。严介溪《生日》诗云：“晚节冰霜恒自保”，爱《钤山堂集》者，亦可据此以辩分宜门如市而心如水耶。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287页。

四八

《庄子·列御寇》载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于知天 。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 ，人者厚貌深情”，按《意林》采《鲁连子》曰：“人心难知於天”云云，本此；《刘子·心隐》篇同。故举“九征”之术以别贤不肖。《吕氏春秋·论人》踵事增华，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古书中论观人之法，莫备乎此，而著於竹帛之文字不与焉。《法言．问神》乃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论衡·佚文》亦曰：“鸿文在国，圣世之验。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则眸子瞭。瞭者，目文瞭也。夫候国占人，同一实也。”【附说十四】遗山“心画心声”一绝，则《世说》记顾君孝语“此中最是难测地”之意。余以为若与扬子云作难，不须旁征潘岳，即以矛攻盾也可。 “心画心声”，语本《法言》，而《法言》者，橅放《论语》，非子云心裁意匠之所自出；譬声之有回响，画之有临本，出于假借，所“形”者果谁之“心”哉。《法言·吾子》论学仲尼，有“羊质虎皮”之讽，《渊骞》论学仲尼，致“凤鸣鸷翰”之讥，而不知躬之自蹈。又无行如刘子骏，《遂初赋》曰：“处幽潜德，抱奇内光。守信保己，窃比老彭”，亦俨然“比邱尼”也。语本部元敬《听雨记谈》斥僧尼名则，俞理初《癸巳类稿》卷十四《道笑论》亦有是谑。盖自王莽之拟周公，以至扬刘等之拟孔子，君臣代，莫非“心声失真”者。以文观人，自古所难；嵇叔夜之《家诫》，何尝不挫锐和光，直与《绝交》二书，如出两手。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398页。

魏伯起之《枕中篇》，睟然端上达人之言，几不类“惊蛱蝶”、“秽史”作者所发。孰料二子立身行事，招灾取谤，一则首领不保，一则骸骨被掘乎。元微之《诲姪等书》云：“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门，不曾於喧哗纵观，汝知之乎。”严词正气，一若真可以身作则者。而《长庆集》中，如《元和五年罚俸西归至陕府思怆曩游五十韵》、《寄吴士矩五十韵》、《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答胡灵之见寄五十韵》诸作，皆追忆少年酗酒狎妓，其言津津，其事凿凿，《会真》一记，姑勿必如王性之之深文附益可也。控颠引末，洵爱其丑不爱其过，非所行而行所非者。吾国文体中有《自序》、《家训》之类，作者既不能如刘子真、谢安石之以“不教”为“常教”，复不肯如蜀先主《遗诏》之自言“德薄勿效”；借立言为立德，讬垂诫以垂名。脱曰“文可觇人”，亦须於言外行间遇之矣。“心画心声”，本为成事之说，实尟先见之明。然所言之物，可以饰伪：巨奸为忧国语，热中人作冰雪文，是也。其言之格调，则往往流露本相；狷急人之作风，不能尽变为澄澹，豪迈人之笔性，不能尽变为谨严。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附说十五】譬如子云欲为圣人之言，而节省助词，代换熟字，口吻矫揉，全失孔子“浑浑若川”之度。即《法言·问神》篇论圣人之词语。柳子厚《答韦珩书》谓子云措词，颇病“局滞”；以王弇州早年之好为挦撦，与子云宜有合契，而《四部稿》卷百十二《读扬子》亦深病其文之“割裂、聱曲、闇曶、淟涊”，以为“剽袭之迹纷如也。甚哉其有意乎言之也。圣人之于文也，无意焉”。

【补订】《柳河东集》卷三十四《答韦珩书》：“扬雄文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后山诗话》：“扬子云思苦词艰，惟好奇故不能奇也”；《须溪集》卷七《答刘英伯书》：“子云辈数数可厌，为遁词，为蔽意，终亦不得为奇耳”；皆非指其拟经之作。弇州《读扬子》，则专论其拟经者。陈骙《文则》卷上戊亦讥《法言》拟《论语》犹“昼虎类狗”。王壬秋《湘绮楼日记》同治八年正月十三日：“扬雄为文艰深，屈奇自喜耳，犹在王褒之下。而世以好奇，竟久得名，至今传之。朱熹尚以为儒宗而攻击焉，何作伪之易售也”；以子云与子渊并论，是谓词赋也，而 “儒宗”、“作伪”之目，又为拟经发矣。

阮圆海欲作山水清音，而其诗格矜涩纤仄，望可知为深心密虑，非真閒适人，寄意於诗者。按《咏怀堂诗》，钩棘其词，清赢其貌，隐情踬理，鼠入牛角，车走羊肠。其法则叶石林所谓“减字换字”，其格则皇甫持正所谓“可惋在碎”。万历后诗有此饾心饤肝、拗嗓刺目之苦趣恶道。孤忠奇节如倪鸿宝，亦濡染厥习。譬之《列朝诗集》丁十二、十六所摘王季重、王亦房魔道诸联，入诸倪集，可乱楮叶。

【补订】余尝病谢客山水诗，每以矜持矫揉之语，道萧散逍遥之致，词气与词意，苦相乖违。圆海况而愈下；听其言则淡泊宁静，得天机而造自然，观其态则挤眉弄眼，龋齿折腰，通身不安详自在。《咏怀堂诗》卷二《园居诗》刻意摹陶，第二首云：“悠然江上峯，无心入恬目”，显仿陶《饮酒》第五首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悠然”不足，申之以“无心”犹不足，复益之以“恬目”，三累以明己之澄怀息虑而峯来献状。强聒不舍，自炫此中如镜映水照，有应无情。“无心”何太饶舌，著痕迹而落言诠，为者败之耳。《戊寅诗》如《微雨坐循元方丈》云：“隐几憺忘心，惧为松云有”；夫子綦 “隐几”，嗒焉丧我，“心”既“憺忘”，何“惧”之为。岂非言坐忘而实坐驰耶。又如《昼憩文殊菴》云：“息机入空翠，梦觉了不分。一禽响山窗，亦复嗤为纷”，自诩“息机”泯分别相，却心嗔发为口“嗤”，如欲弹去乌臼鸟、打起黄莺儿者，大异乎“鸟鸣山更幽”之与物俱适、相赏莫违矣。诗中好用 “恬”、“憺”字，连行接叶，人类躁於鸣“恬”，矜於示“憺”。又好用“睇”、“骛”字，自以为多多益善，徒见其陈陈相因。窃谓圆海诗品，亦如号 “恬目”而流“睇”，名“憺虑”而横“骛”，缩屋称贞而“勿惜卷帘通一顾”也。又按《戊寅诗》有《缉汝式之见过谷中》亦云：“坐听松风响，还嫌谷未幽”，较之白香山《松声》之“谁知兹檐下，满耳不为喧”，境界迥异，绝类拗相公之言“一鸟不鸣山更幽”，翻案好胜之争心，溢於言表矣。

所言之物，实而可征；言之词气，虚而难捉。世人遂多顾此而忽彼耳。作《文中子》者，其解此矣。故《事君》篇曰：“文士之行可见”，而所引以为证，如： “谢庄、王融，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夸人也，其文诞。”余仿此。莫非以风格词气为断，不究议论之是非也。吴氏《青箱杂记》卷八虽言文不能观人，而卷五一则云：“山林草野之文，其气枯碎。朝廷台阁之文，其气温缛。晏元献诗但说梨花院落、柳絮池塘，自有富贵气象；李庆孙等每言金玉锦绣，仍乞儿相”云云。岂非亦不据其所言之物，而察其言之之词气乎。是以同一金玉锦绣，而王禹玉之“至宝丹”，与归处讷所嘲“镀金牙齿咬银匙”，见《鉴诫录》卷十。区以别矣。且也，人之言行不符，未必即为“心声失真”。常有言出于至诚，而行牵於流俗。蓬随风转，沙与泥黑；执笔尚有夜气，临事遂失初心。不由衷者，岂惟言哉，行亦有之。安知此必真而彼必伪乎。参观 j．M．Guyau：L’art au point de vue sociologique，p．32：“Très souvent，chez les vrais artistes，l’existennce pra-tique est l’extérieur，le superficiel；c’est par l’oeuvre que se traduit le mleux le Caractère moral”。又 P．Valéry：Préface pour I’Adonis de La Fontaine：“Ce qu’il y a de plus important， l’acte même des Muses est indéperidant des aventures，du genre de vie，des incldents，et de tout ce qui peut figurer dans unc biographie．”（Morceaux choisis，p．157．）论此事最详看为 Ch Lalo：L’Expression de la vie dans，I’art．p．25 et suiv，p．115 et suiv。见於文者，往往为与我周旋之我；见於行事者，往往为随众俯仰之我。皆真我也。身心言动，可为平行各面，如明珠舍利，随转异色，无所谓此真彼伪；亦可为表里两层，如胡桃泥笋，去壳乃能得肉。古人多持后说，余则愿标前论。是以有自讳自汙之士，有原心原迹之谈。王仲任《累害》篇云：“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汙，常在练素”；王介甫《众人》诗云：“众人纷纷何足竞，是非吾喜非吾病。颂声交作莽岂贤，四国流言旦犹圣。”亦见知人则哲之难矣。故遗山、冰叔之论，只道著一半。遗山知安仁之有《閒居赋》矣，独不记渊明之有《闲情赋》，昭明所谓“白璧微瑕”者耶。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11页。葛胜仲《丹阳集》卷八《书渊明集后》第二首驳昭明云：“审尔则诗人之变风、楚人之《离骚》，皆可删矣。晋武末造，沉湎酒色，何知非讽刺上耶。使渊明此赋果可无作，则《登徒》、《长门》、《高唐》、《神女》等赋，统何为着之于《选》耶。”於昭明之旨亦非解人也。

吴处厚惜未举此。言固不足以定人，行亦未可以尽人也。神奸元恶，文过饰非，以言弥缝其行，自属不鲜。区区之见，窃欲存疑。自非“知言”若孟子，

【补订】《日知录》卷十八《文词欺人》云：“末世人情弥巧，文而不惭。苟以其言取之，则车载鲁连，斗量王蠋。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则其人之真伪，即以其意辨之，而卒莫能逃也。”惜亭林未申说也。

亦姑且就事论事，断其行之利害善恶，不必关合言行，追索意向，於是非之外，别求真伪，反多诛心、原心等种种葛藤也。

【附说十四 】仲任此语 ，乃吾国以目拟文之最早者。《自纪》篇亦云：“孟子相贤以眸子明瞭者，察文以义可晓。”《五灯会元》卷三白居易问惟宽禅师云：“垢即不可念，净无念可乎”；师答： “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虽珍宝，在眼亦为病。”《白氏文集》卷四十一《西京兴善寺传法堂碑》亦记此问答。施尚白《愚山别集》卷一《觹斋诗话·诗用故典》条驳东坡论孟襄阳云：“古人诗人三昧，更无从堆垛学问，正如眼中著不得金屑。坡诗正患多料耳。”范肯堂《再与义门论文设譬》云：“双眸炯炯如秋水，持比文章理最工。粪土尘沙不教人，金泥玉屑也难容。”吴文木《儒林外史》第十三回，马纯上与蘧公孙论八股文不宜杂览，所谓“古人说得好”一节，亦即惟宽语也。伪书《瑯??记》卷中引《玄观手钞》云：“吾心如目，妄念如尘埃，必无可入之理。”

【附说十五 】吾国论者言及 “文如其人 ”，辄引 Buffon语（Le style，c’est I’homme）为比附，亦不免耳食涂说。Buffon初无是意，其 Discours仅谓学问乃身外物（hors de I’hommc），遣词成章，炉锤各具，则本诸其人（[de] I’hommo même）。 “文如其人 ”，乃读者由文以知人 ；“文本诸人”，乃作者取诸己以成文。若人之在文中，不必肖其处世上、居众中也。罗马 Seneca尝云：“如此生涯，即亦如此文词”（Qualis vita talisoratio）见 Epistolae，CXIV．I．则庶几“文如其人”之旨矣。W．C．Summers编 Select Letters of Seneca注此节，引 Cicero，Tusc．Disp．V．45，谓 Socrates亦有是语。余按后来则 J．L．Vives《修辞论》（De Ratione Dicendi）卷二发挥最详（Oratio imago animi hominis universi），见 Opera Omnia，I，P．103 et seq。Ben jonson《文材》（Timber）第一百二十一节（Oratio imago animi）一百二十二节（Structura et statura）全袭其说。

四九

徐君燕谋读《宛陵集》，赋五言古一章，致疑於欧公《水谷夜行》诗“如食橄榄”之喻，以为谏果上口殊涩，拟未得伦。诚得间之言。余前论放翁好宛陵一则，已引宛陵“作诗主平淡”之句。其诗如太羹未下盐豉，永叔橄榄云云，未足状之。然欧公《六一诗话》云： “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閒淡为意。”又为作《墓志》云：“其初喜马清丽闲肆，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则又曲得都官妙处。欧公《读蟠桃诗》云：“郊死不为岛，圣俞发其藏。嗟我於韩徒，足未及其墙。而子得孟骨，英灵空北邙。”邵博《闻见后录》载曾仲成言：“圣俞谓苏子美：永叔要作韩退之，强我作孟郊。虽戏语亦似不平。”按圣俞《依韵和永叔澄心堂纸》即曰：“退之昔负天下才，最称东野为奇瑰。欧阳今与韩相似，以我待郊嗟困摧”；可与《后录》所记相参。

【补订】余原书此节言之未晰。《宛陵集．附录》载刘性《宛陵先生年谱序》称《谱》辩“邵博之厚诬”，余未见《谱》，然玩索圣俞篇什，邵氏所记，不为无因。圣俞古诗，大段步趋昌黎，出入於玉川，如卷四十一《秋雨篇》即略仿《月蚀》诗。初不师法东野。欧公以圣俞拟东野，乃谓圣俞於己，犹孟於韩，位置堪当等，非言彼此诗格分别宗传昌黎与东野也。顾韩达而孟穷，圣俞非无意於高官峻秩者，初未甘以诗之工博身之穷；故闻刘原父谑其位“必止于都官”而 “不乐”，欧公自记其事於《诗话》。《宛陵集》卷七《依韵和永叔、子履冬夕小斋联句见寄》：“必饿尝见忧，此病各又果”；自注：“永叔尝见嘲，谓：‘古诗人率多寒饿颠困，屈原行吟於泽畔，苏武啗雪於海上，杜甫冻馁於耒阳，李白穷溺於宣城，孟郊、卢仝栖栖道路；以子之才，必类数子。’今二君又为此态，而反有饭颗之诮，何耶。”盖欧公於圣俞死后序集之意，早於生前面“嘲”发之，圣俞反唇相稽，亦不乐其断言己之将终老卑官耳。卷四十一《依韵和王介甫兄弟舟次芜江怀寄吴正仲》：“少陵失意诗偏老，子厚因迁笔更雄”；前诗微示未必“诗能穷人”，此诗则显言“穷而后工”，参观《管锥编》三册136页。似渐省文章憎命，宦达无分，引古人为己呴濡。卷三十五《依韵和永叔澄心堂纸答刘原父》：“退之昔负天下才，扫掩泉说犹除埃。张籍卢仝鬭新怪，最称东郊为奇瑰。欧阳今与韩相似，海水浩浩山嵬嵬。石君苏君比卢[仝]籍，以我拟郊嗟困摧。公之此心实扶助，更后有力谁论哉。”正谓欧以己“拟郊”，非缘诗品相似，而“嗟”己之身世“困摧”相同；石曼卿、苏子美与张、卢诗格更渺若河汉也。世故多经，志气销减，不复恶欧言己之遇“必’如东野，而感欧许己之才可比东野，知其语虽杀风景，而其“心实扶助”。足与卷三十三《别后寄永叔》：“乃欲存此心，欲使名誉溢。窃比於老郊，深愧言过实。然於世道中，固且异谤嫉”，互相发明。卷五十七《次韵答黄介夫》：“韩愈尝有言，百物皆能鸣。特称孟东野，贫箧文字盈。到死只冻馁，何异埋秦坑。今我已过甚，日醉希步兵”；则深慨僚底俯仰，如“鲇鱼上竹”，不假欧公“拟郊”，而迳自比东野，且谓有过无不及矣。同卷《永叔内翰见索谢公游嵩书》：“唯与公非才，同在不同昔。昔日同微禄，今且异烜赫。昔同骑破鞯，今控银辔革。死者诚可悲，存者独穷厄。但比死者优，贫存何所益。”略类“同学少年多不贱”之叹；则所谓“强我作孟郊”者，岂非快快於 “烜赫”人判己之“穷死终身”欤。袁伯长《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六《书梅圣俞诗后》即论欧於梅交久且笃，而不甚汲引，故荆公挽梅诗有微词焉。

贡奎诗云：“诗还二百年来作，身死三千里外官。知己若论欧永叔，退之犹自媿郊寒”；亦即为圣俞不平也。尝试论之。二公交情之笃，名位之差，略似韩孟。若以诗言，欧公苦学昌黎，参以太白、香山，而圣俞之于东野，则未尝句摹字拟也。集中明倣孟郊之作，数既甚少，格亦不类。哀逝惜殇，著语遂多似郊者。如“慈母眼中血，未干同两乳”；“雨落入地中，珠沈人海底。赴海可见珠，入地可见水。唯人归泉下，万古知已矣”；“惯呼犹口误，似往颇心积。”“哀哉齐体人，魂气今何征。曾不若陨萚，绕树犹有声。”然取较东野《悼幼子》之“生气散成风，枯骸化为地。负我十年恩，欠汝干行泪”；《杏殇》之“踏地恐土痛，损彼芳树根。此诚天不知，剪弃我子孙”；则深挚大不侔。即孟云卿哭殇子之《古挽歌》，视圣俞作亦为沉痛。圣俞他语，若《猛虎行》之“食人为我分，安得为不祥。而欲我无杀，奈何饥馁肠。”按《三国志·魏志·杜畿传》裴注引范洗语：“既欲为虎，而恶食人肉，失所以为虎”，即梅诗“食人为分”之意。

【补订】柳子厚《宥蝮蛇文》：“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缘形役性，不可自止。”即圣俞谓虎以“食人”为“分”之意。

《古意》之“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等，亦雅近东野。斯类不过居全集十之一二。东野五古佳处，深语若平，巧语带朴，新语入古，幽语含淡，而心思巉刻，笔墨圭棱，昌黎志墓所谓：“刿目铢心，钩章棘句”者也。都官意境无此邃密，而气格因较宽和，固未宜等类齐称。其古体优于近体，五言尤胜七言；然质而每钝，厚而多愿，木强鄙拙，不必为讳。固不为诗中之“杜园贾谊”矣，“热熟颜回”之讥，“鏖糟叔孙通”之诮，其能尽免乎。《次韵和师直晚步徧览五垅川》云：“临水何妨坐，看云忽滞人”，与摩诘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子美之“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欲相拟比。夫“临水”、“看云”，事归閒适，而“何妨”、“忽滞”，心存计较；从容舒缓之“迟”一变而为笨重黏着之“滞”。此二句可移品宛陵诗境也。

【补订】圣俞诗力避巧丽轻快，沦为庸钝村鄙。《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即不以欧之推梅为然，曰： “诗亦不得谓之好，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又卷一百四十曰：“圣俞诗不好底多。如《河豚》诗据某看来，只似个上门骂人底诗，只似脱了衣服，上人门骂人父一般。”盖《范饶州坐中客语食河豚鱼》痛言河豚之不可食：“其状已可怪，其毒亦莫加”，所谓 “骂题”之作。参观《铁围山丛谈》卷二记东坡、子由应试文一 “和题”、一“骂题”。《石林诗话》卷上指摘其起四句之不合风物。诗固不佳，然朱子何必发风动气，疾言厉色，至於此极，殆酷嗜河豚者欤。王述菴《春融堂集》卷二十二《舟中无事偶作论诗绝句》有云：“沧浪才调徂徕气，大雅扶轮信不诬。可惜都官真韈线，也能倾动到欧苏”；可助朱于张目。宋人如刘后村、方虚谷皆尊奉朱子，而论诗又不为苟同，甚推圣俞；识力虽未高，文德可取也。

梅诗於浑朴中时出苕秀。《食河豚》诗发端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一时传诵。窃以为不如《送欧阳秀才游江西》起语云：“客心如萌芽，忽与春风动。又随落花飞，去作江西梦”；《郭之美见过》起语云： “春风无行迹，似与草木期；高低新萌芽，闭户我未知”；《阻风秦淮》起语云：“春风不独开春木，能促浪花高于屋。”此三“春风”，胜于“春洲、春岸”之句也。欧公《水谷夜行》称梅诗有云：“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都官自作《接花》五律亦有“姜女嫁寒壻，丑枝生极妍”一联。丑枝生妍之意，都官似极喜之，《东溪》七律复云：“野凫眠岸有閒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后来萧千岩《咏梅》名句：“百千年藓著枯树，一两点花或作三两点春。供老枝”；刘后村亟称之，实取都官语意也。不知名氏《爱日斋丛钞》云：“近时江湖诗选有可山林洪诗：‘湖边杨柳色如金，几日不来成緑阴。’却似宛陵：‘不上楼来今几日，满城多少柳丝黄”；又晁说之《客话》谓圣俞作试官日，登望有春色，题壁云云，欧公以为非圣俞不能。按《宋诗纪事》卷二十、卷七十三於《丛钞》《客话》均未釆及。按刘贡父《彭城集》卷十八《考试毕登铨楼》云：“不上楼来知几日，满城无算柳梢黄”，盖羼入。林可山诗全首未见，以所引二句决之，则是元人贡性之：“湧金门外柳垂金，三日不来成緑阴”一绝所本耳。都官《咏怀》云：“风驱暴雨来，雷声出云背”，写景已妙；然刘梦得《天台遇雨》云：“疾行穿雨过，却立视云背”；樊宗师《蜀绵州越王楼诗序》云：“日月昏晓，可窥其背”；尚在都官之前。至《青龙海上观潮》：“百川倒蹙水欲立，不久却廻如鼻吸”，则立喻奇创，真能以六合八荒，缩之口耳四寸者。都官《初冬夜坐亿桐城山行》曰：“吾妻尝有言：艰难壮时业；安慕终日閒，笑媚看妇靥”，尤如魏征之妩媚。惮子居《大云山房札记》卷二谓《默记》载欧公为目眊瘦弱少年，而他书则言其丰腴，当是老少改观；按他书不知所指，都官《永叔内翰见过》诗云：“丰颊光皎皎”，则言其丰。

【补订】重订此书，因复取《宛陵集》读之，颇有榛芜弥望之叹。增说数事。○《希深惠书，言与师鲁、永叔、子聪、几道游嵩，因诵而韵之》。按谢绛《游嵩山寄梅殿丞书》与圣俞此诗及谢又答圣俞书皆录入《欧阳文忠集．附录》卷五，《皇朝文鉴》卷一百十三亦选谢书，盖北宋名文也。光律元《有不为斋随笔》卷壬云：“谢希深书与此诗比勘，韵不因书，书如就韵，诚奇作也。惟‘草草具觞豆’一语，与书中‘具丰馔醇醴’不合。”此诗在《宛陵集》中较为竟体完善之作，然如“吾侪色先愀”句，自注： “叶韵”，缚韵窘状，呈露无隐。谢书云：“子聪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梅诗云：“或疑桂宫近，斯语岂狂瞀”，趁韵而於原书之语意风致两失之；“韵不因书”固可当之，得谓为“书如就韵”耶。谢书叙事中点缀议论，容与疏宕，如云：“明日访归路，步履无苦。昔闻鼯鼠穷技，能下而不能上，岂谓此乎。”梅诗略去，专骛叙事，闷密平直，了无振起。光氏祇摘“觞豆”一句与谢书乖迕，抑末已。圣俞不具昌黎、玉川之健笔，而欲“以文为诗”，徒见懈钝。其题画之作，欲以昌黎《画记》之法入诗，遂篇篇如收藏簿录也。

【补正】柳贯《待制集》卷三《三月十日观南安赵使君所藏书画古器物》一首学圣俞题画体最似。

【补订】吴修龄《围炉诗话》卷一云：“意喻之米，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饭不变米形，酒则尽变。噉饭则饱，饮酒则醉”；窃谓圣俞以文为诗，尚不足方米煮成粥，祇是汤泡干饭，遑语於酒乎。又按修龄妙喻见赏於赵秋谷《谈龙录》、李玉洲《贞一斋诗说》，纪晓岚《点论李义山诗集》卷下《过崔兖海故宅》评语、《点论苏文忠诗集》卷五《和子由记园中草木》第三首评语皆称引之。

【补正】姚椿《樗寮诗话》卷上亦称引吴修龄之喻。

【补订】余见十九世纪奥国大文家格里巴尔泽（Franz Grillparzer）区别诗与文，亦屡用此喻。（Poesie und Prosa sind voneinander unterschieden wie Essen und Trinken．Man mu? vom Wein nicht fordern，da? er auch der Hunger stillen soll，und wer，um das zu erreichen，ekelhaft Brot in seinen Wein brockt， mag das Schweinefutter selbst ausfressen；见 Gesam ．Werk．，hrsg．E．Rollett und A．Sauer，II．142-3．Die Prosa ist des Menschen Speise，die Poesie sein Trank， der nicht n?hrt，sondern erquickt，usw．见 ib．1 5 0 。）喜其冥契，表而出之。○《范饶州坐中客语食河豚鱼》，按叶正则《水心集》卷二十九《题欧公书梅圣俞河豚诗后》：“余尝戏语乡人：河豚虽毒，而人能啖之，毒又甚矣。”○《观居宁画草虫》： “行者势若去，飞者翻若逐，拒者如举臂，鸣者如动腹，跃者趯其股，顾者注其目。乃知造物灵，未抵毫端速。毗陵多画工，图写空盈轴。”按“行者”、 “鸣者”、“顾者”三句工於揣称。“乃知”二句，词未达意；合观《墨竹》：“许有卢娘能画竹，重抹细拖神且速。如将石上萧萧枝，生向笔间天意足”，则了然矣。即山谷《和子瞻戏书伯时画好头赤》所谓“下笔马生如破竹”也，参观《管雏编》二册570页引白香山、董香光等诗文。“毗陵”二句谓常州以画草虫擅称，《公是集》卷十六《昼草虫扇子》所谓“毗陵老匠含天真”。参观《诚斋集》卷四《题萧岳荚常州朱氏画草虫轴》、卷十四《戏题常州草虫枕屏》、卷三十四《寒食前一日行部过牛首山》；诚斋题朱氏画第二首：“浅著鹅黄作蝴蝶，深将猩血染蜻蜒”，《咸淳毗陵志》误以为蒋重珍诗，《宋诗纪事》卷六十二沿其误。○《普净院佛阁上孤鹘》：“逡巡鹘饱自飞去，争残不辨乌与鸢。群儿指点路人笑，我方吟忆秋江边。”按仿少陵《缚鸡行》结语，“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野客丛书》卷二十五、《诗林广记》前集卷二论东坡、山谷、后山仿少陵

“鸡虫”句，却未及宛陵此篇。

【补正】《永乐大典》卷九○○《诗》字引郭昂《偶然作》：“群犬安然本一家，偶因投骨便相牙[呀]。白头野叟俱无问，醉眼留教看落花”；卷二三四六《乌》字引韩明善诗：“花外提壺柳外莺，老乌傍立太粗生。世间好丑原无定，试倚茅簷看晚晴。”两篇命意亦均师少陵《缚鸡行》，而点破“俱无问”、 “原无定”，便浅露矣。

【补订】《萧水崖诗集》卷中《琵琶亭》第二首： “鲁男子事无人记，此地琵琶更结亭。独倚栏干成一笑，晚风低雁著寒汀”；亦祖构也。○《寄题千步院兼示諲上人》：“郊郭山林有美处，皆为释子所栖讬。”按《说郭》卷十四灌园耐得翁《就日录》载“古语”云：“世上好言佛说尽，天下名山僧佔多”；姚勉《雪坡舍人集》卷十三《登北高峯》：“好峰多佛占，人世只僧閒。”○《咏杨高品马厩猢猕》：“尝闻养骐骥，辟恶系猕猴。”按《西游记》第四回美猴王“官封弼马温”，即本俗说猴能“辟马瘟”，生发出一段奇谈也。谢在杭《五杂俎》卷九： “置狙於马厩，令马不疫。《西游记》谓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盖戏词也”；惜未言其渊源颇古。北宋舍宛陵此篇外，尚见《后山诗注》卷二《猴马》，小《引》云：“楚州紫极宫有画沐猴振索以戏，马顿索以惊，圉人不测，从后鞭之。人言沐猴宜马，而今为累。作诗以导马意”；天社注引韩鄂《四时纂要》云：“常系猕猴於马房，辟恶消百病，令马不著疥。”《夷坚三志辛》卷四《孟广威猕猴》：“好养马，常蓄猕猴於外厩，俗云与马性相宜”；《夷坚支丁》卷十《蜀猕猴皮》：“余仲子前岁自夷陵得一猴，携归置马厩”；《夷坚志补》卷四《孙大》： “畜一猴，甚驯，名之曰孙大，尝以遗总管夏侯恪，置诸马厩。”全真教祖王哲《风马令》：“意马擒来莫容纵，被槽头猢狲相调弄”；《全金元词》二三四页，又二五九页《风马儿》同。《捣练子》：“猿骑马，逞颠耍”二四六页。黄本骥《湖南方物志》《小方壺斋舆地丛钞》第六帙。“长沙老猴乃明吉藩马厩中物。藩女适善化李氏，赠以马而猴与焉。历三百余年，而不为人祟。”盖自宋至明，此俗相沿不革。美国旧金山“亚洲美术馆”（Asian Art Museum）藏明玉雕一马，一猴踞其背，一猴引其索，实“马厩猢狲”，无知杜撰者标曰“马上封侯”。《辍耕录》卷二十五《院本名目·秀才家门》有《看马胡孙》，元世早入爨弄矣。

【补正】猴能使马、羊无疾患，其说始载於《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此二事皆令马落驹”句下有注：“术曰：‘常系猕猴於马坊，令马不畏，辟恶除百病也”；又《养羊第五十七》“羊脓鼻口颊生疮”节下有注：“竖长竿於圈中，等头，施横板，令猕猴上居；数日，自然差。此兽辟恶，常安于圈中，亦好。”后世似专以猴为“弼马温”，而不复使主羊事。《猗觉寮杂记》卷下则云：“‘死马医’，自唐已有此语。其初出《郭璞传》：‘有主人良马死者。璞教令一人东行，遇林木，以杖击之，得一物如猴，持归，见死马，即吹其鼻，少顷活。’故养马家多畜猴，为无马疫。”少陵《从人觅小胡孙许寄》：“预审愁胡面，初调见马鞭”；下句即王哲

《风马令》所谓“被槽头猢狮相调弄”也。

【补订】○《与蒋祕别二十六年、田棐二十年、罗拯十年，始见之》：“发有霜华侵，目有蜘蛛悬。”按即白香山《与元九书》所言：“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

【补正】权载之《多病戏书，因示长孺》亦言：“眼眩飞蝇影。”

【补订】○《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按此篇亦见荆公集中，《王荆文公诗注》卷二十一雁湖注：“窃疑词气近类圣俞”，是也。宛陵如其《答萧渊少府卷》所自言：“笔力驱驾能逶迤”，荆公则笔性峭拔，不若是缓滞。“不知姓名貌人物，二公对弈旁观俱。粉障复画一病夫，后有女子执巾裾。绕林屏风山有无，画中见画三重铺”；雁湖注：“乃白公所赋重屏图”，沈小宛《王荆公诗补注》引《挥尘三录》、《诗话总龟》谓此图乃周文矩作，本香山《醉眠》当作《偶眠》。诗意。李端叔《姑溪居士集》卷六《后圃》：“会应享此百年乐，何妨尽作重屏图”；《后集》卷三《常爱东坡

‘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二诗，因即其韵，聊寄目前》第一首：“行当遂作重屏图，阒茸凡材任讥骂”，自注：“世图白老，谓之重屏图。”是周文矩作此图后，不乏祖构也。故《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七《题模本重屏图》言：“余尝见楼宣献公家周文矩所画初本”；参观《砚北杂志》卷上引刘后村跋此图语。又按宛陵《表臣斋中阅画而饮》：“魁然中贵人，坐榻不知名。画中有画屏，山石侔天成”；则 “画中见画两重铺”也。○《北州人有致达头鱼于永叔者，素未闻其名，盖海鱼也》。按当即宋人笔记及《辽史》所谓“头鱼”，周茂振麟之《海陵集》外集《中原民谣·金澜酒》序及周子充《二老堂杂志》载金主享周茂振之“牛鱼”是也。○《赋石昌言白鹘图》。按《东斋纪事》卷四，记翎毛画家子孙以捕鼠为业，“予尝为梅圣俞言，圣俞作诗以记其事”；《爱日斋丛钞》卷三即谓宜引以笺宛陵此篇。○《薛九公期请赋山水字诗》。按参观《管锥编》四册382页。○《依韵和欧阳永叔秋怀拟孟郊体见寄》。按无崭绝语，尚未得东野皮毛也。韵脚尤牵强，不妥欠通，如 “胸怀如宝匣，夜夜吼生铜”，“不眠霜月上，霜月如可捧”。韩、孟、卢皆善作硬语、押险韵，宛陵不办，厮踢蛮做，每成笑枋。如《依韵酬永叔再示》言与石苏交谊云：“曼卿、子美搂入室，似使二嫂治朕栖”，是底言语。安公石磐《颐山诗话》尝讥宛陵《温成皇后挽词》之“歌欲传长恨，人将问少君”，谓以“致寇失国之贵妃”比“一代母后”，失之“不恭”；窃谓以执友比舜之二妻，而己则如象之欲入兄室，直荒唐狎亵矣。《桃花源诗》：“秦已非秦孰为汉，奚论魏晋如割瓜”，《观杨之美盘车图》：“过桥已有一乘歇，解牛离轭童可哂”；“割瓜”之喻不可解会，“可哂”之状不合事理，皆趁韵之败缺也。《依韵和许待制病起偶书》：“嘉宾入幕金樽抹，贺客冲风席帽搀”，“宾”“客”合掌，“抹”“搀”均不稳。此类多不胜举。○《裴如晦自河阳至同韩玉汝谒之》。按宛陵诗亦时有风趣，却不同于伶牙利齿人之轻俊，祇如端厚人发一平实语，冷冷得间道破，不为尖新，自能隽永。如此篇结：“况与二三子，交分久已缔。恕尔避客尤，新还复新婿”；《张圣民学士出御书并法帖共阅之，又一轴苏子美书，杜懿病焉》结：“坐间杜子好弄笔，诋讥前辈无全完。一见宝踪天下妙，稽首赞仰舌吻干。如此别识已太险，我不颂咏还应难”；《同谢师厚宿胥氏书斋、闻鼠甚患之》，结：“唯愁几砚扑，又恐架书啮。痴儿效猫鸣，此计诚已拙”；均仿佛魏征妩媚。《裴如晦自河阳至》尚有云：“逡巡冠带出，青绶何曳曳。有似缩壳龟，藏头非得计”；则犹《依韵和永叔戏作》： “女奚年小殊流俗，十月单衣体生粟。功曹时借乃许出，他日求观龟壳缩”；有心“戏”谑矣。宛陵以后，“龟缩”一喻遂成宋诗常语，如东坡《陈季常见过》第三首：“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简齐《次韵谢天宁老见贻》：“从今谢百事，请作龟头缩。”○《会稽妇》：“园中高树多曲枝，一日掛与桑虫齐。”按谓朱买臣妻自经；《至广教因寻古石盆寺》：“化虫悬缢女，啼鹱响缫车”，上句可相发明，今俗语亦呼此虫为“弔死鬼”。《秋日家居》： “悬虫低复上，鬭雀堕还飞”，上句复状此虫，下句物色又见《次韵景彝省闱宿斋》：“庭前鬭雀堕还起，栏下秋花落自香。”写虫雀尔许态，莫为之先，似亦罕见有继。少陵《落日》：“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释惠崇《国清寺秋居》：“惊蝉移古柳，鬭雀堕寒庭”；文与可《丹渊集》卷三《高槐》： “青虫暖自掛，黄鸟晴辄弄”，又卷十五《属疾梧轩》：“暖虫垂到地，晴乌语多时”；如此而已。《随园诗话．补遗》卷十：“每见雀鬭，必一齐下地。李铁君有句云：‘鬭禽双坠地，交蔓各升篱。”苟取此意补入宛陵出句，当改为“鬭禽双坠还飞起”，属对殊不易矣。

【补正】少陵《课小竖斫舍北果林蔓》第一首：“青虫悬就日”；王得臣《王氏谈录》记其父王洙“尝得句”云：“槐杪青虫缒夕阳。”均体物佳句，而未道 “悬虫低复上”。杨万里《诚斋集》卷八《过招贤渡》之二：“柳上青虫宁许劣，垂丝到地却回身”，则写此矣。李铁君句见《睫巢集》卷四《幽栖》， “坠”字当从原作“堕”。

【补正二】吴淑《事类赋注》卷三○《虫》：“缢女则吐丝自毙，”注引《尔雅》：“蚬，缢女”又《异苑》记东郭姜自经死化为缢女虫事，可以注宛陵句。刘辰翁《戏题》：“惊谓青虫堕，垂丝忽上来”，则 “悬虫低复上”之敷陈也。

【补订】○《八月七日始见白髭一茎》：“昔见白髭惊，今见白髭喜。”按袁中郎《偶见白发》：“镜中见白发，欲哭还成笑”，差类此意。“始见”而又曰 “昔见”，词脉稍窒耳。○《和宋中道喜至次用其韵》：“趋韩亦已工，比孟犹欠淳。”按“孟”指孟子，非东野也。宋人论学，并举韩孟，如荆公《奉酬永叔见赠》：“他日当能追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东溪》：“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按宛陵佳联，名不虚传。惜全诗甚不相称，祇宜入摘句图。金圣叹《沉吟楼诗选·寄常征君拟杜》：“野凫眠岸梦何事，老树著花思媚人”；名讬 “拟”杜陵，实为袭宛陵，行事何殊羊质虎皮、牛首马脯哉。○《观邵不疑学士所藏名书古画》：“逸少自写真，对镜绝相类。”按张彦远《历代名昼记》卷五王羲之条下注：“杂兽图、临镜自写真图、扇上画人物传於前代。”画镜中见像之法，似创自右军，得未曾有。

【补正】赵子昂亦有“自绘小像。作一镜，像居其中，仅画半身，头戴一笠”；钱泳《履园丛话》卷九记之。盖师王右军“临镜自写真”之遗意也。

【补订】董适《广川画跋》卷一《书秦宫对镜图》： “房中镜列，下有镜奁，骈杂参错，十行为对。举镜照景，景出无穷。每一景中作一相，以形求者，镜尽而形不能尽也。初为楚妆者，人盖二十有八；揜秦袖、捧吴颊者半之；牵齐衫、著越钏、贴鬓点眉，才又半也。而形陊镜中，与镜相出[生]，为相千万，观者眩惑迷落，图中至不能计者。循视其初，不离一镜，此画工之妙也。”窃疑董氏虚夸失实；果如其言，则画师似参《楞严》《华严》所云十镜对悬以示刹海涉入无尽之法。参观《管锥编》一册228页。余唯观故宫旧藏王晋卿说《绣拢晓镜》纨扇面，又吴门一故家藏《对镜簪花图》忘出谁手，均仕女小品。西方画临镜映象之法，昉於文艺复兴时大师；见 G．Vasari，Lives of the Painters，Sculptors and Architects，tr．A．B．Hlnds，“Everyman’ s Lib．”，I，258：P．Spinelli；II，171：Giorgione 。爱情女神对镜梳妆（The Toilet of Venus），尤为图绘题目，名手（Tintoretto，Rubens，Velàzquez）皆取材焉。尝见摄印《女神梳妆》古画一二幅，精能远非《绣拢晓镜》、《对镜簪花》可比；此等处毋庸挟恐见破、妄谈彼短而强说己长也。○《代书寄鸭脚子於都下亲友》。按此诗亦误辑入刘原父《公是集》卷十二。○《倡妪叹》：“万钱买尔身，千钱买尔笑。老笑空媚人，笑死人不要。”按不谓之恶诗不可。《清平山堂诂本．刎颈鸳鸯会》中梢公歌云：“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参观冯梦龙《山歌》卷一《做人情》。似尚胜于宛陵此篇。《全唐诗》载吕巖《题广陵妓屏》：“嫫母西施共此身，可怜老少隔千春。他年鹤发鸡皮媪，今日玉颜花貌人”；亦即宛陵诗旨，首句简辣多矣。

五〇

贺黄公裳《载酒诗话》亦明清间谈艺一佳作，吴修龄乔《围炉诗话》多采其说。《潜邱劄记》卷四云： “老友吴乔先生尝言：‘贺黄公《载酒诗话》、冯定远《钝吟杂录》、及某《围炉诗话》，可称谈诗三绝”；卷五复称黄公书“取譬语皆绝佳”云云。冯氏墨守晚唐，挟恐见破，吴氏亦然。贺氏蹊迳稍广，持论较平，中论宋人一代诗学颇详。虽仍囿於唐格，如吴孟举《宋诗钞．自序》所讥李蔉、曹能始辈；而在当日，要为眼学，非尽吠声捉影，亦难能可贵矣。卷五论梅圣俞有云：“宋之诗文皆至庐陵始一大变。顾有功於文，有罪於诗。其自为诗，害诗犹浅，论人诗害诗实深。宛陵虽尚平淡，其始犹有秀气，中岁后始极不堪耳。苟非群儿之推奉，彼亦不敢毅然放恣，大伤雅道也。若汰其鄙俚，精搜雅洁，固自有佳者。如‘五更千里梦、残月一城鸡’诸联云云，《夏日对雨》全首云云，生动却不平淡。”又云：“梅诗有极佳处。其《拟张曲江咏燕》云云，捐躯殉国之言。《送滕寺丞归苏州》云云，欲解其悲，姑讽其孝，不用劝而用奖，忠告善道，温柔敦厚，梅诗之可敬在此”云云。虽称引未备，又多头巾之见，然匹似佳风好月，解赏能知，在尔时固已不凡矣。近人夸诞，以为同光以来始道宛陵，不知王渔洋《池北偶谈》、全谢山《春凫集序》皆推宛陵。《雪桥诗话》卷九记吴嗣广《宛陵集》评本云：“查敬业师常语余：宛陵正是突过摩诘。”又曰：“宛陵仍是唐音，非宋调也；阮亭论诗：曰典、曰谐、曰远，远字惟苏州、宛陵到之”云云。王礼堂《西庄始存稿》卷十六《冬夜读梅圣俞诗》云：“滑口读不下，滑眼看不入。高峭带平淡，瘦硬兼酸涩。时时出隽永，意及语不及。幽兰擢空岩，秋晓风露裛。谏果乍涩口，徐咀出甘汁。亦复能使才，生驹不受絷。”李学孝跋《宛陵集》，推之继陶、韦、孟，有曰：“冰雪文章避俗携，太羹玄酒供斟酌。”见《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十一。钱衍石《定庐集》卷二《予恒读梅圣俞诗，未尝以语人，李杏村见予诗，以为似梅。既感且恧，赋此奉酬》曰：“都官郁奇节，约气为深沈。人物皆饮羽，随风自鸣琴。土蒉反淳朴，山林极萧槮。落笔自造意，只字防前侵。”钱警石年谱六十六岁下言好宛陵诗，兄弟盖有同嗜。潘彦辅《养一斋诗话》卷三於宋诗独取宛陵之“淡”。厉心甫志《诗说》论唐后诗人，於宋独推宛陵。此皆同光前事。余聊复拈黄公一节，以见明末言唐诗者，於都官佳处，亦时复一遭也。

【补订】王西庄“谏果乍涩口”之喻，参观《宛陵集》卷四十五《答宣阑司理》：“欧阳最知我，初时且尚窒。比以为橄榄，回甘始称逆。”“始称逆”与 “初时且尚窒”语意重复，倘易为“始称濇”，则扣橄榄，且衬出“甘”宇，无此病矣。又见清初称宛陵者两人。顾黄公《白茅堂集》卷三十四《梅圣俞诗选序》：“尽矫西崑之习。然体不出韩孟，时时取法玉川。此所谓英雄者，不无广武之叹。其间简速淡拙，咀嚼味生，诚有之。”李武曾《秋锦山房外集》卷二《复沈方邺》：“弟十年来论诗，始略识宋人面目。读梅宛陵集，尤无间然。”

黄公又曰：“梅诗诚有品，但其拙恶者亦复不少。读杨、刘诸公诗，如入玉室，绮疏绣阖，耳倦丝竹，口厌肥鲜，忽见葭墙艾席、菁羹橡饭者，反觉其高致。比欧公把臂入林，一时为之倾动也。诸人不明矫枉之意，盲推眯颂。如：‘青苔井畔雀儿鬬，乌臼树头鸦舅鸣’；‘世事但知开口笑，俗情休要著心行’按此圣俞《朝诗》；及《蟹》诗之‘满腹红膏肥似髓，贮盘青壳大于盆’。诚为过朴，亦甚推之。风气既移，当日所为美谈，今时悉成笑柄矣。凡诗受累，不由于谤者，而由于誉者。”贺氏此数语，亦甚平允。

【补订】《宋诗啜醨集》卷一选宛陵《依韵诸公寻灵济重台梅》，见《宛陵集》卷四十二。祖梦巖评“郎官博士留车骑，拥蔽修篁为斫开”二句曰：“夫少陵斩恶竹，以其害於新松也。而圣俞斫修篁，则以其害於车马，志趣固已天壤矣。且竹而曰恶，斩之也诚宜；今日修篁，其即王子猷所谓此君者非欤。湘灵有知，凄然而泣矣。唐宋优劣，於此可辨。”此特宛陵诗中宁杀风景而不打诳语耳。祖氏复举其七律对偶之劣者、结句之劣者、全首之劣者，颇允当，可与贺黄公所指摘者合观。

都官力矫崑体之豔俗，而不免於村俗，盖使人憎者，未必不使人鄙也。如“看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譬今愚者壽，何不假其年”；“水胫多长短，林枝有直横”； “魑魅或为患，猕猴常可嫌”；“逆上燕迎雨，将生鹅怕雷”；“桃根有妹犹含冻，杏树为邻尚带枯”；“水边攀折此中女，马上嗅寻何处郎”；“行袂相朋接，游肩与贱摩”；俚野者居集中几半。《殿后书事》云：“林果鸟应衔去后，燕窠虫有落来余”；荒冷语如何可赋九天宫阙、五云楼阁。杜牧之《华清宫》诗固曰： “鸟啄摧寒木，蜗涎蠹画梁”；然所咏乃寥落古行宫，故不嫌其凄凉寂寞。锺伯敬《辛亥元日早朝》诗曰： “残雪在帘如落月，轻烟半树信柔风”；王渔洋《古夫于亭杂录》卷五尚讥为“措大寒乞相，将易金华殿为土阶茅茨”，不知覩宛陵此联，又将何说。宛陵赋《雨》曰：“长杨静响千重瓦，太液寒生几寸波”；岂不堂皇名贵，移此笔咏入直，庶乎可矣。宫廷之什，例皆课虚，不事征实，所谓“若画得似，是甚模样”者也《道山清话》载林特语。贺氏谓欧公厌崑体肥鲜，遂好宛陵古淡，亦即东坡谓欧公仿常建《破山寺》诗乃“厌刍豢而思螺蛤”之意。周草窗《浩然斋雅谈》云：“叶水心以抉云汉分天章之才，未尝轻可一世，乃於四灵自以为不及。即昌黎之于东野、六一之于宛陵也。惟其富赡雄伟，欲为清空而不可得，一旦见之，若厌膏粱而甘藜藿，故不觉有契於心耳。昔吴中有老糜丈，多学博记，每见吴仲孚小诗，辄惊羨云：老夫才落笔，即为尧、舜、周、孔、汉祖、唐宗追逐不置，君何为能脱洒如此哉。”《竹坡诗话》论东坡拟僧守诠小诗云：“虽同三峡倒流之澜，与溪壑争流，终不相似。”皆可与黄公之说印证。然必韩之于孟，欧之于梅，工同曲异，乃可作如是观；若白傅、元相，风格相近，而才力相悬，白之尊元，与斯异例。《诚斋集》卷十《读元白长庆二集》诗曰：“读过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盖文人苦独唱之岑寂，乐同声之应和，以资标榜而得陪衬，故中材下驷，亦许其齐名忝窃。白傅重微之，适所以自增重耳。黄公谓“诗文之累，不由于谤而由于谀”，其理深长可思。余则欲更进一解曰：诗文之累学者，不由于其劣处，而由于其佳处。《管子·枢言》篇尝谓：“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长者也”，最是妙语。盖在己则窃憙擅场，遂为之不厌，由自负而至於自袭，乃成印板文字；其在于人，佳则动心，动心则仿造，仿造则立宗派，宗派则有窠臼，窠臼则变滥恶，是则不似，似即不是，以彼神奇，成兹臭腐，：尊之适以贱之，祖之翻以祧之，为之转以败之。故唐诗之见弃於世，先后七子拟议尊崇，有以致之也；宋诗之见鄙于人，闽赣诸贤临摹提倡，有以致之也。他若桐城之于八家，湖外之于八代，皆所谓溺爱以速其亡，为弊有甚於入室操戈者。虽明人好立宗派如锺伯敬辈，亦略窥斯指，故集中《潘穉恭诗序》力辟 “竟陵诗派”之说，以为“物之有迹者必敝，有名者必穷。”《尺牍新钞》一集卷五载吾乡堵廷棻一书云： “以踵习之流极，议作者之滥觞。照眉之屧已粗，苎村之颦不緑，昔人所以恨於临摹者，谓真色人难学，其毒甚於诋诃也。”真痛乎言之矣。螙生于木，还食其木；本是师子虫，反把师子坏。《隋书》卷四十五高祖尝叹：“譬如猛兽，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云门说法，不许弟子稗贩，有以夫。

【补订】云门事见《禅林僧宝传》卷二十九记佛印云：“昔云门说法如云雨，绝不喜人记录其语。见必骂逐曰：‘汝口不用，反记吾语，异时裨贩我去。”《五灯会元》卷十五云门文偃章次祇记其斥：“一般掠虚汉，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骨董，到处驰骋。”禅宗反复申明此戒。如《五灯会元》卷二神秀称惠能“得无师之智”；卷十三龙牙云：“江湖虽无碍人之心，为时人过不得，江湖成碍人去。祖佛虽无谩人之心，为时人透不得，祖佛成谩人去”；同卷云居云：“从门入者非宝，捧上不成龙，知么”。参观第314页。盖墨守师教，反足为弟子致远造极之障碍也。更端如堵廷棻所言，则尊闻护法之弟子亦足为乃师声名之累玷，殃及咎归焉。张宗子《琅??文集》卷一《柱铭钞自序》：“文人之学文长者，实多为文长所误。然学文长而全学文长之恶套者，则文长又为学文长者所误。”魏冲叔《魏叔于文集》卷九《溉堂续集序》记孙豹人语曰：“学古人诗，既当知古人祖父，又当知其子孙。知祖父，则我可与古人并为兄弟，然不知子孙，则不识其流弊所至。道德流为刑名，荀卿一传而为李斯，知此然后知学之善不善，有以自考。”焦广期《此木轩文集》卷一《答溧阳史千里论文书》：“且夫西子之颦，则诚美矣。美而颦，颦乃更益其美，非以颦故美也。效之者，颦而已矣，於西子无与也，而曰西子则然。天下信其颦之出自西子也，罪及西子矣。”郑献甫《补学轩诗续刊》卷二《杂感》：“心追而手摩，陋哉不足数。神气骨肉血，妙不在毫楮。类狗与类骛，势反累其主。”皆堵氏语意。西方谈艺亦有见於斯。如圣佩韦云““天才乃自造子民之君王。弟子辈奉为典型，力相倣效，於乃师所为，不啻烛幽破昏，殊堪寻味。盖弟子法师，往往失中过甚，因巧成拙，而初不自知。其摹拟犹显微镜然，师疵病之隐微不得见者，於弟子笔下遂张大呈露矣”。（Le génie est un roi qui Crée son peuple．Les disciples qui imitent le genre et le go?t de leur modèle en écrivant sont très - curieux à suivre et des plus propres，à leur tour，à jeter sur lui de la lumière．Les disciples d’ordinaire chargent ou parodient le maitre sans s’en douter．C’est un miroir grossier，etc．）见 “Chateaubriand jugé par son intime”，ii，Nouvaeux Lundis，III，30-1。德·桑克提斯（De Sanctis）云：“诗派文派者何物乎。宗师腐溃，斯成宗派。宗师才大力雄，虽有败缺处，抑敛不至横决。流辈认媸为妍，相率效尤而结习落套”。（Ma che cosa é una scuola？Una scuola é la decomposizione del caposcuola．E ne nasce troppo spesso che tutto quello che nel caposcuola é difetto，ma tenuto a freno dalla forza del genio，per certuni si ritiene bellezza e diventa maniera）见 La Letteratura italiana nel secolo XIX， in L．Russo，ed．，Gli Scrittori d’Italia，II，157；cf．Croce， La Poesia，5aed．，180 e 310。列那尔（Jules Renard）云：“善呈露吾侪短处俾得自见者，莫过於吾侪之弟子”。（Personne ne nous montre nos défauts comme undisciple）见 Journal，NRF，340。尼采至云“宗师祇有一大弟子，而此子将背其师，盖渠亦必自成大宗师也。”（Jeder Meister hat nur einem Schüler – und der wird ihm untreu - denn er ist zur Meisterschaft bestimmt．）见 Menschliches，Allzumenschliches，II，§357，op． cit．，I，860．Cf Also sprach Zarathustra，i，“Von der schenkenden Tugend”iii：“Vom Vor~ibergehen”ib．，ii，339-40，425-7。其友史家蒲克哈德（J．Burckhardt）慨然曰：“吾永不开派立宗。”（Ich werde nie eine Schule grüinden！）见 P．Gay，Style in History，1974，182。合观会通，於遗山句：“论诗宁下涪翁拜，不作江西社里人”，颇有契悟。盖犹宁向杜陵老子下拜，而不屑逐明七子队耳。文派固尔，学派教派亦然。参观《管锥编》四册560页。

【补正】李北海自道其书法云：“学我者拙，似我者死。”盖谓弟子仿学其师者，践陈迹而乏生机，不啻 “死”也。

【补正二】《陆象山全集》卷六《与傅子渊书》早痛乎言之：“吾尝谓一种无知庸人难于镌凿，往往累人。事杨朱则钝置杨朱，事墨翟则钝置墨翟。不明者往往归咎其师，不知为其师者，亦诚冤也！”

【补正】俄国形式主义论师（B．Toma?evskij）谓大师手眼创新，后来者取为模楷，陈陈相因，化神奇为臭腐；世人於其原来模楷之赏心亦如遭断送而“死”，大师因之声名扫地。（Les épigones répètent une combinaison usée des procédés，et d’originale et révolutionnaire qu’elle était，cette combinaison devient stéréotypée et traditionnelle．Ainsi les épigones tuent parfois pour Iongtemps l’aptitude des contemporains à sentir la force esthétique des exemples qu’ils imitent：ils disc réditent leurs ma?tres．）见 T．Todorov，Théorie de la littérature：Textes des formalistes russes，1965，306。弟子仿学而“死”，并致其模楷之大师“死”焉，洵可谓“既自殒灭，祸延显考”者矣！即德·桑克提所云“宗师腐溃，斯成宗派”，亦余所云“拜倒”也。大师无意开派，而自成派，弟子本意尊师，而反害师。势所必至，理有当然，事与愿违之一例耳。《全唐文》卷二○四王元策《议沙门不应拜俗状》记“礼天像，像皆倒地”；释如惺《高僧传四集》卷一记释蒙润“方礼伽蓝神，土偶皆仆”。【补订】是故弟子之青出者背其师，而弟子之墨守者累其师。常言弟子於师“崇拜倾倒”，窃意可作“拜倒於”与“拜之倒”两解。弟子倒伏礼拜，一解也；礼拜而致宗师倒仆，二解也。古籍每载庙中鬼神功行浅薄，不足当大福德人顶礼膜拜，则土木偶像避位傍立，或倾复破碎。如《翻译名义集·泉善行法》篇第四十八记“礼损神”，“礼一拜，道像连座动摇不安，又礼一拜，反倒狼借在地”。宗师之“反倒”，每缘门徒之“礼拜”；旧日俗语云：“无福生受” “折煞”，即贺黄公所叹“受累不由于谤而由于誉”也。斯亦好为人师之患，至若逢蒙射羿，参观《管锥编》二册593页。等诸自郐可矣。

五一

李拔可丈尝语余：“元遗山七律诚不可磨灭，然每有俗调。如‘翠被匆匆梦执鞭’一首，似黑头黄三；‘寝皮食肉男儿事’一首，似武生杨小楼。”诚妙於取譬。遗山七律，声调茂越，气色苍浑，惜往往慢肤松肌，大而无当，似打官话，似作台步；粉本英雄，斯类衣冠优孟。吴修龄《围炉诗话》卷六戏题陈卧子《明诗选》曰：“甚好四平戏，喉声彻太空。人人关壮缪，出出大江东。锣鼓繁而振，衫袍紫又红。座中脑尽裂，笑煞乐村童。”与李丈之评遗山，消息相通。尝试论之。少陵七律兼备众妙，衍其一绪，胥足名家。譬如中衢之尊，过者斟酌，多少不同，而各如所愿。陈后山之细筋健骨，瘦硬通神，自为渊源老杜无论矣。即如杨铁崖在杭州嬉春俏唐之体，何莫非从少陵“江上谁家桃树枝”、“今朝腊日春意动”、“春日春盘细生草”、 “二月饶睡昏昏然”、“霜黄碧梧白鹤栖”、“江草日日唤愁生”等诗来；以生拗白描之笔，作逸宕绮仄之词，遂使饭颗山头客，化为西子湖畔人，亦学而善变者也。然世所谓“杜样”者，乃指雄阔高浑，实大声弘，如：“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指麾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路经灩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一类。山谷、后山诸公仅得法於杜律之韧瘦者，於此等畅酣饱满之什，未多效仿。惟义山於杜，无所不学，七律亦能兼兹两体。如《即日》之“重吟细把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即杜《和裴迪》之“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是也。而世所传诵，乃其学杜雄亮诸联，如《二月二日》之“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即杜《登高》之“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是也；《安定城楼》之“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即杜《别李剑州》之“路经灩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是也，而“回天地”三字，又自杜之“指挥能事回天地”来；《蜀中离席》之“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阻殿前军”，即杜《秋尽》之“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是也。中晚唐人集中，杜样时复一遭。如郑都官《漂泊》之“十口漂零犹寄食，两川消息未收兵”；至顾逋翁《湖南客中春望》之“风尘海内怜双鬓，涕泪天涯惨一身”，几为明七子之始作俑者矣。下逮北宋，欧公有“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东坡有“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烟”。皆即东坡评七言丽句所自道仿杜“旌旗日暖”、“五更鼓角”诸联者。苏门诸子中，张文潜七律最格宽语秀，有唐人风。《柯山集》中《遣兴次韵和晁应之》先后八首尤苦学少陵；如“清涵星汉光垂地，冷觉鱼龙气近人”，“暗峡风云秋惨淡，高城河汉夜分明”，“双阙晓云连太室，九门晴影动天津”，“山川老去三年泪，关塞秋来万里愁”；他如《夏日》之“错落晴山移斗极，阴森暗峡宿风雷”。胥弘畅不类黄陈辈，而近元明人。顾不过刻划景物，以为伟丽，无苍茫激楚之致。至南渡偏安，陈简斋流转兵间，身世与杜相类，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七律如：“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孤臣白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雄伟苍楚，兼而有之。学杜得皮，举止大方，五律每可乱楮叶。是以刘辰翁序《简斋集》，谓其诗“望之苍然，而肌骨匀称，不如后山刻削”也。陆放翁哀时弔古，亦时仿此体，如：“万里羁愁添白发，一帆寒日过黄州”； “四海一家天历数，两河百郡宋山川”；“楼船夜雪瓜洲渡，匹马秋风大散关”；“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而逸丽有余，苍浑不足，至多使地名，用实字，已隐开明七子之风矣。元遗山遭际，视简斋愈下，其七律亦学杜之肥，不学杜之瘦，尤支空架，以为高腔。如《横波亭》诗之类，枵响窾言，真有“甚好四平戏”之叹。然大体扬而能抑，刚中带柔，家国感深，情文有自。及夫明代，献吉、于鳞继之，元美之流，承赵子昂“填满”之说，仿杜子美雄阔之体，不择时地，下笔伸纸，即成此调。复稍参以王右丞《早朝》《雨中春望应制》，李东川《寄卢员外、綦毋三》，祖咏《望蓟门》之制，每篇必有人名地名。舆地之志，点鬼之簿，粗豪肤廓，抗而不坠，放而不敛。作悲凉之语，则林贞恒《福州志》所谓“无病呻吟”也；逞弘大之观，则吴修龄《围炉诗话》所谓“瞎唐体”也。穷流溯源，简斋、遗山，实不啻为之导焉。人知明七子之为唐诗高调，安知简斋、遗山亦宋元诗之易流於高声?者乎。故明人虽不取宋诗，而每能赏识简斋。胡元瑞於七子为应声之虫，《诗薮·外编》卷五则云：“南宋古体推朱元晦，近体无出陈去非”，又云：“师道得杜骨，与义得杜肉”，又云：“陈去非弘壮，在杜陵廊庑。”盖朱之学选，陈之学杜，蹊径与七子相似也。吴修龄於七子为吠影之狗，而《围炉诗话》卷四亦谓：“陈去非能作杜句。”草蛇灰线，消息可参。

【补订】宋景濂《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七《答章秀才论诗书》深不与苏门学士及江西宗派，而独许简斋：“陈去非虽晚出，乃能因崔德符而归宿於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然其评骘殊漫浪；简斋濡染坡、谷、后山处，开卷即见；崔德符篇什存者无多，正未许耳食附会也。

近人俞恪士《觚菴诗》之学简斋，郭春榆《匏庐诗》之师遗山，郭为较胜，而不能朴属微至，则二家之所同病也。陆祁孙《合肥学舍札记》卷六云：“工部七律二种。‘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义山而后，久成绝调。‘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务观、裕之、献吉、卧子尚能学之”云云。窃谓第一种句，宋人如陈后山、曾茶山皆能学之。晚唐李咸用《绯桃》云：“未醉已知醒后忆，欲开先为落时愁”；南宋杨诚斋《普明寺见梅》云：“犹喜相看却恨晚，故应更好半开时”；亦尚存遗响。故钱龙锡评义山 “重吟、已落”一联云：“閒冷处偏搜得到，宋人之工全在此。”冯注引。祁孙失之未考耳。陈卧子大才健笔，足以殿有明一代之诗而无愧，又丁百六阳九之会，天意昌诗，宜若可以悲壮苍凉，上继简斋、遗山之学杜。乃读其遗集，终觉伟丽之致，多于苍楚。在本朝则近青邱、大复，而不同献吉；於唐人则似东川、右丞，而不类少陵。祁孙之言，亦未识曲听真。然知以放翁、遗山与明之七子并举，则具眼人语也。

五二

朱竹垞力非涪皤，而浙江后起诗人，如万柘坡、金桧门、王谷原、汪丰玉、沈匏庐辈，皆称山谷。钱萚石与桧门情厚交亲。

【补订】金桧门曾孙衍宗《思怡堂诗稿》卷十《重游泮宫》诗第二首：“敢夸诗是吾家事，浙派还分秀水支。继此钱汪皆后起，除惟张蒋乏真知”；自注： “秀水派推钱、汪、王、万诸君，实先公为之倡。先公诗惟蒋心畬太史、张瘦铜中书得其传。”盖谓桧门开萚石涂径，而萚石未登桧门堂陛也。《桧门诗存》卷一《答钱坤一》、《邀坤一、心余游百花洲》、卷四《壁间杂画是坤一游戏率题长句》等足征金、钱交契。《萚石斋诗集》卷二十四、卷二十五《题桧门遗象》情文深挚，而未道诗学。然《桧门诗存》卷二《十月朔宿石陂街、逆旅主人出画卷求题》：“昔来戊午今庚午，中隔庚申作画年。纸上蒲帆原不动，人如飞乌却飘然。凉风木叶声萧瑟，茅舍山桥路折旋。老去东坡还好事，烟江叠嶂赋新篇。”此种七律作法，已开萚石体矣。汪康古《厚石斋诗》卷九《赠萚石》第二首：“诗学兴吾党，寻微为指蒙。专家开手眼，异境拓心胸。酝酿谁窥里，波澜独障东。有来上下古，抚掌气如虹。”推崇萚石为秀水诗派祖师，不道桧门也。《重游泮宫》自注所称诸作者，惟钱、蒋、王三人无惭鼎足。王即王谷原又曾，《丁辛老屋集》诗视《萚石斋集》轻清爽利，律体以散为偶，於排比中见游行自在，靳向相同。如二十卷本卷七：萚石选定十二卷本卷五。《经天姥寺》：“天姥拳阴天姥寺，竹房涧户窈然通。老僧敲磬雨声外，危坐诵经云气中。禅榻茶烟成夙世，天鸡海日又春风。回头却忆十年梦，梦与山东李白同。”

作诗於山谷之玑羽玉屑，亦时有摭取。《竹鸡》诗之‘断魂不待鹧鸪兄”，《沧浪亭》诗之“当年一网收冠盖”，《横云山》诗即用山谷《过横云渡长谷》诗韵，《绍泰甎砚》之“我得二士倾九州”，《观山谷淡山巖诗即用其韵》，此皆未出游时已然。至南昌识蒋心余时，有《同游百花洲》诗，见卷十。心余尚未为山谷也。以后诗如《南昌旅夜》之“涪翁社里诗宗杜”，《题黄文节公祠用觞字韵》，《花朝分赋十六韵》之“扫除尘到蛤蜊前”，《过钴鉧潭未及游》之“柳记所感寓，鲁直亦少推”，《题山谷遗像》，《题翁苏斋宋椠施顾注苏诗》七律，自夸所藏山谷任天社、荆公李雁湖，可配此为“三绝”。汪丰玉《桐石草堂集》记萚石於山谷诗，与已有同好，已见前引。陈东浦《敦拙堂集》有《假寐》一五古，记萚石教以学昌黎、山谷两家。吴思亭《吉祥居存稿》有《书萚石斋诗集》后一五古，亦记其沈酣韩苏，心折山谷。在当时要为与涪翁渊源不浅者。顾山谷骨气崭岸，词藻严密，与萚石之朴实儒缓大异，故影响终不深。萚石诗多有学东野者，如《古琴》、《雪夜》两五古；有似竟陵派者，如《骤雨过南湖》一五律，其“发动凉於树，船来活似萍”一联，乃锺谭句样。好以乡谈里谚入诗，而自加注释，如《葑门口号》之“修娖”“白相”。则又似放翁惯技。然所心摹手追，实在昌黎之妥贴排奡，不仅以古文章法为诗，且以古文句调入诗。清代之以文为诗，莫先于是，莫大于是，而亦莫滥於是。固宜推为先觉，亦当悬为厉禁。至其尽洗铅华，求归质厚，不囿时习，自辟别蹊；举世为荡子诗，轻唇利吻，独甘作乡愿体，古貌法言。即此一端，亦豪杰之士。萚石早岁，未尝不作风致空灵之诗，今都删不入集，而见自注中。参观《匏庐诗存》卷七《题国朝名家诗集》。如《秦淮河上》之“辛夷开后水榭，乙鸟飞来画帘”；《溪馆偶题》之“春色欲寻有处，少年能驻何时”；《志略》之“十月花开春自小，三竿日出睡方深”；体格轻巧者祇存一二。壮悔之心，矫枉之旨，灼然可见。虽然，萚石力革诗弊，而所作几不类诗，仅稍愈於梅宛陵尔。决海救焚，焚收而溺至；引酖止渴，渴解而身亡。此明道所以有“扶醉汉”之叹也。

五三

萚石处通经好古、弃虚崇实之世，而未尝学问，又不自安于空疏寡陋。宜其见屈於戴东原，虽友私如翁覃谿，亦不能曲为之讳也。参观《复初斋文集》卷七《理说》附录，又《考订论》中之二。然其诗每使不经见语，自注出处，如《焦氏易林》、《春秋元命苞》、《孔丛于》等，取材古奥，非寻常词人所解征用。原本经籍，润饰诗篇，与“同光体”所称“学人之诗”，操术相同，故大被推挹。夫以萚石之学，为学人则不足，而以为学人之诗，则绰有余裕。此中关捩，煞耐寻味。锺记室《诗品．序》云：“大明、泰始，文章殆同书抄，拘挛补衲，蠹文已甚。虽谢天才，且表学问。”学人之诗，作俑始此。杜少陵自道诗学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信斯言也，则分其腹笥，足了当世数学人。山谷亦称杜诗“无字无来历”。然自唐迄今，有敢以“学人之诗”题目《草堂》一集者乎。同光而还，所谓“学人之诗”，风格都步趋昌黎；顾昌黎掉文而不掉书袋，虽有奇字硬语，初非以僻典隐事骄人。其《答李翊书》曰：“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观”，学而自画，已异于博览方闻。《进学解》曰：“口不绝吟於六艺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编。贪多务得，细大不捐”；又一若河汉无涯埃，足以为学人者。然读《答侯继书》，则昌黎用意自晓。《书》曰：“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所志惟在其意义，至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门户”云云，则亦如孔明之“仅观大略”，渊明之“不求甚解”。舍名数而求意义，又显与戴东原《答是仲明书》背道以趣，盖诗人之学而已。

【补订】覃谿《复初斋集外诗》屡推萚石之诗。惟卷四《四君咏》云：“钱公今诗伯，大雅该众途。博学兼经学，老笔承明庐。析理沥羣液，论文倾一壺。篇篇自芟削，要比小长芦。”与《复初斋文集》卷六《考订论》中之二、卷七《理说》附录《与程鱼门》反复言萚石诗人“不知考订之学’、“不善于考订”者，颇相乖违；“经学”初不能废“考订”，覃谿於卷六《自题校勘诸经图后》固自道之。殆文须质言，而诗不妨虚词耶。《集外诗》卷十一《筤谷图》自识：“萚石诗律之细，固不待言。然此事亦必日日用力於古人，而后窥见古人之所以然。未有终岁不开卷，而徒凭旧日之识解者也。自今更宜加力加力”；卷十二《寄怀瘦铜关中、兼柬道甫、献之》第五首： “潜研待成录（自注：谓辛楣），壺尊欲废书（自注：谓萚石）。”两节合观，则“废书”非谓束书不观，勿复钩新摘异、猎艷拾香以资诗料，乃谓作诗师

心自足，不复寝馈於古之大家。“不开卷”专指古人诗集言也。

故得殷侑《公羊传注》，答书至云：“每逢学士真儒，愧生颜变，不复自比於人。”昌黎不自居学人，即此可证。唐后首学昌黎诗，升堂窥奥者，乃欧阳永叔，永叔固即刘原父所讥为“欧九不读书”者。阎百诗《困学纪闻笺》卷二十谓：“盖代文人无过欧公，而学殖之陋，亦无过公”；

【补遗】阎百诗论欧公不学语，亦见《潜邱劄记》卷一。

傅青主以百诗为附和原父。要之欧公不得为学人也。清人号能学昌黎者，前则钱萚石，后则程春海、郑子尹，而朱竹君不与焉。萚石实非学人，诗佳处亦都在放笔直干，非以襞襀奥衍开生面。程郑皆经儒博识，然按两家遗集，挽硬盘空，鼇呿鲸掣，悟无本“胆大过身”之旨，得昌黎以文为诗之传，堪与宋之王广陵鼎足而三；妙能赤手白战，不借五七字为注疏考据尾闾之洩也。同光以前，最好以学入诗者，惟翁覃谿；随园《论诗绝句》已有夫己氏“抄书作诗”之嘲。而覃谿当时强附学人，后世蒙讥“学究”。参观《越缦堂日记》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以诠痴符、买驴券之体，夸於世曰：“此学人之诗”；窃恐就诗而论，若人固不得为诗人，据诗以求，亦未可遽信为学人。萚石、覃谿，先鉴勿远。颜黄门《家训·文章》篇曰：“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命笔。”人之小有词翰，略窥学问，春华则豔惭庶子，秋实又茂谢家丞；譬之童牛角马，两无所归，卮言日出，别标名目。《晚晴簃诗汇·序》论清诗第二事曰：“肴核坟典，粉泽苍凡。证经补史，诗道弥尊。”此又囿於汉学家见地。必考证尊於词章，而后能使词章体尊。王仲任《论衡．超奇》篇说“儒生”、 “通人”、“文人”、“鸿儒”之别，而论定之曰： “儒生过俗人，通人胜儒生，文人踰通人，鸿儒超文人。”所谓“鸿儒”者，能“精思著文，链接篇章。”又《佚文》篇曰：“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人所能为”；又《书解》篇曰：“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世儒业易为，文儒业卓绝。”是则著书撰文之士，尊於经生学人多矣。此汉人绪论，为汉学者不应不知。东汉而后，举士大率“孝廉”“秀才”二途；秀才策文艺，孝廉策经学，晋宋积重秀才。《南齐书》卷三十九《刘瓛、陆澄列传》言此甚明。故澄号当世硕儒，以读《易经》不解，撰《宋书》不成，王俭遂有 “书厨”之诮。北朝崇质经文，经学盛於南朝。而《北齐书》卷四十四《儒林传》载刘昼自恨不学属文，作《六合赋》，自谓绝伦，吟讽不辍，乃叹曰：“儒者劳而少功，见於斯矣。我读儒书二十余年，而答策不第。始学为文，便得如是。”又载马敬德研求《左传》，生徒甚众，将举为孝廉，固辞不就，诣州求举秀才；秀才例取文士，州将以其纯儒，无意推荐。可见学人之望为文人而不可得。《颜氏家训·文章》篇以钝学拙文二者对举，亦以文人为高出学人。即至北宋，“新学”大行，熙宁更定科举，《后山谈丛》卷一载荆公语曰： “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则其本意，亦重秀才。宋学主义理者，以讲章语录为诗，汉学主考订者，以注疏簿录为诗，鲁卫之政尔。不必入主出奴、是丹非素也。

五四

萚石好收藏，精鉴赏。顾其题咏书画，有议论，工描摹，而不掉书袋作考订。如题《秋山白云图》、《刘松年观画图》、《伯牙鼓琴图》、《观真晋斋图》、

《王右丞精能图》、《董北苑潇湘图》诸篇，皆朴厚中含灵秀。《白云图》之“纸色即云云半辐”，《观画图》之“人事无常画中画，画中看画无人会。我今犹是画中人，画外居然发长喟”；有俯拾即是之妙。《真晋斋图》气机浑灏流转，如一笔书，以文为诗，尽厥能事。及与翁覃谿交好日深，习而渐化，题识诸什，类复初斋体之如《本草汤头歌诀》，不复耐吟讽矣。清高宗亦以文为诗，语助拖沓，令人作呕。萚石既入翰林，应制赓歌，颇仿御制，长君恶以结主知，诗遂大坏。其和乾隆句，如“舜之仁义从容合，益以风雷奋发深”； “翠葆池之上，頳轮苑以东”；“臣难浩然气，上有一哉心”；“土膏先以捻，花信未之要”；“重以三年涖，深於又日诠”；“圣之时以学，仁者壽於年”； “一亩宫先儒者业，百川学启道之津”；“宣於便殿垂询悉，奉以閒身聚学常”；“岸则先登松茂矣，雨其大悦物生焉”。洵《柳南随笔》卷二所谓“五七字时文”，与《明斋小识》卷八载某生作诗之“吾人从事於诗途，岂可苟焉而已乎”云云，相去无几。李蒪客《白华绛跗阁诗》卷丙《论诗绝句》第四首於洪北江曰： “可惜未除伧夫气，一生多事友船山。”

【补订】《明斋小识》卷八《学诗贻笑》条载某生此诗，亦见《夜航船》卷二《做一工像一工》条，谓是 “以八股为性命”之支八哥作，字句小异．朱庭珍

《筱园诗话》卷四：“洪稚存经术湛深，其诗初宗法选体，时能造句，本负过人才力。中年以后，身入词林，与张船山同馆交好，唱和甚密。降格相从，颓然放笔，纵恣叫嚣，前后判然，如二手矣。夫以稚存学问才力，俯视一时，一为船山所累，诗格扫地。”即蒪客诗意。稚存为杨西和《九柏山房诗》作序，自言西和“独服余诗，以为非近人可及”；然《九柏山房诗》卷十五《岁暮怀人绝句》於船山云：“千诗百赋挥毫就，蛟蚓於中可要分”，痛下针砭，稚存亦当如闻者足戒矣。

窃谓萚石受乾隆之知遇，与覃谿相结纳，就诗而论，亦一生之不幸多事也。文学侍从，稽古有荣；望萚石绝意仕进，高蹈肥逐，终身为识字田夫，自属不情。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五记萚石、覃谿交最密，“每相遇必话杜诗，每话必不合，甚至继而相搏”云云。使饱孤老拳，中君毒手，二人及早绝交，萚石集中，或可省去数首恶诗耶。覃谿尝评点萚石诗集，屡有“元气中声”之称，而亦有“未闻道”之訾；《衍石斋纪事稾》卷二《答本之从孙书》中摘评语数则，余惜未覩其全也。

【补订】萚石於覃谿诗亦必有攻错，《复初斋集外诗》卷十《晚凉》所谓：“忠告无如钱壺尊，好事谁比程鱼门。”而文献无可征者。卷九《即事》自识云：“萚石劝我由平正入。真至言也，断不可走欹仄路”；仅见此则耳。

萚石诗用虚字，殊多滥恶。古体中每以语助凑足一句字数，阘茸支离，偃卧纸上；施之近体，一不得当，尤刺目棘喉。如《次韵金詹事丁祭》曰：“幸以宫僚合坊局，灭於牛俎供羔豚”；《哭祝典籍》曰：“大化惯於才士酷，明经俄以客魂悲”；《咏菜花》曰：“老矣关心谭种艺，公乎下笔画田园”；《送程晋芳》曰：“梦亦有乡谁谓远，归非无路莫之先”；《题管夫人寄子昂墨竹》曰：“自君之出独相对，命驾而往谁谓遥”；《哭汪孟鋗》曰：“凭棺已矣干行泪，渍酒居然两鬓丝”；《题黄山归老卷子》曰：“已矣雪舟为社友，归欤丹灶在天都”；《散木菴茶话》曰：“人日敬之逢国忌，天风聊以盍朋簪”；《红心驿哭文端公》曰：“愧于往哲无传笔，敢以征途有荐杯”；《引藤书屋对菊》曰：“写以琴三弄，参之茗一瓯”；《宝泽堂花木》曰：“最以堦墀近，兼之雨露香”；《望岱》曰：“孔子未云天下小，我皇复以圣人登。性之善者斯为準，春若生时物可凭”；《曹大宗伯七十》曰：“笑我同庚方老矣，烦公有句辄酬之”；《庐江怨》曰：“君尔尚犹蒙见录，妾然终竟绝来还”；《八阵图》曰：“万里神乎卦，孤心帝者刘”；《我乡》曰：“逝矣颠毛白，归哉落日黄。”中间可取者一二联耳。《望岱》一联，与王壬秋《雪霁登玉皇顶》之“战国曾嫌天下小，登封常见圣人来”，机杼如一，而王联语浑格高。萚石近体起结处亦好用语助，腐气中人可哕，如：《陈太淑人画观音》之“旅人稽首一潸焉”；《城南饯春》之“我欲赠之何以赠”；《七月朔日小集》之“兴州之乐竟前缘”；《题陈仲仁山水》之“陈君主簿於阳城”；《新年出游》之“蹒跚著屐或之先”。他若“毕弘韦偃未之图”、“麓台山迥未之游”，皆可不必。杜少陵《题郑县亭子》首句：“郑县亭子涧之滨”，《白帝城最高楼》颔句：“独立缥缈之飞楼”；山谷《题归来图》颔句：“今得见之谁谓无”，《赠黄十七》颔句：“长歌劝之肯出游”；皆以健笔拗调，自拔於惰茶。李义山《昨日》首句：“昨日紫姑神去也”，摇曳之笔，尤为绝唱。理学家如邵康节、陈白沙、庄定山，亦好于近体起结处，以语助足凑成句；然三子本诗道傍门，不烦苛论。贺方回、唐子西均诗笔卓尔，而贺如《寄清凉和上人》起曰：“吾家无儋石之储”，《书三国志陈登事》颔曰：“元龙偶未思之耶”；唐如《寄潮阳尉》结曰：“越巫鸡卜闻之久”，《春》结曰：“能使人之意也消”；真下开萚石。对联则贺《留别王子通》之“宪也但贫犹未病，公乎非酒自能狂”；唐《舜祠》之“妪歌率土性之也，号泣曼天孝矣乎”；《杂兴》之“加之得卯酒，晚矣恰朝餐”；《独游》之“是曰游於独，乃情知者谁”；语整调腐，尤近萚石。陈止斋诗笔苍坚，而近体起结处每虚字冗沓，亦为一病。如“欲见其人已异乡”、“三百於今又六旬”、“天作之山曷为哉”、 “四皓莫知其所终”、“传之温国子孙孙”、“久矣怀归曷月哉”、“夹湘而住一尘无”、“饱饭之余能细和”、“急义固於官不知”、“伯仲之间竹与梅”，均足为萚石先鞭。《觅老桂》诗腹联：“踰墙之树宜无取，益屋於东本不凶”，自注上句用《国风》，下旬用《家语》；引经掉文，置萚石集中，可乱楮叶。萚石未必曾用功贺、唐、陈三家诗，当是梦中闇合耳。刘后村诗於起结句对偶中，好凑语助，太半佻滑，与萚石之迂腐殊科。《越缦堂日记补》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引翁覃谿手批《戴氏遗书》，斥东原“如杂剧内粧一带眼镜之塾师，粧作儒者模样”，因谓此“覃谿自写照”。读萚石诗亦有“带眼镜塾师”之想，宜入陈坦画图、曹元宠题咏事见《宾退录》卷六。此所以《乾嘉诗坛点将录》谓为“老学究”欤。

【补订】萚石古近体每有倒装句不通可笑者，如卷四十一《德安县东过渡山行至隘口》：“隘口有担夫，停舆问答相”；卷四十三《晓趋草凉驿》：“相送莫相别，我行凤县之。峰前路去有，坞后水来知。”谓：“相问答”、“之凤县”、“有路去”、 “知水来”；诗胆之大、笔力之雄，正不在此等硬做蛮来也。

五五

萚石輶轩屡出，足迹甚广。游历登临之作，皆全力以赴，而呆滞闷塞，类於朽木腐鼓，尘羹土饭。言情古诗以《僮归》十七首最为传诵，然词费意沓，笔舌拈弄纠绕，有故作蔼如仁者之态，无沛然肺肝中流出之致，吾宁取其《寄善元槥》、《怀妇病》、《闻张夫人讣》之朴挚敦实，不扬声作气也。言情近体，世多称《到家作》第二首之“儿时我母教儿地，母若知儿望母来。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万念不如灰”；七律对仗如此流转，自亦难能，而腔吻太厉，词意太尽，似逊其《先儒人生曰》之“茫茫纵使重霄彻，杳杳难将万古回”，沈哀隐痛，较耐讽咏。《六月初三夜哭子》下半首云： “桑园栖骨冷，萤火照魂孤。再来知爱惜，鞭扑忍相俱”；因情造境，由哀生悔。元微之《哭子》第五首云：“节量梨栗愁生疾，教示诗书望早成。鞭扑校多怜校少，又缘遗恨哭三声”；萚石“再来”二句，绝望中仍为期望之词，用意又进。《追忆诗》二十九首悼亡之作，皆苦平钝，惟第二首之“来生便复生同室，已是何人不是君”，透过一层，未经人道；他人祇说到晏叔原词所谓：“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耳。此绝与并时沈确士《归愚诗钞》卷十四《七夕词》第四首之“只有生离无死别，果然天上胜人间”，异曲同工，可为悼亡七绝两奇作。渔洋悼亡诸绝，不足道也。有清名家悼亡诗多者无过俞曲园，次则尤西堂，鬭多夸靡，如官庖宿馔，香积陈斋，方丈当前，实寡滋味。二君於诗，本非当行。乐莲裳钧《和緑春词》六十首，替人垂泪，无病而呻。杭大宗、商宝意所作，仅胜彭甘亭一筹。其足以比美樊榭悼月上诸七律者，殆吾乡邓石臞濂《顨盦集》卷五之《断肠词》二十四首乎。石臞尝录此诗寄谭复堂索序，手稿今存寒家，即复堂图籍烬余也。《复堂日记补緑》光绪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曰称为“亦在义山、微之间，近人中差近仲则”。又按吴澹川《南野堂笔记》卷五称萚石诗以“博大为宗，钜手大家”，摘句甚多，而前数语皆不与；盖澹川服膺袁子才、沙斗初，自作诗亦不脱乾嘉风气，故於薄石诗仅赏其风致清隽，或面目堂皇者耳。

【补订】归愚《七夕词》意，已先发于屈悔翁。《翁山诗外》卷九《七夕归自端州有作》第四首：“人间多死别，天上只生离。辛苦双星隔，殷勤一夕期”；亦悼亡之作，远胜卷十九《哭华姜》七绝一百首也。

【补正】王静菴《苕华词·蝶恋花》：“往事悠悠容细数。见说他生，又恐他生误。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即萚石《追忆诗》所谓：“他生便复生同室，己是何人不是君！”

【补订】张山来潮《悼亡》七律亦至五十首。观记所及，以汤海秋鹏之作最令人笑来。海秋诗以多为贵，泥沙俱下，一题动辄数十首，自表才大。《海秋诗集》卷二十三《再哭瑞华》第二首自注谓其妇临殁，己与之握手相诀，许作悼亡诗一千首“为报”，而同卷《千诗债》祇以古近体百首了事，自序文饰云： “一以当十，十以当百，百以当千”，诗中故有句云：“百篇已了千诗债”，强颜赖账。吴兰雪悼岳緑春之作，《听香馆丛录》卷五别成一卷。乐蓬裳《青芝山馆诗集》卷四有《和緑春词》，卷二十二有《再和緑春词》，七律各三十首。初和自序云：“是题创自近人，和者甚盛。走也旅思不聊，骚心靡讬。铺观众作，爰乃学步，意存绮丽，不惜自诬”；再和自序云：“年近知命，才颖益退，思泉将涸。欲因侧艷之体，以润搞枯之肠。事之泡影，仍等曩篇。”则此六十首亦如其所作《耳食录》之为寓言绮语耳。然 “骚心”“艷体”，迳赋《无题》即可，何必讬同乡好友宠妾之名，借题发挥哉。张山来《友声》丁集载朱慎与山来书论不宜和友人悼亡诗，有曰：“友人妇死，而涕泗交颐，岂为识嫌疑者哉。”莲裳即非“和悼亡”，亦为不避“嫌疑”矣。俞曲园悼亡七绝亦盈一卷，或足继翁山、海秋乎。

五六

七律之当句有对体，前山谷诗补注已略言之。宋之徐师川、吕居仁、晁景迂、王卢谿、范石湖、杨诚斋、李若水、张表臣、徐灵渊、刘后村等，明之白沙、定山、升菴、空同、中郎、伯敬等，均有此体对联。落套印板。清人《晚晴簃诗汇》卷四十《诗话》摘冒借庐殷书联“姑迟一食当再食，更坏何衣补此衣”，最峭折不觉堆垛；张南山《艺谈录》摘清人此体各联，无堪伦比，却未标举。邵子湘《西湖》之“南高云过北高宿，里湖水入外湖流”，则与元萨雁门《望吴山》之“后岭楼台前岭接，上方钟鼓下方闻”，各袭香山《寄韬光禅师》诗一句。祁叔颖《雨后》之“暑雨送凉似秋雨，高田流水入低田”，又与莫子偲《青田山中喜故人相遇》之“东邻鸟过西邻语，下番花连上番开”，各袭宛陵《春曰拜垄》诗一句。黄廷昭《晚泊九江》之“东浦水连西浦水，大姑山接小姑山”，亦赖地名凑手，填此匡格。朱紫贵《初秋汎湖》之“风声远送树声到，水汽凉兼花气浮”，“后港莲开前港谢，南山船少北山多”，“山自云中出云外，云从山北度山南”；惟末联较浑成。郑子尹《自霑益出宣威入东川》云：“出衙更似居衙苦，愁事堪当异事征。逢树便停村便宿，与牛同寝豕同兴。昨宵蚤会今宵蚤，前路蝇迎后路蝇。任翎东坡渡东海，东川若到看公能。”写实尽俗，别饶姿致，余读之于心有戚戚焉。军兴而后，余往返浙、赣、湘、桂、滇、黔间，子尹所历之境，迄今未改。形羸乃供蚤饱，肠饥不避蝇余；恕肉无时，真如士蔚所赋，吐食乃已，殊愧子瞻之言。每至人血我血，搀和一蚤之腹；彼病此病，交递一蝇之身。子尹诗句尚不能尽焉。覩记所及，古今为此体未有如萚石之多者。盖鼯鼠之巧，五技而穷；鹦哥之娇，数句即尽。意在标新逞巧，而才思所限，新样屡为则成陈，巧制不变则刻板。《清隐菴》云：“蛙语人人语，山香连水香。”《风渚湖》云：“禺山翠对丰山立，下渚清连上渚开。”《月桥作》云：“日气晓蒸云气暖，钟楼新出鼓楼高。”《和御制咏风花》云：“緑枝暗比红枝亚，三里浓胜五里开。”《咏绣缨花》云：“畹晚留春更留月，玲珑如玉也如珠。”《春游曲》云：“土山抱得石山势，柳树浓於松树林。”《题寒山旧庐图》云：“见画最先题最后，江仍当阁树当楼。”《题紫藤花图》云：“晚来花重晓来枝，今日人看昨日诗。”《清明至万壽寺》云： “冷节出游偕冷伴，乡僧相对说乡山。”《花朝分赋》云：“盆覆射随盂覆巧，上曹钩与下曹连。”《题秋堂讲易图》云：“江水平平通涧水，竹林短短夹蕉林。”上太后徽号》云：“金叶联徽金篆古，册文阐德宝文同。”《善果寺》云：“客面也如僧面老，春光还共佛光浮。”《种草花》云：“自知小病原非病，人道长愁始欲愁。”《晓课》云：“有何许事关君事，无奈劳生属我生。”《观荷》云：“甘瓠花白豆花紫，慈姑叶尖荷叶圆。”《题秋雨停樽图》云：“河汉影连蟾影黑，梧桐声杂竹声凄。”《挽沈观察》云：“三春準拟为三老，一哭俄教尽一生。”《为冯司农家海棠写影》云： “春好已知春老又，画人何不画花兼。”《竹筏歌》云：“棕衣绝不蓑衣破，趁水兼他趁雨豪。”《和御制雨中至喀喇河屯》云：“昨应请雨即甘雨，今勿祈晴俄快晴。”《法源寺海棠》云：“黄尘几辈埋黄壤，佛树依然傍佛台。东院轻阴西院暖，十分好句百分杯。”《晚出花坞书堂独行》云：“钓蟹无竿还放蟹，釆蒪有艇漫思蒪。”《百花洲追怀金总宪、先文端》云：“别非三月非三岁，道是新人是故人。”《画眉关》云： “后水转为前水出，左山趋与右山迎。”《谢冯编修赠行》云：“千秋已失九秋又，六绝诚难三绝无。北壁石夸南壁石，人心珠胜海心珠。”《九丰堂》云：“西舍不遥东舍近，桃花初落杏花开。”《葬张夫人预营生圹》云：“同穴如同室，我家本汝家。”《敍村老话》云：“永丰乡接都丰岁，忙种时催快种田。”《忆西湖》云：“秋日柳非春日柳，老年情重少年情。”《吾畦》云：“不碌碌时常碌碌，得閒閒在且閒閒。”每如俳谐打诨。清高宗诗亦多此制，一体君臣，岂所谓上有好而下必甚耶。

五七

律体之有对仗，乃撮合语言，配成眷属。愈能使不类为类，愈见诗人心手之妙。

【补订】王东溆《柳南随笔》卷三言此最亲切。“家露湑翁誉昌精于论诗，尝语予曰：‘作诗须以不类为类乃佳。’予请其说。时适有笔、砚、茶瓯并列几上，翁指而言曰：‘笔与砚类也，茶瓯与笔砚即不类；作诗者能融铸为一，俾类与不类相为类，则入妙矣。’予因以社集分韵诗就正，翁举‘小摘园蔬联旧雨、浅斟家酿咏新晴’一联云：‘即如园蔬与旧雨、家酿与新晴，不类也，而能以意联络之，是即不类之类。子固已得其法矣。”又卷二云：“吾邑冯窦伯武诗，有‘珠圆花上露、玉碎草头霜’之句，一友叹为工绝，子不以为然。友请其说，子曰：‘律诗对偶，固须铢两悉称，然必看了上句，使人想不出下句，方见变化不测。”“类”者，兼“联想律”之“类聚”（contiguity）与“类似”（resemblance）；笔与砚“类”，聚也，珠与玉“类”，似也。然苟推王氏之说以至於尽，则将成诙诡之“无情对”；如 “西班牙”与“东坡肉”、“爱妾换马”与“老子犹龙”、“三星白兰地”与“五月黄梅天”，亦皆非族类者缔为眷偶耳。对仗当以不类为类，犹比喻“必以非类”，“岂可以弹喻弹”。参观《旧文四篇》中《读拉奥孔》第三节、又《管锥编》三册125页。“看了上句，想不出下句”，即约翰生所谓：“使观念之配偶出人意表，於貌若漠不相关之物象察见其灵犀暗通。”（Wit，you know，is the unexpected copulation of ideas，the discovery of some occult relation between images in appearance remote from each other．）见 Rambler，no．194，Everyman’s Lib．，284：cf．R．Wellek， A History of Modern Criticism，1，3。当代诗家持论，每不谋而与古会。或曰：“两事愈疏远而复拍合，则比象愈动心目”。（Plus les rapports des deux réalités seront lointains et justes，plus I’image sera forte。）见 P．Reverdy，quoted in A．Breton，Manifeste du surrdalisme - Palsson soluble，1924，35。或曰：“今人作诗，务使邈远之事得以亲接，彼此愈远则诗愈妙”。（L a p o e s i a moderna si propone di mettere in contatto ciò che é piú distante．Maggiore è la distanza，superiore è la poesia - E．Ungaretti，quoted in G．Mariani：“‘La tecnica dell’a - nalogia nella poesia secentistica e in quella contemporanea”．）见 in la Critica stilistica e il Barocco letterario：Atti del secondo congresso internazionale di studi italiani，1958，273。一致而百虑，亦一理而万殊尔。

譬如秦晋世寻干戈，竟结婚姻；胡越天限南北，可为肝胆。然此事俪白配黄，煞费安排，有若五雀六燕，易一始等。见《九章算术》卷八。亦须挹彼注兹，以求铢称两敌，庶免骥左驽右之并驾、凫短鹤长之对立。先获一句，久而成联者有之。贾浪仙：“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自注曰：“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晏元献：“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引《复斋漫录》谓始得上句，弥年无对，王君玉为足成之。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归田诗话》卷中谓初见夕照映山得下句，欲对不惬，后覩雨霁行潦得上句，始相称。《中兴羣公吟稿》戊二，又袁选《石屏续集》三均有一诗题，略云：“赵用父问近诗，因举‘今古一凭栏、夕阳山外山’两句，未得对。用父以‘利名双转毂’对上句，刘叔安以‘浮世梦中梦’对下句，遂足成篇。仆终未惬意。都下会范鸣道，以‘春水渡傍渡’为对，当时未觉此语为奇。江东夏潦无行路，逐处打渡而行，溧水界上，一渡复一渡，时夕阳在山，分明写出此一联诗景。恨不得与鸣道共赏之。”诗曰：“世事真如梦，人生不肯闲。利名双转毂，今古一凭栏。春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吟边思小范，共把此诗看。”则此联非石屏自得，瞿氏说误。诗题言以刘叔安句足成篇，而诗乃曰：“吟边思小范”，则是成篇以后 ，至是方改为定本也 。马金辑 《石屏诗集 》卷四载此诗 ，尽削其题 ，仅取诗首二字 ，标曰 ：《世事 》，则小范不知所指矣 。又按马辑诗集卷三《风雨无憀中揽镜有感》五律后有石屏识语，称道其姪孙槃之佳句云：“春水緑平野，夕阳红半山”，则此联机杼早已透露。观《风雨无憀》一律前后诸诗，当作于壬寅，为理宗淳祐二年；《世事》一律后即《改元口号》，更后《悼姪孙》诗跋中，明署宝祐三年，则《世事》当作于淳祐十二年。石屏自称出陆放翁门下，放翁《老学菴笔记 》卷四载法云长老戏仿程公辟体得句曰 ：“行到寺中寺，坐观山外山。”典型犹在，何至不能属对。窃疑石屏耻盗其姪孙句，遂作此狡狯，幻出一段故实，宁归功於范鸣道，而置“春水、夕阳”之先例勿道耳。瞿氏或见赵汝腾作石屏诗序，记石屏自云：“作诗不论迟速，每一得句，必经年成篇”，又隐约闻此诗原题之言，遽加附会。《宋诗纪事》卷六十三采《归田诗话》，不据《石屏续集》驳正 ，亦为阙略 。石屏姪孙昺 《东野农歌集 》有 《自武林还家由剡中》云：“野渡浅深水，夕阳高下山”，《抵池阳泊齐山》云：“涨水渺瀰春雨后，远山重叠夕阳时”，然则戴氏有传家句法矣。此则似朱起求欢，旷日经时，必得请於氤氲大使，好事方谐。否则句佳而对不称，东坡《答孔毅父》诗所谓：“天边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谢女嫁王郎，麻胡配菩萨，必有遗憾终身者矣。作者殊列，诗律弥苛，故曲折其句法以自困，密叠其字眼以自缚，而终之因难见巧，由险出奇，牵合以成的对。例若《诗苑类格》所举 “回文”、“连绵”、“双拟”、“隔句”四格。此似选壻甚严，索聘奇昂，然倘得良媒，为寻灵匹，鸳社待阙，鹊桥可填，未遽踏地唤天作老女也。欧公《六一诗话》论韩退之“信倔强。作古诗，得韵宽则溢出，得韵窄则愈险愈奇。如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少蹉跌。”窃谓诗人矜胜，非特古体押韵如是，即近体作对亦复如是。因窄见工，固小道恐泥，每同字戏；然初意或欲陈样翻新，不肯袭常蹈故，用心自可取也。古名家集中，几无不有此。如太白《子规》：“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元微之《送岭南崔侍御》：“火布垢尘须火浣，木棉温软当棉衣。桄榔面碜槟榔涩，海气常昏海曰微”；又《三兄以白角布寄遗》：“白发过於冠色白，银钉少校颔中银”；周太朴《赠李裕先辈》： “马疑金马门前马，香认芸香阁上香。”殆难备举。《海录碎事》卷二十二引张祜句：“杜鹃花发杜鹃叫，乌臼花生乌臼啼”，尤巧合双关；前承徐凝《翫花》之 “谁为蜀王身作鸟，自啼还自有花开”，后启倪韭山象占《卜算子》之“红笑红啼两不分，是杜鹃开也”。

【补订】《海录碎事》引张祜句有误字，《全唐诗》采入断句承之。二句出《所居即事》第二首，当作 “杜鹃花落杜鹃叫，乌臼叶生乌臼啼”，全诗见《全唐诗外编》一六四页。倪韭山词见谢枚如《赌棋山庄词话》卷七引。此意自徐凝、张祜以来，沿袭而成窠臼。杨行敏《失题》：“杜鹃花里杜鹃啼，浅紫深红更傍谿。”成彦雄《杜鹃花》：“杜鹃花与鸟，怨艷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晏叔原《鹧鸪天》：“陌上濛濛柳絮飞，杜鹃花裹杜鹃啼”。《列朝诗集》丁八选王百谷《哭袁相公》：“山上杜鹃花是鸟，墓前翁仲石为人”；《南有堂诗集》未收，《野获编》卷二十三引此联，上句误作“窗外杜鹃花作乌”，因记汪仲淹嘲讪百谷之疾，改为“身上杨梅疮作果，眼中萝卜翳为花”。姚园客《露书》卷十二记此事，原句“是”字未误，而嘲语“身上”作“面上”。则本集不收，殆避笑柄欤。

【补正】《明诗综》卷八范嵩《过太平府有感》：“昨夜月明乡梦醒，杜鹃啼上杜鹃花。”

【补订】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四《杜鹃花》第二首：“上作啼鹃下作花。”卓尔堪《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卷五刘城《杜宇》：“血染花成色，魂移鸟作音。”魏惟度《诗持》二集卷四卢士厚《寄讯魏惟度》：“泪既可花亦可鸟”，魏氏评：“比杜鹃也。”吕晚村《东庄诗集·梦觉集·游慈相寺》： “最是客游难久住，杜鹃花落杜鹃啼。”李容斋天馥《花非花》：“杜鹃枝上月初来，杜鹃声里人将去。”许漱石承钦《浣溪沙》：“蛱蝶花间蛱蝶舞，杜鹃枝上杜鹃啼。”马章民世俊《匡菴诗》前集卷一《夜闻子规》：“石望夫归山望子，魂为鸟去血为花。”蒋心余《忠雅堂诗集》卷二《过金山》第二首“日午鱼龙呼不起，郭公坟上郭公啼。”宋芷湾《滇蹄集》卷二《杜鹃花盛开作歌》：“君不见，杜鹃开，一枝一枝烧春来。又不见，杜鹃飞，一声一声不如归。举头看杜鹃，低头拜杜鹃。”似以倪韭山词语最为婉挚也。

其格式较伙者 ，则推五家 。白香山律诗句法多创 ，尤以 《寄韬光禅师》诗，极七律当句对之妙，沾匄后人不浅，东坡《天竺寺》诗至叹为连珠叠璧；其《酬主簿》等诗又开七律隔句扇对之体；《岁日家宴戏示弟妹》首句云：“弟妹妻孥子姪孙”，实填名词，无一虚字，盖移“柏梁体”入律诗。按渔洋《池北偶谈》卷十三、《香祖笔记》卷二 、陆以湉 《冷庐杂识 》卷五考柏梁体句 ，皆未引此 。又渔洋论五言，未引牧之《感怀》之“齐、蔡、燕、魏、赵”，《郡斋独酌》之 “尧、舜、禹、武、汤”，东坡《张寺丞益斋》之“风雨晦明淫，跛躄瘖聋盲”；论七言未及刘伯温《二鬼诗》之“肠胃心肾肝肺脾，耳目口鼻牙舌眉”。至宋人遂并以柏梁体作七律对仗，邓林《皇芩曲·赋江郊渔弋》腹联云：“鸿鹄鹍鹏鵰鹗鹘，鳟鲂鲦鲤鰋鲿鯋”，大胆出奇。

【补遗】郑清之《安晚堂集》卷十一《和林治中雪诗》第五首第一句：“貙貗甝狒貊貛貔”，自注： “见《尔雅·释兽》连文。”又渔洋所引五七言诸例，颇及禅语。按释典偈颂中，此例甚多。如鸠摩罗什译《不思议光菩萨所说经》：“雁鸲鸠鸳鸯，俱出妙软音”；支谦译《菩萨本缘经》：“此身血肉成，骨髓肪膏脑”；唐译《华严经．十地品》第二十六之二：“头目耳鼻舌牙齿，手足骨髓心血肉”，甚类刘伯温《二鬼》诗中句。他不胜举。

清徐文靖以“之乎者也矣焉哉”为一句冠首，作七言长句十章。桂未谷《题翁覃谿双钩文衡山分书》两绝句之一云：“朱竹垞、陈元孝、傅青主、郑汝器、顾云美、张卯君、王觉斯，气势居然远擅场。”皆香山有以启之也。

【补订】堆垛物名，仿“柏梁体”之句，唐宋以下，作者偶为之，不复覼缕。所见莫如诸襄七锦《绛跗阁诗集》之乐此不疲者，兹举五七言古近体各一例。卷一《述怀》第三首：“蓑笠铚耨??，弓庐陶旊段。碑磲玛瑙珠，鱼菽盐豉蒜”；卷八《又赋玉甕诗》： “卣罍敦??甗匜鬲，觚盘角洗槃盂彝”；《七虫篇》：“鼁黾蛾螳鼠雀蝉，飞鸣跳伏阶庭前”；卷十《六和塔宋刊四十二章经》：“沈贺钱陈董，虞洪宋李韩。棣真行狎草，长短瘠肥宽。”

【补正】清人金和能於叙事长篇中着堆垛物名句，爽利贯注，不滞不佻，远非诸锦、张维屏所能及。《秋蟪吟馆诗钞》卷二《原盗》之八：“井灶庖廥厠，楣槛屏柱墙；一一搰之烂，惟恐屋不伤。盆盋鼎豆壺，几匮橱椸床；一一撞之碎，惟恐物不戕”；又《六月初二日纪事》：“先期大飨聊止啼，军帖火急一卷批：牛羊猪鱼鹅鸭鸡，茄瓠葱韭菰菔藜，桃杏栌芍蔆藕梨，酒盐粉饵油酱醯。”运用柏梁体可谓能手矣。

【补订】先于徐文靖所为者，南宋郑青山清之《安晚堂诗集》卷七《病后再和前韵》第二首：“事业镂冰何所有，之乎者也已焉哉。”《随园诗话》卷四载张璨《戏题》：“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醬醋茶”；张南山《花地集》卷二《曾朴园》：“烟霞泉石风花月，柴米油盐茶醋糖”；《两般秋雨盦随笔》卷四引郭臣尧《捧腹集·村学诗》：“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又柏梁体之打诨也。

李义山自开生面，兼擅临摹；少陵、昌黎、下贤、昌谷无所不学，学无不似，近体亦往往别出心裁。《七月二十八日夜听雨梦后》通篇不对，始创七律散体，用汪韩门《诗学纂闻》说。《题白石莲华寄楚公》、《赠司勋杜十三员外》前半首亦用散体。

【补订】五言律散体常有。如李白《夜泊牛渚怀古》、孟浩然《泊浔阳》、岑参《送杜佐下第归陆浑别业》、《江上春叹》、《还高冠潭口留别舍弟》，皎然《过陆鸿渐不遇》等皆传诵名什。元稹《水上寄乐天》：“眼前明月水，先入汉江流。汉水流江海，西江过庾楼。庾楼今夜月，君岂在楼头。万一楼头望，还应望我愁”；则以“联锦”体为散律。参观韦庄《联锦杂体》。祖构有不止四韵者。高西园凤翰《南阜山人诗集》卷七《九月八日早起闻雁，因讯今岁花事尚早，意思索寞。已而解姪江南书至，牵率言怀，漫成散律六韵》；金亚匏和《秋蟪吟馆诗钞》中常有散体五律，散体排律则如卷四《甲寅八月自湖熟移家至全椒》十六韵、卷五《得家信寄丹信束季符》十韵、卷六《閒居》八韵。七言排律散体防於义山此篇；牧之《题桐叶》惟四韵散体，余八韵皆偶体也。继响极妙，余祇见祝止堂德邻《悦亲楼集》卷二十九《纪梦仿义山体寄宁圃》，平景孙《霞外捃屑》卷八下尝嗤李、祝此两篇为“绝好弹词”。止堂诗九韵，溢出义山原诗一韵；原诗有对偶一联：“恍惚无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断还连”，仿作步趋之：“恍惚疑逢终是别，迷离欲住又仍还。”四韵散体七律亦殊罕觏。兹举宋、元、明、清近世各一例。贺方回《庆湖遗老集·补遗·闻莺有怀故园》：“海陵春后雨冥冥，耳听鼃嘷齿[鹤？]鸣。何意东亭好风景，流莺忽作故园声。故园千里常牵梦，老病三年不废情。想见杨花收卷尽，緑苔池院落朱樱。”王仲谋《秋涧大全集》卷十九《括九拳禹贡解北条北境之山》：“晋北诸山自代来，胚凝首自霍山开。连延脊脉为壺口，南作析城王屋排。复折而西雷首出，一支北走大行崖。次又一支为大茂，四条明白不须猜。”王伯安《王文成公全书》卷十九外集卷一《泗州寺》：“渌水西头泗州寺，经过转眼又三年。老僧熟认直呼姓，笑我清癯只

似前。每有客来看宿处，诗留佛壁作灯传。开轩扫榻还相慰，惭愧维摩世外缘。”诸襄七《绛跗阁诗集》卷九《题僖承之守瓶集》：“用拙道人守瓶集，僖名同格字承之。石破天惊李长吉，铸金作佛在于斯。每从立意开眉爪，陡觉怀冰洗俗姿。赖是知交有璩植，今人中见古人诗”；一起即仿义山赠牧之诗。罗瘿公惇曧《瘿庵诗集·叔进、翼牟与道阶上人邀赏丁香，因忆甲寅公忆湘绮翁於此，今翁墓草宿矣》：“悯忠寺里花如雪，拂殿照天三百株。便与山僧同作主，相邀花下置行厨。昔年百客开佳会，危坐王翁飘白须。今日深春湘彦集，欲将绀宇比黄鑪。”贺、诸二篇均尚有一联对偶，犹崔颢《黄鹤楼》、李白《鹦鹉洲》也。

《当句有对》一首几备此体变态，《子初郊墅》复增益以“看山对酒君思我，听鼓离城我访君”；虽韦元旦《人日应制》：“青韶既肇人为日，绮胜初成日作人”，李绅《江南暮春寄家》：“洛阳城见梅迎雪，鱼口桥逢雪送梅”，先有此格，而弥加流动。后来韩子苍《送钱逊叔》之“北渚荡舟公醉我，南湖张乐我留公”；赵章泉《月夜怀子肃昆仲》：“荷侵水槛公怀我，桂合茅簷我忆公”；吴梅村《琴河感旧》第三首之 “青衫憔悴”一联；均从此出。《蝇蝶鸡麝鸞凤等成篇》五律又隐开山谷《演雅》、《戏题少游壁》七古之制。残唐五代，杜荀鹤近体起结处最好反复拈弄字面，联如《送李先辈从军塞上》云：“好随汉将收胡土，莫遣胡兵近汉疆”；《读张仆射诗》云：“廉颇解武文无说，谢跳能文武不通”；《隽阳道中》云：“争知百岁不百岁，未合白头今白头”；《空闲二公相鄙解之》云：“念珠在手隳禅衲，禅衲被肩坏念珠。象外空分空外象，无中有作有中无”，颠之倒之，几可入《璇玑碎锦》、《奚囊寸锦》等书矣。北宋则邵尧夫寄意於诗，驱遣文字，任意搬弄，在五七字中翻筋斗作诸狡狯。除当句对不计外，如《和吴冲卿》云：“人人可到我未到，物物不妨谁与妨”；《恨月吟》云：“栏干倚了还重倚，芳酒斟回又再斟”；《南园花竹》云：“因把花行侵竹种，且图竹径对花开”；《弄笔吟》云：“弄假像真还是假，将勤补拙总输勤。因饥得饱饱犹拙，为病求安安未真”；《喜春吟》云：“酒因春至春归饮，诗为花开花谢吟。花谢花开诗屡作，春归春至酒频斟”；《安乐窝中吟》云：“日月作明明主日，人言成信信由人”；

【补订】康节此联用拆字法，见《伊川击壤集》卷十《安乐窝中吟》第九首。孙子潇原湘工为艷体诗，殆庶《香奁》《疑雨》二集，而论诗甚推康节，参观《天真阁集》卷四十一《林远峯诗集序》、卷四十三《跋击壤集》。殊出意外。且见诸挦撦，非徒口说。如《天真阁集》卷二十九《送人》：“花赏半开留后约，酒霑微醉忍余欢”，即本《安乐窝中吟》第七首：“美酒教饮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参观卷十二《饮酒》。《天真阁外集》卷二《露立》：“言无人达难成信，秋上心来尽是愁”；又即撮合康节诗与梦窗词之拆字也。古之谶记谣谚每讬於拆字，《文心雕龙·明诗》所谓：“离合之发，则萌於图谶。”如《后汉书·光武本纪》上建武元年六月章怀注引《春秋演孔图》： “卯金刀，名为刘。赤帝后，次代周”；《宋书·符瑞志》上引孔子《河雒谶》：“二口建戈不能方，两金相刻发神锋，空穴无主奇入中，女子独立又为双”，释之曰：“二口建戈，刘字也，空穴无主奇入中，为寄字；女子独立又为双，奴字。”孔文举以此法作《郡姓名字诗》，虽有巧思，殊乏诗情，遂未传诵。词章中游戏狡狯，则似莫早於《玉台新咏》卷十《古绝句》第一首：“藁砧今何在，山土复有山。”词中如黄山谷《虞美人》：“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裹安心”；史梅溪《恋绣衾》：“愁便是，秋心也”；陈德武《浣溪沙》：“山上安山经几岁，口中添口又何时”；吴梦窗《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以至厉樊榭《沁园春·咏心》：“门裹轻挑，秋来暗合，閒闷閒愁特地生”；姚梅伯《沁园春·咏青》：“照水能清，依人惯倩”；皆《玉台》一绝之踵事增华也。陈仲醇《眉公诗录》卷六有《悲秋歌》六首，语殊钝拙，而拆字颇多：“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若言非心也，悲秋何为者”； “心曲有缘因，感恩惭负恩。展转寸心生，无情终有情”；“插刀置心中，为侬长忍侬。思侬侬不怜，荆棘栽心田”；“奴心复谁诉，诉之逢薄怒。回心将别去，怯怯还留住”；“各心防有口，向头当恪守。良心少点亏，恨我我何辞”；“但侬视多忤，心偏子午错，念彼二人心，小忍心莫分。”《四库总目》卷一百九十七刘世伟《过庭诗话》提要引其书云：“古乐府‘山上山’乃字谜之祖。元人《正宫乐府》云：‘拈起这纸来呵，好教我目边点水言难尽，拈起笔来呵，好教我门里挑心写不成。’庶几善学者。”拆 “相思”字尤为小说中常谈。《醉翁谈录》己集卷一梁意娘与李生《相思赋》：“木傍目而漫极瞻视，田下心而徒劳忖度”；《金瓶梅》第八十三又九十八回、《警世通言》卷三十八《蒋淑真刎颈鸳鸯会》等皆有“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语。

《首尾吟》云：“一盏两盏至三盏，五题七题或十题。因月因花因兴咏，代书代简代行移。能知同道道亦得，始信先天天勿违 。已著意时仍著意 ，未加词处与加词。”皆掉臂径行，不受格律桎梏。后来白沙、定山虽亦步趋，都无此恣肆。且尧夫於律，匪特变化对联，篇章结构亦多因革。如《首尾吟》起结语同；《四长吟》中间以“一编诗”、“一部书”、“一炷香”、“一樽酒”平头铺作两联；《春水》长律起四联，又《花前劝酒》、《春秋》二首，均拈出两字，於五律中参差反复，辘鲈映带，格愈繁密，而调益流转。按此体唐人诗亦偶有之，如李伯鱼《桐竹》诗、长孙佐辅《代别后梦别》、元微之《水上寄乐天》皆是。王荆公《两山间》一首，回环交错，调叶对妥，实即此制，编入五古，非是。吴梅村《避乱》第四首虽不字面连贯，而亦是五排，缘其他诸首皆五古，遂并入一题耳。古近体之分，通人往往混淆，如渔洋以东坡《出颖口初见淮山》诗选入七古；清馆臣囿於试帖之见，自《大典》中辑别集，每以七言拗律编入七古，更不足道矣。倘有诗人，能善用诸格，未尝不彬彬然可亲风雅也。南宋则杨诚斋，显好身手，得大自在。联如《道逢王元龟阁学》云：“古谁云远今犹古，公亦安知世重公”；《送周仲觉》云：“无夕不谈谈不睡，看薪成火火成灰”；《晴后雪冻》云：“本是雪前风作雪，却缘雪后雪生风”；《阊门外登溪船》云：“绝壁入天天入水，乱篙鸣石石鸣船”；《水月寺寒秀轩》云： “低低簷入低低树，小小盆盛小小花”；《再和谢朱叔正》云：“自惭下下中中语，祇合休休莫莫传”；《贺胡澹菴新居》云：“却入青原更青处，饱看黄本硬黄书”；《登多稼亭》云：“鸥边野水水边屋，城外平林林外山”；《红锦黄花》云：“节节生花花点点，茸茸丽日曰迟迟。”其中佳对，巧勿可阶，而曲能悉达，使读者忘格律之窘缚，亦诗之适也。此外如《归田录》载杨文公句：“水底日为天上日，眼中人是面前人”；司马温公《绩诗话》载丁晋公句：“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按此等句法皆出自韦庄之“印将金锁锁，帘用玉钩钩”，杜荀鹤之“旧衣灰絮絮，新酒竹蒭蒭”等句。石曼卿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梅圣俞《和正仲寄酒》：“欲比拟稣稣少色，曾持劝客客何人。”《侯鲭录》载东坡句：“与我周旋宁作我，为郎憔悴却羞郎”；按《侯鲭录》卷一仅言东坡道此二句为的对；《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三引《王直方志话》云，下句乃直方所对，想不诬也。胡侍《珍珠船》卷六引此联，未具主名；赵瓯北《陔余丛攷》卷二十三“吾友沈佩兰集联”云云，则与古人暗合矣。以及明人如王次回《寄怀弢仲》云：“见说人归归雁后，那堪泪落落花前”，又《个人》云：“承恩在貌非因貌，触绪无欢祇为欢”；王思任《壽陈眉公》云： “帝欲见公公不见，蒙方求我我何求”；王叔闻《寄段季纯》云：“照水紫薇霞紫处，遶篱黄蝶叶黄时”；倪鸿宝《雪后》云：“幽多多豔处，白最最高峰”，又《卜居》云：“嗜酒酒泉郡，姓何何国人。”涉笔成趣，时复一遭。至钱萚石而苍萃古人句律之变，正谲都备，格式之多，骎骎欲空扫前载。如《苕云草堂晓起得雪》云：“山山败絮蒙头我，树树空花过眼禅”；《苕云草堂对雪得月》云：“身即非鱼方在水，心元如镜况无埃”；《宜亭新柳》云：“如何密密疏疏影，绊惹千千万万丝”；《晓寒》云：“雪外来方知有雪，风前行不避多风”；《有怀故园亲戚》云：“采葛釆萧分釆艾，于逵于木盍于磐”；《德安北山行雨》云：“旱禾渴雨雨而雨，修树藏山山复山”；《尊酒会》云：“三揖三终三让礼，杖乡杖国杖朝人。句应胡、吉、卢、张匹，题或欧、韩、范、富频”；《小南城》云：“桥入秀巖巖几叠，水环圆殿殿何名”；《题陈仲仁山水》云：“苔点麓寒厚所厚，松阴雪活清其清”；《花朝》云：“老去閒情急花事，閒来老伴寡尘言”；《舟发南昌》云：“不住而住一宵雨，可行则行三板船”；《到家》云：“儿时我母教儿地，母若知儿望母来”；《和御制经南书屋韵》云：“郑笺孔传苗芟莠，义种仁收富赍贫”；《和履郡王雪兴》云：“粉蛱蝶飞藏冻雀，碧芭蕉败压高松”；《法源寺感徐太守》云：“丁令鹤归归亦恨，庄生蝶梦梦翻惊”；《乐游原》云：“宁申岐薛亭台里，车马衣裳士女风”；《和御题文滓阁》云： “二三四部六年竣，写校编官亲览程”；《语永丰乡人》云：“堰高作庙神斯妥，村近烧香众所安。秋月郡东南白苎，石桥溪上下红栏”；《晨起课桑》云：“杏萼原随柳丝碧，麦苗须及菜花黄。天阴阴未鸡头鹘，曰暧暧先雀口桑”；《祭扫张夫人墓》云：“树有杉槐松柏檞，人多男女子孙曾。”多弄巧成拙，作法自苦，昔人弊止佻滑，此则趣归钝滞。盖既无康节之天机洋溢，复输香山、诚斋之风调轻逸，祇可与杜荀鹤分据东西屋两头耳。钮玉樵《觚賸》续编卷一称吴东里《中秋家䜩》诗：“大烹豆腐瓜茄菜，高会荆妻儿女孙”，以为句法奇创；萚石《祭扫张夫人墓》一联殆其苗裔耶。诸襄七为萚石乡先辈，七律对仗亦好作新体，如《望嶽》之“高标衡、华、嵩、恒上，世阅齐、秦、汉、魏雄”；《听客谈武夷山》之“櫂转菜瓜葵六曲，径无蛇虎雉三斑”；《门神》之“由后视今今视昔，看舆臣隸隸臣僚”；《再答对松》：“折芳要菊梅兰蕙，储药兼苓桂术参”；《前韵酬和》之“似李似梅还似蝶，非球非璧亦非珠；虎龙狗异三分国，代厉秦横并属苏”，与萚石诸联如出一手。萚石胸中所养，每如蠹食残书，蝇钻故纸；所作亦太半设客之曲，供官之诗。有诗胆而乏诗心，故仅就字面句眼上作诸变相，读之徒觉其蛮做杜撰，煞费气力。按萚石手批厉樊榭诗集，评《观陈洪绶合乐图》云：“字眼岂可杜撰，蛮做岂是才情。”清高宗七律对仗多纠绕堆叠，廷臣赓歌，每效其体。如彭辛楣之“六逢唐宋元明代，叠衍来晜仍耳人”；吴蓉塘之“得名位禄欣兼壽，多子孙曾喜及玄”；当时公卿集中，比比皆是。萚石漫与閒吟，亦仿御制，几如古来稗说所嘲於私室中行庭参、燕私时操官话矣。郭??伽《樗园销夏录》卷下言萚石自书京师寓斋春帖云：“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鍊人”，轻薄子书以糊铁匠店中，传以为笑。

【补订】《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二记此联乃张晴岚门帖，彭信甫戏为铁匠书之，遂成怨隙。余尝覩日人景印《中国名画集》第三册第四十六页徐文长《青藤书屋图》，有自题句云：“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萚石春帖似本徐语而稍窜易者。《随园诗话》卷十二载鲁亮侪门联、《儒林外史》第十一回载杨执中客座联则迳取青藤句而改“几间”为“两间”、“三间”耳。

窃以为此虽恶谵，亦殊有窍。昔人喻作诗，每取材於机人之织、玉人之琢，若萚石则大类铁匠之打而已。综观萚石律诗中对格之新、古诗中章法句法之奇，其有志开拓诗界可见；惜仅在词句上用工夫，兴象意境，未能力破余地，亦才之所限也。然生沈归愚、袁子才之世，能为程春海、郑子尹之诗，后有汉高，则亦无惭於先驱之胜广矣。

五八

苌石诗秃笔淡墨，不侧媚弄姿，不偏锐取胜，故当时名辈，颇尠知赏。王述菴作《湖海诗传》，甚不与之，至谓其“率然而作，信手便成，不加研鍊”。吴思亭修以诗受知於萚石，又为萚石于慈伯弟子，早有辩护。其《吉祥居存稿》卷一《书萚石斋诗集后、并序》曰：“向阅王少寇《蒲褐山房诗话》，评公之诗云云。朱梓庐先生语修曰：少寇所论，适与翁诗相反。又阅《随园诗话》，谓公吟诗云云，语意亦略同。似於《萚石斋全集》全未研阅。袁王两家并海内诗坛盟主，颇自负其辨眼，且与公皆有缟纻之好，而评论肤泛不切至此，可见文章知己之难。因作此诗，以质世之读公诗者。”诗略云：“公诗精益求，於杜得缜密。韩苏并沈酣，涪翁亦心折。气勇怯千夫，脉细归一发。获古不传祕，皆於人所忽。二老未深味，如何漫称述。不愁背面笑，无乃交臂失。”后人自负为锺期、桓谭者，多集矢於述菴；如《听松庐诗话》、《石遗室诗话》等皆驳之。然空洞数语，稍足翻案，未能关异议之口也。黄霁青安涛《诗娱室诗集》卷十六《题萚石斋集》云：“率意小心论不同，凭何幸苦证诗翁。晚年手稿多涂乙，须问当年老刻工”；自注：“嘉善东门外有刘子端者，剞劂老手也。《萚石集诗》是其写刻，亲见手稿改易甚多，旁行斜注，几有不可辨者。刘尝为先子言如此，此亦足见作者苦心矣。此段世无知者，爰题一绝志之。”郭则澐《匏庐诗存》卷七《题国朝名家诗集》亦曰： “犹有劂工识心苦，兰泉、萚石本殊科。”夫必待劂工而后能识萚石作诗之惨淡经营，则诸君诗识亦已浅矣。萚石古体之章法句法、近体之对法字法，无往不立异出奇，自别时流。《浪迹丛谈》卷十记翁覃谿云：“萚石说杜诗：‘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必以麒麟与第一为对偶”；用意苛细如此，岂率意漫与者。萚石归田后诗，老手颓唐，则亦不免。如《小店》之“不成买醉忻然坐，摇鼓冬冬自卖糖”等句，不谓为率易不可。然此种耄及之什不多。诗之率者必易；萚石体滞语闷，是拙也，非率也。潘四农《养一斋诗》卷首《题词》一则云：“真率之辨，在厚与不厚”；窃以为拙率之辨，在易与不易。以勤补拙，弄巧成拙，萚石实兼有之。试观其自注中附早作诗，未尝不求风神澹宕也；集中见存游赏诸绝句，未尝不求姿致冶丽也；而如蔗尾蜜房，渣滓多于滋味。王谷原《丁辛老屋集》卷六《看桃花》诸绝句尤与萚石祈向一致，而松秀之与滞钝，较然可识，则情韵之差也。其哀逝悼旧之作，未尝不欲由情生文，一洗仙而不哀之套语也。故《哭朱沛然》第一首曰：“载於伦纪地，至痛不能文。”顾皆黏著铺敍，有同讣告，几能声彻天而泪彻泉哉。且萚石匪特短于才情，即其气力，亦欠弥满。查梅史《筼谷诗集》卷十《与积堂论诗得八绝句》之四云： “七字长城屹上游，单词俪句若为优。道人天眼分明在，齿冷江河万古流。”自注：“萚石先生谓韩、杜、苏、黄七古，皆一气单行。二晁以外，始多用偶句，看似工整，其实力弱，借此为撑拄。一经拈出，便觉有上下床之别，渔洋《古诗选》尚未能觑破也。”按萚石之言精矣，而所作颇不副所言。五古多整齐作对仗，七古多转韵，实未能一气单行，贯注到底；故虽学昌黎，而天骨开张、磨扬巨刃之境界，概乎未有。亦赋禀所囿，须放郑子尹出一头矣。郭??伽《灵芬馆诗话》卷三云： “张渠斋以《萚石斋集》见贻云：此公孤诣，人不能识，重俟足下鉴别之”；卷八云：“萚石斋诗淳音古意，自成一家。视曝书亭较深，视樊榭山房较大，然知者盖鲜。随园与之同征，亦但推其经学人品，未及诗也。集中古今体各有极至之处，亦皆有颓放自适者，终为大家。《僮归》十七首纯乎汉魏，却无一字摹仿。谷人祭酒《怀人诗》云：‘千诗槃郁此胸襟，长水侍郎才调深。’著一深字，真萚翁知己。”??伽诗格风华，而能赏异量之美，作平心之论，虽不尽确，已是具眼。随园亦道其诗，《诗话补遗》卷一称为“率真任意，有夫子自道之乐”；即??伽所谓“颓放自适”，亦即述菴所谓“率然而作”。随园明见四十九卷本《萚石斋集》，而不能窥其惨淡经营，盖草草摭取暮年两诗，未从头细阅耳。所谓“才调深”者，乃由??伽、谷人之习於浅；较江左三家、吴中七子、常州五星，则萚石自为深稳；亦犹以萚石比东原，未得为通经之士，而随园则竟以 “经学”推之矣。《乾嘉诗坛点将录》评萚石曰：“远而望之幽脩漏，近而视之瘦透皱，不知者曰老学究”； “幽脩漏 ”切 “萚 ”，“瘦透皱 ”切 “石 ”，皆本 “深”字生发，与??伽意合。虽然，六字谈何容易。蒋超伯《通斋诗话》云：“萚石之妙，在皱瘦透。此三字可借以论诗。起伏婉蜒斯为皱，皱则不衍，昌黎有焉。削肤存液斯为瘦，瘦则不腻，山谷有焉。六通四辟斯为透，透则不木，东坡有焉。支离非皱，寒俭非瘦，卤莽灭裂非透。吁，难言矣。”窃不自揆，为引申之曰：静而不嚣，曲而可寻，谓之幽，苏州有焉；直而不迫，约而有余，谓之脩，彭泽有焉；澄而不浅，空而生明，谓之漏，右丞有焉。瘦透皱者，以气骨胜，诗得阳刚之美者也；幽脩漏者，以韵味胜，诗得阴柔之美者也。萚石体秉阳刚，然无瘦硬通神之骨、灵妙写心之语，凌纸不发，透纸不过，劣得“皱”字，每如肥老妪慢肤多折而已。自宋以来，诗用虚字，其弊有二：一则尖薄，乃酸秀才体，锺伯敬、谭友夏、蔡敬夫是也；一则肤廓，乃腐学究体，邵尧夫、陈公甫、庄定山是也。萚石固亦老学究耳。孔子曰：“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於诗者”；萚石之愚，倘亦如甯武子之不可及耶。昔意大利文家塔松尼（Alessandro Tassoni）《杂感录》（Pensieri diversi）尝申言丑女（le donne brutte）亦能姿媚动人，圣茨柏雷移以论文；参观 Saintsbury：History of Criticism，vol， II，p．417。吾国张山来《幽梦影》亦云：“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萚石斋诗姿媚可爱则未必，其丑而尚耐看者乎。

【补订】沈汲民景脩《蒙庐诗存·外集》有《读国朝诗集一百首》，论萚石云：“前人依傍一空之，笔似粗疏脉似丝。别有莽苍元气在，兰泉眼钜未深知”；兰泉即王述菴，“脉似丝”正本吴思亭诗之“脉细归一发”。当时推萚石诗如翁覃谿、汪厚石等，乃其友好。洪稚存不属交亲之列，《北江诗话》卷一云“近时九列中诗以钱宗伯载为第一，纪尚书昀次之；宗伯以古体胜，尚书以近体胜”；又卷五云：“世推袁、王、蒋、赵。平心论之，四家之传及传之久与否，均未可定。若必可不朽者，其为钱载、施朝干、钱澧、任大椿乎。宗伯之诗精深。”郭??伽以吴谷人称“长水侍郎才调深”，推为“真萚翁知己”，则北江亦当与“真知己”之数；谷人此诗题为《秋怀》，见《有正味斋诗集》卷八。管缄若《蕴山堂文集》卷六《钱萚石先生祭文》称其“赋诗”曰：“别有玄解，浅夫难究。出入双单，知音乃授”；“浅夫”句即 “深”之意也。??伽於时人诗最心折黎二樵，《灵芬馆三集》卷三《舟申读五百四峯堂诗竟，用其读黄仲则集韵题之》有云：“淳情吐涩语，庶几钱老顽”，自注：“萚石先生”，甚许萚石，言外可见。黄培芳《香石诗话》卷三承张南山之说，称萚石“小心”。于辛伯源《镫窗琐话》卷七记刻工言萚石诗稿多涂乙一则，即本黄霁青诗，盖犹张文潜、张芸叟之言白香山诗稿也。参观《宋诗选注》张耒篇注三。诸家崇尚萚石，张南山《艺谈录》至叹其七律能“於唐、宋、元、明诸家外别开境界”，却无片言及诸襄七者。《绛跗阁集》於《萚石斋集》实导夫先路，七律尤然，扬榷即见：洪、吴、郭、张等年辈接近，若罔闻知，殆睫在眼前乎。《绛跗阁集》卷六有题萚石《澉上读书图》绝句，卷十亦有酬萚石诗，卷九《芍药绣球》和章称萚石诗“深秀”。汪康古兄弟诗与萚石音同笙磬，复与襄七谊均缟纻，康古《厚石斋诗》卷七《读草庐先生近诗》云：“晤对无言获赏心，拈来常语铁成金。个中涂辙争毫发，圣处工夫见倚参。古调独弹难索解，词源三峡不穷斟。画眉今日空时样，甚欲相从问浅深”。参观第583页引康古《赠萚石》五律。此段文字因缘，足为谈艺之佐。故数钱而忘诸者，於浙派之承流枝附，阙有间矣。米元章《海嶽志林》品石四字：“瘦、秀、皱、透”，孔见素《至正直记》卷三品灵壁石三字：“瘦、皱、透”，略去“秀”字。

五九

英人Arthur Waley以译汉诗得名。余见其170 Chinese poems一书，有文弁首，论吾国风雅正变，上下千载，妄欲别裁，多暗中摸索语，可入《羣盲评古图》者也。

【补订】《羣盲评古图》即见《随园诗话》卷十二： “有人画七八盲者，各执圭、璧、铜、磁、书、昼等物，作张口争论状，号《羣盲评古图》。”清初禹之鼎作《瞆瞆图》，早写斯意。参观韩慕庐菼《有怀堂诗稿》卷四《题瞆瞆图》二首并《序》。

所最推崇者，为白香山，尤分明漏洩。香山才情，昭映古今，然词沓意尽，调俗气靡，於诗家远微深厚之境，有间未达。其写怀学渊明之閒适，则一高玄，按香山《题浔阳楼》称渊明曰：“文思高玄”。一琐直，形而见绌矣。其写实比少陵之真质，则一沈挚，一铺张，况而自下矣。故余尝谓：香山作诗，欲使老妪都解，而每似老妪作诗，欲使香山都解；盖使老妪解，必语意浅易，而老妪使解，必词气烦絮。浅易可也，烦絮不可也。按《复堂日记补录》光绪二年八月二十二日云：“阅乐天诗，老妪解，我不解”；则语尤峻矣。西人好之，当是乐其浅近易解，凡近易译，足以自便耳。惟篇末云：“欲观恶诗，须阅《随园诗话》”，则殊具识力。自有谈艺以来，称引无如随园此书之滥者。尤以卷八引青田才女柯锦机调郎五言绝，为极粪土之汙。子才不惜笔墨，一至於斯。同卷谓“诗话作而诗亡”者，殆亦夫子之自道乎。然此书所以传诵，不由于诗，而由于话。往往直凑单微，隽谐可喜，不仅为当时之药石，亦足资后世之攻错。子才非目无智珠，不识好丑者，特乞食作书，声气应求，利名扇荡，取舍标準，自不能高。重以念旧情深，爱才心切，欲发幽光，遂及哇响，讥其道广固可，见《诗话补遗》卷七许穆堂赠诗，称其心慈亦无不可。如卷三于震事、卷八“选诗如散赈”语，卷十三引李穆堂语。自言显微阐幽，宁滥毋遗。见补遗卷四。又曰：“徇一己之交情，听他人之求请，余未能免。”卷十四“选诗七病”条。盖已解嘲在先。若乃比论诗於选色，《补遗》卷一和周午塘诗、卷三“余好诗如好色”条，又《小仓山房尺牍》卷八《答彭贲园》。窃谓若据诗话而论，则随园之好内，亦祇如《萍洲可谈》卷三所记“湿活居士”，宜其自叹“买妾常如下第人”矣。而实讬风雅为狭邪，评头论足，狎语媟言。例如《品花宝鉴》第五十五回写侯石翁换扇题诗事，即本《诗话》卷三题薛筠郎遗稿、卷八郭秀才二条参观《小仓山房集》卷二十《题高南涧哭筠儿诗后》、卷二十四《庐山观瀑布、有少年奇雅郭姓名淳、误易其扇、归题二绝句》。点染而成。昔王渔洋《秦淮竹枝》以“吟诗纪阿男”为殿，纪伯紫尚有失言之讥。子才佻达放肆，荡检踰闲，盛名之下，佔尽韵事，宜同时诸君之由羡生妒，由妒转恨矣。故章实斋《文史通义》内篇五有《诗话》、《妇学》、《书坊刻诗话后》等篇；赵瓯北有向巴拙堂控词，载《两般秋雨盦随笔》卷一，谓“实乃名教罪人”；后来谭复堂至以兆东南大乱斥之。见《日记补录》同治七年九月一日，并斥为“文妖”。参观同治元年十月二十五日、十一年三月十四日、光绪五年五月十三日。实则瓯北虽讽子才收女弟子，参观《瓯北诗钞》中《谢鲍尊古》、《题骆佩香诗》诸绝句。而己亦见猎心喜，欲炙形色；好与翁悟情、骆佩香游，《自焦山至扬州杂诗》且有“公然挟两雌，狂煞老头皮”之句。复堂以劝李蒪客讲究微言大义，而复品定都门乐僮，刻《羣芳小集》，致为李蒪客所讥。见《越缦堂日记》同治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参观《复堂日记补绿》同治十年三月二十四日、四月二十一曰、同治十三年四月初八日、又光绪四年七月二十八日以得见《燕兰小谱》为喜，光绪五年正月八日补注《怀芳记》。二君於子才，不啻尤而效之者也。俞曲园《春在堂随笔》卷十论随园纪游册，亦甚不以子才之狎亵为然；曲园之于子才行事，几若旷世相师，惟左右风怀，则殊勿类，似不二色终其身者，此一端即可讥弹随园而勿怍矣。

【补遗】按曲园《日记》残稿：“光绪壬辰三月十六日：有谓以鄙人比随园，亦未敢退居其后。”汪康年《穰卿遗著》卷四《说名士》一文痛诋曲园，中谓：“尤可耻者，则一生步趋随园，而书中多诋随园，亦见其用心之回邪也”云云。胡思敬《退庐文集》卷一《刘幼云提学关中赠言》：“舍道德而专求文章，不成则为尤西堂、袁简斋、俞曲园。”

实斋《题随园诗话》十二绝句，人多知之。凌次仲廷堪《校礼堂诗集》卷七《绝句四首》有云：“自怯空疏论转严，儒林文苑岂能兼。不闻卢、骆、王、杨辈，朴学曾将贾孔嫌”；又云：“何苦矜张村曲子，翻云胜得九成箫”；又云：“删却强颜支饰语，也应唤作小名家。”必为随园而发。次仲为翁覃谿弟子，学人为诗，与随园诗派本相水火。参观《诗话补遗》卷二“诗中有考据”条、卷三“今之诗流三病”条，《小仓山房诗集·论诗绝句》末首斥夫己氏“抄书作诗”，相传即指覃谿。洪北江《诗话》自记误闻覃谿噩耗，得一联日：“最喜客谈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诗。”而次仲作覃谿六十壽诗独称其排比金石，重开诗境，针锋正复相对。《校礼堂文集》卷二十四《与江豫来书》，亦相发明。查梅史揆《筼谷诗集》卷十《论诗绝句寄屠琴坞》十二首，亦疑指随园言；另有《与积堂论诗得八绝句》，其第五首自注明斥随园为“风雅罪人”。黄谦牧承吉《梦陔堂诗集》卷十八《忆某公》五古、卷二十二《戏题某君诗集》七律，亦必指随园。实斋讲义理，次仲治考订，梅史攻词章，谦牧治朴学而尤自负其诗，均与随园生世相接，故诸作尤亲切有味。《楚庭耆旧遗诗》后集卷八《茶村诗话》谓刘广智曾撰《诗话》一卷，诋袁简斋云云，余未之见；按之黄培芳《香石诗话》卷一、卷二，则广智乃其弟子。《香石诗话》固力斥随园而称王渔洋、钱萚石者，刘殆承其师说尔。谭复堂亦自言作《正袁》数卷，旋毁其稿。陈杏孙昌绅尝欲为《小仓山房集》作注，蒐罗乾隆一朝文字掌故，积稾数十巨册，惜末刊行，无由借证。随园说诗要指，众所共晓，勿俟详述。百许年来，不乏责难，大都学识勿足，心气未平。窃不自揆，以《诗话》为据，取前人论衡所未及者，稍事参稽。良以此书家喻户诵，深入人心，已非一日，自来诗话，无可比伦。故为之批却攻隙，复借以旁通连类，知言君子，倘有取欤。

【补正】唐顾陶《唐诗类选》自序云：“由是诸集悉阅，且无情势相讬，以雅直尤异成章而已”；又后序云：“嗟乎！行年七十有四，一名已成，一官已弃，不惧势逼，不为利迁”。《全唐文》卷七六五。可与殷璠所谓“势要及贿赂”相印证。盖评选同代或近代诗者每不免借扢扬风雅为媚“势”牟“利”之资，唐人已深悉其弊。子才《诗话》卷一四论“选诗七病”云： “徇一己之交情，听他人之求请，余未能免”，正亦直认不讳矣。

【补订】唐殷璠《河嶽英灵集》自序云：“大同至於天宝，把笔者近千人。除势要及贿赂者，中间灼然可尚者，五分无二。岂得逢诗辄赞，往往盈帙。”子才诗话“盈帙”，亦几乎“逢诗辄赞”。赞势要，赞势要之母及姬妾，赞打秋风时之东道主，赞己之弟妹姻亲，赞胜流名辈，亦复赞后生新进与夫寒士穷儒。真广大教化主，宜《乾嘉诗坛点将录》拟之于“及时雨宋江”也。刘声木《苌楚斋续笔》卷九引林象鼎《樵隐诗话》云：“随园之盛名，良由肯奖拔后追。感之者多，故誉之者广。然则植人者，实植己也。”斯言得之。尚乔客镕评子才语，都见所撰《三家诗话》，书虽不著，按索即知。乾嘉以来着作中尚有堪掇拾者数事。焦理堂循《雕菰集》卷十五《刻诗品序》：“嗟乎，诗道之敝也。用以充逢迎，供谄媚，或子女侏儒之间，导淫教乱。其人虽死，其害尚遗。一二同学之士，愤而恨之，欲尽焚其书。余曰：是不必校”；此必为子才发，即《三家诗话》所云：“子才风流放诞，诗崇郑卫。吴越间聪明儿女以之借口，流弊无穷。”恽子居敬《大云山房集》二稿卷四《孙九成墓志》言子才“巧丽之词，济以博辩，倾倒一时。后生奉之，以诗为利禄之途，身后则皆背之。独莲水之诗，子才不得不知，未尝以诗得随园毫发之益，老而袒护其师不改。”《随园诗话》卷一称九成《咏小孤山》一绝，又《补遗》卷一引其《过琵琶亭》二句；短章断什，诗既平常，评更率略。读者过眼即忘，故子居谓“无补毫发”。然《小仓山房尺牍》卷七《与陈药洲方伯》云：“孙韶秀才书来，蒙公嘘拂，得黄州书记一席，宾主相安，孤寒得所，此皆推老人之諈诿，爱屋及乌”，韶即九成，九成《春雨楼诗略》有《赴南昌谒陈药洲中丞途次寄简斋先生》一律，腹联云：“北海有书还荐襧，晋公多客旧怜韩”，正指此事。是子才尝为九成觅得噉饭地，岂徒“毫发之裨”，子居言过矣。夫面谀而背毁，生则谀而死则毁，未成名时谄谀以求奖借，已得名后诋毁以掩攀凭，人事之常，不足多怪。子才声气标榜最盛，世态炎凉，遂尤著耳。方子严濬师《蕉轩随录》卷五畧云：“王述菴致袁简斋先生书曰：‘弟选《湖海诗存》，作诗话以发明之；中论大作谓如香象渡河，金翅擘海，足以推倒一世豪杰’云云。今阅《诗传》，称其‘无论赀郎蠢夫，互相酬答；汰其淫哇，删芜杂，去纤佻，清新隽逸，自无惭於大雅’，云云。选仅二十首，随意编录；‘香象渡河’数语全行删去，至拉出吴嵩梁谓其诗人多指摘。夫嵩梁少时，依随园门墙，於随园身后，竟尔逞其狂吠。嘉庆庚辰，先世父出守湖州，嵩梁赠诗，末云：‘我识碧澜堂下路，愿为六客继清游’，推尊极矣；亲书短轴以送，即索百金去，嗣刊诗集，此诗不存。”《随园诗话·补遗》卷一“王兰泉方伯诗”一则极称述菴，卷二“独爱吴嵩梁一首”一则至梦见兰雪；是二人皆遂标榜之愿矣。张仲雅云墩见赏於云菘，《瓯北诗集》卷三十五《浙二子歌》，其一即仲雅也。仲雅《简松草堂诗集》卷十《湖上喜晤简斋先生因成长篇》於子才拳拳服膺，卷十六《听人谈袁简斋先生诗文退而成篇》畧云：“我昨广坐逢羣公，笑谈四起生辩锋。纵言至於《小仓山房集》，毁誉不肯相为同。大都誉者阿，毁者谩，誉者不敌毁者半。傍有下士倾耳听，不觉临风动长叹。先生有才在善用，如将将兵偏以来。生龙活虎在人间，几个能擒复能纵。世人不识用笔精，毛举细故供讥评。今我读此心为平，瑕瑜不掩留菁英。汰其四者存其六，此集自占千秋名。吁嗟乎，先生之名自不朽，先生之死惜不久。声称难惬众人心，公论终凭后世口。李、杜、韩、苏在昔时，也复有人说好丑。”仲雅所谓“汰其四”，即述菴所谓“汰淫哇，删芜杂”，均韦端己《又玄集序》所谓：“沙之汰之，班、张、屈、宋亦有芜词，沈、谢、应、刘犹多累句。”食马舍肝，烹鱼去乙，两人语意一揆；然王攻讦而张回护，貌同心异，一死一生，交情判矣。蒋子潇《游艺录》卷下：“乾隆中诗风最甚。袁简斋独倡性灵之说，江南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及其既卒，而嘲毁遍天下，前之以推袁自矜者，皆变而以骂袁自重。平心论之，袁之才气，固是万人敌也。胸次超旷，故多破空之论；性海洋溢，故有绝世之情。所惜根柢浅薄，不求甚解处多。所读经史，但以供诗文之料，而不肯求通，是为所短。若删其浮艷纤俗之作，全集仅存十分之四，则袁之真本领自出。二百年来，足以八面受敌者，袁固不肯让人也。壽长名高，天下已多忌之；晚年又放诞无检，本有招谤之理。《湖海诗传》所选袁诗，皆非其佳者，此盖有意抑之。”子潇少日，诗师袁赵，吴巢松《凤巢山樵求是二录》卷三《题蒋生湘南诗稿》至儆之曰：“推袁此事要寻思”；初心未昧，故持论平恕如是，且於述菴之选，有识砆弃璧之疑焉。朱庭珍《筱园诗话》丑诋子才，如卷二斥《随园诗话》曰：“持论多无稽臆说，所谓佞口也”，因痛驳其“律诗如围棋、古诗如象棋”、“诗何必贵厚贱薄”、“览《声调谱》而失笑”三则；又曰：“袁既以淫女狡童之性灵为宗，魔道妖言，溃诗教之防。一盲作俑，万瞽从风。其诗不讲格律，不贵学问；其《诗话》又强词夺理，小有语趣，无稽臆说，便於借口。流毒天下，至今为梗”；卷四驳《随园诗话》谓“应酬诗不可废”乃“昧心之语，以饰己过”。朱氏此书湮没已久，未见有引用者。天目山樵张啸山文虎。《儒林外史评》卷下第三十三回：“这姚园是个极大的园”评：“此即后来随园也。园亦不甚大，而称极大，盖借景於园外，简斋固已自言之。然《诗话》中又冒称即《红楼梦》之大观园，则又严贡生、匡超人、牛浦郎辈笔意也。”语殊冷隽；其园得入《红楼梦》，乃子才之梢空，其人宜入《儒林外史》，则于才之行实矣。

六〇

子才论诗，於同时甚推商宝意。宝意《质园诗集》卷十《旅窗自订新旧诗四十卷、因成长句》，有云： “不分畦畛忘年代，别有陶镕属性灵”；两语几可为《随园诗话》之提要钩玄。然宝意作诗较随园为温润流丽，随园强攀同志，实不相同。观《质园集》卷十二《论诗绝句》推渔洋为“盟主”、归愚为“正宗”，此随园所断不肯言者。卷二十三《论诗示芳甸甥》云： “迦叶独破颜，微笑机锋中。诗学等禅宗，千古渊源共”；而子才却力非沧浪、渔洋禅悟之说。斯又见两人之和而不同。《随园诗话》卷八言：“沧浪借禅喻诗，不过诗中一格。宜作近体短章，半吞半吐，以求神韵。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岂作小神通哉。”《补遗》卷三引梅冲《诗佛歌》仿此。《补遗》卷一言：“阮亭好以禅悟比诗，余驳之曰：毛诗三百篇，岂非绝调。不知尔时，禅在何处，佛在何方。”按：前之说浅尝妄测，后之说强词夺理。

【补订】后说实本李玉洲重华《贞一斋诗说》：“严沧浪以禅悟论诗，阮亭因而选《三昧集》。试思诗教自尼父论定，何缘堕入佛事。”子才更伶牙俐齿

耳。《随园诗话．补遗》卷一驳“阮亭好以禅悟比诗”一则后，即引“李玉洲先生”论“读书隸事”一则，复继引“先生笑”答人问“大题目”一则，皆见《贞一斋诗说》，故知此则亦申演《诗说》也。玉洲为子才馆前辈，《贞一斋诗集》卷三有《送袁子才给假归娶》七古。又按捷克形式主义论师谓“诗歌语言”必有突出处，不惜乖违习用“标準语言”之文法词律，刻意破常示异（f ore grou n d i n g，the intentional violation of the normof the standard， distortion）；故科以“标準语言”之惯规，“诗歌语言”每不通不顺（jan Muka?ovsky：“Standard Language and Poetic Language”）。in Donald C． Freeman，ed．，Linguistics and Literary Style，1970，40 ff．．实则瓦勒利反复申说诗歌乃“反常之语言”，於“语言中自成语言”（C’est bien le non - usage，c’ est un langagedans un langage）。见 Variété，in Oeuvres， Bib．de la Pléiade，I，1293，1324。西班牙一论师自言开径独行（totalmente independiente），亦晓会诗歌为“常规语言”之变易（lapoesía como modificación de la lengua o norma），诗歌之字妥句适（la única e x p r e s i ó n p r o p i a ）即“常规语言”中之不妥不适（la“lengua”la expresiónimpropia）。详见 Carlos Bouso?o，Teoría de la expresión poética，1952，62ed．，1976，I，13-6，113-5。当世谈艺，多奉斯说。余观李氏《贞一斋诗说》中一则云：“诗求文理能通者，为初学言之也。论山水奇妙曰：‘径路绝而风云通。’径路绝、人之所不能通也，如是而风云又通，其为通也至矣。古文亦必如此，何况於诗。”意谓在常语为“文理”欠“通”或“不妥不适”者，在诗文则为“奇妙”而 “通”或“妥适”之至；“径路”与“风云”，犹夫 “背衬”（background）与“突出处”也。已具先觉矣。参观《管锥编》一册289页。

天魔之舞、天花之坠，亦须悟后方证此境。已得根本清净静虑，为所依止，作意思惟；由定地所起作意，了知於意，了知於法，修轻举、柔软、空界等十二想，如是如是，修治其心，有时有分，发生修果五神通等。此圣神通也，非圣神通，犹如幻化，唯可观见，不堪实用。参观《瑜伽师地论》卷三十三。《五灯会元》卷三庞居士偈曰：“心通法亦通，十八断行踪。但自心无碍，何愁神不通。”盖静心照物，宿命记持，种种分别，皆随定力；悟心得道，既入佛位，万行庄严，如大摩尼珠具十种性，若纯取事相变幻，认为神通，有违真趣，能障般若。参观《宗镜录》卷十五。以“天花天魔”取诗，则元相之称杜诗“铺张排比”，正遗山《论诗绝句》所谓：“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者也。子才识趣，无乃类是。沧浪才力甚短，自有侧重近体之病；故《诗法》篇谓：“律难于古，绝难于律。”《诗辩》篇论诗九品，其五曰“长”，亦未必指篇幅之长而言；然长篇不尽神韵，非不须神韵，是则所谓“难”者，篇幅愈短，愈无回旋补救余地，不容毫厘失耳。按蒋心余好友张瘦铜商言《竹叶厂文集》卷九《题王阮亭禅悦图》第一首畧云： “严沧浪论诗，本色本妙悟。大约可小篇，吞吐含情素。”第二首略云：“陶公千载人，吟成菽粟味。菽粟非惮悦，饱便充肠胃。唐贤讽谕尚，冗长词则费。老杜生天宝，一饭作歔欷。此岂悟所为，可以判品汇。”亦即随园驳沧浪之旨。

【补订】沧浪《诗法》篇之说未可厚非。张玉田《乐府指迷》云：“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一句一字閒不得”；贺子翼《诗筏》云：“七言绝难于七言律，五言绝尤难于七言绝。盖字句愈少，则巧力愈有所不及，此千里马所以难于盘蚁封也。长篇难矣，短篇尤难；长篇易冗，短篇易尽，此其所以尤难也。数句之中，已具数十句不了之势；数十句之后，尚留数十（？）句不了之味。”皆可佐沧浪张目。然作者殊列，听其言而须观其行。才小者挟恐见破，必言短篇难；使立诚不讳，当曰用长难矣。才粗者自张门面，必言长篇难；使立诚不讳，当曰用短难矣。沧浪及张、贺辈皆才力窘薄，其言不无为自运回护耳。

屠琴坞倬作《菽原堂集序》，记查梅史论诗大旨，主乎“消纳”，尝谓：“沧浪香象渡河，羚羊掛角，只是形容消纳二字之妙。世人不知，以为野狐禅。金元以降冗弱之病，正坐不能消纳耳。《唐书．元载传》：胡椒八百斛，他物称是。举小包大，立竿表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云云。此真解人语，尝试引申之。长短乃相形之词。沧浪不云乎：“言有尽而意无穷”；其意若曰：短诗未必好，而好诗必短，意境悠然而长，则篇幅相形见短矣。

【补遗】按此意在吾国首发于《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谓：“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又谓：“余味曲包。”少陵《寄高适岑参三十韵》有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终”而曰 “接”，即《八哀诗·张九龄》之“诗罢地有余”，正沧浪谓“有尽无穷”之旨。按少陵《灩滪堆》诗曰：“天

意存倾复，神功接混茫”，可参观。《中州集》卷四周德卿诗曰： “子美神功接混茫”，又迳以喻水者喻诗矣。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577页，又本书51页山谷诗注新补十引《诗筏》论郑谷《淮上别故人》结句。近世法国一论师尝谓其国旧日佳诗多意完词足，缄闭完密，匡格周匝，煞尾警句，虽使全篇生色，而犹树金栅栏为关隘然（de poèmes bien clos，bien encadrés，le dernier vers rehaussant tout ce qui précède et mettant au bas de I’oeuvre comme une barre d’or）；象征派以还，诗每能有尽而无穷，其结句如一窗洞启，能纳万象（D’aut - res poèmes，définitifs， réussissent à infinir le fini．Leurdernier vers ouvre une fenêtre）。见 C．- L．Estère．étudesphilosophiques sur I’ expression littéraire，1938，140。其言末句於篇章如闭幕收场，而於情韵仍如卷帘通顾，堪为“篇终接混茫”之的解矣。当世波兰论文钜子英加顿有“具体化”（Konkretisation）之说。略谓小说中人物景象，纵描摹工细，而於心性物色，终不能周详备悉，祇是提纲举隅（ein schematisches Gebild），尚多“未分明、不确定处”（Unbestimmtheitsstellen），似空白然，待读者拟想而为填补（Ausfüllung）。抒情诗中“未分明、不确定处”，亦须一番“具体化”；诗愈“醇”则正说、确说愈寡，愈能不落言诠。（Und je“reiner”lyrisch das betreffende Gedicht ist， desto weniger - roh gesprochen-istdas，was im Text positiv gesagt wird，effektivbestimmt；das meiste bleibt ungesagt）见 R．Ingarden，Vom Erkennen des literarischen Kunstwerks，in R．Warning，hrsg．’Rezeptions?sthetik，2．Aufl．，1979，46。曰“未分明、不确定处”，又几如“隐”、 “混茫”之释义矣。

【补遗】古希腊人 Theophrastus早拈此义，Demetrius：On Style，§222（Loeb ed．P．469）：“Not all possible pointss h o u l d b e e l a b o r a t e d ，b u t s o m e t h i n g s h o u l d b e l e f t t o t h e comprehension and inference of the hearer，- left unsaid”etc，．尔后继响寥寥。

【补订 】古希腊有谚云 ：“简短与静默比邻 ”（For brevity to silence is next door-Fragmenta Choliambica：“Proverbs”，4 ，in Herodes，Cercidas and the Greek Choliambic Poets，Loeb，343）。尝叹此言，可资谈艺，而未观有征引者。近人萨德尔论列那尔（Jules Renard）为文削敛省约云：“渠以为寡言最与默不言相近，故言而至约极简，则虽言而犹默矣”（II pensa que la brièvetédans le discours offrait I’ image la plus rapprochée dusilence et que la phrase la plus silencieuse était cellequi réalisait la plus grande économie）。见 J．-P．Sartre，Situations I，1947，296。不啻申说希腊古谚也。

【补遗】J．H．W．A t k i n s仅言莎士比亚所见略同而已。见 Literary Criticism in Antiquity，vol．I．P．158，Vol．II，pp．206-7。引莎士比亚语出 Henry V．Act I，Prolog。十九世纪作者复大申隐秀含蓄、不落言诠之旨。如卡莱尔谕象征曰：“语言与静默协力”（Silence and speech acting together）。见 Sartor Resartus bk III，ch．3。佩特论文曰： “须留与读者思量”（leave something to the willing intelligence of thereader）。见 Appreciations：“Style”。象征诗派阐扬此义，殆无遗蕴。马拉美反复致意於“无言无字之诗”（lepotème tu，aux blancs），

【补订】参观第314页。马拉梅咏礼拜堂窗画，亦有“能以寂静为音乐者”之语（“Sainte”：“Musicienne dusilence”）。见 Oeuv poomp．，la Plèiade，54。

【补遗】即在篇终言外著眼也。爱伦·坡（Poe）祇求篇幅不长，参观 Works，ed．Stedman and Woodberry，Vol． VI，PP．3-4，Vol．VII，P．30。马拉美知诗之妙系乎情词不尽，可谓掇皮见真矣。

【补订】列奥巴尔迪力非长诗，谓真诗必短，一气呵成（la poesia sta essenzialmente in un impeto； i lavori dipoesia vogliono pernatura esser corti）。见 Zibaldone，ed．F．FIora，II，1181-2，cf．1063。波德莱尔论十四行诗亦云：“长诗乃不能作短诗者之方便门也”。（Quant aux longs poèmes，nous savons ce qu’il faut en penser；c’estla ressource de ceux qui sont incapables d’en faire decourts）见 Lettre à ArmandFraisse，Fév．18，1860，Correspondance，Conard，1948， III，40。语虽偏宕，尚未黏滞。儒贝尔则云：“诗虽出于大手笔，而一日读之不毕者，即有冗长之病”；（Tout ouvrage de genie，épique ou didactique， est trop long，s’il ne peut être lu dans an hour）见 Pensees，Tit．XXl．42。爱伦·坡至谓好诗必可在一小时中读竟。（a rhymed poem，not to exceed in length whatmight be perused in an hour）见 Works，ed．Stedman and Woodberry，VII，30。此等主张，未可抹摋。故曼衍铺排如惠特曼，亦自言爱伦．坡“诗不长”之说与己见契合也。（I was repaid in Poe’s prose by the idea that therecan be no such thing as a long poem．The same thoughthad been haunting my mind before，but Poe’s argu - ment work’d the sum and proved it to me）见 Leaves of Grass，Camden ed．，III，56。且爱伦·坡虽言诗不可长，复戒诗毋过短（improperly brief），甚短则韵味不深永（Avery short poem never produces a profound or enduring effect）。不识渠倘以吾国五七言绝句为太短否。近世一法国诗人云：“诗好难长。人赏爱日本诗三行，每过於名作《夏娃》诗三百页”。（II est difficile d’êtrelonlgtemps beau．On peut préférer un poètme japotnaisde trois ligrles à I’ ève de Péguy，qui a trois cents pages。）见 Max jacob， Cornet à dés，éd．corrigée，1923，13。二诗长短相形，不妨作此衡鉴。顾诗祇三行，爱伦·坡得无病其短而憾美中不足欤。覩记所及，吾国古人五七言长篇无过潘少白谘《林阜间集·诗集》卷五《万里游》，自序称： “原有前后篇，后篇已失去，此其前篇，原千四百韵，删节存之。”其诗今得一千一百六十四韵，共一万一千六百四十字。姚梅伯燮《复庄诗问》卷十有《双酰篇》一千七百七十一字；宋人《鬼董》卷一载王氏女《妾薄命叹》，五言中杂七言三十四句，都二千六百五十八字，厉氏《宋诗纪事》、陆氏《补遗》均未采撷。韦端己《秦妇吟》不足一千七百字，尚少于《孔雀东南飞》百余字、姚梅伯《诗问》卷五《椎埋篇》八十余字也。然长如《万里游》，读之竟亦无须如坡所言历“一小时”。

【补正】《晚晴簃诗汇》卷三四韩畾下《诗话》谓韩有《天樵子集》，“尝自述生平始末为一诗，长数万言。”是其字数又倍於潘少白之《万里游》，吾国五七言诗当无长逾此者，惜余未得而读之。韩，清初大兴人。所覩近人长篇，如宝廷《西山纪游行》二千九百二十二字，康有为《六十自述》二千三百五十字；皆铺叙拖沓，了无警拔可撷。然苟计字酬缣，则洵多文为富矣。

【补订】说诗者苟如买菜求益，市瓜拣肥，《开元天宝遗事》记李太白语：“小儿市瓜，不择香味，唯拣肥欠者”。则此等篇什固可以澒耳嵬眼矣。

古人论文，有曰：“含不尽之意，见於言外”；有曰：“读之惟恐易尽。”果如是，虽千万言谓之辞寡亦可，篇终语了，令人惘惘依依。少陵排律所谓“篇终接混茫”者，是也。否则虽短篇小什，亦觉词费；以才穷意竭，而支扯完篇，明月已尽，夜珠不来，实不必作此閒言语也。随园不悟“消纳”之旨，宜其斤斤以篇幅为言矣。悟乃人性所本有，岂禅家所得而私。一切学问，深造有得，真积力久则入，禅家特就修行本分，拈出说明；非无禅宗，即并无悟也。犹沈休文论四声云：“灵均以来，此祕未覩。或阎与理合，非由思至。”伊川论《易》云：“未有《易经》时，天地间固已有易。”可见“思”未“至”、“经”未“有”时，理已先在霄壤间。故《五灯会元》卷二：“人问安国：达摩未来此土时，还有佛法也无。师曰：自己分上作么生，干他来与未来作么；他家来大似卖卜汉见汝不会，为汝锥破，卦文才生，吉凶尽在汝分上。”亦譬之儿时不识日月，知有“鸡子黄”、“白玉盘”，岂二曜遂为之灭没耶。且言“悟”亦非禅宗独得之祕，前引陆桴亭《思辩录》，说此甚明。昔孙兴公《喻道》以为“觉”“佛”祇内外之异名，张思光《问律》比於“亮”“乙”为楚越之异称。子才尝自言：“孔子与子夏论诗，高岸深谷，泠泠然不见其里，所谓深微。乃沧浪羚羊掛角之先声。”《诗话》卷二。按此节见《韩诗外传》卷二。孔子谓子夏言诗，见其表未见其里 ，颜渊曰 ：“其表已见 ，其里何有 ”，子因云云 ，“深微 ”当作 “精微 ”。《孔丛子 ·论书 》篇记此事作言 “书 ”，非言“诗”。夫长篇之有神韵，正如高岸深谷之能微远；孔子既先言之，则非尽为祖师西来意，即以随园之矛自攻其盾也可。子才好友程鱼门《勉行堂文集》卷一《正学论》第二篇略谓：“虚灵复初之说本出儒家，非释氏所创。如宝玉大弓，忽为盗窃，及其既得，则依然内府之宝。”禅悟亦当作如是观，子才岂并未闻鱼门自张门面之论欤。不特此也。子才论成章不以神韵为归，而论作诗颇以妙悟为主，与沧浪等持论冥契而不自知。《沧浪诗话》谓：“诗有别才，非关书也；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不能极其至”，又谓：“学诗者以识为主。”按《随园诗话》卷三曰：“方子云云：‘学荒翻得性灵诗’，刘霞裳云：‘读书久觉诗思涩’。非真读书能诗者不能道。”参观卷六王梦楼云条。又曰：“作史三长才学识，诗亦如之，而识为最先。非识则才学俱误，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吾今而知真师之所在。’识之谓欤。”卷四曰：“陶篁村谓作诗须视天分，非关学习。磨铁可以成针，磨砖不可以成针。”卷五曰：“人有满腔书卷，无处张皇，当为考据或骈文，何必借诗卖弄。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卷六曰：“司空表圣论诗，贵得味外味。余谓今之作诗者，味内味尚不能得，况味外味乎。”《补遗》卷一引李玉洲曰：“多读书为诗家最要事，欲其助我神气。其隸事与否，作者不自知，读者亦不知，方谓之真诗。”与沧浪宗旨，有何不同。盖性之灵言其体，悟之妙言其用，二者本一气相通。悟妙必根于性灵，而性灵所发，不必尽为妙悟；妙悟者，性灵之发而中节，穷以见几，异于狂花客慧、浮光掠影。此沧浪之说，所以更为造微。子才引司空表圣，尤机锋洩漏，表圣固沧浪议论之先河；《与李生论诗书》所谓：“味在酸咸之外，远而不尽，韵外之致”，即沧浪之神韵耳。子才所引徐遵明指心事，出《魏书．儒林传》，酷肖禅宗不立阶梯、直指心源之说。《补遗》卷三《诗佛歌》亦云：“一心之外无他师。”彼法常言：迷心徇文，如执指为月。《观心论》中云：“伤念一家门徒，不染内法，著外文字。偷记注而奔走，负经论而浪行。”《宗镜录》卷九十二引。有檀越问安国：“和尚是南宗北宗”，答云：“我非南宗北宗，心为宗”；又问：“和尚曾看教否”，答云：“我不曾看教。若识心，一切教看竟。”《宗镜录》卷九十八引，参观卷九十四引证。与子才说诗，若合符节矣。《诗话》卷四复云：“白云禅师偈云：‘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著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雪窦禅师作偈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椿旧处寻。’二偈虽禅语，颇合作诗之旨。”参观卷二：“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然而善学者得鱼忘筌，不善学者刻舟求剑”云云。与“羚羊掛角”、“香象渡河”、“舍筏登岸”等宗门比案无以异，分明以禅说诗，何独於沧浪、渔洋有非难哉。子才不好释氏，或未读其书，苟曾一检《传灯》两录，必多所印可。譬如陶篁村“磨砖作针”语即本《传灯录》卷五怀让禅师“磨砖岂得作镜，坐禅岂得成佛”之说；白云之偈即本《传灯录》卷九神赞禅师一日见其师在窗下看经，蜂子触窗纸求出，乃曰：“世界如此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得”；雪窦之偈即本《传灯录》卷十七道膺禅师曰：“如好猎狗，只解寻得有踪迹底；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迹，气亦不识”。

【补订】释惠洪《林间录》卷上记雪窦与僧争辩赵州柏树子，一行者立傍失笑，雪窦责之，行者呈偈云云，雪窦大惊，或云即承天宗禅师也。则子才所引 “一兔横身”之偈，非雪窦作。陈眉公《晚香堂小品》卷六《题壁间偈》全袭此偈，当是眉公以古偈题壁，编者不察，犹卷五《春雨》之实为东坡《寒食雨》第二首四句耳。《林间录》卷下记白云端《蝇子透窗偈》首句作“为爱寻光纸上钻”。渔洋《香祖笔记》卷一亦引“古言”：“羚羊无些子气味，虎豹再寻他不著，譬如九渊潜龙、千仞翔凤”；参观《五灯会元》卷四黄蘖希运舆僧猎犬羚羊问答。

子才不知禅，故不知禅即非禅，殊归一涂，亦不自知其非禅而实契合於禅耳。余曩读《世说新语·文学》篇云：“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尘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尘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又云：“殷荆州与远公论《易》，远公笑而不答”；又云：“支道林造《即色论》，示王坦之，坦之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窃怪举尘无言，机锋应接，乃唐以后禅宗伎俩，是时达摩尚未东来，何得有是。后见宋刘辰翁批本《世说》，评乐令举尘条云：“此时诸道人却未知此。此我辈禅也，在达摩前。”参观《文海披沙》卷一论“旨”字当作“指”，《郁冈斋笔尘》卷一驳禅机之说。叹为妙解。未有禅宗，已有禅机，道人如支郎，即不能当下承当，而有待於拟议。《世说·言语》篇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公时有入心处，便觉咫尺玄门。”《北窗炙輠》卷下载周正夫云：“渊明诗云：‘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时达摩未西来，渊明早会禅”云云。子才诘“禅在何处”，诚所见之不广矣。夫典分内外，而斯道则如程子说地舆所谓：“无处非中”；人有白黑，本《宋书·蛮夷传》慧琳《均善论》，又《南齐书·张融周颙传》。而此心则如阳明讲良知所谓：“其色正赤”。事见耿定向《权子·致知》则。梁武之诗赋“会教”，周武之观筑“通道”，未可全非，此学问之所以贵通方欤。即若传灯之说，乃释氏妙喻。《四十二章经》谓：“覩人施道，譬如一炬之火，数千百人各以炬来分取，熟食除冥，此炬如故”；《智度论》、《华严经》、《维摩诘经》皆有“无尽灯”之譬，谓“如一灯燃百千灯，其本一灯，无减无尽”。《传灯录》卷十三载首念禅师语：“佛法似传焰”，张平叔《悟真篇》外集《性地颂》有云：“佛性非同异，千灯共一光。增之宁解益，减著且无伤。”而古罗马诗人爱尼厄斯（Ennius）句谓，导人出迷途者，如许人就灯取火，人得有光，而己光不减。（Qumsi lumen desuo lumine accendat facit；/Nihilo minus ipsi lucet， cureilli accenderit）见 E．H．Warmington，Remains of Old Latin， Loeb，Vol，I，P．372。按 Lucretius．Lib．II，79亦有传薪之喻，然意谓生生不已，世世相承，故曰：Vitae lambada tradunt，非法门无尽之恉。惟《俱舍论·破我品遮彼颂》论此生彼生，五蕴相续云：“由中有相续，入胎如灯焰”，则取譬略近。儒贝尔论宗教曰：“上帝之道如炬，一炬燃千万炬，而光焰仍一。”（Dieu multiplie I’intelligence qui se commu-nique comme le feu à I’infini．Allumez mille flambeaux àun flambeau， allumez ell un million，sa flamme demeurela même．）见 pens ées．ed．1838，Art．I，17。使吾国禅家论此，非禅即己之禅也；而西方哲人论此，禅即其非禅也。负蠜非小国之虫，鹳鹆乃夷狄之鸟，《史通·书志》篇尚讥为“隅见”，况於要言妙道，心同理同，可放诸四海者耶。《随园诗话》卷十六引鲍氏女闻钟声诗曰：“是声来枕畔，抑耳到声边”，子才以为有禅理，与朱子“南安闻钟”相似。亦属道听涂说。朱子《语类》卷一百四记少时同安闻钟鼓，一声未绝，而此心已自走作；乃指人心之出入无时，飘迅不测，钟鼓动而有声，然心之动更疾於钟鼓之动。东坡《百步洪》诗所谓“坐觉一念逾新罗”是也。《庄子·秋水》曰：“夔怜蚿，蚿隣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盖念才及而心已至，神行绝迹，极宇宙间之速。按《明儒学案》卷四引夏东岩云：“耳之聪止于数百步外，目之明止于数十里外，惟心之思则入於无间。虽千万里之外与数千万年之上，一举念即在于此”云云，是庄子语好注脚。庄子谓“目怜心”，朱子意言“耳怜心”；虽庄子喜天机之自动，朱子恶人心之难静，指趣不同，而取喻一也。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538页。

流俗遂传朱子闻钟，觉此心把持不住，与伽耶舍那铃鸣心鸣、《传灯录》卷二。慧能旛动心动、同上卷五。本寂闻钟曰：“打着吾心”，《五灯会元》卷十三。诸事略似，亦即《战国策·楚策》一所谓：“寡人心摇摇如悬旌。”此於鲍氏女子诗，了无牵涉。《楞严经》卷三云：“汝更听此祇陀园中，食办击鼓，众集撞钟。钟鼓音声，前后相续。此等为是声来耳边，耳往声处。”鲍女之句，盖全袭此。

【补订】子才所称鲍氏女诗，实出顾黄公景星《白茅堂集》卷二十五《闻一道人》五古《序》，原作： “是声来耳畔，抑耳往声边。”《随园诗话》卷十六第二则称引《白茅堂集》，第六则即鲍氏女诗，故知亦本顾集。元张伯雨《贞居先生诗集》卷三《听雨楼》：“雨中市井迷烟雾，楼底雨声无著处。不知雨到耳边来，还是耳根随雨去”；盖《楞严》语早成诗家口头禅矣。唐释净觉《楞伽师资记》第五师双峰道信云：“当知人面不来入镜中，镜亦不往入人面”；宋葛鲁卿胜仲《丹阳集》卷二十二《画竹》第二首则本文益问僧公案：“眼到竹边知未是，竹来眼裹亦全非。”西方古希腊哲人亦争辩眼中出物象抑物象入眼中。（Whether this sight be caused intra mittendo， vel extra mittendo，& c．by receiving in the visible species，or of sending them out）见 R．Burton，Anatomy of Melancholy，Pt I，sect．i，mem．ii，subs．6，Bell，I，18。参观《管锥编》三册93页。

《世说·文学》记殷谢诸人共集，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人眼不。”《传灯录》卷四文益禅师指竹问僧曰：“见么”，曰：“见”，师曰：“竹来眼里，眼到竹边”；《五灯会元》卷三老宿见日影透窗，问惟政禅师“为复窗就日、日就窗”；亦本《楞严》之旨而闇同《世说》之言。然钟耳语远逊竹眼语之妙。竹眼不过二物，钟耳得声而三，钟耳之间，有声为介。竹贞固不移，声流动不居，声来枕畔，了不足异。声本无涯际，而曰“耳到声边”，语意皆欠妥适，鲍女诚为者败之也。《随园随笔》卷二十七有《两歧语自佳》一条，参观《小仓山房尺牍》卷四《答唐静涵又一书》。引“食是相公的禄，不食是相公的福”，谓是大觉禅师答李林甫语，而不知乃马祖对洪州廉使之言，《传灯录》卷六。亦其不熟宗门语录之证。

六一

《楞严经》谓神珠非从外得，马祖亦有“自家宝藏”之说。《传灯录》卷六。故禅宗不甚主精修用功，以为此所谓干慧，无与根本。《传灯录》卷二十六。阿难多闻，有“说食不饱”之悔；见《楞严经》。张生博览，来 “一尚不会”之嘲。《传灯录》卷十九。随园论诗主性灵，薄格律，亦曰：“诗是性情，近取诸身足矣。”《诗话补遗》卷一。初学读《随园诗话》者，莫不以为任心可扬，探喉而满，将作诗看成方便事。只知随园所谓“天机凑合”，参观卷二“村童牧竖皆吾师”条，卷三“诗境最宽有妇人女子村氓浅学”条，卷十五“下笔构思全凭天分”条。忘却随园所谓“学力成熟”；参观卷四“萧子显自称”条，卷五“诗有有篇无句者”条，又“作古体诗天籁须自人功求”条，《补遗》卷六“诗如射”条。粗浮浅率，自信能诗。故随园此书，无补诗心，却添诗胆。所以江河不废，正由涯岸不高；惟其平易近人，遂为广大教主。钱梅溪《履园丛话》卷八云：“自太史《随园诗话》出，诗人日渐多；自宗伯三种《别裁》出，诗人日渐少。”可以见矣。郭??伽《灵芬馆诗话》卷八云：“浙西诗家，颇涉饾饤。随园出而独标性灵，未尝教人不读书也。余见其插架之书，无不丹黄一过，《文选》、《唐文粹》尤所服习，朱墨围毋虑数十遍。其用心如此。承学者既乐其说之易，不复深造自得，轻薄为文者又从而嗤点之，此少陵所谓汝曹者也。”余按元微之《上令狐相公诗启》云：“新进小生不知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於支离褊浅之词，皆目为元和诗体。”随园轻俗，差类元白。按微之《酬孝甫见赠》十绝称少陵云：“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或有引此语以说随园宗旨者，却未确切。微之《乐府古题序》曰：“自风雅至於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代之人。沿袭古题 、唱和重复 ，於文或有短长 ，於义咸为赘賸 。尚不如寓意古道 ，刺美见事 ，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意焉 。近代惟诗人杜甫 《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予少时，与友人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又《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序》曰：“世理则词直，世忌则词隐。予遭理世而君盛圣，故直其词。”据此二节，则“直道时语、不傍古人”者，指新乐府而言 ，乃不用比兴 、不事婉隐之意 ，非泛谓作诗不事仿古也。是之者毋为微之所谓“新进小生”，而非之者亦求免於少陵所谓“轻薄汝曹”，斯两得矣。夫直写性灵，初非易事。性之不灵，何贵直写。即其由虚生白，神光顿朗，心葩忽发，而由心至口，出口入手，其果能不烦丝毫绳削而自合乎。心生言立，言立文明，中间每须剥肤存液之功，方臻掇皮皆真之境。【附说十六】往往意在笔先，词不逮意，意中有诗，笔下无诗；亦复有由情生文，文复生情，宛转婵媛，略如谢茂秦《四溟诗话》所谓“文后之意者”，更有如《文心雕龙·神思》篇所云“方其搦翰，气倍词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者。曾涤生《求阙斋日记类钞》下卷己未十一月云：“古文一事，寸心颇有一定之风格。而作之太少，不足以自证自慰”；辛未五月云：“每一作文，下笔之先，若有佳境，既下笔则一无是处”；辛酉二月云：“往年深以学书为意，苦思力索，困心衡虑，但胸中有字，手下无字。近岁不甚思索，但笔不停挥，十年前胸中之字，竟能达之腕下，可见思与学不可偏废。”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174页、三册452页又557页。《全唐文》卷四百八十二韩方明《授笔要说》论“笔居心后”、“意在笔前”，尚未知心中具此意而笔下未必成此字，有“前”梢不保即有“后”梢也。

此皆个中过来人甘苦有得之谈。即随园亦不得不言： “天籁须自人工求”也。《诗话》卷四。学人每过信黄公度《杂感》第二首“我手写吾口”一时快意大言，不省手指有巧拙习不习之殊，口齿有敏钝调不调之别，非信手写便能词达，信口说便能意宣也。且所谓“我”，亦正难与非“我”判分。随园每将“性灵”与“学问”对举，至称“学荒翻得性灵出”，即不免割裂之弊。吾侪不幸生古人之后，虽欲如“某甲”之“不识一字，堂堂作人”，而耳目濡染，终不免有所记闻。记闻固足汩没性灵，若《阳明传习录》卷下所谓“学而成痞”者，然培养性灵，亦非此莫属。今日之性灵，适昔日学问之化而相忘，习惯以成自然者也。神来兴发，意得手随，洋洋祇知写吾胸中之所有，沛然觉肺肝所流出，人己古新之界，盖超越而两忘之。故不仅发肤心性为“我”，即身外之物、意中之人，凡足以应我需、牵我情、供我用者，亦莫非我有。参观 W．James：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Vol． I，p．291：“A man’s self is the sum total of all that he can call，his”。万方有罪，汤曰“在子”；一人或溺，禹如由己。孟子 “万物皆备”，象山“六经相注”；昌黎所谓“词必已出”之“己”正当作如是观。《随园诗话》卷十三曰： “蚕食桑，而所吐者丝，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酿者蜜，非花也。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故少陵“读破万卷，盖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囵用糟粕。”则庶几明通之论，惜他处尚未尽化町畦耳。

【补订】子才谓“读书如吃饭”，为词章说法也。实则此乃道学家讲性理时常喻。《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一：“或云：尝见人说，凡外面寻讨入来者都不是。曰：“吃饭也是外面寻讨入来；若不是时，须是肚里做病，如何吃得安稳；读书亦然。”《阳明传习录》卷下：“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学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盖“长得肌肤”，必须饮食，而“肚里做病”，亦缘饮食；岂可矫枉过正、因饐禁食哉。参观第315页引《大般湼槃经·如来性品》第四之五。明释德清《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二十九《大学纲目决疑》谓“致知格物”之“格”兼二义：“鬭格”之“格”，物我相扞； “感格”之“格”，物化归我。语妙谛圆，儒宗如晦菴、阳明，当颐颔首肯。黑格尔论人之学养，谓取见前事物为已有，犹吞嗜而消纳之，化无机体为有机体（Die Bildung in dieser Rücksicht besteht， von der Seite des lndividuums aus betrachtet，da? es diesVorhandne erwerbe，seine unorganische Natur in sichzehre und für sich in Besitz nehme）。见 Ph?nomenoIogiedes Geistes，“Vorrede”，hrsg．j．Hoffmeister，

27。亦取譬於饮食消化。诺瓦利斯迳云：“学问之道与生理剧相类，不佳者与无用者徒成身心中积滞。故学犹食也”。（Kenntnis und Wissenschaft sind v?llig dem K?rperanalog；ist er nicht sch?n oder brauchbar．so ist er eine Last．Daher hat Lernen soviel, ?hnlichkeit mit Essen）见 Fragmente，hrsg．E． Kamnitzer，173，§392。当世论师以唯心论与唯实论均常拟致知於饮食，遂嘲为“口腹哲学”。（Normally every datum of sense is at once de - voured by a hungry intellect and digested for the sakeof its vital juices．Knowledge is not eating；G．Santayana， The Life of Reason，I，75，77．I’illusion cornmune auréalisme et à I’idéalisme，selon laquelle conna?tre． C’est manger．O philosophie alimentaire！）见 j．-P． Sartre，Situations，I，31。朱王之言学，子才之言诗，殆亦不免贻讥耶。

自“同光体”起，诸老先倡“学人之诗”。良以宋人诗好钩新摘异，炫博矜奇，故沧浪当日，深非苏黄，即曰：“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以才学为诗。其作多务使事，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唐人之风变矣”云云。东坡谓孟襄阳诗“少作料”，施愚山《蠖斋诗话》至发“眼中金屑”之叹；而清初时浙派宋诗亦遭 “饾饤”之讥。加之此体钜子，多以诗人而劬学博闻，挥毫落纸，结习难除，亦固其然。然与其言“学人”之诗，来獭祭兔园、抄书作诗之诮，不如言诗人之学，即《沧浪诗话》“别才非学而必读书以极其至”之意，亦即《田间诗说》所云“诗有别学”是也。沧浪之说，周匝无病。朱竹垞《斋中读书》五古第十一首妄肆诋諆，盖“贪多”人习气。李审言丈读书素留心小处，乃竟为竹垞推波张焰，作诗曰：“心折长芦吾已久，别才非学最难凭。”本事见《石遭室诗话》卷十七。陈石遗丈初作《罗瘿菴诗敍》，亦沿竹垞之讹；及《石遗室文》四集为审言诗作敍，始谓：沧浪未误，“不关学言其始事，多读书言其终事，略如子美读破万卷、下笔有神也”云云。余按“下笔有神”，在“读破万卷”之后，则“多读书”之非“终事”，的然可知。读书以极其至，一事也；以读书为其极至，又一事也。二者差以毫厘，谬以千里。沧浪主别才，而以学充之；石遗主博学，而以才驭之，虽回护沧浪，已大失沧浪之真矣。沧浪不废学，先贤多已言之，亦非自石遗始。宋小茗《耐冷谭》卷八曰：“少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此千古学诗者之极则。《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持论本极周密。自解缙《春雨杂述》截取沧浪首四句，以为学诗者不必读书，诗道於是乎衰矣。仆昔有：‘沧浪漫说非关学，谁破人间万卷书’之语，亦由少年无学，循习流俗人之说，使沧浪千古抱冤。”钱星湖《衍石斋纪事续稾》卷五《颐䌽堂诗序》曰：“自严沧浪论诗曰妙悟，曰入神，后人不喻，辄曰何必博闻。此竹垞之所深斥也。顾吾观严氏之说，谓：‘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是虽严氏亦何能废书哉。”陈恭甫《左海文集》卷六《萨檀河白华楼诗钞敍》曰： “严沧浪云：‘诗有別才，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卓哉是言乎。犛牛不可以执鼠，干将不可以补履；郑刀宋斤、迁乎地而勿良，植梨橘柚、相反而皆可於口。此别才之说也。五沃之土无败岁，九成之台无枉木；饮於江海，杯勺皆波涛；采於山薮，寻尺皆松枞。此多读书之说也。解牛者目无全牛，画马者胸有全马，造弓者择干於太山之阿，学琴者之蓬莱山，此多穷理之说也。世徒执别才一语，为沧浪诟病，亦过矣。”谢枚如《赌棋山庄余集》卷三引《屏麓草堂诗话》载何歧海说，谓：“近世瞀儒摘别才不关书一语，以资掊击。余考锺嵘《诗品》曰：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即沧浪别才不关书之说也。杜工部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苏文忠云：‘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又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即沧浪非多读书不能极其至之说也。瞀儒所执以诋沧浪，为皆沧浪所已言，可谓悖者之悖，以不悖为悖者矣。”张亨甫《文集》卷三《答朱秦洲书》略谓：“沧浪言别才别趣，亦言读书穷理，二者济美，本无偏颇。后人执此失彼，既昧沧浪之旨，复坏诗教之防。欲救今日为诗之弊，莫善于沧浪”云云。亨甫所谓“今日诗弊”，乃指南袁、北翁而言。参观《文集》卷四《刘孟涂诗稿书后》。一时作者，不为随园、欧北之佻滑，则为覃谿、竹君之考订；卷三《与徐廉峰太史书》。譬如不归杨则归墨，故欲以沧浪为对症之药。窃谓凡诗之空而以为灵，塞而以为厚者，皆须三复《沧浪诗辩》；渔洋未能尽沧浪之理，冯班《钝吟杂录·纠缪》一卷亦祇能正沧浪考证之谬。钱牧斋《有学集》卷十五《唐诗英华序》、《唐诗鼓吹序》、卷十七《赖古堂合刻序》等痛诋沧浪，尤斥妙悟之说为误入针芒，较早作《冯己苍集序》之极称沧浪妙悟，不啻出尔反尔。至谓严氏以禅喻诗，无知妄论，声闻、辟支，皆为小乘，临济、曹洞，初无优劣；则陈眉公《偃曝谈余》卷下已讥沧浪为“杜撰禅”，又先于牧斋。要之枝节舛错，何损於卓识覃思，知言者毋以小眚掩大德。《柳南续笔》卷三引钱圆沙语谓牧斋诗病正缘不解沧浪之旨；《梦陔堂诗集》卷十七《偶题沧浪诗话》第三首亦曰：“虞山嗤尔劣诗魔，彼自声闻浅渡河”；反唇之讥，亦披却之评也。

【补订】黄古斋《黄忠端公全集》卷二十三《书双荷菴诗后》：“此道关才关识，才识又生于学。而严沧浪以为诗有别才，非关诗也。此真瞽说，以欺诳天下后生，归于白战、打油、钉铰而已。”孙豹人《溉堂后集》卷五《赠张山来》：“维昔杜陵翁，万卷供下笔。谓诗不开学，岂非严之失。时贤吁可怪，读书乃不必。”郑荔乡方坤《蔗尾诗集》有其兄石幢方城序：“若严沧浪所云诗不开学，则英雄欺人，反为打油、钉铰开一方便法。予又不敢护桑梓之谊，请与天下共攻之。”吴汉槎《拜经楼诗集》有钱竹汀序，谓“诗与学果有二道乎哉”，因引朱竹垞斥沧浪语，称之曰：“斯可谓先得我心者矣。彼哉沧浪子，以一孔之智，辄议论古人长短，援引禅语，荧惑听者，祇见其未尝学问而已。”崔旭《念堂诗话》卷一谓竹垞 “但摘”沧浪“上二语讥之，徒欲自畅其说，厚诬古人”；张宗柟《带经堂诗话·纂例》谓竹垞“截取”二句，“为沧浪罪案，如堕渺茫”。张宗泰《鲁巖所学集》卷十三《书潜研堂文集、瓯北集后》谓竹垞 “读沧浪语未终，遽加排诋，轻于持论”，竹汀斥 “别才别趣，只是依墙傍壁，亦非妙达诗理者。”

【附说十六】Lessing剧本 Emilia Galotti第一幕第四场有曰：“倘目成即为图画，不须手绘，岂非美事。惜自眼中至腕下，自腕下至毫颠，距离甚远，沿途走漏不少。”（Ha！da? wir nicht unmittelbar mit den Augenmalen！Auf dem langen Wege，aus dem Auge dutchden Arm in den Pinsel，wie viel geht da verloren！）后来 Friedrich Schlegel亦言“男女爱悦，始于接吻，终于免身，其间相去，尚不如自诗兴忽发以至诗成问世之远。”（Der Weg yon der poetischen Inspiration biszum gedrückten Gedicht noch weiter als der Weg vomersten Ku? bis zum Wochenbett）见 R．Müllel-Freienfels：Psychologie der Kunst，Bd．I，S．22．引。尝叹两言，以为罕譬。BaIzac小说 La Cousine Bette论造作云：“设想命意，厥事最乐。如荡妇贪欢，从心纵欲，无睾碍，无责任。成艺造器，则譬之慈母恩勤顾育，其贤劳盖非外人所能梦见矣”。（penser，rêver，concevoir de bellesoeuvres，est une occupation délicieuse， c’ est menerla vie de courtisane occupée à sa fantaisie； m a i s p r o d u i r e ！m a i s a c c o u c h e r ！m a i s é l é v e r laborieusementI’enfant！…un courage dont le vulgaire ne se doutepas）此皆谓非得心之难，而应手之难也。乃比来 Croce氏倡为新说，即吾国见事素迟，落人甚后，亦不乏随声附和者。以为真艺不必有迹，心中构此想象，无须讬外物自见，故凡形诸楮墨者，皆非艺之神，而徒为艺之相耳。有曰： “必手下能达得出，方心中可想得到。世人常恨不能自达胸中所有，实为眢说，胸中苟有，定能自达；若难自达，必胸中无。大家之异于常人，非由于技巧熟练，能达常人所不能达；直为想象高妙，能想常人所不能想。大画师尝云：“画以心而不以手，知言哉。”详见 Aesthetic，Eng．tr．by D．Ainslie，pp．8-11。

【补订】顾黄公《白茅堂集》附其子昌《耳提录》一卷，即黄公语录。一则云：“梅杓司尝扬於众曰：‘吾於诗文，手不及人，眼辄高人数倍。’芝麓公屡举其说。予曰：‘不然。眼到即是手到，不见大悲菩萨千手千眼乎，一手随具一眼。”《大悲呪》卷首每绘千手千眼观世音像，眼生掌中；《封神榜》第十七回言杨任“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生两只眼睛”，师此意也。黄公意谓既得於心，必应乎手，苟手不应，乃心未得，有能近取譬之妙。

【补正】《警世通言》卷三六皂角林大王神像“脸子是一个骷髅，骷髅眼里生两只手来”，而大王现形， “眼如漆丸，嘴尖数寸”，则其“漆丸”之眼似亦如大悲菩萨及杨任之眼，生于掌中者。

【补订 】克罗采主张意象与表达二而即一之论（Croce，Estetica，10aed．，1958，11：“Ogni vera intuizione Orappresentazione à，insieme， e s p r e s s i o n e ．L ’a t t i v i t è i n t u i t i v a t a n t o i n t u i s c e quanto esprime”：14：“Intuireè esprimere：e nient’altro（niente di più，ma nientedi meno）che esprimere．”cf．T．S．Eliot，On Poetryand Poets，1957，98：“The poet does not know whathe has to say until he has said it”），正可以大悲菩萨之手眼一体示象焉。克罗采又引米开朗琪罗语： “昼以心而不以手”（si dipinge col cervello，non con le mani-ib．，13；cf．G．Milanesi，Le lettere di MichelangeloBuonarotti，1875，489：“Io rispondo che si dipingecol ciervello e non con le mani．”）；实即尚在心中之人物意象，已早以将来手下之绘画迹象悬拟出之（the conceived medium）。参观 R． Wollheim，Art and its Objects，Penguin Books，1978，57-9。偏其反而，则如凯勒小说所谓学昼者当视大自然为昼苑，观风景时，不作物象看，而作具有布局笔法之绘事看。（die ganze landschaftliche Natur nicht mehr als etwas rund in sich Bestehendes，sondern nur als ein gemaltes Bilder - und Studienkabinett，als etwas blo? vomrichtigen Standpunkt aus Sichtbares zu betrachten undin technischen Ausdrücken zu beurteilen）见 G．Keller，Dergrüne Heinrich，III，ii，S?mtl．Werk．，Aufbau，1958，IV，379。意匠经营，外物已成心画。克罗采专主意象（propriament estetico e davvero reale），ib．，105．抹摋迹象为不足道，论既偏宕，亦且自违心手一体之教矣。但丁屡叹文不逮意、力不从心。（I’altra ineffabilità；cioé che la lingua non è di quello che I’intelletto vede．compiutamente seguace；见 II Convivio，III．3，Opere，ed．E．Moore e P．Toynbee，275。che molte volte al fatto il dir vien meno；见 Infemo，IV，147。chi poria mai pur con parole sciolte ecc．；见 XXVIll，1 - 6。s’io avessi le rime aspre et chiocce ecc．；见 XXXII，1-9。Nel ciel che più della sua luce prendeecc．；见 Paradiso，I，4-9。Trasumanar significar per verbanon si poria ec；ib．，70-1。vero è che，come formanon s’accorda/molte fiate all’intenzion dell’arte，/perchè a risponder la materia è sorda：ib．，127-9。Da quinci innanzi il mio veder fu maggio ecc．；见 XXXIII，55-63。omai sara più corta mia favella ecc．；ib．，106-8。oh quanto è corto il dire e come fioco/almio concetto！ecc．； ib．，121-3。All’alta fantasia quimanco possa．；ib．，142。）克罗采引本国画圣语以自佐，而於本国诗圣道寸心得失之语，度外置之，窃所未解。其后来着作则道及诗家每苦心之精微，笔舌难宣（questo tormento dell’inesprimibile），且引孟佐尼（Manzoni）未刊稿中语曰：“吾自觉入神之妙思，不受语言羁绊而脱然飞逝”。（Ch’io sento come il piú divins’invola，/Né può il giogo patir de la parola）La Poesia，5aed．，1953，262．锺记室《诗品》下记袁嘏“诗平平”而“自谓能”，尝言：“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乃已成章句之夸诞，非未落言诠之怅惘也。抑此不仅构文造艺为然，论文谈艺，亦时有贾生《鹏赋》所谓“口不能言”之感，克罗采尝自述之。ib．，131-2，caratterizzare una poesia ecc．盖心手相乖，固作者述者所同叹耳。参观《管锥编》二册11页。

流俗以为艺事有敲门砖，鸳鸯绣出，金针可度，祇须学得口诀手法，便能成就。此说洵足为诗窖子、画匠针砭。然矫枉过正，诸凡意到而笔未随、气吞而笔未到之境界，既忽而不论，且一意排除心手间之扞格，反使浅尝妄作、畏难取巧之徒，得以直书胸臆为借口。夫艺也者，执心物两端而用厥中。兴象意境，心之事也；所资以驱遣而抒写兴象意境者，物之事也。物各有性：顺其性而恰有当於吾心；违其性而强以就吾心；其性有必不可逆，乃折吾心以应物。一艺之成，而三者具焉。自心言之，则生于心者应於手，出于手者形於物，如《吕览·精通》篇所谓：“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自物言之，则以心就手，以手合物，如《庄子·天道》篇所谓：“得手应心”，《达生》篇所谓：“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Croce执心弃物，何其顾此失彼也。夫大家之能得心应手，正先由于得手应心。技术工夫，习物能应；真积力久，学化於才，熟而能巧。专恃技巧不成大家，非大家不须技巧也，更非若须技巧即不成大家也。“画以心不以手”，立说似新，实则王子安“腹稿”、文与可“胸有成竹”之类，乃不在纸上起草，而在胸中打稿耳。

【补订】雨果诲作者云：“多用心想，少用笔改。在头脑中涂抹修削”（écrivains，méditez beaucoup e t c o r r i g e z p e u ．F a i t e s v o s r a t u r e s d a n s v o t r e cerveau）。见 Hugo，littérature et Philosophie mêlées，Albin Michel，238。脑中涂抹堪与裴子野心中刊改、王子安腹中起稿，三语并传。

其由尝试以至成功，无乎不同。胸中所位置安排、删削增改者，亦即纸上之文字笔墨，何尝能超越迹象、废除技巧。纸上起草，本非全盘由手；胸中打稿，亦岂一切唯心哉。《朱文公集》卷四十五《答杨子直书 》之一云 ：“身心内外 ，初无间隔。所谓心者，固主乎内。而凡视听言动出处语默之见於外者，亦即此心之用，而未尝离也。今於其空虚不用之处，则操而存之；於其流行运用之实，则弃而不省。此於心之全体，虽得其半，而失其半矣。”高攀龙《困学记》云：“心不专在方寸，浑身是心。”融澈之论，正可迻用。是以 G．C．Lichtenberg游英，覩名伶 Garrick演剧，嚬笑运为 ，无不入妙 ，叹曰 ：“此人竟体肌肉中，无处非灵心”。（Sein Seele in allen Muskeln seines K?rpers ist）见 Theater briefe aus England，转引自 Schopenhauer，Parerga und Paralipomena，Kap．xxiii，§290。参观S． Alexander：Beauty and Other Forms of Value，p．25：“It used to be said of a famous cricketeer that he bowled or batted with his head”。《梁书·裴子野传》：“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虽有见否之殊，其於刊改一也。”此即“画以心而不以手”之好注脚。E．Mach论科学家推求物理，尝标“经济”为原则，谓不每事实验，而以推想代之（Gedankenexperiment）。乃所以节省精力。详见 Erkenntnis und Irrtum，S．183-200。致知造艺，心同此理尔。

六二

《随园诗话》卷三论王渔洋云：“唐之李、杜、韩、白，俱非阮亭所喜，因其名太高，未便诋譭。”诚窥见至隐。然子才诗学，亦於名家深而於大家浅；香山性分相近，太白、少陵声名极高，故无甚后言，於昌黎则不免微词。卷二谓：“昌黎《羑里操》失之伪，岂不读《大雅》。”又自讼云：“落笔不经意，动乃成苏韩。”卷五谓：“温李方是真才，力量还在韩苏之上。”卷六谓：“昌黎鬬险，掇唐韵而拉杂砌之。”卷七引裴晋公笑韩昌黎“恃其逸足，往往奔放”。参观卷四“凡事不能无弊”条、卷五“诗人家数甚多”条。至於宋之大家，若荆公、东坡、山谷辈，则放词攻伐，无忌惮矣。卷一谓东坡《海棠》诗是“恶调”，又引魏道辅、林艾轩语以斥山谷。

【补订】《艾轩集》卷五《读韩、柳、苏、黄集》： “苏黄之别，犹丈夫女子之应接。丈夫见宾客，信步出将去；如女子，则非涂泽不可。”渔洋《池北偶谈》引作“譬如丈夫见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许多粧裹。”子才隐本渔洋而增饰下一语为：“如女子见人，先有许多粧裹作相。”《小仓山房尺牍》卷七《与庆晴村都统》：“昔人论诗，道苏东坡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黄山谷缩头拗颈，欲出不出，有许多作态”；又申之曰：“孙壽本无颜色，又不肯安心梳裹，故为龋齿笑、堕马妆以惑梁冀、秦宫。”卷十《再答李少鹤》：“宋人诗话说：东坡如宦家女，大脚步便出；涪翁诗如小家女，拗项折颈，有许多做作。”盖匪徒由“信步”而放足为“大踏步”、为“大脚步”，亦复由“丈夫”而变形为“名家女”、“宦家女”，可厠卷五《答人求娶妾》中所谓“美人”焉。《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十一马雨耕春田《读黄山谷集》：“山谷老人人俊伟，余事作诗爱谲诡。倩盼副笄皆所弃，最爱龋齿堕马髻”；与子才揣称闇合。马与姚姬传中表笃好，却勿取山谷，和而不同。何兰士道生于同时老辈中最推子才，《双藤书屋诗集》卷五《读宋元诗有述》：“豫章羞涩乏神骏，娇如姹女工掠鬓”，则本子才“小家女”来。随园著作风行，流俗辗转稗贩，全失艾轩原语之真。如俞蛟《潮嘉风月记》：“从古来歌咏美人，未尝论及其足。昔人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是女之美恶，不在足之大小”；显袭子才。奭召南良《野棠轩词集》卷三《沁园春．天足》：“吾含笑，笑贫家黄九，输与坡仙”；则大类子才不仅谓“小家女拗项折颈”，抑且谓其缠脚束趾。语经三传，其讹盖远甚於书经三写矣。

卷二斥近时风气诗好学大苏，“笔太放纵”。卷三云： “东坡近体少蕴酿烹炼之功，故言尽而意亦止，绝无言外之音，味外之味。”卷五云：“苏黄瘦硬，短于言情。”卷六云：“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又云：“荆公作文，落笔便古，荆公论诗，开口便错。何也。文忌平衍，而公天性拗执，故琢词回不犹人；诗贵温柔，而公性情刻酷，故凿险缒幽，自堕魔障。”“其生平最得意句云：‘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首句是乞儿向阳，次句是村童逃学。”卷七云：“东坡诗有才而无情，多趣而少韵；由于天分高，学力浅也。有起而无结，多刚而少柔；验其知遇早，晚景穷也。”《补遗》卷三引《世说》，以坡诗比“王夷甫太鲜明”，以谷诗比“张茂先我所不解”；又云：“余不喜山谷诗，如果中百合，蔬中刀豆，毕竟少味”；又云：“荆公论诗，终身在门外”；又云：“鲁直、圣俞诗俱无可爱，一粗硬，一平浅。”按宛陵、山谷之不能见好子才，尚在意中。荆公诗甚工致，虽以方虚谷之深恶新法，吴修龄之痛诋宋诗，於半山篇什，亦不得不称道。是非之公，固难尽夺。子才仅举“近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一联，为荆公生平杰构，可知其未窥全豹，故有魔障之谬说。集中明作“已无”，子才改为“近无”，以对“远有”，滞相减色。“青山”一联仅载叶梦得《石林诗话》，半山集中所无；果为得意语否，未可信也。高青邱集中《题乐圃林馆》一联则云：“山牕扪蝨坐，石榻枕书眠。”子才推服青邱，《诗话》卷九至伦之太白、飞卿、诚斋辈，谓“非人间凡响”；然使以施荆公者移之于青邱，摘一二语为讪笑之资，“乞儿村竖”，亦即“非人间凡响”矣。子才咏史诸绝句，好作翻案语，宜有契於荆公论古之篇；乃以成见梗胸，不肯读其全集，而妄肆诋諆，几有瞽者无与文章之叹。《诗话》卷三力持女祸不至倾国，厥过实在男子，女宠未足为患，因称杨诚斋诗云：“但愿君王诛宰嚭，不愁宫里有西施。”按明人支允坚《轶史随笔》谓：“飞燕、合德无损於汉，妲己、妹喜冤蒙不白”，已有子才此等议论；至所赞之诚斋诗，实荆公咏《宰嚭》七绝第三四句。好诚斋，遂欲天下之美尽归之。恶荆公，至夺其佳作以与人，真可绝倒。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411页又四册326页。《诗话》卷三《女宠》条引“唐人咏明皇”二句，实乃宋张安道方平诗。罗隐一作狄归昌。《题马嵬驿》：“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者回休更怨杨妃”；又《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韦庄《立春、庚子年冬大贺幸蜀后作》：“今日不关妃妾事，始知辜负马嵬人。”张功父《南湖集》卷六《姑苏怀古》：“宰嚭若能容国士，西施那解误君王。”周公谨《草窗韵语》二稿《姑苏台》：“堪笑吴伧太痴绝，不仇宰嚭恨西施。”已成咏史翻案套语；子才以怜香惜玉自负，故尤乐为“美人开脱”也。

论东坡语较平允，然“有才无情、多趣少韵”二语，适可自评。《补遗》卷七云：“东坡、山谷俱少情韵。今藏园、瓯北两才子诗，鬭险争新，余望而却步；惟於情韵二字，尚少絃外之音”云云。盖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亦拙。坡诗情韵不匮者匪少，如为子由所赋诗，即什九情深文明，子才轻心易念，未尝加意。盖子才读人诗，多注重近体，标举句联，而东坡之下笔开生面者，乃五七古，近体相形见绌。《诗话》卷七所云，直以卷三论东坡近体者，推以为东坡全体耳。故卷十四云： “严冬友常诵厉太鸿《感旧》云：‘朱栏今已朽，何况倚栏人’；可谓情深。余曰：此有所本也。欧阳詹《怀妓》云：‘高城不可见，何况城中人。”按詹此诗，题为《初发太原途中寄所思》，原句曰：“驱马觉渐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明是绵绵思远道，恨空间之阻隔，与太鸿之抚今追往，怅时光之消逝，大不相侔。东坡《法惠寺横翠阁》云：“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苟曰太鸿《湖楼题壁》末二语“有所本”，当举坡诗也。

【补订】郭??伽《灵芬馆诗》初集卷四《鹿城感旧》：“不论桥上惊鸿影，兼失年时旧板桥”，亦此机杼。《诗话》卷十：“余最爱言情之作，读如桓子野闻歌，辄唤奈何”，举例中又有厉太鸿一绝，即《樊榭山房续集》卷六《与谢山偕往广陵，予至吴门，疾作遽归。谢山有诗惜别，次韵》：“生来僧祐偏多病，同往林宗又失期。两点船灯看渐远，暮江惆怅独归时。”诚回肠荡气之什，然实脱胎於子才所不喜之昌黎、山谷。昌黎《送李员外》：“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山谷外集》卷十四《放言》第六首：“黄鹄送黄鹄，中道言别离。送君不惮远，愁见独归时”，又《送伯氏入都》：“送行不知达，可忍独归时。”《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诗话》引曾茶山句：“不堪相背处，何况独归时”；徐灵晖《赠徐玑》：“不来相送处，愁有独归时。”宋人诗中，几成窠臼。赵云崧《瓯北诗钞》七言律卷七《石菴还朝口占送别》：“送公千里终须别，剩我孤舟独自归”；远绍昌黎，近承樊榭矣。夫客子远役苦辛。旅程烦缛，煞费料量，人地生疏，重劳应接；而顿新闻见，差解郁陶。故以离思而论，行者每不如居者之专笃，亦犹思妇之望远常较劳人之念家为深挚。参观《管锥编》一册188页。此所以“惆怅独归”，其“情”更凄戚於踽凉长往也。法国诗人（A．V．Arnault）旧有句云：“离别之惆怅乃专为居者而设”（Les regrets du dépan sontpour celui qui reste）。拜伦致其情妇（Teresa Guiccioli）书曰：“此间百凡如故，我仍留而君已去耳。行行生别离，去者不如留者神伤之甚也”。（Everything is thesame，but you are not here，and I still am．In sepa - ration the one who goes away suffers less than theone who stays behind）见 Leslie A．Marchand，Byron，II，783。生离如是，死别尤甚。逝者已冥漠无知，惟存者心摧肠断，子期思旧，安仁悼亡，此情难遣已。（Cf B?rries Freiherr yon Münchhausen：“DunkelerFalter”：“Einer von uns mu? streun mit kalter Hand/Erde hernieder vom bretternen Grabesrand，/Einervon uns mu? gehn nach Haus allein，-/Lieber Gott，la? mich der andere sein！”）见 W．Rose，A Book off Mod-em German Lyric Verse，70。

《诗话》卷一称于耐圃蔬香阁联：“今日正宜知此味，当年曾自咬其根”；鄂西林亦有菜圃联云：“此味易知，但须緑野秋来种；对他有愧，只恐苍生面色多”；皆用真西山语。按山谷《别集．题徐熙画菜》有云： “不可使士大夫不知此味，不可使天下之民有此色”；《东发日钞》卷六十五、《墨庄漫录》卷二皆摘载，以为美谈。《鹤林玉露》卷二论真西山论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亦忘山谷早有此语，於子才乎何尤。《诗话》卷二称曹能始得家信诗： “骤惊函半损，幸露语平安。”按山谷《外集．薛乐道自南阳来入都留宿饯行》诗云：“每持君家书，平安觑款缝”；思路已及此，山谷固未可抹摋也。

【补订】陆次云《澄江集·得家问》：“久绝故乡书，乍得心翻悸。未及启封函，先看平安字。”亦本山谷、能始之句，而曰“未启封函”者，当是闻毛大可之言。《西河诗话》卷二载“一客”评曹诗云： “露字不如賸字之当。大抵平安注函外，损余曰賸；若内露，不必巧值此字矣。”

“永叔长于言情”，当非指其诗；卷六论欧公诗“学韩而颇似韩，所以不能自成一家”，似道听涂说。欧公古诗不尽学昌黎，亦显仿太白，五律往往似梅宛陵，夷陵咏风物排律又逼香山，七律开阖动荡，沈著顿挫，不特杨、刘、苏、梅所未有，即半山、东坡、山谷亦每不及也。

六三

随园论诗，深非分朝代、划时期之说，重言申明。参观卷六“诗分唐宋”条、卷七“诗区別唐宋”条、引杨龟山语条、卷十六引徐朗斋语条。潘彦辅不好随园，而《养一斋诗话》卷五亦称道此论 ，以为不可废 。杨西禾撰 《杜诗镜铨》，固信崇盛唐者，其《九柏山房诗》卷十《论诗》三首必为随园而发。第一首云：“诗取道陆情，亦必本经史。其言不雅驯，荐绅难言矣。如何一世才，出语近粗鄙”；第三首云：“高卑辨诗派，升降系世风。唐宋界不分，此论殊未公。得毋所习偏，护短虑见攻。”泛言臆定，未足以折子才也。夫子才极推黄石牧诗，《诗集》卷二十七《仿遗山论诗》亦曰：“扫尽粗豪见灵活，??堂真比稼堂工”；而似未读石牧《??堂集》卷九《中晚唐三杰诗苕颖集序》者。《序》力为沧浪分期之说辩护，谓：“四唐之为唐，犹四时之成岁。帝神递嬗，温暑凉寒之旋斡无迹，而气机蒸变於自然。及其至也，而画然剖矣”云云，体会殊妙。《四库总目》卷一百八十九高棅《唐诗品汇》提要有云：“寒温相代，必有半冬半春之一日，岂得谓四时无别哉”；此意??堂已先发之矣。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341页。杨仲子钧《草堂之灵》卷三载其师王壬秋书册页云：“袁枚云：唐如周八百年，则无唐宋。此谬说也。周八百年，文体三变，而无阑入秦汉者；秦二世，隋亦二世，无阑入汉唐者。故尝譬之，文分代，犹语分乡；钱塘话不似富阳，湘潭话必非善化。相去半里，土俗殊音；但成朝代，即有风尚。九州随之转移，亿兆同于格律，岂以年数而同异乎。”湘绮佚文，可供掇拾。所谓“袁枚云”，实即《随园诗话》卷十六记徐朗斋嵩语：“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则宋、元、明三朝诗俱号称唐诗。”朗斋后改名鑅庆，其《玉山阁诗选》卷一《下第》一首即《诗话》此条所引《咏唐寅画像》绝句。《诗话》无端改易题目，诗句初不切唐子畏也。朗斋自注言“后场卷损补一字被贴”，《诗话》载“已定元矣，因三场策不到而罢”，亦乖事实。

余细按子才议论，知其胸中实未能化却町畦，每执世之早晚，以判诗之优劣，此已与前说矛盾矣。且时而崇远贱近，时而雄今虐古，矛盾之中，又有矛盾焉。如卷五称吴西林语谓：“古人积贮深，元明无余蕴，递降而下，古胜于今”云云；按此非西林语，乃毛睿中语，见《临江乡人诗·自序》中。则似唐宋诗胜元明诗也。卷六论七律 “始于盛唐，至中晚体格始备，至宋元愈出愈奇，明七子不知此理”云云；则不仅分别时期，抑且谓宋元迈出唐人也。同卷又一条论“选韵响哑，可据以分宋唐”；则似谓唐诗胜宋诗也。卷七论“三唐之诗文，金银也，宋元以后，则搀铜锡”云云；则亦以唐诗为胜宋元也。同卷论“近体须学中晚、宋、元诸名家，盖李、杜、韩、苏音节未协，中晚名家便清脆可歌”云云；则宋、元、中晚唐又后来居上也。所谓“名家”，不知何指。摩诘、襄阳、少陵、东川辈近体，岂不协耶。如以少陵为多拗调，故未协声律；则陆鲁望好作“吴体”，张文潜称山谷诗近体“破弃声律，如金石未作钟磬”，元裕之七律平起句常拗第六字为仄声，杨廉夫所为“俏唐体”，何莫非中晚、宋、元名家之作耶。子才於近体声律，抑何拘耶。太白特不多为七律，昌黎五七言近体皆整稳，不作诘屈语，子才倘仅见选本中昌黎古体，而臆必之耶。东坡近体之不为胜绝，系乎词气，至其声律，无不循规蹈矩也。“清脆可歌”，与“宋人选韵哑”，又自相违反矣。同卷论“唐以前无有不熟选理者，宋人以八代为衰，一笔抹摋，而诗文从此平弱”云云；则复抑宋尊唐也。袒护唐人，遂以少陵之“精熟选理”，推为公有。不知如姚合、许浑、曹唐、方干之流，於选理何与。少陵号精“选理”，而力变选体，所以为大；杜陵杜撰，亦如白傅白描，此固非斤斤於“杜诗证选”者，所能知也。使杜诗妙处尽出于《选》，则得《选》已足，何贵有杜；假云亦须有杜之才，濡泽《选》理，然后大成，则倘无其才，纵精《选》学，祇传李崇贤“书簏”而已。诗文平弱，毋宁曰由于才力卑逊，非尽关不治《文选》也。且北宋之初，本尚《文选》；《老学菴笔记》卷八谓庆历以后，始洗厥习，《困学纪闻》卷十七谓熙丰而还，乃废其学。袁褧《枫窗小牍》卷一谓杨亿作《二京赋》成，好事传写，有轻薄子书其门曰：“孟坚再生，平子出世。《文选》中间，恨无隙地。”王得臣《尘史》卷中《神授》门记宋景文母梦朱衣人携《文选》而生景文，故小字“选哥”；同卷《学术》门云：“予幼时，先君日课诵《文选》曰：‘我见小宋说，手钞《文选》三过，方见佳处，汝辈安得不诵。’由是知前辈名公为学，大率如此。”皆其证也。顾杨文公整饬而不古雅，宋景文精博而殊碎促，尚不如初唐骈文之安和中节。且景文晚岁竺志散文，悔其少作。《笔记》卷上自言：“年过五十，被诏作《唐书》，精思十余年，尽见前世诸著，乃知文章之难。取视五十前为文，赧然汗下，知未尝得作者藩篱。”又曰：“余於为文，似蘧瑗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每见旧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文集卷四十八《治戒》亦曰：“吾生平语言，无过人者。谨无妄编缀作集，使后世嗤诋吾也。”然则《尘史》卷中载景文“少时好读《大诰》，修《唐书》言艰思苦，盖有所自”云云，亦近附会。景文明言因见唐世著作，而翻然改易涂辙也。《日知录》卷二十六据《新唐书》，论景文不喜对偶之文，《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景文喜韩柳文》条，历举《新唐书》列传为证，而顾钱两氏皆未引景文《笔记》卷上云：“文有属对平侧用事者，供公家一时宣读施行，不可施於史传。以对偶入史策，如粉黛饰壮士，笙匏佐鼙鼓。”

【补订】赵瓯北《陔余丛考》卷十一《新唐书文笔》条，讥景文：“不欲以四六入文，则但摘其大意可矣。乃竟改作全篇散文，首尾完善，一似繙译。私智自用。”亦未引景文《笔记》。卷上此则有曰：“余修《唐书》，未尝得唐人一诏一令可载於传者。唯舍对偶之文，近高古，乃可著於篇”；盖景文且以谨严自负也。

余按《史通·论赞》篇云：“远弃史班，近宗徐庾，饰彼轻薄之句，编为史籍之文，无异加粉黛於壮夫，服绮纨於高士者矣。”景文之语显出于此，所谓“见前世诸著乃知文章之难”者，此亦一证。且集中如《对太学诸生文》，全仿退之《进学解》，不上法《文选》之《解嘲》、《宾戏》，而甘作重儓，舍《选》学唐，的然可据。

【补订】景文《笔记》卷上、卷中极推韩文，次则柳刘。卷中云：“韩退之《送穷文》、《进学解》、《原道》等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景文集·拾遗》卷六《读退之集》：“素瑟朱家[？絃]古韵长，有谁流水辨汤汤。东家学嗜蒲葅味，蹙额三年试敢尝。”

他如《胡文恭集》亦北宋初俪体名家，而外侈内枵，靡而不绮，岂复见《文选》沈思翰藻之妙，较柳开、穆脩辈之古文，鲁卫之政耳。平心而论，安能胜欧、苏、曾、王之散体哉。《旧唐书·武宗本纪》会昌四年、《新唐书·选举志》上皆记李德裕对武宗曰：“臣祖天宝末以仕进无他歧，勉彊随计，一举登第。自后家不置《文选》，盖恶其不根艺实。”欧公即斥李论为“偏异”。则是唐人抹摋《文选》，而宋人反不以为然，子才敢斥《会昌一品集》为平弱乎。“起八代之衰”与 “以八代为衰”，二语大相迳庭。盛必有衰，衰则必变，非概八代之盛而谓为衰世。子才《答友人论文第二书》有曰：“盖震於昌黎‘文起八代之衰’一语，而不知八代固未尝衰也。文章之道，如夏、殷、周之立法，穷则变，变则通”云云。夫所谓“穷”，非即“衰”乎。如梁陈宫体仿古乐府诸作，陈陈相因，人人相袭，披恒河沙，难见金屑；曹、陶、阮、谢，流风欲沫。亦譬之斥曹唐、胡曾辈为三唐之衰，非并李、杜、王、孟而抹摋也。东坡薄昭明，非薄其所选之文。故《志林》讥昭明不解渊明《闲情赋》，此正推崇魏晋之文章，而恨《文选》之未尽。至《答刘沔书》考李陵《答苏武书》及苏李赠别诗之伪，《书谢瞻诗》、《书文选后》皆力驳五臣而申善注，非留心选学而能若是耶。张戒《岁寒堂诗话》驳东坡，谓“《文选》虽昭明所集，非昭明所作”云云，可谓强作解事。东坡议论本极分明，初未以昭明之选文，与昭明所选文，混为一谈也。以昌黎为“起八代之衰”，唐人早有此意，观《容斋随笔》卷八所辑“唐人论韩文语”一则可证。子才以为始于宋人，亦未确。且八代之衰，八代末之人自知之，而亦尝欲自矫之，子才岂未读裴子野《雕虫论》、李谔《上隋文帝书》、苏绰《大诰》乎。《诗话·补遗》卷二谓： “诗之绝品，调必不拗，国风盛唐是也”；则似乎“清脆可歌”之中晚、宋、元名家，又落下乘矣。进退失据，有如此者。《诗话》卷七讥“阮亭胸中先有晚盛之分，不免耳食”云云，适堪反唇。盖子才立说，每为取快一时，破心夺胆，矫枉过正；英雄欺人，渠亦未必谓安。譬如卷四谓：“今人论诗，动言贵厚贱薄。不知宜厚宜薄，惟以妙为主。以两物论：狐貉贵厚，鲛绢贵薄。以一物论：刀背贵厚，刀锋贵薄。安见厚者定贵，薄者定贱耶。古人之诗，少陵似厚，太白似薄，义山似厚，飞卿似薄，俱为名家”云云。《淮南子·齐俗训》早曰：“玉璞不厌厚，角?不厌薄”，子才口角玲珑，进而就“一物”发策。然诗之厚者，未必妙於薄者，而诗之妙者，必厚於不妙者。如子才所举“名家”，飞卿自下义山一等；子才亦尝自言：“少陵长于言情，太白不能”；卷六。论望溪阮亭，谓“一代正宗，才力自薄”；卷二。论荆公又曰：“诗贵温柔。”卷六。可见贵厚贱薄，渠心亦正同斯理。即就所譬而言，安见诗之非狐貉耶。刀之有背有锋者，固胜于有锋而无背者也。贾谊《新书·连语》记陶朱公论璧“侧厚则价倍”，因曰：“墙薄咫亟坏，缯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毁，酒薄咫亟酸。夫薄而可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云云。诗乃立言不朽之一，正须贾生所谓“旷曰持久”耳。

六四

《诗话》卷一谓：“古无类书、志书、字汇。故《三都》、《两京赋》，言木则若干，言鸟则若干，必待搜辑羣书，广釆风土，然后成文。洛阳所以纸贵，自是家置一本，当类书郡志读耳。故成之亦须十年五年。使左思生于今日，必不作此种赋”云云。章实斋《文史通义．书坊刻诗话后》痛驳之，至斥子才为“一丁不识、一字不通之妄人”。然《文史通义·文理》篇谓： “古钩玄提要之书，果何物哉。盖不过寻章摘句，为撰文之资助耳。如左思十年而赋《三都》，门庭藩溷，皆著纸笔，得即书之。今观其赋，并无奇思妙想，动心骇魄；所谓得即书者，亦必标书志义，先掇古人菁英，而后足以供驱遣尔。”与随园之说，又复大同，何必发声征色以骂乎。乔鹤侪松年《萝孽亭札记》卷四论随园此则云：“近人谓《三都赋·序》明言：稽之地图，验之方志；笑随园迷於眉睫。然随园之语是词不达意，若言是吴淑《事类赋》之先声，故人争愿先覩，则得之矣。但亦只可以言《三都》，若《两京》则体大思精，不在比事也。”平情之论，亦见随园说未可厚非矣。

【补订】乔鹤侪所谓“近人”，指李小湖联绣。参观《管锥编》一册667页、又三册510页。

明艾千子论古文，力非前后七于之挦撦汉魏，故痛诋《文选》，推其用意，略同宋之刘辰翁。《天佣子集》卷二《王子巩观生草序》谓《上林》、《子虚》、《两京》、《三都》“不过据《通考》、《类要》之书，分门搜索”云云，亦可与袁章二说印证。太冲《三都赋·序》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左思欲作《三都赋》，诣张载访岷邛之事”，善注又曰：“《三都赋》成，张载为注《魏都》，刘逵为注《吴蜀》。”按左以蜀都事访之张，则注蜀都者，不应为刘；今本《文选．魏都赋》亦标刘注，而赋末“二客?焉相顾”句下善注曰：“张以??、先珑反”，则《魏都赋》注，似确出张手。顾《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左思别传》云：“皇甫谧西州高士，挚仲治宿儒知名，非思伦匹。刘渊林、卫伯舆并早终，皆不为思赋序注也。凡诸注解，皆思自为，欲垂其文，故假时人名姓也。”则不特张未注，亦并无刘注，乃左自注。众说纷纭，不可究诘。子才深非诗文自注，《小仓山房尺牍》卷五《与杨兰坡明府》载顾亭林诗自注见讥於毛西河事，传以为诫。《颜氏家藏尺牍》卷二载亭林所寄诗翰，《先妣忌日》七律“一

经犹得备人师 ”句后 ，引 《颜氏家训 》，明其来历 。此可证袁说不诬。倘知太冲《三都》亦出自注，必更以“类书”目之矣。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124页。

六五

卷一：“诗人陈制锦字组云，居南门外，与报恩寺塔相近。樊明征赠诗云：‘仰首陆离低首诵，长干一塔一诗人。’陈嫌不佳。余曰：若改‘仰首欲攀低首拜’，则精神全出。陈为雀跃。”按洪稚存《北江诗话》卷一曰：“江宁诗人何士颙，居长干里。有友人投一诗曰：‘仰首欲攀低首拜，长干一塔一诗人。”与随园说异，当以随园闻见为较真。

六六

卷一：“玉溪生：‘堤远意相随’，真写柳之魂魄。”按此语乃自《诗经》“杨柳依依”四字化出。添一“意”字，便觉著力。写杨柳性态，无过《诗经》此四字者。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269页。

六七

卷二 ：“吾乡孝廉王介眉延年撰 《历代编年纪事》，梦见陈壽、习凿齿，言其为凿齿后身。题六绝，醒记二句曰：‘惭无晋汉春秋笔，敢道前身是彦威。”按《萚石斋诗集》卷十二《题王学正延年纪梦诗后》即咏此事，有云：“风寒梦回记其二，一十四字怀珠玑。足成六章章四句，说梦向人人笑讥。”与随园所载合。

【补订】子才《子不语》卷六亦记王介眉纪梦诗事。又按《诗话》此卷称引钱辛楣过安阳弔韩侂胄七律，而见於钱氏《潜研堂诗续集》卷二者，则七绝耳。平景荪《霞外捃屑》卷八上谓子才所录，殆辛楣初稿。

六八

卷三：“毛西河诋东坡太过。或引‘春江水暖鸭先知’，以为是坡诗近体之佳者。西河云：‘定该鸭知，鹅不知耶。’此言则太鹘突矣。若持此论诗，则《三百篇》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斑鸠鸤鸠皆可在也，何必雎鸠耶。‘止邱隅’者，黑鸟白鸟皆可止也，何必黄乌耶。”按《西河合集·诗话》卷五有一则，记与汪蛟门论宋诗，略云：“汪举‘春江水暖鸭先知’，不远胜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花间觅路鸟先知’，此唐人句也。觅路在人，先知在鸟，鸟习花间故也，先者，先人也。若鸭则先谁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以鸭，妄矣。”颇能诡辩。王渔洋《居易录》及

《渔洋诗话》遽概括西河言为“鹅岂不先知”，遂成笑枋；西河弟子张文檒《螺江日记》卷六已力辩其诬。《随园诗话》卷三论曹能始诗，曾引《西河诗话》，不应此处尚沿流俗之讹。所驳亦未为不是，惜尚非扼要。东坡此句见题《惠崇春江晚景》第一首：“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是必惠崇画中有桃、竹、芦、鸭等物，故诗中遂遍及之。正锺记室《诗品·序》所谓：“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先”者，亦“先人”也。西河未顾坡诗题目，遂有此灭裂之谈。张谓《春园家宴》：“竹里行厨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即西河所谓“唐人”。东坡诗意，实近梁王筠《雪里梅花》：“水泉犹未动，庭树已先知。”东坡《游桓山会者十人》五古又云：“春风在流水，凫雁先拍拍”；此意盖数用也。

【补订】王筠句乃谓“庭树”“知”春信，“先”於 “水泉”，非东坡诗意。余旧说未审。孟东野《春雨后》：“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羣物。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亦王诗之意。《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四引《明道杂志》等书谓河豚必以蒌蒿、荻芽等物同煮，故梅圣俞《食河豚》诗首句曰“春洲生获芽”；王渔洋《居易录》亦谓蒌蒿“江东用羹鱼，故坡诗”云云。东坡见画中蒌蒿芦芽，遂思及河豚，庄生所谓“见弹思炙”也。参观第237页。盖东坡此首前后半分言所画风物，错落有致，关合生情。然鸭在昼中，而河豚乃在东坡意中：“水暖先知”是设身处地之体会（mimpathy），即实推虚，画中禽欲活而羽衣拍拍；“河豚欲上”则见景生情之联想（association），凭空生有，画外人如馋而口角津津。诗与画亦即亦离，机趣灵妙。使西河得知全篇，必更曰：“定该河豚上，河鱼不上耶。”王文诰《苏诗编注集成》识解尘垢，笔语芜秽，王壬秋阅之曰：“知世间书痴不少，又非科举学堂所可尽”，“殊为可笑”。《湘绮楼日记》宣统元年九月二十五日、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卷二十六说此诗曰：“上上绝句，人尽知之，而固陵毛氏独不谓然。凡长于言理者，言诗则往往别具肺肠，卑鄙可笑”；既不能道东坡苦心，复不肯引毛氏违言，“卑鄙”之诃，著语不伦，直是文理欠通耳。

【补正】丁敬身《砚林集拾遗·王容大浴鹅图》：“池塘春涨绿参差，正是桃花对影时。曾记大毛公有语，暖回鹅也得先知。”即借渔洋所记西河语，点题了事，巧于偷懒者。

田纶霞《古欢堂杂著》卷四记客有谓：“汪蛟门诗学宋人，何也”；答曰：“子几曾见宋诗，只见得‘云淡风轻’一首耳。”按田氏《文集》卷二《鹿沙诗集序》亦有此说。此客亦必西河之类。《列朝诗集》丁十二谭元春传后引吴门朱隗曰：“伯敬诗：‘桃花少人事’；诋之者曰：‘李花独当终日忙乎。’友夏诗‘秋声半夜真’；则甲夜乙夜秋声尚假乎”。

【补订】伯敬《牛首道中看人家桃花》起句：“桃花没人事，青山又周之。”友夏《秋夕集周安期等柏鸞堂看月》三四句：“月性閒阶满，秋声半夜真。”

又“鹅岂不先知”所绍述矣。

六九

卷三：“或曰：诗无理语。予谓不然。《大雅》：‘於缉熙敬止’，‘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何尝非理语。何等古妙。《文选》：‘寡欲罕所缺，理来情无存’；唐人：‘廉岂沽名具，高宜近物情’；陈后山《训子》云：‘勉汝言须记，逢人善即师’；文文山《咏怀》云：‘疏因随事直，忠故有时愚’；又宋人：‘独有玉堂人不寐，六箴将晓献宸旒。’亦皆理语。何尝非诗家上乘。至乃月窟天根等语，便令人闻而生厌矣。”按此节引诗，主名多误；至以杜荀鹤《送舍弟》诗为陈无己《训子》诗，又改“闻”为“逢”。姑置不论。子才好与沈归愚为难，如《诗话》卷一论王次回《疑雨集》，《文集》卷十七《与沈大宗伯二书》。此则亦似针对归愚而发。然所举例，既非诗家妙句，且胥言世道人情，并不研几穷理，高者祇是劝善之箴铭格言，非道理也，乃道德耳。“月窟天根”，见邵尧夫《击壤集》卷十六《观物吟》：“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 “干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看天根”，又卷十七《月窟吟》：“月窟与天根，中间来往频。”固亦不佳，然自是说物理语，与随园所举人伦之规诫不同。

【补订】子才所称“诗中理语”，皆属人事中箴规。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以驳严沧浪“诗有别趣非关理”开宗明义，曰：“然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东野《游子行》、韩退之《拘幽操》、李公垂《悯农诗》，真是六经鼓吹。”是亦祇以“理”作道德解会。黄白山《载酒园诗评》卷上驳之曰：“沧浪理字原说得轻泛，只当作实事二字看，后人误将此字太煞认真，全失沧浪本意”；卷下论陆鲁望《自遣》七绝又曰：“此沧浪所谓无理而有趣者，理字只如此看，非以鼓吹经史、裨补风化为理也。”其驳黄公解“理”字太隘，是也。然於 “沧浪本意”未知得否。沧浪以“别才非书”、“别趣非理”双提并举，而下文申说“以文字为诗，才学为诗”，“多务使事，必有来历出处”，皆“书”边事，惟“以议论为诗”稍著“理”字边际。所数诗流之“江西宗派”，亦祇堪示以“书”为作诗之例。南宋诗人篇什往往“以诗为道学”，道学家则好以“语录讲义押韵”成诗；参观第271页。尧夫《击壤》，蔚成风会。真西山《文章正宗》尤欲规范词章，归诸义理。窃疑沧浪所谓“非理”之“理”，正指南宋道学之“性理”；曰“非书”，鍼砭“江西诗病”也，曰 “非理”，鍼砭濂洛风雅也，皆时弊也。於“理”语焉而不详明者，慑於显学之威也；苟冒大不韪而指斥之，将得罪名教，“招拳惹踢”。朱子《答陈肤仲》书中语。方虚谷尊崇江西派诗，亦必借道学自重；严沧浪厌薄道学家诗，却祇道江西不是。二事彼此烘衬。余姑妄揣之，非敢如沧浪之“断千百年公案”也。

尧夫别有好处，随园称赏之孙子潇却能知之。随园不喜宋儒，遂大为抹摋。抑随园既言尧夫此等语，“闻而生厌”，则明认理语为不可入诗矣，何以又谓不然。《诗话补遗》卷十称梁元帝之“不疑行舫往，惟看远树来”，庾肩吾之“只认己身往，翻疑彼岸移”，为见道悟境；梵志之“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为禅家上乘。夫前两联不过写舟行之景，如少陵之“稍知花改岸，始验鸟随舟”，并无涵盖乾坤气象，不知所谓 “道”者何指。梵志之句，乃禅和子筋斗样子之佻滑者，虽亦有理，不得为诗。

【补订】写景语未尝不可借用以说理，古人“赋诗”所谓“断章”。参观《管锥编》一册429页。然在原诗祇属流连光景，非由迹明本也。如《圆觉经》云：“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宗密作此经序亦云：“心本是佛，由念起而漂沈；岸实不移，因舟行而骛骤。”庶几子才所谓“见道悟境”，而其所引之“只认己身往，翻疑彼岸移”，则祇即事写景耳。所引王梵志诗，参观《管锥编》一册285页；王从之取说理语而烹炼以抒情耳。

随园喜作风类己，遂标举耳。且归愚未尝言诗不可见道明理。余尝细按沈氏著述，乃知“理趣”之说，始发于乾隆三年为虞山释律然《息影斋诗钞》所撰序，按《归愚文钞》中未收。略曰：“诗贵有禅理禅趣，不贵有禅语。王右丞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韦苏州诗：‘经声在深竹，高斋空掩扉’；‘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柳仪曹诗：‘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皆能悟入上乘。宋人精禅学者，孰如苏子瞻；然赠三朵花云：‘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意尽句中，言外索然矣。”乾隆九年沈作《说诗晬语》，卷下云：“杜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俱入理趣。邵子则云：‘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以理语成诗矣。王右丞诗不用禅语，时得禅理。东坡则云：‘两手’云云。言外有余味耶。”乾隆二十二年冬选《国朝诗别裁》，《凡例》云：“诗不能离理，然贵有理趣，不贵下理语”云云，分剖明白，语意周匝。乾隆三十六年冬，纪晓岚批点《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释梵类》有卢纶、郑谷两作，纪批皆言：“诗宜参禅味，不宜作禅语”；与沈说同。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497页。

随园故持别调，适见其未尝以虚心听、公心辩耳。本归愚之例，推而稍广。则张说之之“澄江明月内，应是色成空”；《江中诵经》；太白之“花将色不染，心与水俱闲”；常建之“山光悅鸟性，潭影空人心”；朱湾之 “水将空合色，云与我无心。”《九日登青山》。皆有当於理趣之目。而王摩诘之“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按归愚谓摩诘不用禅语，未确。如《寄胡居士》、《谒操惮师》、《游方丈寺》诸诗皆无当风雅，《愚公谷》三首更落魔道，几类皎然矣。孟浩然之“会理知无我，观空厌有形”；刘中山之“法为因缘立，心从次第修”；一作香山诗。白香山之“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顾逋翁之 “定中观有漏，言外证无声”；李嘉祐之“禅心起忍辱，梵语问多罗”；卢纶之“空门不易启，初地本无程”；曹松之“有为嫌假佛，无境是真机”；则祇是理语而已。李耆卿《文章精义》称朱于三百篇后一人，其诗“音节从陶、韦、柳中来，而理趣过之”。然归愚标 “理趣”之名，或取《沧浪诗辩》“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语，未必本诸耆卿。李献吉《空同子集》卷五十二《缶音序》云：“夫诗比兴错杂，假物以神变者也。宋人主理，作理语。诗何尝无理，若专作理语，何不作文而诗为耶。今人有作性气诗，取自贤於穿花蛱蝶、点水蜻蜓等句，此何异痴人前说梦耶。即以理言，所谓深深款款者何物耶。”

【补订】空同“自贤”云云指伊川所言：“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语见《河南程氏遗书》卷十八，参观《河南程氏文集》卷十八伊川一作明道。《答朱长文书》。《空同子集》卷六十六《论学》上篇称杜诗“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引 “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竞”、“出门流水住”等句为例，亦隐谓杜诗非皆“闲言语”也。

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二谓：“禅家戒事理二障，作诗亦然。苏黄事障，程邵理障。”归愚议论，肇端於此。窃谓理趣之旨，极为精微，前人仅引其端，未竟厥绪。高彪《清诫》已以诗言理。此后有两大宗。一则为晋宋之玄学。如孙兴公诗，不论哀逝赠友，必以“太极”、 “太朴”、“太素”、“大造”作冒，真来头大而帽子高者；董京《书壁》之咏两仪刚柔，苻朗《临终》之赋四大聚散。张君祖《咏怀》、庾僧渊《赠答》，数篇跳出，稍有滋味。而《诗品序》概讥之曰：“贵黄老，尚虚谈，理过其词，淡乎寡味”，“平典似道德论”；《续晋阳秋》亦曰：“诗骚体尽。”二则为宋明之道学。尧夫之《打乖》、《观物》，晦菴之《斋居》、《感兴》；定山、白沙，诗名尤著。而《丹铅总录》卷十九亦讥之曰：“《传灯录》偈子，非诗也。”【附说十七】道士作诗，牛鬼蛇神，铺陈排比，无道之玄，乃术之幻；如韩湘之“宝鼎存金虎，玄田养日鸦”；杜光庭之“丹灶海车休矻矻，蚌胎龟息自绵绵”；吕洞宾之 “一粒粟中藏世界，二升铛内煮山川”；比於眩人方士之大言。即诗人为之，前若庾子山、韦渠牟《步虚》诸词，后若陆务观《道室》诸作，云笈繙籤，仙图开弔。按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上讥宋景文不识“?”字，赋诗误作“弔”字，今检《武英殿丛书》本《景文集》卷八《和天休舍人奉祠太一宫见寄诗》，伯思所引“仙图几弔开”，刻作“几卷开”，盖已经后人改正。向《抱朴内篇》、《黄庭外景》中，搬取家当，

煊染仙灵，亦未能免“霞冠珠佩”、“琼浆玉酒”等俗态。

【补订】纪晓岚《点论李义山诗集》卷下评《戊辰会静中出贻同志二十韵》云：“终恨有章呪气”；《点论苏文忠诗集》卷四评《读道藏》云：“作僧家诗，不可有偈颂气；作道家诗，不可有章呪气。此固未免於章呪。”

释氏作诗，唐以前如罗什《十喻》、惠远《报偈》、智藏《三教》、无名《释五苦》、庐山沙弥《问道叩玄》，或则喻空求本，或则观化决疑，虽涉句文，了无藻韵。居士林中为此体者，若王融《净行》、梁武帝《三教》《十喻》、简文帝《十空》《四城门》之类，语套意陈，无当理趣。初唐寒山、拾得二集，能不搬弄翻译名义，自出手眼；而意在砭俗警顽，反复譬释，言俚而旨亦浅。后来仿作者，无过於郑所南《锦钱余笑》二十四首，腔吻逼肖，荆公辈所不及。寒山自矜曰： “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拾得自矜曰：“我诗也是诗，有人唤作偈”；惜词费如此，论文已须点烦，论禅更嫌老婆舌矣。按寒山“诗合典雅”之说，见《困学纪闻》卷十八。寒山妥贴流谐之作，较多于拾得。”如“杳杳寒山道”一律，通首叠字，而不觉其堆垛。说理亦偶有妙喻，如比人性精灵於经霜老树曰：“皮肤脱落尽，唯有真实在”，黄山谷、戴石屏等皆用以入诗。而予则激赏其“昨到云霞观”一首，讥道士求长生不死，即得大药，仍未脱生死，【附说十八】因曰：“但看箭射空，须臾还坠地”；深入浅出，真能使难达之情，如同目覩者也。

【补订】六祖弟子元觉《永嘉集·永嘉证道歌》亦云：“犹如仰箭射虚空，势力尽，箭还坠。”

《古今禅藻集》所辑自支遁以下僧诗，乃释子之诗，非尽释理之诗，佳者即是诗人之诗。亦犹邵尧夫能赋“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外落花撩乱飞”；程明道能赋“不辞酒盏十分满，为惜风花一片飞”，又“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吕洞宾能赋“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一两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按夏元鼎《金丹诗诀》卷上载此作锺弱翁《题何山》，《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八引《西清诗话》作吕仙《牧童》。虽皆学道之人，而诗不必专为理语。僧以诗名，若齐己、贯休、惠崇、道潜、惠洪等，有风月情，无蔬笋气；貌为缁流，实非禅子，使蓄发加巾，则与返初服之无本贾岛、清塞周朴、惠铦葛天民辈无异。例如《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谓惠洪诗“虚骄之气可掬，自是士人诗、官员诗”，《章州读书后》卷六谓洪觉範乃“一削发苦吟措大”，固不能以禅悦、道腴苛求诸家诗矣。唯禅宗公案偈语，句不停意，用不停机，口角灵活，远迈道士之金丹诗诀。词章家隽句，每本禅人话头。如《五灯会元》卷三忠国师云：“三点如流水，曲似刈禾镰”；卷五投子大同云：“依稀似半月，仿佛若三星”；皆模状心字也。秦少游《南歌子》云：“天外一钩斜月带三星”，《高斋诗话》谓是为妓陶心儿作；《泊宅编》卷上极称东坡赠陶心儿词：“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以为善状物；盖不知有所本也。《五灯会元》卷十六法因禅师云：“天上月圆，人间月半”；吾乡邹程村祇谟《丽农词》卷下《水调歌头·中秋》则云：“刚道人间月半，天上月团圆”；死灰槁木人语，可成绝妙好词。

【补订】《夷坚志》支庚卷八《江渭遇二仙》则中一侍女曰：“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教人似月，正在今宵。”董文友以宁《蓉渡词》卷下《满江红·乙巳元夕述哀》：“月正团圆，却不道今宵月半。”端木鹤田国瑚《大鹤山人诗集》卷一《月谣》：“天上一月，地上一月。天上月圆，地上月缺。”

斯亦禅人所谓“不风流处也风流”也。又往往富于理趣，佳处偶遭，未尝不可为风骚之支与流裔。如《五灯会元》十三龙光谨禅师云：“千江同一月，万户尽逢春”，以明法身之分而不减、散而仍一，妙谛曲包。

【补订】《维摩诘所说经·佛国品》：“各见世尊在其前，斯则神力不共法”；肇注：“法身圆应，犹一月升天影现百水也。”唐译《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譬如净满月，普现一切水。影象虽无量，本月未曾二。”元觉《永嘉证道歌》：“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惠洪《禅林僧宝传》卷二赞弘明禅师曰：“公之全体大用，如月照泉水，波波顿见而月不分，如春行万国，处处同时而春无迹。”《朱子语类》卷十八论“格物”云：“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源。释氏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也窥见这道理”；即引“一宿觉”语。黄瑜《双槐岁钞》卷十《一月千江》则引明儒语，可参观。余

见《管锥编》一册78页。

故方虚谷撰《名僧诗话》一书，七佛偈、西天二十八偈皆预编摹；《桐江集》卷一此书《序》云：“北宗以树以镜为譬，而曰：‘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南宗谓‘本来无一物，自不惹尘埃’，高矣。后之善为诗者，皆祖此意，谓为翻案法。”参观尤西堂《艮斋杂说》卷六亦谓禅语与诗文翻进一层法同，举例甚妙，梁茝林《浪迹丛谈》卷十全袭其说。明通之论，足为骑驿。盖禅宗破壁斩关，宜其擅翻案；六祖翻神秀“卧轮”诸偈，破洪达之“法华转”为“转法华”，皆此类也。而《桐江续集》卷三十三《清渭滨上人诗集序》曰：“偈不在工，取其顿悟而已。诗则一字不可不工”云云，意亦谓偈语每理胜于词，质而不韵，虽同诗法，或寡诗趣也。故《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十八集取禅机中绝类诗句者百数十句，而其中有滋味者不过十数语耳。夫言情写景，贵有余不尽。然所谓有余不尽，如万緑丛中之著点红，作者举一隅而读者以三隅反，见点红而知嫣红姹紫正无限在。其所言者情也，所写者景也，所言之不足，写之不尽，而余味深蕴者，亦情也、景也。试以《三百篇》例之。《车攻》之“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写二小事，而军容之整肃可见；《柏舟》之“心之忧矣，如匪澣衣”，举一家常琐屑，而诗人之身分、性格、境遇，均耐想象；《釆薇》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写景而情与之俱，征役之况、岁月之感，胥在言外。盖任何景物，横侧看皆五光十色；任何情怀，反复说皆千头万绪；非笔墨所易详尽。倘铺张描画，徒为元遗山所讥杜陵之“珷玞”而已。掛一漏万，何如举一反三。道理则不然。散为万殊，聚则一贯；执简以御繁，观博以取约，故妙道可以要言，著语不多，而至理全赅。顾人心道心之危微，天一地一之清宁，虽是名言，无当诗妙，以其为直说之理，无烘衬而洋溢以出之趣也。理趣作用，亦不出举一反三。然所举者事物，所反者道理，寓意视言情写景不同。言情写景，欲说不尽者，如可言外隐涵；理趣则说易尽者，不使篇中显见。徒言情可以成诗；“去去莫复道，沈忧令人老”，是也。专写景亦可成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也。惟一味说理，则於兴观羣怨之旨，背道而驰，乃不泛说理，而状物态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写器用之载道。拈形而下者，以明形而上；使寥廓无象者，讬物以起兴，恍惚无朕者，著述而如见。譬之无极太极，结而为两仪四象；鸟语花香，而浩荡之春寓焉；眉梢眼角，而芳悱之情传焉。举万殊之一殊，以见一贯之无不贯，所谓理趣者，此也。如心故无相；心而五蕴都空，一尘不起，尤名相俱断矣。而常建则曰：“潭影空人心”，以有象者之能净，见无相者之本空。在潭影，则当其有，有无之用；在人心，则当其无，有有之相。洵能撮摩虚空者矣。

【补订】常建之“潭影空人心”，少陵之“水流心不竞”，太白之“水与心俱闲”，均现心境於物态之中，即目有契，著语无多，可资“理趣”之例。香山《对小潭寄远上人》云：“小潭澄见底，閒客坐开襟。借问不流水，何如无念心。彼惟清且浅，此乃寂而深。是义谁能答，明朝问道林”；意亦相似，而涉唇吻，落思维，祇是“理语”耳。

又如道无在而无不在，王维则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见随遇皆道，触处可悟。道无在者，“莫向虚空里钉橛”是也，见《传灯录》卷十。道无不在者， “将无佛处来与某甲唾”是也。见《传灯录》卷二十七。道非云水，而云水可以见道，《中庸》不云乎：“诗曰：鸢飞戾天，鱼跃於渊，言道之上下察也”；《传灯录》卷十四载李翱偈，亦曰：“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此理固儒释之所同窥也。

【补订】《朱子语类》卷一百十八：“壽昌问鸢飞鱼跃，何故仁便在其中。先生良久，微笑曰：‘公好说禅；这个亦略似禅，试将禅来说看。’壽昌对：‘不敢。’曰：‘莫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么。”参观卷六十三论“鸢飞鱼跃”云：“形容道体，恰似禅家云：‘青青绿竹，莫匪真如；粲粲黄花，无非般若。”《扪蝨新话》卷十一论李翱问药山、《困学纪闻》卷七引陈仲猷语可比勘。

宋之理学家论诗，未尝不略悟斯旨。《河南程氏外书》时氏本《拾遗》记明道曰：“石曼卿诗云：‘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诗形容得浩然之气。”张九成《横浦心传录》卷上曰：“读子美：‘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凡悟一道理透彻处，往往境界皆如此也”；

【补订】“野色”一联非杜子美诗；《横浦日新》复引此联，谓是郑毅夫獬诗，是也，见《郧溪集》卷二十七《月波楼》。《竹坡诗话》引之，误作滕元发诗，“通”字作“连”，又嫌“直”字“著力近俗”，易以“自”字。

又卷中称杜诗曰：“水流而心不竞，云在而意俱迟，则与物初无间断，气更混沦。”吴子良《林下偶谈》卷四曰：“叶水心诗义理尤过少陵。‘花传春色枝枝到，雨递秋声点点分’；此分量不同，周匝无际也。‘江当阔处水新涨，春到柄头花倍添’；此地位已到，功力倍进也。‘万卉有情风暖后，一筇无伴月明边’；此惠和夷清气象也。‘包容花竹春留巷，谢遣荷蒲雪满涯’；此阳舒阴惨规模也。”《鹤林玉露》卷八曰：“杜少陵绝句云：‘迟曰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上两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么用。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不把做景物看。”魏鹤山《黄太史集序》曰：“山谷晚岁诗，所得尤深。以草木文章，发帝机杼，按指《雨丝》诗。以花竹和气，验人安乐。”按指《斌老病起游东园》诗。明王鍪《震泽长语》卷下《文章》门曰：“‘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人与物偕，有吾与点也之趣。‘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又若与物俱化。谓此翁不知道，殆未可也。”清尤侗《艮斋杂说》卷二亦曰：“杜诗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邵尧夫诗云：‘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子美非知道者，何与尧夫之言若有合也。予为集一联云：‘水流云在，月到风来。’对此景象，可以目击道存矣。”按此等方是以理入诗，既非“太极圈儿”、“先生帽子”，亦非子才所举之修齐格言。《诗薮．内编》卷五云：“曰仙、曰禅，皆诗中本色。惟儒生气象，一毫不得着诗，儒者语言，一字不可入诗。而杜往往兼之，不伤格，不累情，故自难及。”

【补订】黄东发《日抄》卷六十四评荆公《孔子》诗云：“孔子岂是文人诗料。”郑荔乡《全闽诗话》卷四引谢在杭《小车斋诗话》云：“作诗第一对病是道学。何者：酒色放荡，礼法所禁，一也；意象空虚，不踏实地，二也；颠倒议论，非圣非法，三也；议论杳渺，半不可解，四也；触景偶发，非有指譬，五也。宋时道学诸公，诗无一佳者。黄勉斋登临诗开口便云：‘登山如学道，可止不可已’；此正是‘譬如为山’注疏耳。”

说杜诗固得间中肯矣，参观《榕村语录》正编卷三十论杜“不自知不足，乃一大病”。盖自道学家观之，杜尚非儒者也。而谓仙与禅皆诗中本色，则犹指词藻言，未知仙道、禅理之未必宜诗也。程明道《秋日偶成》第二首云：“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乃理趣好注脚。有形之外，无兆可求，不落迹象，难著文字；必须冥漠冲虚者结为风云变态，缩虚入实，即小见大。具此手眼，方许诗中言理。如朱子学道有入，得句云：“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按此朱子《春日》绝句下半首。朱子作此诗，方学道精进，故此诗前后绝句自《困学》一题起，皆自喻心得。如《春日偶作》则曰：“谁识乾坤造化心”，、《观书有感》则曰：“昨夜江边春水生。”陆象山《年谱》淳熙卜五年十二月闻朱子《春晴》诗：“不如抛却去寻春”，色喜曰：“元晦至此有觉矣。”盖宋儒论道 ，最重活泼泼生机 ，所谓干也 、仁也 、天地之大德曰生也 ，皆指此而言 。春即具运行流露也 。故明道称石曼卿诗能写浩然之气。《鹤林玉器》卷十八载尼悟道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撚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卜分。”正可与朱子诗比勘。汤若士《牡丹亭》刻划陈最良道学迂腐云：“六十多岁，并不曾晓得伤个春。”盖不知朱子亦尝曰：“书卷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感春亦道学家分内事也。《静志居诗话》载若士自言：“诸君言性，我独言情”，宜具昧於性理宗风矣。屈翁山《广东新语》卷十二：论陈白沙以道为诗，略谓：“道之生生化化，其妙皆在于物。物之外无道。学者能於白沙诗深心玩味，即见闻之所及者，可以知见闻之所不及者 。物无爱於道 ，先生无爱於言 。然江门诗景 ，春来便多，除却东风花柳之句，则於洪钧若无可答者，何耶。盖涵之天衷，触之天和，鸣之天籁，油油然与天地皆春，非有所作而自不容已”云云。亦道学家於春別有会心之证。又杨诚斋《雨霁》诗云：“不须苦问春多少，暖幕晴帘总是春”；较朱子“万紫千红”语不着色滞相。诗虽凡近，略涵理趣，已大异于“先天一字无，后天著工夫”等坦直说理之韵语矣。

【补订】刘起潜壎主象山之学，故《隐居通议》卷二《朱陆》之一、卷三《近道障道》皆引《春晴》二句为朱服陆之证。《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引《兴化县志》载陈丰《寻春》，与《鹤林玉露》所载尼诗仅数字异。《山谷内集》卷五《柳闳展如、苏于瞻甥也，作诗赠之》第八首：“八方去求道，渺渺困多蹊。归来坐虚室，夕阳在吾西”；天社注：“孟子：‘子归而求之，有余师。’法眼禅师《金刚经四时般若颂》曰：‘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菓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此用其意，谓道在迩而求之远也。”《别集》卷上《题学海寺》：“一段秋蝉思高柳，夕阳元在竹阴西”；史季温注亦引法眼此颂，“山长”作“山高”，“元是”作“元在”。尼诗即法眼颂意。参观《管锥编》二册82页。安公石磐《颐山诗话》： “杨月湖方震选陈公甫、庄孔旸二家诗，谓其别出新格，高处不论唐人。二公诗本学尧夫；公甫兴致尽高，孔旸一味怒骂，较之尧夫安閒弘阔，已不同矣。月湖云：‘子美穿花蛱蝶一联，视孔旸溪边鸟共天机语，担上梅挑太极行，尚隔几尘；以是知工於词而浅於理者之未足贵也。’予谓不然。蛱蝶之穿花，蜻蜓之点水，各具一太极，各自一天机，亦鸢飞鱼跃之意也。奚必待天机太极，始谓之言理哉。‘担挑太极’，全不成语。”伊川斥少陵“閒言语”，即举 “穿花”一联。杨氏於伊川拾唾承窍；推崇白沙，而抛《白沙集》於脑后，浑不理会《白沙集》卷一《次王半山韵诗跋》：“予尝爱看子美、后山等诗，盖喜其雅健”，又卷五《随笔》第六首：“子美诗之圣”，等语，杨氏若无覩闻。“太极”即指“担上梅”；盖梅花形圆，而周茂叔《太极图》亦昼圆圈，参观《野获编．补遗》卷三《太极》则。《定山集》卷四《孤鹤翁过访》所谓“老怀太极一圈子”，故二者可以拟象。南宋方巨山《秋崖小稿》卷六《观荷》第四首早云：“自怜尚与梅花隔，曾识先生太极图。”《定山集》中以梅花与太极比类语，连行接页。卷一《和司马提学倡和诗韵》：“白头坐中太极圈，醉点梅花归未得”；卷二《题画》：“太极吾焉妙，圈来亦偶夸。此翁江阁路，骑雪玉梅花”，又《梅花》：“周子不知天亦妙，乃画太极与人知”；卷五《雪中和赵地官》：“许谁太极圈中妙，不向梅花雪里求”；均点出“圈”字。《官场现形记》第四十二回贾制台画梅花有“诀窍”，其一为“圈儿画得圆”，因取“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图的了”。此谑堪笺定山“担上”句，及卷二《梅花》： “一花太极一丸春”，卷三《雪中和怀玉》：“梅花太极图”等语。《白沙子全集》卷四《病中咏梅》第四首：“何处梅梢月，流光到枕屏。江山都太极，花草亦平生”；以月圆与梅圆牵合，集中咏梅他作，未尝道“太极”。白沙又尝以程明道诗与康节诗并称，谓皆“天生温厚和乐一种好性情”，见《全集》卷一《批答张廷实诗笺》。余观明人汪廷讷院本《狮吼记》，写陈季常惧内事者；第五出东坡、季常挟妓春郊联句，则全袭明道《郊行即事》七律，白沙倘见之，当以为渎侮大儒，未必欣奇文之有共赏也。

僧达观撰惠洪《石门文字禅序》曰：“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余因悟黑格尔所谓实理（Idee），即全春是花、千江一月、“翠竹黄花皆佛性”按此司空曙《寄卫明府》诗。之旨，以说诗家理趣，尤为凑泊。柏拉图言理无迹无象，超于事外，遂以为诗文侔色绘声，狃於耳目，去理远而甚失真。亚理士多德智过厥师，以为括事见理，籀殊得共；其谈艺谓史仅记事，而诗可见道，事殊而道共。黑格尔以为事讬理成，理因事著，虚实相生，共殊交发，道理融贯迹象，色相流露义理（Das sch?ne bestirmmt sich dadurch alsdas sinnliche scheinen der ldee）。见 vorlesungen uber ?sthetik，Aufbau Verlag，1955，s．46；cf．s．82。取此谛以说诗中理趣，大似天造地设。理之在诗，如水中盐、蜜中花，体匿性存，无痕有味，现相无相，立说无说。所谓冥合圆显者也。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22页、二册385页。或曰：梅圣俞《金针诗格》云：“有内外意；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含蓄，方入诗格。”此殆理趣之说耶。答曰：是则貌同而心异也。胡元任《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四引圣俞《诗格》及所举例曰： “如‘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旌旗喻号令，日暖喻明时，龙蛇喻君臣，宫殿喻朝廷，风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乃洪觉範《禁脔》、张天觉《律诗格》之流；故胡氏亦讥为穿凿如商度隐语。盖不过《国风》、《离骚》“比兴”之旧解，非谓理趣也。子夏《诗序》以“哀窈窕”为“思贤才”；王逸《离骚章句》谓：《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嫓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鸞凤以讬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述者之明，既以此说诗。张衡《四愁诗序》云：“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效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作者之圣，复以此成诗。按高似孙《纬略》卷七：“李嘉祐诗：‘宋玉怨三秋，张衡复四愁。’盖以四愁比骚也，可谓善言诗”云云。风气既开，囿人难拔。香艷之篇什，淆於美刺之史论。至吾州张氏兄弟《词选》，阐“意内言外”之旨，推“文微事著”之原，比傅景物，推求寄讬，“比兴”之说，至是得大归宿。西方文学有“寓讬”（Allegory）之体，与此略同。希腊斯多噶学派已开后来比拟附会之风，参观 E．Egger，Essai sur I’histoire de laCritique chez les Grecs．P．62。但丁本当时读《圣经》引申商度之法，推而至於谈艺，绝似子夏叔师辈手眼。所异者：吾国以物喻事，以男女喻君臣之谊，喻实而所喻亦实；但丁以事喻道，以男女喻天人之际，喻实而所喻则虚。一诗而史，一诗而玄。顾二者均非文章之极致也。言在于此，意在于彼，异床而必曰同梦，仍二而强谓之一；非索隐注解，不见作意。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216页。古希腊哲人斥荷马史诗虚妄不根；其诗之苦心卫护者，曲解为寓言寄意，谓假人事以明天道（Theologie），於是词章义理，两全兼美。E．R．Curtius，Europ?ische Literatur und lateinisches Mittelalter．2．Aufl．，1954，210-2，dieHomerallegorie．盖略如吾国谈艺，每笺风怀诗为风刺诗，借咏史以为言情张门面而添声价也。厥说既大行，讬寓诗遂为最资教化之体，善诱潜移，爱赏其词者，濡染其理。塔索尝喻如於苦药瓯边涂甘露，诱病小儿饮之，裨得平善。（così a I’egro fanciul porgiamo aspersi/di soavi licor gli orli del vaso：/succhi amari ingannato in tanto ei beve，/e da I’inganno suo vita riceve）。见 Gerusalemme liberata，1．3，Poesie，Ricciardi，4。有袭用此喻者，举药制樱桃为例（a medecine of cherries）。见 Sidney：“An Apology for Poetry”，in English Critical Essays：16th，17th，and 18th Centuries，“World’s Classics”，26。《大智度论》卷三十五《释习相应品》第三：“譬喻为庄严论议，使人信著。以眼见事喻所不见，譬如苦药，服之甚难，假之以蜜，服之则易”；卷八十七《释三次第学品》第七十五下：“譬如小儿服药，须蜜乃下”；

【补正】《高僧传》三集卷二五《少康传·系》亦曰：“康所述偈赞，皆附会郑卫之声，变体而作。譬犹善医以鍚蜜涂逆口之药，诱婴儿之入口耳。”

【补订】即斯意也。约翰生极称讬寓体诗诲人亦复娱人，大有益而甚有味。（Allegory is perhaps one of the most pleasing vehicles of instruction）见 Rambler， no．12，I．E．Brown The Critical Opinions of Samuel Johnson．5。后来德·桑克提斯则迳斥讬寓诗体为“讨厌诗体”（Poesia allegorica，poesia noiosa）。两语相校，可以觇文章时会矣。克罗采有文论此体，援据详实（“Sul concertodell’allegoria”），in Filosofia，poesia．s t o r i a ，3 3 6 - 4 1 ．甚资考镜。微恨其於黑格尔前，未引莫礼茨。莫礼茨读密尔顿诗中写夏娃风貌语，（Her lovliness，so absoluteshe seems/And in herself compleat）见 Paradise Lost，VIII，547-8。会心有悟，因谓艺之佳者，自身完足具备（etwasin sich selbst Vollendetes），绝待而空依傍，讬寓则有所凭借，故非艺之至也（“über die Allegorie”）。in Karl Philipp Moritz．Schriften zur Asthetik und Poetik，hrsg．H．j．Schrimpf，1962，112-3．正堪助克罗采张目云。

若夫理趣，则理寓物中，物包理内，物秉理成，理因物显。赋物以明理，非取譬於近（Comparison），乃举例以概（Illustration）也。或则目击道存，惟我有心，物如能印，内外胥融，心物两契；举物即写心，非罕譬而喻，乃妙合而凝（Embodiment）也。【附说十九 】吾心不竞 ，故随云水以流迟 ；而云水流迟 ，亦得吾心之不竞。此所谓凝合也。鸟语花香即秉天地浩然之气；而天地浩然之气，亦流露於花香鸟语之中，此所谓例概也。试以洞山《五位颂》言之：诗中写景而不寓理 ，乃背理就事之 “正中偏 ”也 ；言理而无趣，乃舍事入理之“偏中正”也；理趣则“兼中到”也 。今人爱略脱 （T ．S ．E l i o t ）论英国十七世纪玄学诗派（MetaphysicalSchool），谓能以官感领会义理。（A direct sensuous appre - hension of thought．）见 Selected Essays，3rd ed，1953，P．286。实即黑格尔说之绪余。玄学诗派以巧于取譬（Conceits）著名，顾尚多以事拟理，非理趣之即事即理。如斯派宗祖约翰唐（John Donne）名篇（To sir Henry Wotton），说万物皆备於身，方之蜗牛戴壳，随遇自足，著处为家。（Be thou thineown home，and in thy selfe dwell；/Inn any where，con-tinuance maketh hell．/And seeing the snaile，which everywhere doth rome，Carrying his owne house still， still is athome．）见 Complete Poetry and Selected Prose，ed．j． Hayward，pp．153-4。新妙贴切。

【补订】古希腊诗人呼蜗牛曰“戴屋者”（h o u s e - carrie）；见 Hesiod，Works and Days，569，Loeb，45；cf Anaxilas“S n a i l s i n d i s t r u s t c a r w t h e i r h o u s e s a b o u t w i t h t h e m”． Athenaeus，The Deipnosophists，II§63，Loeb，I，275。吾国古时长途远役，每不得逆旅投止，而向人家借宿，有谚曰：“出门人不带着屋子走”；《水浒》第二回王进向史家庄“假宿一宵”，史太公所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著房屋走哩。”

【补正】《平妖传》第五回野狐精借宿道观，贾道士亦曰：“说那裹话！谁个顶著房子走。”

【补订】蜗牛戴屋而行，遂为曲谨庸懦之象，如陆道威世仪《桴亭诗集》卷九《五虫吟和陆鸿达》第四首《蜗以牛名》：“引重原从利物称，如君祇足戴家行”，自注：“蜗名戴家。”英国古小说言埃及妇女足不出户，“有如蜗牛顶屋，不须臾离”。（woemen should be euerlike yt Snaile，which hath euer his house on his head）见 Lyly，Euphues，in Complete works，ed． R．W．Bond，I，223-4。法、意诗家以蜗牛讽宴安墨守之自了汉、恋家鬼（Chez soi comme en prison，/Vieillir， de jour en jourplus triste：/C’est I’histoire de I’ égo?1．ste/Et celle ducolimam?on；见 A．-V．Arnault， Fables，I，4。contenta aicomodi/che Dio la fece，/pu6 dirsi il Diogene/della sua spec’ie；/per prender aria/non pass a I’uscio；/nelle abitudini/del proprio guscio/sta persuasa/e non intasa：/viva la cldocciola/ bestia da casa．见 G．Giusti：“la chiocciola”．）与约翰‘唐欲人师法蜗牛戴壳之无往而不自适者，喻边同而喻柄异矣。参观《管锥编》一册74页。

然蜗牛如孟子所谓“食壤饮泉”之蚓，初未能无求於外；故取足於身，可以蜗牛戴壳为比譬，而蜗牛戴壳，未是取足於身之例证。寒山之射箭坠地以喻长生，亦复如是。高箭终落，可以拟长生必死，然人之生理，并不能包物之动态。皆以事拟理，而非即事即理。龙光诗则不然，法身现此世界，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千江也，万户也，月也，春也，观感所著，莫非法身之显相也。《五灯会元》卷三慧海所谓：“应物现形；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又如少陵诗鱼乐鸟归，即不违生理之一端；水心诗包容花竹，自是阳舒，谢遣荷蒲，正为阴惨。皆即《中庸》说鸢飞鱼跃之意。其在世也，则是物本为是理之表见（Manifestation）；其入诗也，则是物可为是理之举隅（Instance）焉。非若玄学诗派每牵合漠不相涉之事，强配为语言眷属也。

【附说十七】按升菴之说非也。白沙、定山诗格，与《传灯录》偈子绝不类。偈子句每俚浅，而意甚悠渺，不易索解，待人冥思自悟。白沙、定山，意尽言中，一望可了，不待商度。禅宗以不落言诠为尚，世尊拈花，迦叶微笑，遂得正法眼藏。《传灯录》卷三记道副以“不执文字，不离文字”为道用，达摩仅许其“得皮”；慧可无言说，礼拜后依位而立，达摩乃许其“得髓”。

【补遗】如《大方广宝箧经》卷上云：“不著文字，不执文字”。《说无垢称经·声闻品》第三云：“法无文字，语言断故。法无譬说，远离一切波浪思故。诸有智者於文字中，不应执著，亦无怖畏。一切言说，皆离性相。”《除盖障菩萨所问经》卷十云： “此法唯内所证，非文字语言而能表示，超越一切语言境界。”《大智度论·释天主品》第二十七论此尤详。实为神秘主义之常谈，西籍中亦多有之。

【附说 】理学家则不然 ，以为常道可道 。尧夫诗曰：“天且不言人代之”，白沙诗曰：“天不能歌人代之。”《击壤集》与《传灯录》大本乖迕，升菴混为一谈矣。李宾之之于定山、白沙，升菴之于定山，弇州之于白沙，皆能披沙简金，不予抹摋。然所论尚有未尽。二家之师《击壤集》，夫人皆知。《白沙集》卷五《随笔》所谓：“子美诗中圣，尧夫更别传”，又卷六《次韵廷实见示》所谓：“击壤之前未有诗”；《定山集》卷四《与王汝昌魏仲瞻雨夜小酌》所谓：“赠我一杯陶靖节，答君几首邵尧夫。”白沙閒澹，定山豪放；閒澹者止于腐，豪放者不免粗，故定山诗笑枋稍多。白沙偶学后山，余已考论。定山则颇效刘静修，当是喜其粗豪类己，故《宿伯显家》五律引静修句；《壽祁侍御母》曰：“江山不了刘因句”；《和尧嶽》曰：“歌尽刘因一卷诗”；亦复线索可寻。世所讥 “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盖出《定山集》卷四《游茆山》：“山教太极圈中阔，天放先生帽顶高”；白沙《寄定山》亦曰：“但闻司马衣裳大，更见伊川帽桶高”，真唱予和汝矣。孙子潇诗声淫词冶，《外集》五卷，上配《疑雨》，而为文好作道学家性理语，《长真字说》亦取之周子《通书》。《天真阁集》卷四十三《跋击壤集》云： “俯拾即是，与道大适。其风韵胜绝处，后来惟陈白沙得其元微。此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卷四十一《林远峰诗序》亦极赏白沙论诗之语。词赋罪人而有此好，更奇於白沙之好后山矣。

【补订】郑禹梅粱为黄棃洲弟子，而诗才远过其师，爽利直白处每近诚斋。其论诗极推白沙、定山。见《黄稿诗删》卷二《借得白沙子集赋寄》：“熙甫文章公甫诗，有明作者更推谁”；《余尝有“诗到白沙财入圣、文除熙甫总还疏”之句。见者讥余成癖，且以两老举人相戒。笑而答此》：“一生倘得追双甫，两榜宁还想九科”；《书定山诗钞》：“明朝诗学推公甫，若语仙才拜定山。阔海空天那见律，吟风弄月几同顽。从来学到无心妙，似此诗宁有意娴。子美、尧夫应共许，太仓、历下或能删。”

《濂洛风雅》所载理学家诗，意境既庸，词句尤不讲究。即诗家长于组织如陆放翁、刘后邨，集中以理学语成篇，虽免於《击壤集》之体，而不脱山谷《次韵郭右曹》、《去贤斋》等诗窠臼，亦宽腐不见工巧。自宋以来，能运使义理语，作为精致诗者，其惟林肃翁希逸之《竹溪十一稿》乎。肃翁得艾轩、网山、乐轩性理之传，参观所作《乐轩诗筌序》，见《隐居通议》卷三。於庄、列诸子，皆著有《口义》，又熟宗门语录。其为诗也，虽见理未必甚深，而就词藻论，要为善于驱遣者矣。如“那知剥落皮毛处，不在流传口耳间”；“刬尽念头方近道，扫空注脚始明经”；“但知绝迹无行地，岂羨轻身可御风”；“蛇生弓影心颠倒，马龁萁声梦转移”；“须信风幡元不动，能如水镜却无疵”；“醯鸡甕中世界，蜘蛛网上天机”；按“天机”与“蛛丝”双关，故与简斋之“天机衮衮山新瘦”、定山之 “溪边鸟共天机”语不同。“蚯蚓两头是性，桃花一见不疑”；“非鱼知鱼孰乐，梦鹿得鹿谁诬”；“若与予也皆物《庄子》，执而我之则愚《关尹子》”。无不字斟句酌。有为理语诗摘句图者，斯焉取斯。其自《题新稿》云：“断无子美惊人语，却似尧夫遣兴时”，盖亦自居“濂洛风雅”。从来无道及其人者，故标举於此。

【补订】《十一稿诗选》有《读黄诗》：“平生所敬涪江翁，知翁不特哦诗工。逍遥颇学漆园吏，下笔纵横法略同。生前忍苦琢诗句，飘泊不忧无死处。今人更病语太奇，哀公不遇今犹故。”末二句当参观《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三《三十年前，曾与陈刚父论诗云：本朝诗人极少，荆公绝工致，并非当行；山谷诗有道气，敖臞菴诸人只是侠气。余甚以为知言。追怀此友，因以记之》：“文人纵有诗人少，侠气不如道气多。”刘潜夫序肃翁诗，正用此意发策，《后村大全集》卷九十四《竹溪诗序》：“本朝则文人多，诗人少。”敖器之陶孙乃学江西派者，“今人”“侠气”等语亦可与遗山“拜涪翁”而不入“江西社里”一绝映发。“道气”即谓山谷诗每作理学语，《续集》卷一《书窗即事》：“涪翁语忌随人后，康节图看到画前”；性理之学，“道气”之诗，可觇志事焉。后村与肃翁投分不浅，唱酬甚多，於并时诗人最推崇者，赵南塘外，则肃翁耳。

【附说十八】寒山此诗，比喻固妙，而议论仍是党同伐异之常。《南齐书·高逸传》载明僧绍《正二教论》，谓：“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今道教谓长生不死，名补天正，大乖老之本义”云云，即寒山之意。然释氏末流亦言天堂地狱，修福而不修慧；以较道家末流之言不死飞昇，养生而不达生，宜如同浴者不得相讥裸裎。道家之方士祇可与释家之俗僧，挈短论长。僧绍、寒山心存偏袒，遽折以佛法本源，适见其拟不於伦耳。《魏书·崔浩传》记浩不好老庄，斥为矫诬，然修服食养性之术，师道士寇谦之，受其《袖中录图新经》。陶谷《清异录·药门》载韩退之服饵“火灵库”，按白香山“退之服硫黄’句，孔毅夫《杂说》、陈后山《诗话》皆谓指昌黎，后山《嗟哉行》复曰： “韩子作志还自屠，白笑未竟人复吁。”洪庆善《韩公年谱》引方崧卿《辨证》，据《李千墓志》，谓指卫退之，《韩门缀学》卷五、《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亦云然。李季可《松窗百说》第四十五则据《李千墓志》谓昌黎被诬，而未言卫退之。然孔陈书皆已引《李志》，特未及《清异录》所载耳；崔东壁《考信录提要》卷上驳宋人杂说，记昌黎服硫黄事，自注即指《孔氏杂说》，而亦未引《清异录》，盖崔氏不喜杂家小说者。退之固亦攘斥佛老者；《谢自然》、《谁氏子》、《桃源图》、《华山女》诸诗痛言道士求仙之荒唐，而竟以丹石自戕。足征道德之与方术，初不相关。老庄本意，实与佛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无乎不同。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引老子“大患有身”、庄子姬艾之泣、髑髅之对，以证道释元不为二，而方士鍊丹形解，适与老庄背道而驰；复力驳欧阳永叔 “道家贪生、佛家畏死”之言。其论可以辟僧绍、寒山等门户之见矣。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44页、189页、2O5页。明儒罗整菴钦顺《困知记》卷三：“今之道家，盖源于古之巫祝，与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诚亦异端，然道德五千言具在，於凡祈禳、禜祷、经呒、符箓等事，初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之列，以为其教之所从出，不亦妄乎。今之所传，分明远祖张道陵，近宗林灵素辈，诪张为幻，又老子之所不屑为也。欲攻老氏者，须为分二端。”窃谓末流累及始祖，有二端焉。确出师承，而历久传讹，乖本加厉，如父杀人则子行劫，韩非、李斯之于荀卿是也。初无授受，而私借高名，僭居法嗣，如暴发户、新贵人之攀附强宗华胄，亦犹虎威狐假然，五斗米之于五千言是矣。诗文宗派，亦复尔耳。然释老之言虽达，胸中仍有生死之见存，故有需於自譬自慰。庄生所谓“悬解”，佛法所谓“解脱”，皆尚多此一举。参观胡致堂《斐然集》卷十九《崇

正辩》论。圣人以生死为分内事，佛氏皇皇以死为一大事。王阳明《传习录》卷下论佛氏著相，吾儒不著相，又论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上来，都於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非胸中横梗生死之见，何必作达。非意中系念生死之苦，何必解脱。破生死之执矣，然未并破而亦破也；忘生死之别矣，然未即忘而亦忘也。宋儒所谓放心而未心放者是也。《论语·里仁》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明知死即是死，不文饰自欺，不矜诞自壮，亦不狡黠自避，此真置死于度外者。《先进》孔子答季路问死曰： “未知生，焉知死”，尤能斩绝葛藤。宋儒如张子《西铭》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已是《庄子·养生主》口气，失孔门之心法矣。

【附说十九 】状诗人心与物凝之境 ，莫过华兹华斯（Wordsworth：Preface to the 1814 edition ofthe Excursion：“How exquisitely the individual Mind … to the external Worldis fitted：- and how exquisitely，too … the externalWorld is fitted to the Mind；and the creation … whichthey with blended might accompl ish”；cf．Coleridge：Biographia Literaria，ch．xiii）。吾国诗人吟风弄月，涉目怡情，幼舆之置身邱壑，《世说·品藻》又《巧艺》。简文之会心濠濮；《世说·言语》。烟霞逸兴，山水清音，过而不留，运而无积。初不若西方浪漫诗人之著力用意，向“风月景山水”中五字见《南齐书·谢庄传》。安身立命，进德悟道，有若《云仙杂记》卷二所载，陶渊明闻田水声而叹为“胜吾师丈人”也。按此与 Wordsworth：“The TableTurned”一诗词意相参。惟宋明理学诸儒，流连光景，玩索端倪，其工夫乃与西土作者沆瀣一气。附说九已引孔子“乐山乐水”之言，以见宣尼於美学移情之理，深有解会。《论语·先进》记曾皙浴沂风雩，孔子与之。按李习之《论语笔解》谓“浴”当改作“沿”，周三月、夏正月，安有浴理；盖隐本《论衡·明雩》篇之说。窃谓倘改作 “沿”，愈得游观赏心之趣矣。更为后世儒者，开一方便门。邵尧夫《皇极经世》反复论观物之旨。如《观物外篇》云：“不我物，则能物物”；又云：“易地而处，则无我也。”《渔樵问答》云：“以我徇物，则我亦物也；以物徇我，则物亦我也。万物亦我也，我亦万物也。”故叶水心《习学记言序目》卷四十七评尧夫云：“邵某以玩物为道，非是。孔子之门惟曾晳。”然儒者未尝不可以乐此，故程明道《偶成》诗极言“云淡风轻”、“望花随柳”之趣。明道云：“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又云：“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司马温公《传家集》卷二《邵兴宗南园草盛不剪》诗云：“於间置取舍，岂得见天真。不若任其然，同受雨露恩。”张横浦云：“程明道书窗前有茂草覆砌，或劝之芟，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

【补订】《鹤林玉露》卷九言“古人观物，每於活处看”，因引“鸢飞鱼跃”、“逝者如斯”、“山梁雌雉”、“观水有术”、“源泉混混”及程明道语为例。皆儒家言也。

赵季仁云：“朱子每经行处，闻有佳山水，虽迂途数十里，必往游焉。”诸如此类，见之语录诗文者，不胜枚举。迄乎有明，阳明心学既行，白沙、定山莫不以玩物为道。阳明自作诗，如《外集》卷二《次乐子仁韵送别》：“悟到鸢鱼飞跃处，工夫原不在陈编”；又“正须闭口林间坐，莫道青山不解言”；《碧霞池夜坐》：“潜鱼水底传心诀，栖鸟枝头说道真。”《文心雕龙·明诗》曰：“庄老告退，山水方滋”；

【补订】龚定菴《续集》卷三《金孺人画山水叙》： “尝以后世一切之言皆出于经。独至穷山川之幽灵，嗟叹草木之华实，是不知其所出。尝以叩吾客。客曰：是出于老庄耳。老庄以逍遥虚无为宗，以养神气为用，故一变而山水草木家言。昔者刘勰论魏、晋、宋三朝之文，亦几几见及是。”此节可补笺《文心》。

而今人论西方浪漫主义之爱好自然，祇引道家为比拟，盖不知儒家自孔子、曾晳以还，皆以怡情於山水花柳为得道。亦未嗜胾而谬言知味矣。譬之陶公为自然诗人之宗，而未必得力於庄老。罗端良愿始发此意，《鄂州小集》卷三《陶令祠堂记》尝谓，陶公“言论所表，篇什所寄，率书生之素业，或老农之常务。真风所播，直扫魏晋浇习。诸人祖庄生余论，皆言淳漓朴散，翳周孔礼训使然，孰知鲁叟将以淳之耶”。《真西山题跋》卷三《跋黄瀛甫拟陶诗》云：“予闻近世之评诗者曰：渊明之词甚高，而其指则出于庄老；康节之词若卑，而其指则原於六经。以余观之，渊明之学，正自经术中来，故形之于诗，有不可掩。荣木之忧，逝川之叹也。贫士之咏，箪瓢之乐也。《饮酒》末章有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岂玄虚之士可望耶。”屈悔翁《翁山文外》卷一《游白仁巖记》谓靖节中年闻道，“庶几颜子之卓尔”；南昌苏桓尝以靖节为“周公、孔子之徒，虽与远公交游而不赴其社，守道独立，入焉不缁”。李恕谷《年谱》三十九岁选陶渊明集，题词曰：“渊明生六朝异端盛行之日，士皆放诞成习，溺谈虚空。渊明诗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又曰：‘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又曰：‘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全集无一言及於佛老，可不谓志道者欤。观其将游庐山，闻东林寺钟声，蹙眉而返；则世所传《三笑莲社图》，必佞佛好事之徒为之也。”李安溪《榕村语录》卷三十谓陶诗“包含义蕴”，如“羲农去我久”一首，识见“超出寻常”，因详为敷说；又曰：“靖节诗推周孔处甚多，其逃於酒者，避刘宋耳。”《语录续编》卷八云：“观《饮酒》诗六首，惓惓六籍，希圣不在韩公下也。”姜湛园《西溟文钞》卷二为王丹麓作《敦好斋》记，亦谓斋名本陶公“诗书敦宿好”之义，“陶公为学道者，愤世俗之好黄老。故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云云。周荇农《思益堂曰札》卷五《书渊明集后》亦称其“无一字涉及二氏”。皆不相沿袭，而所见大同。

【补订】包宏父恢《敝帚稿略》卷二《答曾子华论诗》：“后世诗之高者，陶之冲澹閒静。‘羲皇去我久’一篇又直叹孔子之学不传而窃有志焉。”李献吉

《空同子集》卷六十六《论学篇》下：“赵宋之儒，周子、大程子别是一气象，胸中一尘不染，所谓光风霁月也。前此陶渊明亦此气象；陶虽不言道，而道不离之。”安公石《颐山诗话》：“陶渊明有志圣贤之学，人或不能知也。其诗曰：‘先师遗训，余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又曰：‘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又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又曰：‘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予谓汉魏以来，知遵孔子而有志圣贤之学者，渊明也。故表而出之。”韩慕庐《咏怀堂文稿》卷三《菊社清吟集序》：“晋时崇尚虚远，刘阮辈皆遣放于酒以自豪，而渊明独非酒人。其言曰：‘得知千载事，正赖古人书’；又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之淳。’自汉董子而后无此言，其於少陵盗跖何有之语，不大远哉。”谭复生《谭浏阳文集》卷上《报刘凇芙书》之二：“陶本悲歌慷慨之士，而得力经术，涵养深纯。”盖儒家性理有契於山水，道家玄虚亦有契於山水；而恣情山水者，可讬儒家性理之说张门面，亦可借道家玄虚之说装铺席。一致百虑，同归殊涂，人心善巧方便，斯其一端也。参观《管锥编》三册475页。孙豹人《溉堂文集》卷四《书陶渊明集后》称其“出处之节最可观”，乃缘其“读《论语》极熟”，亦可参观。

按陶公诗又云：“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又云：“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又云：“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盖矫然自异于当时风会。《世说·政事》注引《晋阳秋》记陶侃斥老庄浮华，渊明殆承其家教耶。明人郎仁宝《七修类稿》卷十七论陶诗，至欲语语以性理求之。近人沈子培《寐叟题跋》上册有论支谢诗三则，深非刘勰 “庄老告退、山水方滋”：二语，以为“六朝诗将山水庄老，融并一气。谢康乐总山水庄老之大成，支道林开其先，模山範水，华妙绝伦。陶公自与嵇阮同流，不入此社”云云。沈氏知作诗“以庄老为意，山水为色”，颇合“理趣”之说。《世说》一书所载曲阿、印渚、华林园、山阴道等游观诸语，皆老庄风气中人所说；孙兴公“斋前种松，楚楚可怜”，亦几有濂溪、明道爱翫阶草之意。然支道林存诗，篇篇言理，如《八关斋》、《述怀》、《咏怀》、《利城山居》等作，偶点缀写景一二语，呆钝填砌，末见子培所谓“模范华妙”者。子培好佛学，故论诗蛮做杜撰，推出一释子，强冠之康乐之上，直英雄欺人耳。以山水通於理道，自亦孔门心法，子培必欲求之老庄，至不言读《论语》，而言读皇侃疏，岂得为探本穷源乎。陶公不入此社，固也，与嵇阮亦非同流。陶尊孔子，而《拟古》肯称庄周为“此士难再得”；阮学老庄，而《达庄论》乃大言庄周不足道。子培之言，诚为淆惑矣。颜鲁公《咏陶渊明》以张良、龚胜比渊明。山谷《怀渊明》诗略云：“岁晚以字行，更始号元亮。凄其望诸葛，伉戆犹汉相。时无益州牧，指挥用诸将。”真西山《跋黄瀛甫和陶》称其“有长沙公之心而力未逮”。卢挚《题渊明归去图》以留侯、武侯相比。王述菴《书渊明传后》称有经略用世之志。龚定菴《己亥杂诗》中读陶诗三首称其有“侠骨”而 “豪”。盖皆韩昌黎《送王秀才序》所谓：“阮籍、陶潜为事物是非相感触，有讬而逃”。

【补订】辛稼轩《贺新郎》：“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朱于语类》卷一百四十：“渊明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又：“隐者多带气负性，陶欲有为而不能者，又好名。”朱竹垞《明诗综》卷三选张志道以宁《题海陵石仲铭所藏渊明归隐图》：“昔无刘豫州，隆中老诸葛。所以陶彭泽，归兴不可遏。岂知英雄人，有志不得豁。高咏《荆轲》篇，竦然动毛发。”孙太初《太白山人漫稿》卷二《三隐逸诗》： “渊明豪杰人，出处亦有道。昔读《荆轲》诗，仿佛见怀抱。”董若雨说《丰草菴前集》卷二《书桃花源记后》：“不能为报韩之子房，则当法避秦之楚客。陶氏《咏荆轲》与《桃花源记》异用而同体；慨然欲为荆轲不可得，然后徙而为桃源避秦之谋。呜呼悲哉。”顾亭林《日知录》卷十九《文词欺人》：“栗里之征士，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愤之怀，有时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王禹卿文治《梦楼诗钞》卷十《彭泽》第三首：“人爱陶令逸，我知陶令豪。易水咏荆轲，寒水暮萧萧。垂天有奇翮，岂在腾扶摇。古来世外人，经济乃更饶。商绮息汉争，鲁连解齐嚣。”定菴以渊明“诗喜说荆轲”而叹“江湖侠骨”，著眼与朱子等相同；又称渊明“酷似卧龙豪”，自注：“语意本辛弃疾”，实则山谷诗已发此意矣。

余复拈出其儒学如左，以见观人非一端云。

【补订】补论《诗话》卷三：“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桐城吴某告予云：[方]扶南三改《周瑜墓》诗，而愈改愈谬。其少作云：‘大帝君臣同骨肉，小乔夫婿是英雄’；可称工矣。中年改云：‘大帝誓师江水緑，小乔卸甲晚桩红’；已觉牵强。晚年又改云：‘小乔桩罢胭脂湿，大帝谋成翡翠通’，真乃不成文理。方知存几句好诗，亦须福分。”此子才之道听涂说。方息翁世举《春及堂二集·江北怀古》三十首之第一首《周公瑾墓》颈联即子才所谓“少作”之联，赫然具在，未尝“薄福”而不存。息翁此作颇负时誉，子才老友商宝意盘《质园诗集》卷二十《读桐城方息翁江北怀古诗》至曰：“牧斋死后阮亭亡，一代称诗得大方”；曰“大方”者，以息翁弟贞观世泰亦有诗名也。《春及堂四集》声华黯淡，若存若亡，而“少作”此联独脍炙人口。梁退菴《楹联丛话》卷四论周瑜祠楹联，极称《桃符缀语》所载“大帝君臣”云云之“落落大方”，盖已不知其出息翁诗矣。袁洁《蠡庄诗话》卷七讥子才诗话“择焉不精甚伙”，亦举此则为例，谓：“今集中原诗具在，何尝改易；不知此语奚自，随园遽信为实。”然子才记息翁改诗之事洵诬，其言改诗之理则未可厚非。《诗话》卷六自记改

《引泉》五律，孔南溪见谓“求工反拙”，遂“忆四十年来，将诗改好者固多，改坏者定复不少”；可相参印。诗文固须勤改，然痛改乃至手滑，苦思渐入魔道，“求工反拙”，亦复有之。《诗人玉屑》卷八《锻鍊》门广载古人论诗不厌改语，如吕居仁《童蒙诗训》谓“文字频改，工夫自出，有终篇不留一字者”，或韩子苍《陵阳室中语》至谓“赋诗十首，不如改诗一首”；然卷六引《蔡宽夫诗话》则曰： “诗语大忌用工太过。盖鍊句胜则意必不足，语工而意不足，则诗力必弱”，卷八又引蔡书曰：“天下事有意为之，辄不能尽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间，诗尤然；世乃有日锻月鍊之说，此所以用功者虽多，而名家者终少也。”郑克柔《板桥词钞·自序》：“为文须千斟万酌，以求一是，再三更改无伤也。然改而善者十之七，改而谬者亦十之三，乖隔晦拙，反走入荆棘丛中去。要不可以废改。是学人一片苦心也。”与子才同心之言矣。柯尔律治亦谓：“诗苟多改痛改，犹学僮常遭塾师扑责，积威之下，易成钝儿”。（Poetry，likeschoolboys，by too frequent and severe corrections，may be cowed into Dullness）见 The Notebooks of S．T．Coleridge，ed．K．Coburn，I §3 5 。西方论绘事，常申此义。普林尼记古希腊有画师（Callimachus）修改不已，人称为“加工减色手”（Catatexitechnus），精益求精而不知适可而止者，当引作鉴戒；（memorabili exemploadhibendi et curae modum）见 Pliny，Natural History，XIV，19，Loeb，IX，194。又记两大昼师齐名竞爽，其一人（Appelles）自言能抑制手笔勿加工，故出一头地（s e d u n o s e praestare，quod manun de tabula sciret tollere），盖刻意用力，过则害事也（n o c e r e s a e p e n i m i a m diligentiam）。ib．XXXV．36，op．cit．，IX，3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名著《艺人传》谓初稿时兴酣挥洒，寥寥数笔，写心宣妙；而苦於不知住手，每破费工夫，润饰描绘，神气遂尔索然。（pare che nelle bozze molte volte．nascendo in un subito dal furore dell’arte， si esprima il suo concetto in pochi colpi，e che， percontrario，lo stento e la troppa diligenza alcuna fiatatoglia la forza e il sapere a coloro che non sanno mailevare le mani dall’opera che fanno）见 Vasari， nella Vitadi Lucca della Robbia，quoted in L．Pareyson，Estetica； teoria dellaformatività，2aed．，1960，104。十九世纪法国一画家有“经验之谈”两句：“须多改，莫过改”。（II y a deux choses que l’expérience dolt apprendre： la première，c’estqu’il faut beaucoup corriger； la seconde，c’est qu’i!ne faut pas trop corriger）见 Eugène Delacroix，Journal，8 mars 1860。诗昼一律，与随园、板桥之论，出门合辙。西谚有云：“更好乃恰好之怨对”。（Le mieux est le mortelennemi du bien）见 Montesquieu，Cahiers，Bernard Grasset，96；cf．H．J．Jones，Samuel Butler，1919，II．334。

【补正】十七世纪意大利科学家（Francesco Redi）曰：“吾常谓天下与‘好’为仇之大敌，可畏莫过於求‘更好’之一念”。（Io soglío dire che in questo mondonon V’è il maggiore e più terribile nemico del beneche il voler star meglio．）见 L．Russo，Antologia della criticaletteraria，2aed．1958．II．388。

【补订】诗文斟酌推敲，恰到好处，不知止而企更好，反致好事坏而前功抛。锦上添花，适成画蛇添足矣。

七〇

卷四：“相传康熙间，京师三前辈主持风雅，士多趋其门。王阮亭多誉，汪钝翁多毁，刘公?持平。方望溪先生以诗投汪，汪斥之。次以诗投王，王亦不誉。乃投刘，刘笑曰：‘人各有性之所近，子以后专作文，不作诗可也。’方以故终身不作诗。”按姚南菁《援鹑堂笔记》卷四十三评望溪《翰林院编修查君墓志铭》，因记曹古溪言：“望溪尝以诗质於他山，他山曰：‘君於此事，便可不烦留意。’”姚姬传《惜抱轩文后集》卷五《刘海峯先生传》亦曰：“方侍郎少时，尝作诗以视海宁查侍郎，查侍郎曰：‘君诗不能佳，徒夺为文力，不如专为文。’方侍郎从之，终身未尝作诗。”桐城乡献，闻见应较随园为切，然初白未官侍郎，姬传岂误欤。望溪《廌青山人诗序》却曰：“童时侍先君子，与钱杜诸先生以诗相唱和，欲窃效焉。先君子戒曰：‘是虽小道，非尽心以终世，不能企其成，而耗少壮有用之心力，非躬自薄乎。’遂绝意於诗。”则是望溪服膺庭训，有所不为，非沮於刘查，为而不能。望溪好佔身分，张门面，自言或反不如人言之可信。

【补订】王阮亭《香祖笔记》卷八记康熙初，士人挟诗文游京师，“即谒汪苕文、刘公?及余三人。阳羡陈纬云维嶽，其年之弟也。初入都，手写行卷三通，置桌上。友人问所请，曰：吏部刘公、户部汪公、礼部王公也。友人曰：吾为子预卜之；汪必摘其瑕疵而驳之，王必取其警策而扬之，刘则一览掷去，无所可否。已而果然。予闻之，笑谓公?曰：兄此一掷，最不易到。”则子才谓“刘公?持平”者，非也。计甫草东《改亭文集》卷二《汪蛟门诗集序》：“苕文性情急，不能容物，意所不可，虽百贲育不能掩其口也。其所称述，於当世人物之众，不能数人焉。阮亭性和易宽简，好奖引气类。然人以诗文投谒者，必与尽言其得失，不稍宽假。”此可与阮亭自记参印。杭大宗《道古堂文集》卷九《郑筠谷诗钞序》记“望溪为诗，见哂於刘西谷”。

【补正】姚南菁记查夏重谓方望溪诗“不能佳”，劝其无作；鲍倚云谓望溪所撰夏重墓志，“何足以传”夏重。《望溪集》卷一○《翰林院编修查君墓志铭》道及夏重之诗者，祇云：“朋齿中以诗名者皆若为君屈。……及与交久长，见其於时贤中，微若自矜异，然犹以诗人目之。”岂夏重不许望溪能诗，望溪耿耿於怀，遂勿愿称夏重之工诗耶？夫夏重以诗名家，兹乃不正写大书而涉笔旁衬，且先出以疑词曰“若为屈”，则夏重之诗未必果胜“时贤”也，继复语气轻藐，似“诗人”之“目”卑不足道，而夏重亦“微若”不甘自命者。微词曲笔，直是刺讥，岂徒“不足以传”而已。只字勿道夏重规其无作诗事，倘隐衷芥蒂，言之有忸怩欤？然望溪叙事濶略，必有词自解。卷六《与孙以宁书》力辨所撰孙奇逢传中不详其“讲学宗旨”、“平生义侠”、“门墙广大”，以为“此皆末迹”，“事愈详而义愈隘”，且引《史记·留侯世家》语为己张目，谓其“明示后世缀文之士以虚实详略之权度”。文过饰说，似是而非。夫史公云： “留侯所从容与上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专指留侯所“言天下事”中之琐小者，界域甚明。不然，“老父予书”，史公诧其事“可怪”；“图状如好女”，史公叹人不可“貌取”；此等岂“天下之所以存亡”，何以悉“著”不遗哉？作诗之于查夏重，讲学之于孙夏峰，正如“功力”之于留侯，传志中安能草率尔默尔乎？唐人如陈子昂《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只字不道过庭之书，《祭率府孙录事文》则称其“墨妙”。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铭》只字不道太白之诗，李邕《故云麾右武卫大将军赠秦州都督彭国公谧曰昭公李府君神道碑》只字不道思训之画，李商隐《刑部尚书致仕赠尚书右仆射太原白公墓碑铭》只字不道居易之诗。相形之下，望溪《编修查君墓志》已非含毫邈然矣。此类碑志，庶足资望溪援例解嘲，然望溪未必知，即知又或不屑也。

谢枚如《稗贩杂录》卷一痛讥望溪《论古》诸诗，采藻既不足取，而议论尤谿刻迂阔；盖并不能为经生学人之诗也。鲍倚云《退余丛话》卷二有一则略云：“望溪集经术弘深，义蕴充实，而持论近刻，文品过削，可畏而不见其可爱。文章关乎性术，窃闻之外人曰：‘此公颇伪’；又曰：‘此公颇薄。’伪与薄吾不敢知，竟集评语溢美护短，什九自撰，而嫁名他氏，此则先生之不能欺余也。又庸行举不足传，而能纳交於望溪者为奇行；他技艺举不足名，而能诵法望溪之文者为不可朽之名。如宋山言、汪武曹、吴宥函诸墓表，似厚实薄，似谦实傲。先生不能诗，而嫉诗人如仇；不知书，而以书名者不掛齿颊。如《查夏重墓志》，何足以传夏重；汪退谷与兄武曹不相能，而大书于《武曹墓表》曰：‘弟某某，皆以君故知名，是果足以服退谷耶。一艺可名，一节可纪，自不碍其可传。先生自命固高，亦何至一字褒人，等于华衮耶。读其集而懔懔乎有杀机焉’。”读《望溪集》者，不可不知此则及《援鹑堂笔记》卷四十三诸评。论望溪嫉诗人及所作《查初白墓志》语，尤可与南菁所记相发明。南菁又力驳望溪《李刚主墓志》自记刚主闻己言，“立起自责，取经说中不满程朱语，削之过半”云云，以为夸言不实；恕谷之书具在，其毁程朱之言，犹班班也，何尝镌削。窃谓望溪文中，本留遁词余地，削之过半者，初非全删；此老深文，固字字用心也。按《李恕谷年谱》，四十五岁、“王崑绳延先生与方灵皋论学。灵皋尊程朱者也，闻先生言叹服，然嘱议论宜平允。先生谢之”；六十五岁、“徐蝶园、张桐城拟征先生，而灵皋以老病阻之。时先生未尝老病也，一生志在行道，非石隐之流也。灵皋与先生学术不相合，先生侃侃正论，灵皋无能置词，则遁词以免；暨作墓志，巧论谝谝，欲没先生之学以自见”；六十九岁、“灵皋闻先生排宋儒书，怃然曰：愿先生急着《治平书》以为世法，则正学兴，彼学退矣。”恕谷孙锴按语云：“灵皋之言，遁词也。”以此三节，合之望溪《刚主墓志》所言，心术尚堪问乎。惜南菁未之见也。

七一

卷五：“孟东野咏吹角云：‘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月不闻生口，星忽然有心，穿凿极矣。而东坡赞为奇妙，所谓好恶拂人之性也。”按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一亦云：“东野闻角诗云云，东坡云：‘今夜闻崔诚老弹晓角，始知此诗之妙。’东坡不喜东野诗，而独喜此二句，异矣。此二句乃幽僻不中理者，东野集中最下之句也。”窃谓句之美恶固不论，若子才所说，则“山头”、“水面”、“石脚”、“河口”等，皆为穿凿。杜老《游道林二寺》咏山谓“重掩肺腑”，《绝句》六首谓“急雨梢溪足，斜晖转树腰”；任蕃题《葛仙井》谓“脉应山心”；皇甫持正讚顾况为“穿破月胁天心”，尤当悬为禁忌。又何拘耶。桂未谷《札朴》卷三尝论木以“头”称，盖取义於人。随园不解近取诸身之义，识在经生之下。如宋末朱南杰《学吟·垂虹亭》诗有曰：“天接水腰”；明郁之章《书扇》至日：“石枯山眼白，霞射水头红”；则真“不中理”耳。且东野此二句见《晓鹤》诗，并非咏角；故有曰：“既非人间韵，枉作人间禽。”东坡误而二君沿之。“月口”非谓月有口，乃指口形似月；“星心”非谓星有心，乃指星形类心。鹤喙牛角皆弯锐近新月，东坡殆因此致误。

【补订】刘石菴墉《文清公遗集》卷二《读孟东野诗用东坡韵》第二首：“晓角有佳句，意外得奇语”；用坡之韵何必沿坡之误手。虽言“读东野诗”，亦如未读耳。○《诗话》此卷“有某太史以哭父诗见示，余规之”云云。参观《管锥编》三册499页。清初人尚不戒哭亲诗，如《翁山诗外》卷九《述哀》五律十首、《癸酉秋怀》五律十五首皆哭母者，所谓“昨日犹孩笑，萱堂匕筋边”，“白头思殉母，黄口忍捐儿”。南屈之哭母诗，亦犹北屈《弱水集》卷九《唁菊》之为哭父诗矣。○《诗话》同卷：“钱稼轩司寇之女，名孟钿，嫁崔进士龙见。严侍读从长安归，夫人厚赠之，曰：‘无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部。’有《浣青集》行世，欲兼浣花、青莲而二之也。”按《小仓山房尺牍》卷六有《寄浣青夫人》一笺。管缄若《韫山堂诗集》卷七《再送竹初南归次表妹浣青韵》、卷十三《西溪清影图为表妹钱浣青题》、《晡食诗和韵》，皆为浣青作。而卷十三《寓江宁日、有客劝谒袁简斋者、诗以谢之》：“耆旧风流属此翁，一时月旦擅江东。寸心自与康成异，不肯轻身事马融”；不屑与子才交往，矫然自异于其表妹及其同乡友好洪稚存、孙渊如辈焉。然缄若以与浣青唱和，得掛姓名於《诗话》卷十三，当非意计所及。○《诗话》同卷：“崔念陵进士诗才极佳，惜有五古一篇，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此小说演义语也，何可入诗。何屺瞻作札，有‘生瑜生亮’之语，被毛西河诮其无稽，终身惭悔。某孝廉作关庙对联，竟有用‘秉烛达旦’者，俚俗乃尔。”此等处亦征子才论诗文尚多禁忌，初非破执解缚、游方之外者也。唐宋人已以文言小说入诗及骈文，而不以入古文，尺牍题跋等小品则可通融。晚明白话小说大行，与文言小说均不特入诗而且入古文。平景荪《霞外捃屑》卷七下论明末清初人 “犯”以“小说俚言阑入文字”之“病”，所举例仅《三国演义》、《封神榜》、《水浒传》，未及如曾异撰《纺授堂文集》卷六《罗山法海寺劝化普度疏》、廖柴舟《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七《八卦炉记》、又卷十《与陈牧霞》、牛运震《空山堂文集》卷一《与颜清谷索胡广文脯果启》等之用《西游记》也。康雍以后，文律渐严，诗可用文言小说而不可用白话小说，古文则并不得用文言小说。子才之评不外此旨，余童时闻父师之教亦尔。未著明文，或成坠绪，拈出以补记载之阙。子才言何义门用“生瑜生亮”语，必有所据；王东潋《柳南续笔》卷一则讥王渔洋、尤西堂两人文用此语，《霞外捃屑》卷七下复举金正希、孙豹人文二例。“秉烛达旦”事不仅见於楹联，亦复勒石刊珉。尚乔客《持雅堂文集》卷二《关庙碑辨》记许昌关庙有碑谓庙即“秉烛达旦”故址，因叹“好观小说”之误人。《水浒》、《封神》中人物多不见经传，事迹亦奇谲荒唐，士大夫尠以为信史。《三国志》则不然，弥近似而大乱真，读者忘其不实无稽，误以野语为雅驯之言。故陆祁孙《合肥学舍札记》卷一：“余深恶演义《三国志》，子弟慎不可阅。尝见京朝官论蜀汉事，有误引演义者，颇遭讪笑。甚至裒然大集，其中咏古之作，用及挑袍等事，笑枋流传。”章实斋《丙辰劄记》谓周仓见《三国演义》，“儒者所弗道；如桃园等事，学士大夫直作故事用”；而其《外集》卷二《华陀墓》七律二首即用《演义》七十八回、二十三回事，又以吉平误为华陀，正复躬自蹈之，岂非《演义》浸染之深哉。严元照《蕙櫋杂记》：“王文简《雍益集》有《落凤坡弔庞士元》诗；元人撰汉壽庙碑云：‘乘赤兔兮随周仓。’皆出《三国演义》。”所谓“元人”，当是鲁起元贞，《四库总目》卷一百六十八《桐山老农文集》提要云：“如《武安王庙迎神词》中有：‘兰佩下兮桂旗扬，乘赤兔兮从周仓’句。考周仓之名，不见史传，是直以委巷俚言镌刻金石。”可与实齐《劄记》语印证。余尝谓《后村大全集》卷四十三《释老》第四首：“取经烦猴行者，吟诗输鹤阿师”，为《西游记》故事入诗之创例；下句用孟东野《戏赠无本》第一首中语。鲁起元此篇之“乘赤兔兮从周仓”，当亦《三国演义》故事入古文之创例欤。

【补正】姚伯昂《竹叶亭杂记》卷八：“雍正问札少宗伯因保举人才，举孔明不识马谡事。宪皇帝怒其以小说入奏，责四十，枷示。”原奏语不识如何措词，若夫孔明忽先主遗诫，不察马谡之“言过其实”，致贻后悔，事见《蜀书》谡本传，非《演义》肊造也。雍正知小说有之，而浑不知正史亦有之，足见其曾读小说，复见其未曾究正史。挟人主之尊，浅学自雄，妄作威福，其不信《演义》与京朝士夫之误信《演义》，楚固失而齐亦未为得矣。此段掌故是《演义》脍炙众口之一证，雍正与札某君臣均熟读斯书也。十七世纪英国一贵人（Duke of Marlborough）擅军旅之事，而未尝学问，一日与学士（Bishop Burnet）谈国史，所言前朝故事，悠谬离奇（advancing some anachronisms and strangematters offact）。学士闻所未闻，大怪之（in a great as-tonishment at this new history），亟询由来。答曰：“得自莎士比亚剧本耳”。见 james Sutherland，The Oxford Book of Literar y Anecdotes，Pocket Book ed．，N．Y．，1976，18。犹吾国士夫之为《演义》所误也。

七二

卷六：“时文之学，有害於诗，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贯之理。余案头置某公诗一册，其人负重名。郭运青侍讲来读之，引手横截於五七字之间，曰：诗虽工，气脉不贯，其人殆不能时文者耶。余曰：是也。后与程鱼门论及，程韪其言。余曰：韩、柳、欧、苏俱非为时文者，何以诗皆流贯。程曰：韩、柳、欧、苏所为策论应试之文，即今之时文也；不曾从事於此，则心不细而脉不清。余曰：然则今之工时文而不能诗者何故。程曰：庄子有言，仁义者，先王之蘧庐也，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今之时文之谓也。”参观卷八《程鱼门云时文有害古文》条。按渔洋早有此论。《池北偶谈》卷十三谓：“予尝见一布衣有诗名者，其诗多格格不达，以问汪钝翁。钝翁云：此君坐未尝解为时文故耳；时文虽无与诗古文，然不解八股，即理路终不分明。近见王惮《玉堂嘉话》一条，鹿厂先生曰：作文字当从科举中来，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亦与此言同。”《带经常诗话》卷二十七张宗柟附识复申论渔洋之意。鹿厂语见《玉堂嘉话》卷二。汪、程两家语亦中理，一言蔽之，即：诗学（poetic）亦须取资於修辞学（rhetoric）耳。五七字工而气脉不贯者，知修辞学所谓句法（composition），而不解其所谓章法（disposition）也。

七三

卷六：“周栎园论诗云：学古人者，只可与之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现形。至哉言乎。”按倪鸿宝《倪文贞公文集》卷七《陈再唐海天楼书艺序》云：“夫用古如怀远人，可使其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形见魅出。”栎园袭用其语。吴澹川《南野堂笔记》卷一记子才不喜作拟古诗云云，迳以此为子才语；宋咸熙《耐冷谭》卷九又以此为王惕甫语；皆讹。

七四

卷六：“王荆公矫揉造作，不止施之政事。王仲至：‘日斜奏罢长杨赋，閒拂尘埃看画墙’；最浑成。荆公改为奏赋长杨罢，以为如是乃健。刘贡父：‘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里望蓬莱’；荆公改云里为云气，几乎文理不通。唐刘威诗云：‘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荆公改为：‘漫漫芙蓉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苏子卿咏梅云：‘祇应花是雪，不悟有香来’，荆公改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活者死矣，灵者笨矣。”按此四事须分别言之。前二事是为他人改诗。《诗话总龟》前集卷八引《王直方诗话》载之。《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二引《西清诗话》载王仲至事，并荆公语曰：“诗家语如此乃健。”《侯鲭录》卷二《泊宅编》卷上记仲至诗，则上一语作“宫簷日永挥毫罢”。《滹南诗话》卷三论荆公改笔，即曰：“语健而意窒。”按子才不知曾覩《滹南集》否。《诗话》所驳周德卿“文章惊四筵适独坐”云云，即出《滹南文辩》；然斥山谷时，遍引魏道辅、林艾轩而未及专诋山谷之《滹南诗话》，何耶。盖唐人诗好用名词，宋人诗好用动词，《瀛奎律髓》所圈句眼可证；荆公乙“赋”字，非仅倒粧字句，乃使“赋”字兼为动词耳。《扪虱新话》卷八记荆公欲改杜荀鹤“江湖不见飞禽影，严谷惟闻折竹声”，为“禽飞影”、“竹折声”，其理正同。刘贡父诗今载《彭城集》卷十八，题曰《题馆壁》。按《宋诗纪事》引《彭城集》，题曰《自校书郎出悴泰州作》，疑据本事臆定。“云里”正作“云气”，可见贡父已采用荆公改笔，非如《道山清话》记贡父论荆公改杜诗所谓“只是怕他”者。《侯鲭录》卷二言亲闻贡父向顾子敬诵此诗，亦曰：“却从云气望蓬莱”，与 “彭城集”中句同，是贡父服改，的然可据。《诗话总龟》卷八引《王直方诗话》载贡父原诗，作“却将云表”，《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五亦引《王直方诗话》，作“却将云里”。《宋诗纪事》仅选贡父诗，无引征。夫蓬莱宫阙，本缥渺五云之间；今玉皇案吏既远谪而不得住蓬莱矣，於是扁舟海上，回首云深，望觚棱而恋魏阙，此贡父之意也。“将云表”所以不妥者，在云之表，云远而蓬莱更远，可见云而不可见表，故不得将而望也。“将云里”所以不妥者，在云之里，云外而蓬莱内，云可见而里不可见，故不得将而望也。“从云裹”所以不妥者，似乎身在天上，从云中望出，非身浮海上，从云外望入，词意欠明晰也。“却从云气望蓬莱”者，谓姑从云气而想望蓬莱宫阙，望者想望也，深得逐臣依国，慰情胜无之用心，何不通之有。

【补订】窃疑贡父原作已用“云气”，荆公改字事乃出附会。贡父兄原父《公是集》卷十三《十二月二十一日雪中早朝》：“我本江湖人，云端想华阙”；又卷二十三《初雪朝退与诸公至西阁》：“真有烛龙浮渤澥，却占云气认蓬莱。”王直方、胡元任等胥未检原父集，遂若贡父尊野骛而轻家鸡矣。范纯父祖禹《范太史集》卷三《八月十一夜玉堂对月》亦云：“蓬莱想像皆云气，宫殿虚无尽水精。”是“望见”“云气”而“认”“想”“蓬莱”，在当时正属常言，苟荆公果有改“里”为“气”之事，亦不得讥为私智立异也。《三朝北盟会编．炎兴下帙》卷四十四载绍兴元年《遥拜太上皇表》：“鸿雁虽宾，莫附帛书于沙漠；风涛中阻，徒瞻云气於蓬莱”； “瞻”即贡父诗之“望”。《史记·封禅书》言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未至，望之如云”，是此等诗文来历；“船交海中”，遥“望”蓬莱，“如云”气然。“从云里”则真“文理不通”，子才似忘却《史记》矣。

后二事所改句，皆即见荆公本集中。改刘威《游东湖处士园林》一联，见《段氏园亭》七律；改苏子卿“梅花落”二句，见《梅花》五绝。此则非改他人句，而是袭人以为己作，与王刘两事，回乎不同。以为原句不佳，故改；以为原句甚佳，故袭。改则非胜原作不可，袭则常视原作不如，此须严别者也。荆公诗精贴峭悍，所恨古诗劲折之极，微欠浑厚；近体工整之至，颇乏疏宕；其韵太促，其词太密。又有一节，不无可议。每遇他人佳句，必巧取豪夺，脱胎换骨，百计临摹，以为已有；或袭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集中作贼，唐宋大家无如公之明目张胆者。本为偶得拈来之浑成，遂著斧凿拆补之痕迹。子才所摘刘苏两诗，即其例证。《能改斋漫录》卷八载五代沈彬诗：“地隈一水巡城转，天约群山附郭来”，荆公仿之作“一水护田将缘遶，两山排闼送青来”。《石林诗话》载荆公推少陵“开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为五言模楷，因仿作“青山扪蝨坐，黄鸟挟书眠”。《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五谓荆公选《唐百家诗》，有王驾《晴景》云：“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想爱其诗，故集中亦有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改七字，“语工意足”。他若《自遣》之“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底事春风来，留愁不肯住”，则“攻许愁城终不破，荡许愁城终不开。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之显形也。《径暖》之“静憩鸡鸣午，荒寻犬吠昏”，则“一鸠鸣午寂，双燕话春愁”之变相也。《次韵平甫金山会宿》之“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则“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之放大也。《锺山即事》之“茅簷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按《老树》七占亦有“古诗鸟鸣山更幽，我意不若鸣声收”之句。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翻案也。《閒居》之“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则“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之引申也。五律《怀古》、七律《岁晚怀古》则渊明《归去来辞》等之捃华也。此皆雁湖注所详也。他如《即事》：“我意不在影，影长随我身。我起影亦起，我留影逡巡”，则太白《月下独酌》：“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之摹本也。《自白土村入北寺》： “独寻飞鸟外，时渡乱流间。坐石偶成歇，看云相与还”，又《定林院》：“因脱水边履，就敷巖上衾。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则右丞《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归嵩山作》：“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之背临也。《示无外》：“邻鸡生午寂，幽草弄秋妍”，则韦苏州《游开元精舍》：“緑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之仿制也。《次韵吴季野题澄心亭》：“跻攀欲绝人间世，缔构应从物外僧”，则章得象《巾子山翠微阁》：“频来不是尘中客，久住偏宜物外僧”之应声也。《春晴》：“新春十日雨，雨晴门始开。静看苍苔纹，莫上人衣来”，则右丞《书事》：“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之效颦也。子才所举荆公学刘威一联，曾裘甫《艇斋诗话》已言之，雁湖亦未注。按与公唱酬之叶涛《望旧庐有感》：“已愧问人才识路，却悲无柳可知门”，自注：“《江令寻宅》诗云：见桐犹觅井，看柳尚知门。”荆公诗盖兼用此意，曾袁仅知其一。又如荆公晚岁作《六年》一绝句，其三四句云：“西望国门搔短发，九天宫阙五云深”，窃疑即仿所改刘贡父之“明日扁舟沧海去，却将云气望蓬莱”也。《次韵平甫金山会宿》又演杨公济《陪裴学士游金山回》一联为两联，盖渔猎并及於时人，几如张怀庆之生吞活剥矣。子才讥荆公《梅花》五绝，《诚斋集》卷一百十四《诗话》已云：“苏子卿云：‘祇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介甫云：‘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述者不及作者。陆龟蒙云：‘殷勤与解丁香结，从放繁枝散诞春’；介甫云：‘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语甚平允。而方虚谷《瀛奎律体》卷二十齐己《早梅》下批曰：“一字之间，大有迳庭。知花之似雪，而云不悟香来，则拙矣。不知其为花，而视以为雪，所以香来而知悟。荆公似更高妙。”曲为回护，辛弘智、常定宗之争“转”字，惜未得此老平章。唐东方虬咏《春雪》云：“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仿苏子卿，又在荆公以前。公在朝争法，在野争墩，故翰墨间亦欲与古争强梁，佔尽新词妙句，不惜挪移采折，或正摹，或反仿，或直袭，或翻案。生性好胜，一端流露。其喜集句，并非驱市人而战，倘因见古人佳语，掠美不得，遂出此代为保管，久假不归之下策耶。

【补订】《诗人玉屑》卷六引《陵阳室中语》谓刘威诗“意胜而语不胜”，故荆公“用其意而易其词”。查悔余《初白庵诗评》卷中：“半山最熟于唐诗，往往与古人句法暗合，如‘漫漫芙蓉’云云，岂不从‘冥冥蒲苇不知村’来耶。”模仿有正反两种。效西施之颦，学邯郸之行，此正仿也。若东则北，若水则火，犹《酉阳杂俎》载浑子之“违父语”，此反仿也。

【补正】《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而范云《赠沈左卫》：“越乌憎北树，胡马畏南风。”此诗家“反仿”古例之尤佳者。

【补订】参观第256页论荆公《竹里》诗、又《管锥编》二册634页。英国一小名家（Sidney Dobell）尝评其吟侣（AlexanderSmith）作诗多蹈袭，曰：“非作抄胥之谓，乃取名章佳句为楷模，而故反其道，以示自出心裁，此尤抄袭之不可救药者”。（n o t s o m u c h plagiarism totidem verbis as that most fatal plagiarism whose originality consists in reversing well – known models）见 letter quoted in George Gilfillan，A Gallery of Litearry Portraits：“Alexander Smith”。又有学士谓尼采议论视若奇创，实则“取古人成说，是其所非，非其所是，颠倒衣裳，改换头面，乃假借之一法耳”。（that particular kind of borrowing which thinks to disguise itself by inserting or extracting“nots”）见 G．Saintsbury，History of Criticism，III，591。盖翻案亦即反仿之属。曩日羣学家考论人群嬗变，标“以反为仿”之目，G．Tarde，Les lois de I’imitaon，270 ff，“la contre-i m i t a t i o n ”未识其为词章中习见事也。○《诗话》同卷：“锡山邹世楠过孟庙，梦悬对句云：‘战国风趋下，斯文日再中。’觉而异之，褊观廊庑，无此十字。后数年过苏州，得黄野鸿集读之，乃其集中句也。岂孟子爱之，而冥冥中书以自娱耶。黄以论诗忤沈归愚，故吴人多摈之。”按此节记事亦影响之谈。十字乃黄子云士龙《长吟阁诗集》卷二《孟庙》颈联，集弁首有萧翀《序》云：“邹庶常归泾在馆，一夕梦请假归，过孟庙，见堂上悬战国十字，醒而寄语野鸿曰：子诗见赏幽冥。”初非真过孟庙，亦无“徧观廊庑”、“数年后过苏州”等事。《归愚诗钞》卷六《怀人绝句》第九首即为野鸿作，称其“说诗一卷多创论”；《国朝诗别裁》卷三十选野鸿诗多至十一首，且称为“天赋俊才，少作诗无一语平庸，无一字轻浮，真堪压倒元白”。子才谓“忤”而被“摈”，其词不无过甚。又《诗话》卷三称野鸿“布衣能诗，有某中丞欲见之，黄不可，题一联云：‘空谷衣冠非易觏，野人门巷不轻开”。按《长吟阁诗集》卷三《沈大德潜偕山塘诸君过舍》七律中有此一联，非题门拒贵客者。萧翀《序》云：“乾隆初诏举鸿博，或以野鸿名达诸中丞高公，因物色之，野鸿坚不应，有诗空谷”云云，似亦事后之附会增饰。此诗作于乾隆甲寅，同卷另有乾隆癸丑《唐二符自洛中致书劝应明诏却答》一律也。○《诗话》同卷，“童二树名钰，少所许可，独於随园诗，矜宠太过。闻其临终时，帘开门响，都道余之将至。所以殷殷望余者，为欲校定其全稿而加一序故也。余感其意，为编定十二卷，作序外，录其《黄河》”云云。按章实斋《文史通义内篇》五《书坊刻诗话后》以为此则“诬枉清白”，童乃其乡“高士”，视“纤佻儇俗”如子才者“若粪土然”，决不屑与作缘。子才所定十二卷本二树集，余未得覩。《二树今体诗》有子才弟香亭长跋，集中《自赠》五律有香亭评语；《二树诗略》卷四《题香亭??音集》第二首：“楚中昔日称三道，吴下如今有二袁”，上句谓公安三袁，下句谓子才、香亭。《诗话》所记虽不脱夸饰自誉之习，《通义》言其必诬，则未免挟成见而武断也。二树诗可入摘句图者不少，子才撷取，都非其至，似草率了事，有负二树忍死以待之意矣。二树学诗於王弇山霖，观《弇山诗钞》卷十二为二树所作诸诗可知，子才未道此段渊源；然《二树今体诗》冠以弇山《题词》云：“余赠其诗，有：‘近日诗家惟二树，同时识者有三山’；盖谓商小山盘、刘枫山鸣玉，余亦忝与焉”，《弇山诗钞》却未存此篇。

七五

卷九：“吾乡诗有浙派，好用替代字，盖始于宋人，而成于厉樊榭。廋词谜语，了无余味”云云。按此条即讥浙派宋诗之饾饤也。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谓山谷“好用南朝人语，缀葺成诗”，盖早以摘冷钩新为病。末流泛滥，至矜替代字为风骚祕旨。惠洪《冷斋夜话》卷四《诗言其用不言其名》一条、《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七又《诗人玉屑》卷十引《漫叟诗话》记陈本明语一条，《丛话》前集卷十二引吕氏《童蒙诗训》一条皆以不直说为文章之妙。夫徐彦伯、宋子京等涩体，如“野禽”狡兔、“苇杖”蒲鞭、“筱骖”竹马、 “虬户”龙门、“宵寐”夜梦、“弘休”大吉之类，仅以难字换习见字；而此则举物之用，以名其物，於修辞之道，较为迂曲。《曲洧旧闻》卷四记山谷熟观宋子京《唐史》稿窜易句字用意所在，文章大进；然江西派诗代名多于换字，及明人诗文、遂多换字涩体矣。参观《七修类稿》卷四十九《换字诗》条、《湧幢小品》卷十八《近日名家文字多用换字法》条、《陔余丛考》卷二十二《文章忌假借》条。《老学菴笔记》卷八有言：“国初尚《文选》。当时文人专意此书，故草必称王孙，梅必称驿使，月必称望舒，山水必称清晖，至庆历后始一洗之”云云。然庆历、元祐以来，频见“云间赵盾”、“渊底武侯”、 “青州从事”、“白水真人”，“醋浸曹公”、“汤燖右军”、“平头”、“长耳”、“黄嬭”、“青奴”、 “苍保 ”、“素娥 ”、“鹅黄 ”、“鸭緑 ”、“此君”、“阿堵”，庄季裕《鸡肋编》卷上至载“左军”为鸭、“泰水”为妻母之笑枋。况之选体，踵事加厉。冷斋、漫叟辈尤沾沾焉惟此是务也。刘辰翁为西江余闰，《须溪集》卷六《欧氏甥植诗序》略谓：“选体复有宜戒，如汉称朱光，魏称黄祚，月曰朏魄，雷雨曰解作，以解作对升长为草木，初仕谓之牵丝手，三十谓之既立，长夜谓之广宵。又如‘虽抱中孚爻’，‘偶与张邴合’，‘庄念昔曾存’，‘案无萧氏牍’，‘庭有贡公綦’，至今亦不知其所指某爻、某张、某庄、某贡、某萧也”云云。亦似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祇以“选体”为厉禁，浑忘西江亦有“不言名”之教也。《丹铅总录》卷二十曰：“辰翁评选诗云：诗至《文选》为一厄。此言大本已迷，须溪乃开剪截罗缎铺客人，元不曾到苏、杭、南京机坊。”盖不知辰翁有激矫枉，遂因噫废食耳。窃谓渊明《读山海经》诗：“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即是言用不言体佳例。韩退之《赠同游》诗：“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以二鸟名双关人事。柳子厚《郊居》诗：“莳药閒庭延国老，开樽虚阁待贤人”，以“国老”代甘草、“贤人”代浊酒。李适之《罢相》诗：“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贤”是贤才，“圣”则清酒，一虚一实。苏子瞻《雪》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以“玉楼”代肩，以“银海”代目。虽皆词格纤巧，而表里二意均可通，即不作二鸟、甘草、浊酒、肩、目解，亦尚词达。骆宾王《秋日送尹大赴京》诗：“竹叶离樽满，桃花别路长”，又《送吴七游蜀》诗：“桃花嘶别路，竹叶泻离樽”；“桃花”代马，“竹叶”代酒，已祇有里意。刘梦得《送卢处士归嵩山别业》诗： “药炉烧姹女，酒甕贮贤人”，则“煑熟王逸少”之先声矣。若李义山之以“洪炉”代天，《有感》：“未免怨洪炉”，《异俗》：“不信有洪炉。”以“倏忽”代虺；《哭萧侍郎》：“暂能诛倏忽。”黄山谷之以“青牛”代老子，《送顾子敦》：“何人更解青牛句。”用意既偏晦可晒，字面亦欠名隽，宜其虽出大家，而无人沿用也。子才此条道及陶秀实《清异录》。其书依讬五代遗事，巧立尖新名目，然舍《伐檀集》卷上咏《雪》、《攻媿集》卷三《白醉阁》诗等以外，宋诗人运用者殊不多。舍张端义《贵耳集》卷中、卷下四则，按《园丁种梨》、《苽最盛》、《闽士赴科》、《水族加恩簿》四则皆不言出自何书，实则本之陶氏也。周密《齐东野语》卷四《负喧》条即引攻媿《白醉轩》。外，笔记亦尟称道。尚於稗贩中存信而好古之意，不屑借底下倚讬之书，为斯文捷径也。代名之体在欧洲文学早成风会，Sormlaize：Grand Dictionnaire des Précieux所载，Molière：Les Précieuses ridicules所讥，厥例甚繁。英国十八世纪作诗，最讲“诗藻”（poetic diction），甚类惠洪等所云云也。始作俑者殆为古罗马之 Virgil，其Aeneid史诗中，每不曰面包（panem）而以稷神名代之，如卷一第一七七行之 Cererem corruptam，亦犹吾国诗人之言 “福习枯黄灵殖焦 ”也 ；每不曰酒（vinum），而以酿神名代之，如卷一第二一五行之 veteris Bacchi，亦犹吾国诗人之言“解忧惟杜康”、 “杜康咥吾胃”也。余仿是。后来 Vida 《诗法》（Ars poetica）则力非直言人名物名，而以迂回代换为贵。参观 j．A．Spingarn：Literary Crititcism in the Renaissance，p．127所引。新古典主义作者以Virgil为楷模，本 Vida之议论，此风遂靡欧洲矣。

【补订】《漫叟诗话》载陈本明所谓“言用勿言体”，与《冷斋夜话》、《童蒙诗训》所言，绝非一事。余皮相而等同之，殊愦愦。陈氏云：“前辈谓作诗当言用，勿言体，则意深矣。若言冷，则云：‘可咽不可漱’，言静，则云：‘不闻人声闻履声’。”两例皆东坡诗，分别出《栖贤三峡桥》、《宿海会寺》。“言体”者，泛道情状；“言用”者，举事体示，化空洞为坐实，使廓落有著落。吴梦窗《风入松》词：“黄蜂频探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正以“蜂探”之“用”，确证“香凝”之体。参观《管锥编》二册385页。盖描摹刻划之法，非用“替代字”。此类描绘亦可流为“替代字”；如言“佳人”者，以 “用”显“体”、以果明因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浸假则“倾城”、“倾国”成姝丽之 “替代字”。然铸词本意，初非避“名”，固已直言“北方有佳人”矣。“替代字”略判二类。《冷斋夜话》称荆公诗“言用不言名”，不言“水”、 “柳”、“丝”、“麦”，而言“鸭绿”、“鹅黄”、“白雪”、“黄云”；乃拟状事物之性态，以代替事物之名称。韩、孟《城南联句》以“红皱”、 “黄团”代“枣”、“瓜”，长吉《吕将军歌》以 “圆苍”代“天”，《雁门太守行》以“玉龙”代 “剑”，即属此类。《童蒙诗训》论“文章之妙”，如“不说作赋，而说‘雕虫’，不说寄书，而说‘烹鲤’，不说寒食，但云‘禁火’”，乃征引事物之故实，以代事物之名称参观《宋诗选注》论晏殊。子才所讥“浙派”用“替代字”，多属此类。一就事物当身本性，一取事物先例成语，二者殊途同揆，均欲避直言说破，而隐曲其词（p e r i p h r a s i s ）耳。C f ．H．Lausberg，Handbuch der literarischenRhetorik，1960，307：die mythologische Periphrase，diemetonymisch-abstrahierende Periphrase，die metaphorischePeriphrase．六朝诗文，隸事为尚，借古申今，词归“替代”。参观《管锥编》四册344页、438页。流俗风气，亦相扬扇。《颜氏家训·勉学》至讥：“江南闾里间，强事饰词，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言食则餬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凡有一二百件。”同篇讥词繁无要，引谚云： “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此中倘亦有 “驴”之“替代字”欤。《陶菴梦忆》卷五记吴人好掉文者，《赤壁赋》有“少焉月出”语，呼“月”为 “少焉”；割裂不通，然与论婚则“宴尔”，或少陵《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之“山鸟山花吾友于”等，实亦百步五十步尔。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下：“《杨柳枝词》作者虽多，鲜覩其妙。杜牧舍人云：‘巫娥庙里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带风’；滕迈郎中云：‘陶令门前篱接罥，亚夫营里拂朱旗’；但不言‘杨柳’二字，最为妙也。姚合郎中道傍亭子云：‘南陌游人回首去，东林道者杖蔾来’；不谓‘亭’称，奇矣。”后来词曲家言咏物，均以是为度人之金针。沈义父《乐府指迷》：“鍊句下语，最是紧要。如咏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如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筯双垂，便是泪字了，不必更说泪字。丝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席。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又：“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如清真梨花及柳词，何曾说出一个梨柳字。”“银钧”、“玉筯”，当是意中有唐女冠李季兰《得阎伯钧书》： “莫怪阑干垂玉筋，只缘惆怅对银钩”，或晏叔原《河满子》：“对镜偷匀玉筯，背人学写银钩”，周美成《风流子》：“想寄书中银钩空满，断肠声里玉筯还垂”；吴梅村《琴河感旧》：“故向闲人偷玉筯，浪传好语到银钩”，下句是“书”而上句是 “筯”非“泪”，属对不称矣。王骥德《曲律》卷三《论咏物》：“毋得骂题，却要开口便见是何物。不贵说体只说用；佛家所谓不即不离、是相非相。”皆一脉相承。王静菴《人间词话》尝讥“桂华流瓦”，即不直说出月，而以月中桂示意，“不即”是月，而复“不离”於月（synecdoche，metonymy）也。岳倦翁珂《玉楮集》卷三《馒头》：“公子彭生红缕肉，将军铁杖白莲肤”；上句用彭生“豕人立”事，谓猪肉馅，下句借麦铁杖之姓，谓面裹。樊榭同派丁龙泓敬《砚林诗集》补遗卷三《火肉糉歌》：“罗含孤黍春緜熟，彭生曲股红肖肉”；“罗”字当作“稽”，盖误忆。北宋人诗的然用《清异录》者，余仅见《山谷外集》卷七《谢张泰伯惠黄雀鲊》：“蜀王煎藙法，醢以羊彘兔”，自注：“俗谓亥卯未馄饨”；本《清异录》卷四《馔羞门》记魏王继岌事，而青神未注。若东坡《新城道中》：“树头初日掛铜钲”，沈文起补查初白注谓其本《清异录》之“金锣腾空”，尚为疑似臆测。参观《管锥编》二册638页。《北江诗话》卷五谑云：“铜钲凑韵，用《庚》韵故曰铜钲，若《元》韵必曰铜盆，《寒》韵必曰铜盘，《歌》韵必曰铜锅。”《歌》韵亦可曰“铜锣”也。《清异录》取事物性能，侔色揣称，立为名号，而复杜撰故实，俾具本末而有来历，思巧词纤，一新耳目。拟雪於 “天公玉戏”，想像灵幻，“空际撒盐”之旧喻相形见绌矣。呼雁曰“书空匠”，点化成语，使“书空咄咄”生色增华，“雁足系书”等故实黯然无色矣。以笋为“甘锐侯”，茶为“不夜侯”之类，与韩退之以笔为“中书君”、“管城子”，司空表圣以镜为“容成侯”、王景文以枕为“承元居士”，《雪山集》卷十。等，意度不异。西方十七世纪之《命妇尔雅》（A． B．de Somaize，Dictionnaire desPrécieuses）中替代字，每相仿佛。故作诗而撷取《清异录》，非徒如子才所谓用“僻典及零碎故事”，亦实喜其名目之尖新、比拟之慧黠也。子才云：“董竹枝云：偷将冷宇骗商人，责之是也。”此与《补遗》卷十引“董竹枝”嘲喫烟二首，当均指董耻夫伟业《扬州竹枝词九十九首》，阮芸台《淮海英灵集》丙集卷三记董以《竹枝词》得祸，郑克柔《板桥诗钞．绝句二十三首》自言爱玩其《词》，“小楷钞誊枕祕随”。然子才未尝不隐使《清异录》中“冷字”。《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一《齿疾半年，偶览唐人小说有作》： “耳中骑马兜玄国，齿内排衙活玉窝”；按“兜玄国”出《玄怪录》，“骑马”当作“驾犊”，“活玉窝”即见《清异录》卷四《妖门》，非出“唐人小说”，“窝”当作“巢”。顾书宣图河《雄雉斋选集》卷四《杨妃病齿图》：“小都郎得安身地，偷住杨家活玉巢”，已先用此事，準确无讹。樊榭诗自有“绝调”，《诗话·补遗》卷十固言之；饾饤 “替代”，乃其珷玞，而精细不苟。子才见猎技痒，亦“用僻典及零碎故事”，却败阙如此，恐未渠能 “骗商人”也。亚理士多德《修词学》早言文词之高雅者（loftiness of style），不道事物之名而写事物之状。（use of the description instead of the name of a thing）见 Rhetoric，VI，i，Loeb，325。古罗马修词学大师昆体良谓词达（perspicuitas）首须正名 （primus enim intellectus est sua cuisque rei appellatio），顾事物之亵秽鄙俗者（obscena et sordida et humilia），其名不宜笔舌，必代以婉曲之言。见 Quintilian，Institutio oratoria，VIII．ii．12，loeb，III，196-8。伟达《诗法》谆谆教人诗中赋咏事物，不可明白说破，当衬托隐约，傍示侧指：如称谷神、酒神、海神之名，而不直言谷、酒、海，称父之名以谓子，称地之名以寓土著。（But ne’er the subject of your work proclaim/In its own colours and its genuine name；/Let it by dis-tant tokens be convey’d，/And wrapt in other words，and cover’d in their shade．/…/They now name Ceres for the golden grain，／Bacchus for wine，and Nep．tune for the main：/Or the father’s name point out theson；/Or for her people introduce a town．/…/Whene’eryour image can lay no claim/To a fix’d term，and wanta certain name；/To paint one thing，the licens’d bard affords/A pompous circle， and a crowd of words）见 Vida，De Arte poetica，tr． Christopher Pilt，in Alexander Chalmers，English Poets，XIX，6 3 9 ，6 4 6 ，6 4 8 。与吾国之“言刘必公干”、“杜康解忧”、“天吴效顺”、“魏武子孙”、“青箱世业”、“乌衣子弟”、“苏小乡亲”之类，一何相似。少陵《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 “贾笔论孤愤，严君赋几篇”，谓贾谊、严助；岑嘉州《宿关西客舍寄山东严许二山人》：“滩上思严子，山中忆许由”，谓严光、许由。皆以两古人名为两今人同姓者之“替代字”，明诗中尤成科臼。如李于鳞《集徐子与席上怀梁公实》：“即看徐孺能悬榻，岂谓粱鸿更出关”；王元美《送蔡子木》：“一去蔡邕谁倒屣，可堪王粲独登楼”，关合尤巧。西诗仅“称父以示子”，未识此种通谱蹊径也。十七世纪西班牙诗人贡哥拉（Góngora）等所作，巧立譬喻，博使典故，言用以代体，拟状以当名，（el amontona-miento de metáforas，alusiones grecolatinas， hipérbatos，perífrasis y cultismos）见 C．Bouso?o， Teoría dela expresión poética，6aed．，1976，I，468。在彼土几如 “用替代字”之集大成。然持较吾国“选体”之文、 “崑体”之诗，尚犹小巫之见大巫而已。十八世纪末里伐洛（Rivarol）曰：“诗祇宜描绘事物之状，不得称道事物之名”（La poésie doit toujours peindre et ne jamaisnommer）；quoted in Sainte - Beuve，Les grands écrivains fran?ais，études classées et annotées par Maurice Allem， X ，2 8 9 ．此新古典派之常经也。十九世纪末马拉美（Mallarmé）曰：“诗之佳趣全在供人优柔玩索，苟指事物而直道其名，则风味减去太半。隐约示其几，魂梦斯萦”；（Nommer un objet．c’est supprimer les trois quarts de lajouissance du poème qui est faite du bonheur dedeviner peu à peu；le suggérer， voilà le rêve）见“sur I’évolution littoaire”，Oeuv．comp．， la Pléiade，1945，869。al - lusion je sais，suggestion；见“Crise de vers”，ib．，366。此象征派之要旨也。两家纲领未尝不似鸡犬声之可相闻，而两家篇什则洵如马牛风之不相及。以文论为专门之学者，往往仅究诏号之空言，不征词翰之实事，亦犹仅据竞选演说、就职宣言，以论定事功操守矣。

七六

卷九：“世有口头俗句，皆出名士集中”一条。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为女真蕙兰诗。蕙兰为鱼玄机字，集中作《寄邻女》诗，《北梦琐言》谓是怨李亿诗，《太平广记》卷百三十引《三水小牍》谓是玄机狱中作。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愁”，为罗隐诗。罗隐《甲乙集》中《自遣》一绝固有此二句，然《全唐诗》第八函第十册载权审诗全同，宋吴曾《能改斋漫录》亦据《抒情集》，谓是权审诗，不知果谁属也。以“晚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为出古乐府，所据者《七修类稿》。《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八谓出《古乐府三叟诗》，盖魏应璩《三叟诗》也；略云：“陌上见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词，内中妪貌丑。中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以“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为唐人逸诗。实五代时江为诗，《全唐诗》载之；为代故人草表投吴越，事发并诛，临刑赋云：“街鼓侵人急，西倾日欲斜。黄泉无旅店，今夜宿谁家。”又卷一：“有人哭一显者云：‘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贵医争试一方。’说尽贵人患病情状。”实刘后村《哭梁运管伋》：“堂深外不知何病，医杂人争试一方。”卷三引宋人诗云：“老僧只恐云飞去，日午先教掩寺门。”《容斋三笔》卷十二载僧惟茂住天台山诗云：“四面峯峦翠入云，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门”；后来高青邱《虎邱》云：“望月登楼海气昏，剑池无底镇云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锁寺门”，盖全袭此；而南宋俞桂《渔溪诗稿》卷二《虎邱》云：“寺僧未晚山门闭，不放閒云一片飞”，子才误合二诗词意为一耳。明俞弁《山樵暇语》卷四驳容斋，谓此乃张籍虎邱诗，余检《司业集》未见。卷九：“偶见晚唐人辞某节度前四句云云，惜不能记其姓名。”此黄滔《辞刑部郑郎中諴》诗，陆以湉《冷庐杂识》已言之。卷十：“徐爽亭年九十许，有句云：‘造物与閒还与健，乡人知老不知年。”此陆放翁《村居》诗，倪鸿《桐阴清话》、吴仰贤《小匏菴诗话》皆已言之。卷九：“闺秀李金娥咏路上柳云：‘折取一枝城里去，教人知道是春深。”按徐渤《笔精》卷五、《列朝诗集》闰六皆以此为日本人诗，实则元贡性之《湧金门见柳》名句，安容别有主名，贡诗见顾侠君《元诗选》二集辛集。《补遗》卷一称张云翼句，实潘雪帆诗，则《雪桥诗话》卷四已举正。《诗话》卷四以月鹿夫人为黄莘田室，又《补遗》卷三误以莘田顾二娘砚绝句为刘慈作，则王元麟《秋江集注》卷二、卷六已纠之。卷六金质夫遗诗仅得一律一联，按《瑟榭丛谈》卷上复得《榆林土木二首》。

七七

卷九：“晁君诚诗、‘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鸵残刍。’真静中妙境也。黄鲁直学之云：‘马龁枯萁喧午梦，误惊风雨浪翻江。’落笔太狠，便无意致。”按《养一斋诗话》卷七亦有此论。本事盖出《石林诗话》：“外祖晁君诚善诗，黄鲁直尝诵其小雨愔愔云云，爱赏不已。他日得句：马龁枯萁云云，自以为工。以语舅氏无咎曰：吾诗实发于乃翁前联。余不解风雨翻江之意；一日憩於逆旅，闻旁舍有澎湃鞺鞯之声，如风浪之历船者，起视之，乃马食於槽，水与草龃龉於槽间，而为此声。方悟鲁直之好奇，殆适相遇而得之。”窃谓石林所记，即可尽信，亦未得此诗作意。《山谷内集·六月十七日昼寝》云：“红尘席帽乌鞾里，想见沧洲白鸟双。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天社注曰：“闻马龁草声，遂成此梦也。《楞严》曰：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时，梼练舂米；其人梦中闻舂梼声，别作他物，或为击鼓，或为撞钟。此诗略采其意。以言江湖之念深，兼想与因，遂成此梦”云云。真能抉作者之心矣。夫此诗关键，全在第二句； “想见”二字，遥射“梦成”二字。“沧洲”二字，与“江浪”亦正映带。第一句昼寝苦暑，第二句苦暑思凉，第三句思凉闻响，第四句合凑成梦；意根缘此闻尘，遂幻结梦境，天社所谓“兼想与因”也。脉络甚细，与晁氏之仅写耳识者，迥乎不同。诸君不玩全篇，仅知摘句，遂觉二语之险怪突兀耳。风声本似吞啖之声，韩退之《祭张署文》早曰：“风饕”；东坡《次韵山谷画马试院中作》亦曰：“卧闻龁草风雨声”；清王芥子太岳《青虚山房集》卷五《高平行记》为当时名文，有曰：“廐马千蹏，龁草声如空山夜壑，风泉撞摐。”“风雨翻江”；初无不可解处。况山谷以“想见”“梦成”四字为伏笔乎。此种作法，山谷诗中屡有之。如《次韵吉老十小诗》之八云：“南风入画梦，起坐是松声”；《答少章闻雁》云：“霜雁叫羣倾半枕，梦回兄弟䌽衣行”；而以此绝线索最为分明。他若韩退之《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曰：“山楼黑无月，渔火灿星点。夜风一何喧，杉桧屡磨飐。犹疑在波涛，怵惕梦成魇。”汪遵《咏酒》云：“秋宵睡足芭蕉雨，又是江湖入梦来。”王介甫《秋风》云：“揪敛一何饕，天机亦自劳。江湖岂在眼，昨夜梦波涛。”陈简斋《风雨》云：“风雨破秋夕，梧叶牕成惊。不愁黄落近，满意作秋声。客子无定力，梦中波撼城。觉来俱不见，微月照残更。”杨诚斋《听雨》云：“归舟昔岁宿严陵，雨打疏篷听到明。昨夜茅檐疏雨作，梦中听作打篷声。”范石湖《病中绝句》云：“病中心境两俱降，犹忆江湖白鸟双。今夜雨声鸣纸瓦，听成飞雪打船窗。”陆放翁《夜闻松声有感》七古云：“松声惊破三更梦，犹作当时风浪听。”均与山谷绝句机杼略同； “犹疑”也，“无定力”也，“昔年”也，“犹忆”也，皆伏根语，犹山谷之言“想见”耳。纪文达批东坡诗，至《舟中夜起》七古：“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知其脱胎自僧无可《宿西林寄贾岛》诗： “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极口称妙。山谷此诗，作意相类。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1 4 7页论山谷此诗。李义山《柳》：“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频遣客心惊。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无题》言“车走雷声”，此篇则言“雷转车声”；巴山羁客，怅念长安游冶，故闻雷而触类兴怀，听作章台走马。义山诗言醒时之想因结合，心能造境也；山谷诗言睡时之想因结合，心能造境也。适堪对照。屠琴坞倬《是程堂集》卷十《二绝句》之一：“轻雷隐隐溜奔泉，消受新凉过雨天。午梦黑蛟翻水立，醒来人卧古藤边”，亦此机杼，而言因略想。魏默深《古微堂诗集》卷六《江舟听雨吟》：“篷窗一夜潇潇雨，尽作梦里谯楼鼓；鼓中如报兵合围，号令森严刁斗齐。小鬟浓睡呼不醒，花院落子闻争棋。不知舟人水鸟梦，又认何声互相鬨。醒镫寒白悄无言，惟有岸芦凉响共。前声前境尽茫然，天冥地寂江帆重。”一雨声耳，而众生心事迥殊，同因异想，梦境遂别；默深此作谋篇命意，突破前修窠臼，累句小眚，不足掩大德也。○《诗话》卷九某公子诗：“自怜病体轻于叶，扶上金鞍马不知。”按《夜航船》卷四《七字千金》记此事， “自”作“可”，“体”作“骨”；《两般秋雨菴随笔》卷一则作：“比来一病轻于燕，扶上雕鞍马不知。”

七八

卷十：“山阴布衣茅商隐《山行》云：‘郭外髑髅眠野草，坟前翁仲戴山花。”按茅名逸，此诗见《两浙辅轩录》卷二十八，题曰《郭外》，五律非七律也，无 “郭外”、“坟前”四字。又按卷五：“扬州转运使朱子颖，佳句云：‘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按此联见《海愚诗钞》卷六《雨后过超渡》，当时传诵，纪晓岚、姚惜抱、王梦楼、王述菴皆赏之。而《两浙辅轩录》卷十六载邵坡《送王耘渠入蜀》诗云： “秦树碧分鸿爪外，蜀山青到马蹄前”；邵乃康熙壬子举人，在海愚前。海愚全集祇此一联跳出，余皆肤廓语；惜抱许以“雄才”，疑阿私也。

七九

卷十：“学问之道：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井，诸子百家诗文词如书舍花园，皆不可偏废”云云。章实斋《书坊刻诗话后》痛诋之。按此本明田艺蘅《玉笑零音》：“人之为学：四书其门墙也，五经其堂奥也，子史其廊庑也，九流百家其器用也。居不可以不广，学不可以不博。”

【补订】《诗话》卷十一至卷十四尚有旧所未论及者数则，补插此间。○卷十一：“有僧见阮亭先生，自称应酬之忙，颇以为苦。先生戏云：和尚如此烦扰，何不出家。闻者大笑。余按杨诚斋有句云：‘袈裟未著嫌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按此子才之道听涂说。钮玉樵琇《觚賸》续编卷一《禅讽》：“大汕常攒眉而言两台延召之频，三司应酬之密，六时并无暇逸。吴园次[绮]曰：汝於此间，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朱文宁国桢《湧幢小品》卷十七：“一大贵人奉六斋，嫌味薄，怒捶厨人。贵人之姪，余主其家，一日饭素，亦怒甚，吓厨人，凡易十余品，皆不称。余笑曰：何不开斋。”王阮亭《香祖笔记》卷九以朱言与吴言连类并记，非自“戏”语僧也。诚斋诗见《诚齐集》卷二十三《送德轮行者》，“嫌”字当作“愁”；其意则数见唐宋人赠僧诗中，诚斋口角尤俊利耳。昌黎《和归工部送僧约》：“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更得死前休”；张乔《宿齐山僧舍》：“若言不得南宗要，长在禅林事更多”；《剑南诗稿》卷五《化成院》：“肥僧大腰腹，呀喘趋迎官。疾走不得语，坐定汗未干。高人遗世事，跏趺穴蒲团。作此望尘态，何如返巾冠”；《宋诗啜醨集》卷四林景逸《答山中侃上人》：“无发得高閒”，祖梦巖批： “但今日无发更忙，君知之乎。”与子才齐名友好之赵云菘《瓯北诗钞》五古卷一《偶得》第六首：“山僧例趋势，向我发叹嗟。苦道酬应冗，身不脱袈裟。方参达官署，又迎贵客车。厨催香积饭，炉选头纲茶。其词若有憾，其意实自夸。一笑语山僧：毋乃路已差；尔既厌烦嚣，何不出了家”；则迳取《觚賸》所载吴园次语入诗矣。○卷十一：“皇甫古尊得金字扇，乃前朝名妓徐翩翩所书，求题於厉太鸿先生，得《卖花声》一阕云云。余读之，不觉魂消，亦以挥扇士女图索题，先生为填《南乡子》”云云。按《樊榭山房集》，题徐翩翩扇词见卷九，题挥扇士女图词见卷十，皆未言应谁之属。子才姓名不得与壽门、堇浦、尺凫辈并掛太鸿集中也。○卷十三：“桐城二诗人，方扶南与方南塘齐名。鱼门爱扶南，余独爱南塘，以其诗骨清故也。扶南苦学玉溪、少陵两家，反为所累，夭阏性灵。”按桐城二方诗胜于其乡后辈刘耕南、姚惜抱，而嘉道以后，声称翳如。方息翁世举即扶南，以评注昌黎、昌谷诗，学者尚能道其姓名。《国朝诗别裁》中不著息翁；《春及堂诗》四集有《沈归愚宗伯方选今诗，闻以余入，放言有作，寄而止之》两律，第二首云：“天下声名须后定，故人嗜好恐阿私。”《别裁》凡例明言：“人必论定于身后，采取均属已往之人”，息翁误於传“闻”，实多此一举矣。方贞观世泰即南堂，则几无知者，《别裁》卷二十八抹其诗六首。《南堂诗钞》不分卷本有方宜田观承序，谓二方“兄弟持论每多不合，当时谓春及所患在才多，南堂窘於边幅”。程鱼门乃息翁诗弟子，《勉行堂文集》卷五有《南堂诗钞跋》、《春及堂诗钞跋》两篇，谓二人趋向不同，南堂专主中晚唐，息翁尤嗜杜苏，因言：“余之诗盖出于桐城两方，兼采其说而学焉”，似非子才所记作左右袒也。《春及堂诗》断自雍正甲辰以后，尽删少作，不见其 “苦学少陵、玉溪”者何在。窃疑子才实未尝稍读息翁集，第740页驳《诗话》卷三妄言息翁改诗事，可为征验。请复佐证之。《诗话》卷三：“随园有对联云：‘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赠，悬之二十余年”；复云“岳大将军锺琪”子梦亡父导游随园，使观此对联，且嘱其求“园主人”作传。通神捣鬼，言之津津。《春及堂诗》四集《谢观补亭少司马重书旧联》五律自注：“初南归，王俨翁为集古书楹帖：‘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雨漏久坏。”是子才不得专此联，且当怵息翁之为其先也。又《诗话》卷十称南塘六十娶妾诗：“我已轻舟将出世，得君来作掛帆人。”按不分卷《南堂诗钞》中《戏示小婢》七律结云： “好似远行舟楫具，得卿来作掛帆人”；汪廷璋刻四卷本《方贞观诗集》未收此诗。○卷十四：“马相如有《渔父》诗云云，真王孟也。有人传其：‘月影分明三李白，水光荡漾百东坡’；则弄巧而反拙矣。”按此联出马相如朴臣《报循堂诗钞》卷一《秦淮水阁醉歌》。子才评近人诗，多凭耳食，一斑片羽，未识厥全。归愚《别裁》卷二十七选相如诗三首，子才所言两首皆在焉；“月影”一联极为归愚所赏，“有人传”者，微词也。相如与方南堂同乡同调，《南堂诗钞·答马相如书问近况》：“自入秋来常中酒，一从君去断吟诗”；想见投分不浅。《报循堂诗钞》中如《客中书怀》：“惊回乡梦如新别，细读家书抵暂归”，《醉后放言》：“思量堕地一声哭，领取为人万种难”；《蠹书中检得旧时小照慨然书尾》：“形神宁道子非我，须鬓今成弟与兄”；此类当皆恰投子才所好，渠苟从容披览，亦必以“诗骨清”相许，而无取於其伪“王孟”语矣。○卷十四：“汪东山绎，精星学。自知不壽，自赠云：‘生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补正】《随园诗话》记汪东山事，疑亦本之《国朝诗别裁》，正如其论马相如诗也。《别裁》卷一汪绎条注：“殿撰於胪唱日，马上得句‘归计’云云。癸未假归，未十年卒，知诗谶之早成矣！”随园进而以无意之“诗谶”为“不壽”之“自知”也。

【补订】按《秋影楼诗集》卷六《庚辰胪传后赴顺天府宴，马上得句云：‘归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归舟试笔，忽忆前语，遂足成八绝句》。此二语见第七首，盖自明淡於宦情，非“自知不壽”。子才又易“归”为“生”，一联中“生”字重犯，亦粗殊矣。

【补正】○卷十四：“唐荆川云：‘诗文带富贵气，便不佳。’余谓不然”，因举金德瑛桧门《郊西柳枝》为例：“长是至尊临幸地，世间离别不曾知。”按吴仰贤《小匏菴诗话》卷一亦称桧门此绝，谓其似义山《咏柳》：“后庭玉树承恩泽，不信年华有断肠。”按咏柳用斯意者，唐以来数见不鲜。《花间集》卷五毛文锡《柳含烟》第二首：“河桥柳，佔芳春。映水含烟拂路，几回攀折赠，暗伤神。乐府吹为横笛曲，能离肠断续。不如移植在金门，近天恩”；第三首“章台柳，近垂旒。低拂往来冠盖，朦胧春色满皇州，瑞烟浮。直与路边江畔别，免教离人攀折。最怜京兆画蛾眉，纤叶时。”宋李质《艮嶽百咏．柳岸》：“牵风拂水弄春柔，三月花飞满御沟。不似津梁供怅望，一生长得系龙舟”，《宋诗纪事》卷四○。“离别”、“攀折”见於言外。清人如严荪友《秋水集》卷五《万柳堂竹枝词》之二：“问讯平泉金柳枝，陌头飞絮可同时？移根独近金茎露，不向春风管别离”；厉太鸿《樊榭山房集》卷七《西湖柳枝词》之六：“路旁烟态罥朱楼，长送行人千里游。愿作湧金门外柳，生来浑不识离愁”；梁山舟《频罗菴遗集》卷一《玉河柳枝词》之六：“争向东风拜舞频，六龙此日度龙津。生来不解销魂事，只送銮舆不送人。”皆亦早向义山夜半传衣，或与平珪梦中神遇矣。然宋之问首拈此意以赋莲花，《全唐文》卷二四○载其《秋莲赋》，有云：“御桥之西，玉池清冷，红蕖菡萏。谬履扃闼，自春徂秋。见其生，视其长，观其盛，惜其衰。得终天年而无夭折者，良以隔碍仙禁，人莫由窥。向若生于潇湘洞庭，溱洧淇澳，即有吴姬越客，郑女卫童，芳心未成，采撷都尽。”移以咏柳，可牵合攀枝赠别一事，遂饶情致矣。

八〇

卷十四：“咏始皇者，朱排山云：‘诗书何苦遭焚劫，刘项都非识字人。”按此本唐章碣《焚坑》诗： “坑灰未冷山东起，刘项原来不读书。”《梅磵诗话》卷中引杨文公《始皇》诗曰：“儒坑未冷骊山火”，又萧汎之《读秦纪》曰：“凄凉六籍寒灰里，宿得咸阳火一星。”萧诗亦本唐彦谦《新丰》之“一星遗火下烧秦”。

【补订】《诗话》卷一称罗两峰咏始皇亦云：“焚书早种阿房火，收铁还留博浪椎”；卷九称梁药亭句 “诗书余火竟烧秦”，谓其仿“唐人：‘一星遗火下烧秦”。

朱氏改“读书”为“识字”，语殊有病。项王“学书不成”，岂勿“识字”者；《古文苑》载汉高祖《手敕太子》，且自言：“书不大工，亦足自辞解”也。又按《梅磵诗话》并载萧冰崖咏秦诗云：“燔经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国未墟。无奈有人愚不得，夜思黄石读兵书”；袁中郎《经下邳》云：“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陈元孝《读秦纪》云：“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此又焚书之另一翻案也。

八一

卷十五：“曹震亭与史梧冈潜心仙佛，好为幽冷之诗。曹有句云：‘秋阴连朔望，黯黯白云平。似听前村里，呼鸡有妇声。”按《西青散记》卷一卷三皆载此诗，谓是赵闇叔作《秋日》诗，非曹震亭也。《诗话》卷一云：“赵仁叔一联：‘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一生只传此二句。”实即闇叔句，亦见《散记》卷一，又见史氏《华阳散稿》卷下《程静斋小传》，谓程喜吟闇叔此联。二句大类《松陵集》中皮袭美《秋晚题鲁望郊居》之“秋花如有恨，寒蝶似无聊”，及陆鲁望酬诗之“池平鸥思喜，花尽蝶情忙”；亦颇似梅宛陵《春寒》之“蝶寒方敛翅，花冷不开心”。《散记》所载律诗，佳者不过造此境而止。震亭诗多作门面语，虽与梧冈、闇叔交善，而所作绝非幽冷纤秀，出入松陵、竟陵者；《随园诗话》卷十三游黄山条，已讥其诗矣。

【补订】史悟冈《华阳散稿》卷下《松槐双荫初稿序》记曹震亭语云：“诗、濬性灵也，汰俗套。溃汉魏之糟粕，锢唐宋之桎梏，摹拟愈工，性灵愈蚀，非解脱法也。”论诗与子才一致同归，而作诗异趣分途，为子才所“不慊”。谈艺不可凭开宗明义之空言，亦必察裁文匠笔之实事，此一例也。杨亨壽订本法时帆《梧门诗话》卷一、卷三各摘震亭两句，称其“颇得宋人三昧”，“时有拔俗之致”，以示 “随园不喜震亭诗”之非公道。震亭诗笔庸滞，可取者实尠，子才“不甚慊意”，亦良有以。余观《归愚诗钞》余集卷六《怀旧诗十三章》第十首为震亭作，称“文宗庾信工金玉”。意震亭当能骈文，尝得《香雪文钞》阅之，则滥俗陈腐，大类村学究排缀兔园册子，又远在其诗之下。《文钞》题：“沈归愚夫子鉴定”，盖震亭乾隆戊辰礼闱出归愚门下。子才《子不语》卷二十四《汉江冤狱》记震亭事，可参观《西青散记》卷四记震亭“侠骨”雪诬。

又《西青散记》卷四史与曹游西山戒坛，见石上有五言绝句云：“一峯两峯阴，三更四更雨。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子才引以为史作，亦误。

八二

卷十六：“陈楚南句云：‘天不欲人别，星辰分方隅。地不欲人别，山河界道涂。吁嗟古圣贤，乃造舟与车。”按此与贺拉斯送维吉尔诗，语意全同，谓： “彼苍虑密，设海为防。天堑所限，剖地分疆。唯人罔上，欲以舟航”。（Nequicquam deus abscidit/prudens oceano dissociabili/terras，si tamen impiae/non tangenda rates，transiliunt vada）见 Horace：Carmina，Lib．I，iii：“Ad Navem qua vehebatur Virgilius”。又卷八：“诗虽新，似旧才佳。尹似村云：‘得句浑疑是旧诗’；陈古渔云：‘得句浑疑先辈语。”按此境即济慈（Keats）与友论诗第一要义（axiom）所谓“好诗当道人心中事，一若忆旧而得者”。（Poetry should strike the Reader as a wording of his own highest thoughts and ap - pear almost a Remembrance．）见 Letter to Taylor，27 Feb．1818，H．E． Rollins，ed．，Letters．，238。方德耐尔（Fontenelle）亦云： “至理之入人心，冥然无迹；虽为新知，而每如忽忆夙习者”。（La Vérité entre si naturellement dans I’ esprit quequand on I’apprend pour la première fois． il semble qu’onne fasse que s’en souvenir）见 Préface à L’Histoire de I’AcadémieRoyale。实皆柏拉图语录《菲德洛斯篇 》（P h a e d r u s ）、《米诺篇 》（M e n o ）所论宿记（Anamnesis）之旨，济慈通之于词章耳。

【补订】前人亦曾道此体会。《庄子．则阳》取譬於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者也。《真诰》卷八《甄命授》：“学道譬如万里行，比造所在，寒暑善恶，草木水土，无不经见也”；《五灯会元》卷六神照本如偈：“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张子韶《横浦心传录》卷上：“见道者如见故物，则他物不能易；闻道者如闻妻儿声，则他人声自不相投”；言义理也。王伯良《曲律》卷三《论句法》：“我本新语，而使人闻若是旧句，言机熟也”；言词章也。均证斯境。西方作者，不乏同心之言。如约翰生甚赏葛雷（Thomas Gray）凭弔墟墓诗（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中四节，曰：“创辟崭新，未见有人道过，然读之祇觉心中向来宿有此意。”（They are to me original：I have never seen the notions in apy other place；yet he that reads them here persuades himself that he has always felt them．）见 Lives of the Poets，ed．，B．Hill，III，442。圣佩韦重读古希腊牧歌宗工（en relisant Théocrite），因曰：“此真经典之作也。读之使人如觅获夙心，如枨触旧事”。（Voilàles vrais classiques：en les lisant，il semble qu’on retrouve son ame d’autrefois，on se resouvient）见 Sainte - Beuve，Mes Poisons，ed．V．Giraud， II。德·桑克提斯评雨果一诗集（Les Contemplations）文中言此尤妙：“好诗可比气味投合之人，觌面倾心，一见如故，有似曾相识之感。其意态初不陌生，仿佛偶曾梦见，或不记何时底处尝一经眼，今赖诗人昭示，赫然斯在。柏拉图所持宿记论，苟削其荒唐寓言，未尝不深入情理也。”（L e b e l l e p o e s i e sono come certe persone simpatiche，che appena vedete amate gia，e dite tra voi：- Ecco una vecchia conoscenza！- Quell eimmagine non vi pare al tutto nouva：vi sembra di averla talora intraveduta ne’ vostri sogni，di averla gia conosciuta altra volta， e non vi ricordate dove e quando，ed ora che il poeta ve la fa brillare davanti，voi la ravvisate e dite：-è dessa！-．La teoria platonica della reminiscenza， spogliata del suo lato mitico，ha un profondo senso）见 De Sanctis，Saggicritici，a cura di L．Russo，1963，II，46。此皆述者自言也。作者自言，亦复印可。海湼曰： “新意萌生，辄如往事忆起；举达歌拉斯尝云，宿生转世为今生而一灵不昧，诗人得句时，颇有此感”。（Dichter-w?hrend des Dichtens wird ihm zumute，als babe er，nach der Seelenwandrungslehre der Pythagoreer，in den verschiedensten Gestalten ein Vorleben geführt - ihre Intuition ist wie Erinnerung）见 Heine，Aphorismen und Fragmente，in Were und Briefe，Aufbau，1962，VII，381。霍姆士讬为书中人语曰：“吾生平每得一佳句，乍书于纸，忽觉其为百年陈语，确信曾在不忆何处见过”。（Now I never wrote a“good”line in my life，but the moment after it was written it seemed a hundred years old。Very commonly I had a sudden conviction that I had seen it somewhere）见 O．W．Holmes，The Autocrat of the Breakfast -Table，ii。

【补正】《五灯会元》卷九鸿山灵祐章次记百丈海诲之曰：“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己物不从他得。”柯尔律治亦曰：“苦思冥搜，创见出新，而隐觉如久抛脑后或深藏心中之真理忽然省得记起”。（I seem rather to be seeking，as it were asking，a symbolical language for something within me that al - ways and forever exists，than observing anything new．Even when that latter is the case，yet still I have always an obscure feeling as if that new phenomenen were the dim Awakening of a forgotten or hiddenTruth of my inner Nature…．）见 Coleridge，Notebooks，ed．K．Colbum．1959．II§2546。

【补正二】柯尔律治《笔记》一节，可以笺释黑格尔《哲学史》中论“记忆”语。黑格尔谓“记忆”（Erinnerung）有深浅二谛：常解为前曾有之观感在心中重现（man eine vorstellung reproduziere，die man zu einer anderen Zeit schon gehabt hat），肤说无当；按德语字根，记忆乃化为自心、进入自心之意（Aber Erinnerung hat auch anderen Sinn，den die Etymologie gibt：den sich - innerlich．machen， Insichgehen），普遍概念之认识祇是进入内心，即记忆也（da? das Erkennen des Allgemeinen nichts sei als eine Erinnerung，ein Insichgehen．）。见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Suhrkamp Taschenbuch，1986，II，44。原引海湟言诗人“新意萌生，辄如往事忆起”，大似阐其师说，词章义理，心运通轨。亦《庄子·则阳》之触类引绪也。

【补订】子才所拈尹似村兰、陈古渔毅两句，实能妙契文心，而向来无留意者。故复标举数家，以补旧引济兹语而博其趣焉。《红楼梦》第三回宝玉初见黛玉云：“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旧相认识，恍若达别重逢的一般”；词章惬心赏心，与男女倾心同心，若是班乎。

【补正 】西方诗文写男女一见生情 ，亦常道此境，希腊古小说即言之，皆柏拉图之绪余也（I l s [Théagène et Chariclée] se regardèrent Ionguement，profondément，comme s’ils se connaissaient ou c o m m e s i ，s ’é t a n t c o n n u s a u p a r a v a n t ，i l s s e cherchaient dans leur souve - nir．- Héliodore，Les éthiopiques，tr．E．Bergougnan，82．Cf．Schiller： “Das Geheimnis der Reminiszenz”：Coleridge： “R e col l e ct i o n s of Lov e ”：D ．G ．R o s s e tt i： “The House of Life”，xi，“The Birth - Bond”； L u i g i C a r r e r ：“L a S o r e l l a ”：“Q u e l c h ’i o provassi la prima volta/che di vederti m’accadde， ascolta．/Pareami averti scontrato ancora，/maignoti il loco m’erano e I’ora．”）。见 L．Baldacci，Poeti minori dell’ottocento．I．192。

【补订】○《诗话》卷十六：“高南阜《泰州题壁》：‘角触那信有神羊。’按触字韵本无平声。惟毛西河引《西京赋》：‘骙瞿奔触，失归妄趋’，作平声押。其博学如此。”按孙贻谷志祖《读书脞录》卷七引此条而驳之，谓《西京赋》此二句“触字、趋字俱押去声。下文尚有：‘投轮关辐，不邀自遇’；其不读平声可知”。贻谷即《小仓山房尺牍》卷七《寄奇方伯》称为“博雅君子”，欲“讬”其“校检”《随园随笔》者。○《补遗》卷一称赏姚姬传近体诗“绝妙”。所引《出金陵留示故旧》一律见《惜抱轩诗集》卷八，字句小异，当是据初稿。引《哭刘耕南》：“别来书到长安少，死去才教天下空”，则粗心误读。《惜抱轩诗集》卷七《送朱子颖知泰安府》：“文笔人间刘海峯，牢笼百代一时穷。别来书到长安少，死去才令天下空。传说足疲登陟罢，尚应舌在笑谈雄。君怀师友频邮置，消息淮南几次通。”明言久不与耕南通闻，殊念其衰年暮景，端赖子颖为殷洪乔。岂哀挽之作哉。子才摘句而忘章，甚至不顾题目，亦笑枋也。姚仲实永朴《惜抱轩诗钞释》卷四释“死去”句曰：“甚言其未可死耳。海峯时年七十七。”此篇以散行之章法，运俪偶之句法，开阖承转，一气贯注，乃极用意之作。惜抱教学诗者取则明七子，堪举为例，於何大复《得献吉江上书》、《怀寄边子》、或徐昌谷《赠别献吉》等篇，不啻青出于蓝也。○《补遗》卷二采冯怀朴《题韩文公集》：“一檄投溪旋徙窟，听言犹觉鳄鱼贤”，称其“讬词冷隽”。按《白沙子全集》卷六《读鳄鱼文》：“刺史文章天下无，海中灵物识之乎。如何皇甫兼逢吉，不及潮州一鳄鱼。”陈美鳄鱼之知文，冯美鳄鱼之承教，此物此志也。

八三

随园甚推杨诚斋。《诗话》卷一即引其论风趣之语；卷八称为“一代作手”，又谓不好山谷而好诚斋；卷九比诚斋於青莲、飞卿、雁门、青邱，谓“非人间凡响”。虽为具眼，微嫌拟不於伦。诚斋篇什，尟所援引，恐祇看担上之花，拾牙余之慧，实未细读。《补遗》卷一称邵元直“车前细雨织成帘”，为能写路中雨景。按诚斋写雨绝句，几无篇不妙，其《小雨》一首云：“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峯故隔一帘珠。”又《补遗》卷八称押“多”字妙句。引赵云松憎蚊云：“一蚊便搅人终夕，宵小由来不在多。”按诚斋《宿潮州海阳馆独夜不寐》云： “腊前蚊子已能歌，挥去还来奈尔何。一只搅人终夕睡，此声原自不须多。”《庄子．天运》早曰：“蚊虻嗜肤，则通昔不寐”；《鹍冠子．天权》亦曰：“一蚋喈肤，不寐至旦”，改用“一”字，精彩顿出，然苟善睡如东坡，则飞蚊遶鬓，仍能腹摇鼻息也。

八四

《补遗》卷三载《梅冲诗佛歌》尊子才教化之广，法力之大，即取子才论沧浪语而加以发挥。盖不知道与术有别。

【补订】子才同时人为法时帆式善作诗，亦如梅冲此歌夸言佛“法力”之“大”。曾宾谷燠《赏雨茅屋诗集》卷二《寄题法梧门祭酒诗龛图》：“诗家往往借禅喻，此道亦复多神通。飞腾绮丽才百变，镜象一语安能穷。”何兰士道生《双藤书屋诗集》卷四《题时帆山寺说诗图》：“宋严羽说诗，好以禅取譬；大旨归虚空，曰不可思议；羚羊角无迹，镜花象孤寄。此殆悟后言，非徒自标置。然而所见偏，要义转不备。譬诸佛菩萨，亦各区地位。或竖精进幢，诣力趋猛鸷。或放光明灯，神通尽游戏。或调伏虎龙，或驱使魑魅。拈花或微笑，低眉或悲涕。如来一人耳，应相三十二。苟不极幻化，胡为大智慧。苟不现变相，胡以觉尘世。”《随园诗话》卷十四自记王梦楼尝面誉之曰：“佛家重正法眼藏，不重神通。心余、云松诗专显神通，非正法眼藏；惟随园能兼二义，故我独头低。”梅冲此歌专以“神通”为子才“重”，是未得为善颂善讚也。子才乐闻谀词，来斯受之，浑忘梦楼语矣。沧浪所言者，道也；徒夸神通法术，其识见与《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所讥粤东学仙钜商何异乎。按 Henrl

Hubert et Marcel Matjss：Esquisse d’une théorie générale de la Magie论Religion与 Magie之别，最为明晰；纪文达论道术之别，颇相契合。《品花宝鉴》中之侯石翁即影射子才，第五十五回论石翁云：“时人皆称之为诗佛，亦广大法门之意”云云；梅冲歌中“所到无不化”、“顽石皆点头”等语亦此意。嘉应李光昭《铁树堂集》有《诗禅吟示同学》七古一首，伍崇曜《楚庭耆旧遗诗》前集卷二十一、刘彬华《岭南羣雅》二集卷三皆载之，兹录之以广其传。诗云：“喻诗以禅始严氏，作诗能令佛天喜。但云水月镜花似，沧浪且未知禅理。浮光掠影下乘禅，积健为雄真种子。或疑象教主空寂，大雄何以标宗旨。佛生已具不凡骨，励行焚顶还烧指。九年面壁绝见闻，大千云游豁目耳。寻师渡海讬枯槎，毒龙饥蛟立角齿。祇凭佛力千臂健，得破禅关百重峙。亦如词客攻诗城，呕出心肝渠乃已。此后乾坤顿轩豁，大光明镜开尘里。二茎草化丈六身，火目珠眉璎珞体。摩睺入拜狮王迎，金刚拦门夜叉跪。琉璃宫殿七宝塔，富贵奚啻王侯拟。羽葆幢幢天女招，雨花四散纷红紫。栴檀初爇震铙鼓，白虎苍龙作人起。广施法雨润人间，四海苍生回槁死。谁云佛法大缥缈，我见其才绝雄伟。俱由苦海浮航来，盆火栽莲莲结蕊。世儒争取诗喻禅，云非关学言非是。片时妙悟生风旛，露电流光宁久恃。天声风雷人啸歌，天色云霞诗藻采。波澜壮阔气峥嵘，化为崇山兼大海。观其下笔如有神，岂识钻揅遍图史。即诗即佛妙从心，为甘为苦难告尔。十年孤立擢胃肠，一日长歌泣神鬼。”此诗词藻音节，皆有疵累；议论实与沧浪相合，而自命是正沧浪，盖尚误於俗说，未细究沧浪之书也。

【补订】《楚庭耆旧遗诗》前集卷二十一又采李氏《罗浮南无心声大乘佛塔歌》，自夸：“镜花水月讥荒唐，一拳打蹶严沧浪。”

“喻诗以禅始严氏”云云，亦非探本知源。宋人多好比学诗於学禅。如东坡《夜直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后》云：“每逢佳处辄参禅。”《诗人玉屑》卷十五引范元实《潜溪诗眼》论柳子厚诗有云：“识文章当如禅家有悟门。夫法门百千差别，要须自一转语悟入。如古人文章直须先悟得一处，乃可通於他处。”按亦见《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又《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亦引《潜溪诗眼》云：“学者先以识为主，禅家所谓正法眼藏。”韩子苍《陵阳先生诗》卷一《赠赵伯鱼》七古末四句云：“学诗当如初学禅，未悟且遍参诸方。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诗人玉屑》卷五引子苍《陵阳室中语》云：“诗道如佛法，当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沧浪诗话》开首：“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等数语，与此正同。《诗人玉屑》卷一又载赵章泉、吴思道、龚圣任三人“学诗浑似学参禅”七绝九首，按都元敬《南濠诗话》亦有和作三首。陆放翁《赠王伯长主簿》诗云：“学诗大略似参禅，且下工夫二十年。”葛天民《寄杨诚斋》云：“参禅学诗无两法，死蛇解弄活鱍鱍。气正心空眼自高，吹毛不动全生杀。”戴石屏《题邹登龙梅屋稾》云：“邹郎雅意耽诗句，多似参禅有悟无。”吴可《藏海诗话》云：“凡作诗如参禅，须有悟门。”盖比诗於禅，乃宋人常谈。

【补订】两宋以禅喻诗者复举似数家。李端叔之仪《姑溪居士前集》卷二十九《与李去言》：“说禅作诗，本无差别，但打得过者绝少”；《后集》卷一《兼江祥瑛上人能诗又能书，为赋一首》：“得句如得仙，悟笔如悟禅”，上句指诗，下句指书，互文同意，即余所谓“工夫可比之参禅，亦可比之学仙”也。东坡《书端叔诗后》：“每逢佳句辄参禅”，查初白注引《诗眼》谓“端叔用意太过”，此句“所以儆之”。窃疑未必然；端叔持“说禅作诗无差别”之论，东坡本地风光，即举似以还品其诗耳。晁冲之《具茨诗集》卷三《送一上人还滁州瑯玡山》：“上人法一朝过我，问我作诗三昧门。我闻大士入词海，不起宴坐澄心源。禅波洞澈百渊底，法水荡涤诸尘根。迅流速度超鬼国，到岸拾筏登昆仑。无边草木悉妙药，一切禽鸟皆能言。化身八万四千臂，神通转物如乾坤。山河大地悉自说，是身口意初不喧。世间何事非妙理，悟处不独非风旛。羣鹅转颈感王子，佳人舞剑惊公孙。风飘素练有飞势，雨注破屋空留痕。惜哉数子枉玄解，但令笔墨空腾骞。”宋人以禅喻诗之什，此篇最为钜观。顾其意谓悟虽一绪，事乃万族，初非参禅可得而专，因举王右军观鹅转项、参观《管锥编》三册460页。张长史观舞剑器而悟书法等事为喻，且惜诸贤“玄解”之仅局於书而未通诸诗。其言“化身”、“神通”，亦犹梅冲“歌”、李光昭“吟”用意也。李巽伯处权《崧菴集》卷二《戏赠巽老》： “学诗如学佛，教外别有传。室中要自悟，心地方廓然。悟了更须坐，壁下三十年。”张彦实扩《东窗集》卷一《括苍官舍夏日杂书》第五首：“说诗如说禅，妙处要悬解。我友吕居仁，句法入三昧。”王民瞻庭珪《泸溪集》卷六《赠曦上人》：“学诗真似学参禅，水在瓶中月在天。夜半鸣钟惊大众，斩新得句忽成篇。”曾吉甫几《茶山集》卷二《东轩小室即事》第四首：“烹茗破睡境，炷香玩诗编。问诗谁所作，其人久沉泉。工部百世祖，涪翁一灯传。閒无用心处，参此如参禅”；又陈起《前贤小集拾遗》卷四载吉甫《读吕居仁旧诗，有怀其人，作诗寄之》：“学诗如参禅，慎勿参死句。纵横无不可，乃在欢喜处。又如学仙子，辛苦终不遇，忽然毛骨换，政用口诀故。”前一首可参东坡《书李端叔诗后》之“每逢佳句辄参禅”，后一首可参同卷载周信道《洪致道屡来问诗，作长句遗之》：“始循规矩后变化，如以金丹蛻凡骨”，及端叔《赠祥瑛上人》之不别“仙” “禅”。张安国孝祥《于湖居士集》卷十一《赠鹿苑信公诗禅》：“诗卷随身四十年，忙时参得竹箄禅。而今投老湘西寺，卧看湘江水拍天”；又：“句中有眼悟方知，悟处还同病著锥。一个机关无两用，鸟窠拈起布毛吹。”陈唐卿造《江湖长翁集》卷二《次韵徐秀才》第七首：“钩妙如悟禅，去瑕等居仇。学诗得是法，善刀无全牛。”史直翁浩《鄮峯真隐漫录》卷一《赠天童英书记》：“学禅见性本，学诗事之余。二者若异致，其归岂殊途。方其空洞间，寂默一念无。感物赋万象，如镜悬太虚。不将亦不迎，其应常如如。向非悟本性，未免声律拘。”林肃翁希逸《竹溪十一稿》续集卷三《即事》：“澈底书须随字解，造微诗要似禅参。”姚述之勉《雪坡舍人集》卷三十七《再题俊上人诗集》附七律：“诗亦如禅要饱参，未须容易向人谈。阵无活法徒奔北，车恐迷途在指南。悟后欲知新句长，读时须见旧诗慙。江湖浪走知何益，归看秋空月印潭。”《南宋羣贤小集》第二十三册释绍嵩亚愚《江浙纪行集句诗·自序》： “永上人曰：禅、心慧也，诗、心志也。慧之所之，禅之所形；志之所之，诗之所形。谈禅则禅，谈诗则诗”；又杨梦信题词：“学诗原不离参禅，万象森罗总现前。触著现成佳句子，随机饤饾便天然。”《宋诗记事补遗》卷八十张汝勤《戏徐观空》：“学诗如学禅，所贵在观妙。肺肝剧雕镂，乃自凿其窍。冥心游象外，何物可供眺。空山散云雾，仰日避初照。旷观宇宙间，璀璨同辉耀。但以此理参，而自足诗料。持以问观空，无心但一笑。”皆言作诗之参悟工夫，非言成诗之神韵境界。故如晁、吕、曾辈，乃沧浪所击排之江西派中人，亦未尝不津津言作诗如参禅也。

《诗人玉屑》卷一载龚圣任绝句：“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欲超声律界，初无言句与人传”；谓诗外有工夫，作者须深造自得，初无师说，供稗贩方便。亦非沧浪所谓镜花水月之“不可凑泊”也。

李氏歌中之“诗禅”，亦不过此等用意，安得以沧浪为滥觞乎。然诸家皆着重诗学之工夫，比之参禅可也，比之学道学仙，亦无不可也。山谷《赠陈师道》云：“陈侯学诗如学道”；后山《答秦少章》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鲍慎由《答潘见素》云：“学诗比登仙，金膏换凡骨”；方勺《泊宅编》卷九记简斋称后山诗“如养成内丹”；放翁《夜吟》第二首云：“六十余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诗可比於禅，而不必拘於禅，即援陆桴亭语比於儒家之格物致知，何独不可。

【补订】李端叔、曾吉甫说学诗，亦均以参禅与修仙等类齐观。赵章泉“学诗浑似学参禅”绝句早为《诗人玉屑》卷一所采，其《淳熙稿》卷七《诸君皆和诗再和韵并属湛挺之》第六首复曰：“浑忘诗似禅”；而卷十《和折子明文閒居杂兴》第八首乃曰：“曷日仙能至，何时弹比圆”，盖喻仙喻禅，初无固必也。姜特立《梅山续稿》卷四《和赵太中觅诗》：“每叹学诗如学仙，未能换骨谩成篇。”赵崇鉘《鸥渚微吟·学诗》：“学诗如学仙，吞霞洁尘滓。”王镃《月洞诗集》卷下《题友人诗集》：“学诗玄妙似参禅，又似凡人去学仙”；兼收无择，要言不烦。周少隐紫芝《太仓稊米集》卷五十八《见王提刑书》： “具茨元不伐勋、太史黄公客也。具茨一日问作诗法度，向上一路如何。山谷曰：如狮子吼，百兽吞声。他日又问，则曰：识取关捩。具茨谓鲁直接近后进，门庭颇峻，当令参者自相领解。”曾季貍《艇斋诗话》：“后山说换骨，东湖说中的，东莱说活法，子苍说饱参，其实皆一关捩，要知非悟入不可”；实胥本山谷说“识取关捩”。沧浪以前“喻诗以禅”，用意不过如艇斋所言而已。

沧浪别开生面，如骊珠之先探，等犀角之独觉，在学诗时工夫之外，另拈出成诗后之境界，妙悟而外，尚有神韵。不仅以学诗之事，比诸学禅之事，并以诗成有神，言尽而味无穷之妙，比於禅理之超绝语言文字。他人不过较诗於禅，沧浪遂欲通禅於诗。胡元瑞《诗薮·杂编》卷五比为“达摩西来”者，端在乎此，斯意似非李氏所解也。如韩子苍之言“悟罢而信手拈出”，赵章泉之言“要保心传与耳传”，吴思道之言“竹榻蒲团不计年”，陆放翁之言“且下功夫二十年”，皆指功力说。《藏海诗话》举“悟门”之例曰：“少从荣天和学，尝不解其诗云：‘多谢喧喧雀，时来破寂寥。’一日於竹亭中坐，忽有羣雀飞鸣而下，顿悟前语。自尔看诗，无不通者。”则亦不过山谷所谓“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放翁《题萧彦毓诗卷》所谓：“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遗山《论诗绝句》所谓：“眼处心生。”与沧浪貌同心异，界隔仙凡。戴式之《石屏诗集》卷七《昭武太守王子文日与李贾严羽共观前辈一两家诗及晚唐诗，因有论诗十绝》第六首云：“欲参诗律似参禅，妙趣不由文字传”；更似沧浪持论。石屏与沧浪本友善，两家集中姓氏互见。《石屏集》卷一《祝二严》诗，称沧浪曰：“风雅与骚些，历历在肺腑。持论伤太高，与世或龃龉”；《论诗十绝》题中又明及沧浪，或即本沧浪之说成此。如第二首云：“时把文章供戏谑，不知此体误人多”；又与沧浪《诗辩》“骂詈为诗”一节相近也。禅悟可通於艺术，唐人为僧侣之有才情者作诗文，每申此旨。即辟佛如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末段亦以浮屠淡泊治心之学，比勘草书法；马永卿《嫩真子》卷二记王抃语，至据此文为退之深明佛法之证。权载之《送灵澈上人庐山回归沃州序》曰：“心冥空无，而迹寄文字。故语其夷易，如不出常境，而诸生思虑，终不可至。读其词者，知其心不待境静而静。”杨巨源《赠从弟茂卿》云：“吾家骥足杨茂卿，性灵且奇才甚清。海内方微风雅道，邺中更有文章盟。扣寂由来在渊思，搜奇本自通禅智。王维证时符水月，杜甫狂处遗天地。”刘梦得《秋日过鸿举法师院便送归江陵引》曰：“梵言沙门，犹华言去欲也。能离欲，则方寸地虚，虚而万景入，入必有所泄，乃形乎词，词妙而深者，必依乎声。故自近古而降，释子以诗闻於世者相踵。因定而得境，故绦然以清；由慧而遣词，故粹然以丽。”按晁以道《嵩山集》卷十八《题黄龙山僧送善澄上人诗卷》亦引梦得此文，以为善论僧家之诗。顾继谓梦得“知其正而未知其助，脩然粹然，盖得学士大夫之助”云云，则又节外生枝矣。皆以诗心禅心，打成一片，不特如李氏歌所谓以禅喻诗而已。

【补订】退之《送高闲上人序》实谓禅之与艺，扞格不入，故倘书迹能工，必禅心未定；讽诘高闲，词意章然。宋人曲解，适得其反。姜白石《续诗谱·情性》：“艺之至，未始不与精神通，其说见於昌黎《送高闲序》”；语欠分雪。使指前半论张长史语，则非此序主脑；使指后半论浮屠“泊与淡相遭”，则大乖昌黎立说矣。余以退之序与权载之序、刘梦得引、杨巨源诗并举，盖为马永卿辈所惑也。皎然《诗式》卷一《文章宗旨》称谢客云：“康乐公早岁能文，性颖神彻，及通内典，心地更精。故所作诗，发皆造极，得非空王之道助耶”；庶几与三家言合。元微之《见韩舍人近律戏赠》：“轻新便妓唱，微妙入僧禅”；下句可参东坡《书李端叔诗后》所谓“每逢佳句辄参禅”。然诗与禅之异趣分途，诗僧初不讳说。皎然虽推谢客“作诗得空王之助”，而《诗式》卷一《中序》云：“顾笔砚而笑曰：我疲尔役，尔困我愚。予将放尔，各还其性”；是学佛人作诗，乃出位非分，白乐天《题道宗上人十韵》即言皎然“为诗”无与“佛智”。齐己《寄郑谷郎中》：“诗心何以传，所证自同禅。觅句如探虎，逢知似得仙”，与曾吉甫、龚圣任诗相似，非融通诗禅；《自题》： “禅外求诗妙，年来鬓已秋”，更显以诗与禅沟而二之。尚颜《读齐己上人诗》：“诗为儒者禅，此格的惟仙”；则迳视诗为外学之参悟。

【补正】宋初九僧中保暹《早秋间寄宇昭》：“诗来禅外得，愁入静中平”。《瀛奎律髓》卷四七。可参观齐己所谓“禅外求诗妙”。

【补订】释文珦《潜山集》卷四《遣兴》：“平生清净禅，犹嫌被诗汙”；同卷《裒集诗稿》：“吾学本经论，由之契无为。书生习未忘，有时或吟诗。聊以识吾过，吾道不在兹”；卷八《山房》：“诗魔以静降”；卷九《閒房》：“无因废得吟”；卷十《野寺》：“拈弄诗章非俗事，断除禅病是良方”；卷十二《閒居多暇、追叙旧游》：“连环资讲贯，涵泳藉诗篇。觅句归陶谢，观空体竺干”，明知诗足 “汙”禅，而欲罢不能，遂“觅句”“观空”，双行二本也。《华严经·十通品》第二十八：“能於一切离文字法中，生出文字。与法与义，随顺无违；虽有言说，而无所著。”僧徒作诗，虽可借口，然私衷自知未克造此境界，祇是犯绮语戒，在文字海中漂没而已。杜少陵《谒真谛寺禅师》言诗为佛法所不许：“问法看诗妄。”柳子厚《送方及师序》斥释子耽词章：“代之游民，文章不能秀发者，则假浮图之形以为高；其学浮图不能愿悫者，则又讬文章之流以为放。”韩致尧谓禅非使文机活，乃所以使诗心死；《残春旅舍》：“禅伏诗魔归静域。”刘后村谓主张“诗禅”之说犹欲东食、西宿，而实乃南辕北辙，尤足申昌黎《送高闲序》之义；《大全集》卷八《题何秀才诗禅方丈》：“能将铅椠事，止作葛藤看”，又卷九十九《题何秀才诗禅方丈》：“诗之不可为禅，犹禅之不可为诗也。何君合二为一，恐君之禅进而诗退矣”。参观第303页。《元遗山诗集》卷十《答俊书记学诗》：“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下句正后村所谓“将铅椠事作葛藤看”，须一刀斩断，上句言诗於禅客乃赘疣也。清法梧门“诗龛”命名，略比“诗禅方丈”；张皐闻《茗柯文》三编《诗宠赋》亦曰：“禅之有语言文字，下也。梧门奚取焉。”故禅师於门下诗僧，辄以为非吾徒众，欲鸣鼓而攻。王景文《雪山集》卷十四《弔法空》自注： “从妙喜参禅，妙喜甚恨其障深也，见空来，即曰：拽出死尸著。盖以尸为诗，提撕剖击力矣。空竟坐诗为魔。”《夷坚乙志》卷十三记释庆老能为诗，人比之于汤惠休、洪觉範，“亦尝从佛日宗杲参禅，杲不印可，曰：‘正如水滴石，一点入不得’，盖以言语为之祟然。”朱乔年《韦斋集》卷一《赠觉师》所谓：“唯余章句习，心境时相恼。”诗有进境，则禅难入门，盖“铅椠”即是“葛藤”尔。求既标文苑嘉名，复居法席上首，欲熊而勿舍鱼，得陇而仍望蜀，巧词饰说，则不外两途。或曰：权借翰藻，弘宣般若，为佛事方便；或曰：言而无言，非文之文，是诸法解脱。兹举数例，《管锥编》二册91-3页已引者从略。《全唐文》卷三百十九李遐叔《杭州余杭县龙泉寺故大律师碑文》：“又以翰墨者、般若之笙簧，词赋者、伽陀之鼓吹；故博通外学，时复著文。在我法中，无非佛事”；卷三百二十遐叔《扬州龙兴寺经律院和尚碑》：“以文字度人，故工於翰墨；法皆佛法，兼采儒流。”白乐天《题道宗上人十韵》序云： “予始知上人之文，为义作，为法作，为方便智作，为解脱性作，不为诗而作也。恐不知上人者，谓为护国、法振、灵一、皎然之徒”；诗云：“是故宗律师，以诗为佛事。精洁霑戒体，闲淡藏禅味。从客恣语言，缥缈离文字。先以诗句牵，后令入佛智。不似休上人，空多碧云思。”杜荀鹤《赠休禅和》：“祇道诗人无佛性，长将二雅入三乘”；上句述休语，下句道休自运。释赞宁《高僧传》三集卷十五《灵一传》：“示人文艺，以诱世智”；同卷《清江传》： “系曰：江尝为《七夕》诗，或谓之四背中一背也，通曰：惠林《怨别》、陆机《牵牛星》、屈原《湘夫人》，岂为色耶。皆当时寓言兴类而已。若然者，言火则焚口、说食则疗饥也矣。实为此诗警世无常，引令入佛智焉”；卷二十九《皎然传》：“文章俏丽，莫非始以诗句率劝，令入佛智焉。”正以乐天所不与惠休、灵一、皎然者许三僧也，“四背”语见《云溪友议》卷上，《皎然传》悉本福琳所撰传，《全唐文》卷九百十九收之。惠洪《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六《题珠上人所蓄诗卷》：“余於文字，未尝有意，遇事而作，多适然耳，譬如枯株，无故蒸出菌芝”；参观卷七《和游谷山》：“我惭衰老亦作诗，譬如菌芝出朽木”，卷十三《次韵阎资钦》：“应怜妙语如芝菌，不吐青林吐卧槎”；谓句妙非出意匠，虽斐然有作，而廓然无营，犹《豫章黄先生文集》卷十六《福州西禅暹老语录序》云：“盖亦如虫蚀木，宾主相当，偶成文尔。”惠洪喻本东坡《次韵吕梁仲屯田》：“空虚岂敢酬琼玉，枯朽犹能出菌芝”；山谷喻本《大智度论·如是我闻总释论第三》：“诸外道中，设有好语，如虫食木，偶得成字。”山谷此处以 “虫蚀木”为褒词，而《山谷内集》卷八《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少年迷翰墨，无异虫蠹木”，又以为贬词，一喻之两柄也。吕居仁《东莱先生诗集》卷十一《赠益谦兄弟》：“尔来所为文，宛转虫蛀木”，亦褒词。释晓莹《罗湖野录》卷二载则禅师《满庭芳·牧牛词》，因回护曰：“或讥其徒以不正之声，混伤宗教。然有乐于呕吟，则因而见道，亦不失为善巧方便、随机设化之一端耳。”

【补正】刘祁《归潜志》卷一载李纯甫《重修面壁庵记》赞禅祖达磨曰：“道冠儒履，皆有大解脱门；翰墨文章，亦为游戏三昧。此师之力也。”

【补订】释圆至《牧潜集》卷一《次韵答许府判见嘲诗癖之什》：“君不见蓬莱仙人五云深，兴来忽起尘寰心。手拈造化作一剧，世上瓦砾皆黄金。又不见珠宫灵娥睡新起，赛喫云浆赌骰子。蓦然发笑成电光，不料阴阳嘘颊齿。道人文章亦如斯，落笔心手不相知。岂如曲士拾蠹纸，尧桀满腹堆羣疑”；昌黎以浮屠“心无所起”，疑其未必能工翰墨，此则诩浮屠挥毫落纸，无所用心，即《华严经》所谓“离文字法中生出文字”也。诗僧诗禅，古来熟知惯道，至其事尚有曲隐，煞费斡旋，则尠留意者。故稍述旧闻，备一段公案焉。

杨巨源不为僧侣作诗，亦谓诗禅相通，尤难能可贵。清张商言《竹叶厂文集》卷九《题王阮亭禅悦图》二首，皆驳沧浪，第一首有云：“诗品不言禅，水月禅之趣”；自注：“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余谓以禅论诗，无出此八字之妙”云云。八字出司空表圣《诗品．洗鍊》，张氏不知杨氏早云：“王维证时符水月”也。东坡《送参寥》有云：“颇怪浮屠人，谁与发豪猛。细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羣动，空故纳万境。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诗法不相妨，此语当更请。”“静了羣动”，闇合载之之意，“空纳万境”，明同梦得之言；“咸酸中有至味”，又本司空表圣《与李生论诗书》之旨。东坡《书黄子思诗后》极推表圣论诗，而表圣固沧浪之先河；东坡此篇殊可玩味。

八五

《补遗》卷五引祝芷塘一绝云：“目笑眉愁递酒波，厌厌长夜奈卿何。摩登伽自无神呪，不是阿难定力多。此意即 La Rochefoucauld：Maximes，cxxii：“Si nous résistons à nos passions，c’estplus par leur faiblesse que par notre force．”按此《悦亲楼集》卷二十三《即席》第四首。《瓯北诗钞》七绝卷一《漫兴》第一首云：“泥絮风情久不狂，如何竿木又逢场。阿难自是无禅定，不为摩登呪力强。”芷堂似有意翻乃师诗案。

【补订】《补遗》卷五：“梦谢山侍郎诗亦奇伟，惜多累句。惟《广武原》一诗最佳。”按梦谢山麟七言古诗为当时所推，余则喜其仿古乐府。如《梦喜堂诗》卷一《短歌行》之“对酒当歌，无声奈何”云云，《车遥遥篇》之“触石折轴，车轮无声。白日欲落，风吹马鸣”云云，皆能与古为新，拟议变化。近体诗实非所擅。子才独赏其五律一首，可谓嗜好殊酸咸矣。《诗话》卷十四论“选近人诗”七病，其一为不“通观”全集，而“捃摭一二，管窥蠡测”；其七为“徇交情，应求请”。子才自言：“末一条余作《诗话》亦不能免。”实则第一条正复不免，其评梦谢山诗是一例也。○《补遗》卷五：“颜鉴堂希源有《百美新咏图》，官盐大使，盖隐於下位者也。”按颜氏此咏，为后来吾国胜流所不屑道。子才假以齿牙，当是喜其咏“美人”，亦复悯卑官而小有才也。英人猥陋，遽以与《花笺记》合译成一编（P． P．Thoms，The Chinese Courtship，1824），歌德得而寓目焉，取资诗材（Chinesich-deutsche jahresund Tageszeiten）。颜书附骥借重，可谓“物离乡贵”；晚近谈者似未知其名曾掛《随园诗话》也。盖随园此编亦几如漆园《南华》之成“僻书”矣。

八六

《补遗》卷六：“乾隆己丑，今亚相刘崇如出校江宁，风声甚峻，人望而畏之。相传有见逐之信，邻里都来送行。余故有世谊，闻此言，偏不走谒，相安逾年。公讬广文刘某要余代撰江南恩科谢表，备申宛款，方知前说都无风影。旋迁湖南观察，余送行有一联云：‘月无芒角星先避，树有包容鸟亦知。’不存稿，久已忘矣。今年公充会试总裁，犹向内监试王葑亭诵此二句，王寄信来云，故感而志之。”按《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一有《误传予避人归杭州者、赋诗晓之》七律，卷二十二有《送刘石菴观察之江右》五古一篇，略云： “客秋当此时，蜚语羣相嗾。道公逐李斯，不许少留逗。果然逢俉言，风影皆讹谬。南国有表章，羣儒已制就。公独掉头言，必须某结构。”《外集》卷一有《代江南士绅谢万壽恩科表》。而章实斋《题随园诗话》第十二首乃云：“堂堂相国仰诸城，好恶风裁流品清。何以称文又称正，《随园诗话》独无名”；指子才见恶于石菴事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石菴谧“文清”，谧 “文正”者，为石菴父尔纯；实斋误以子为父。《随园诗话》固明载石菴欲相逐事也。

【补订】刘石菴於《随园诗诂》中虽非“无名”，然名得掛而诗未被采。《刘文清公遗集》中诗固未成家，顾远胜于“尹望山尚书”、“奇丽川方伯”、 “孙补山公相”、“惠瑶圃中丞”、“和希斋大司空”之流所作。子才置之不论不议，当是有余慊焉，亦或存戒心焉。《诗话》卷十六欲搜录“近日十三省诗人佳句”，无远弗届。当日“十三省诗人”中，粤东黎二樵简生面别开，幽蹊独往；屠琴坞《是程堂二集》卷四《题黎简民集》至曰：“并世几人容阔步，平生此老合低头。”二樵亦雅负时誉，与黄仲则神交相思，与孙平叔、许周生推襟送抱；子才《诗话》中所及胜流如翁覃谿、王述菴、洪稚存皆称赏之，郭??伽则极口推崇之。子才又尝游粤东，不应不闻斯人。余尝谓实斋“《随园诗话》独无名”之句，尤堪为二樵诵，心窃怪之。后见谭宗浚《荔村随笔》云： “于才到粤，携刘霞裳，将游西樵。二樵与友人书云：‘闻浙人某将作樵游，且携娈童而来，足令林惭壑耻，殊秽名山；闻此公又欲选余诗，余亦雅不欲以诗卷供采摭。’子才抵西樵，果有聚观而譟者，踉跄走。”则子才受侮不少，非如闻石菴欲“逐”而终乃“相安”以至“申欵”者，宜其於二樵不著一字也。《诗话》卷七称孙渊如“诗近昌谷”，又谓 “清才多，奇才少”，渊如乃“天下之奇才”；二樵《五百四峯堂诗钞》卷二十一《赠别沈见亭广文奎还长洲》亦自诩“我宗昌谷颇能仙”。二子相形，渊如脉张声嘶，血指汗颜，又每似使酒装疯，不若二樵之奇崛而能安闲。“奇才”之目，当在黎而不在孙耳。

实斋痛诋子才，不遗余力。其《丙辰劄记》有引谭友夏言山人一条，引方孟式论闺秀一条，引朱楚生论闺秀一条，无耻妄人一条，皆为子才发。当时戚鹤泉学标《景文堂诗集》卷二《祛惑》五古一首，王张最与实斋相近。略云：“临汝有才子，二十声腾骞。少年志易满，不惜踰短垣。一旦凤池夺，乃有当路援。出入芙蓉府，谢去州县烦。非吏亦非隐，车马填其门。园亭恣游宴，姬侍供盘飧。晚益自任诞，伙颐为大言。名教有乐地，渠欲一力翻。人品不足齿，诗文亦何论。况观所论著，无一究根源。脑脂遮俗眼，尽如古井眢。欲举其人书，拉杂尽烧燔。一扫轻薄习，得见古道敦。淫邪义当辟，杨墨非有冤。”可谓勇於卫道、严于嫉恶者，“临汝”、袁氏郡望也。然实斋论学大义，与随园说诗要指，实如月之印潭，土之就範，无甚差异。随园以性灵识力为主，学问为辅。《诗话》卷六、《补遗》卷三复重言申明着作与考据之别，一约一博，文集《与程蕺园书》亦阐此意。

【补订】《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四《策秀才文》第四道、《诗集》卷三十一《考据之学莫盛於宋，而近今为尤。余厌之，戏做太白嘲鲁儒一首》、卷三十三《遣兴》第二十一首亦可参观。以清人“考据之学”为缵宋人之绪，后来如张佩纶《涧于日记》光绪十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冯煦《蒿菴随笔》卷二、王国维《静菴文集》续编《宋代之金石学》等皆持此论。子才法语之不足，复出以滑稽。《续子不语》卷五《麒麟喊冤》讬为齐谐志怪，以明上帝亦尊诗文而贱“琐屑考据、迂阔讲学”。又写“四人扛一大桶，上放稻草千枝，曰此稻桶也”，以讥理学家之争“道统”；口角轻薄，却非文献无征。黄春谷承吉《梦陔堂诗集》卷三十一《题杨体之欲仁同年担稻图》自注： “体之究心理学，意盖以‘稻’为‘道’。余考《春秋》，左氏《经》：‘会吴於善道’，公、谷皆作‘稻’。”何日愈《退厂诗话》卷一记其高伯祖吾驺《题二泉书院》云：“两仪几空桶，道义塞中边。”

【补正】孙子潇甚推子才，《天真阁集》卷二六《鸿儒歌》略云：“天生聪明堕云雾，舍却性灵攻考据。自夸硕学继马郑，却鄙词章挥李杜。我有聪明自发议，上穷九天下九地。要令后人考据吾诗文，何为日与前人作奴隸！”纯乎袁氏议论。

而实斋《原道》下篇云：“训诂名物，将以求古圣之迹也；而侈记诵者，如货殖之市矣。撰述文词，欲以阐古圣之心也；而溺光采者，如玩好之弄矣。”《博约》上、中、下三篇略谓：博闻多识，可以待问，未可以为学，问是功力，学本性情；又引王氏“致良知”之说。

《说林》谓：绝学孤诣，性灵独至；又谓：考据之体而妄援著作之义；又谓：“文词犹三军，志识其将帅。文词犹品物，志识其工师。文词犹金石，志识其鑪锤。文词犹财货，志识其良贾。”《答客问》谓：独断高出于比次。《立言有本》篇谓：汪容甫有聪明而无识力，散於万殊，而未能定于一贯。《与周永清论文书》谓：功力可假，性灵必不可假。《为梁少傅撰杜书山时文序》谓：理出于识，学以练识。《答沈枫墀论学》谓：考订、词章、义理即才、学、识，亦即记性、作性、悟性。诸如此类，与随园议论不谋自合。《小仓山房文集·史学例议序》云：“古有史而无经，《尚书》、《春秋》，今之经，昔之史也。《诗》《易》者，先王所存之言；《礼》《乐》者，先王所存之法。其策皆史官掌之。”参观《随园随笔》卷二十四《古有史无经》条，所引刘道原语，见道原《通鉴外纪自序》。则《文史通义》“六经皆史”之说也。【附说二十】又《小仓山房文集·释名》云：“名非圣人意也，《书》《诗》之作，咏歌纪载，盖以传圣人之名，而非以自为其名也。故《尧典》、《禹贡》、《关雎》、《葛覃》，皆不著作者姓名；作《论语》者，卒无姓氏。”则《文史通义·言公》之旨也。【附说二十一】《随园诗话》卷三云：“诗称家数，犹官称衙门。衙门自以总督为大，典史为小；然以总督衙门之担水夫，比典史衙门之典史，则典史虽小，尚属朝廷命官，担水夫衙门虽尊，与他无涉。今之学杜韩不成，而矜矜然自以为大家者，不过总督衙门之担水夫耳。”又卷五云：“抱韩杜以凌人，权门讬足。”《小仓山房尺牍》卷五《与罗甥》云：“摹韩学杜，自负大家，则又如赵文华夸在太师门下，举以傲人。而不知他人之门面，不足以为自己之牌坊也。”而《文史通义》内篇四《说林》云：“王公之仆圉，未必贵於士大夫之亲介也。而是仆圉也，出入朱门甲第，诩然负异，而骄士大夫曰：吾门大。学问不求自得，而矜所讬以为高，王公仆圉之类也。”立喻一何相似。

【补订】《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五《题宋人诗话》又云：“附会杜与韩，琐屑为夸张。有如倚权门，凌铄众老苍。”此喻夙见而亦屡见。黄棃州《南雷文案》卷二《李杲堂文钞序》斥自称由何李以溯秦汉及由归唐以入欧曾者云：“此如奴仆掛名於高门巨室之尺籍，其钱刀阡陌之数、府藏筐箧所在，一切不曾经目，但虚张其喜怒，以恫喝夫田驺纤子。高门巨室顾未尝知有此奴仆也。”焦理堂《家训》卷上：“释经不能自出性灵，如投入富贵有势力家为奴，假势凌人。”乐莲裳《青芝山馆诗集》卷二十《论诗和覃谿先生》：“称诗讬大家，有似侯门隸。主尊身则卑，趋走借余势。”皆讥切作诗文者也。谈艺者亦有“讬大家”、“倚权门”之习，侈论屈原、杜甫或莎士比亚、歌德等，卖声买誉，了无真见，以钜子之“门面”，为渺躬之“牌坊”焉。

若二家论汉赋意见，则前已为沟通矣。盖并生乾嘉朴学大盛之日，而皆特立独行，未甘比附风会，为当世之显学；所学不同，而所不学同，宜其响应於不自觉。随园主性灵为诗，而曰：“识力最难”；《诗话》卷三《作史三长》条。实斋主识力为学，而曰：“性灵独至。”《说林》。一以为无性灵而持模拟堆砌，参观《诗话》卷十三引严冬友论“空语”，又《文史通义·诗话》篇论“学问之有考据，犹诗文之有事实”。不足为诗；一以为无识力而持记诵才辩，不足为学。皆欲以内持外，寓实於虚，老子所谓：“无之以为用”也。实斋之攻随园，固出于头巾气盛，门户见深；后人纷纷作左右袒，亦似於司马谈所言“百虑一致”，刘子玄所谓“貌异心同”，概乎未有知也。

【附说二十】按“六经皆史”之说，刘道原《通鉴外纪序》实未了了。王伯厚《困学纪闻》卷八始引《文中子·王道》篇、陆鲁望《复友生论文书》载其说，未下断语；卷十二亦引刘道原此数语。王阳明《传习录》卷一、王元美《艺苑卮言》卷一、 “天地无非史而已，六经、史之言理者也。”胡元瑞《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夏商以前，经即史也。周秦之际，子即集也。”按实斋《易教》《文集》两篇议论，四语囊括。同卷称郑渔仲《校雠略》皆前人未发；复屡引渔仲《通志》，又与实斋有同嗜。卷十三云：“才学识三长，未足尽史；有公心，有直笔。”实斋《史德》《文德》两篇指归，已为抉发。不知实斋曾读元瑞书否。文芸阁《纯常子枝语》卷二十六疑实斋《校讐通义》有袭祁承朴《书目略例》而讳之者。窃谓实斋记诵简陋，李爱伯、萧敬孚、李审言、章太炎等皆曾纠其疏阙；然世人每有甘居寡学，以博精识创见之名者，阳为与古人梦中闇合，实则古人之白昼现形，此亦仲长统“学士第二姦”之变相也。实斋知博学不能与东原、容甫辈比，遂沾沾焉以识力自命，或有怵人先我，掩蔽隐饰。姑存疑以俟考定。顾亭林《日知录》卷三“孟子曰：其文则史。不独《春秋》也，六经皆然。”皆先言之。而阳明之说最为明切。略谓：“以事言曰史，以道言曰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庖牺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即三代史，五经亦即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存其迹以示法”云云。“《春秋》亦经”，闇合董子《春秋繁露》之绪；“五经亦史”，明开实斋《易教》上之说。阳明极称《文中子》，《传习录》卷上推为“贤儒拟经之作，圣人复起，不可复易。”按《中说·王道》篇云：“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故索焉而皆获。其述《诗》也，兴衰之由显，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故考焉而皆当。”阳明“五经亦史”之说，殆有所承，而与程、朱之论，则如炭投冰。《程氏遗书》卷二上云：“《诗》《书》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诗》《书》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疾。”《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一云：“或问《左传》疑义。曰：公不求之六经《语》《孟》之中，而用功於《左传》；《左传》纵有道理，能几何。吕伯恭爱与学者说《左传》，尝戒之曰：《语》《孟》六经多少道理不说，恰限说这个；纵那上有些零碎道理，济得甚事。”《语类》卷一百十六训渊、卷一百十八斥郑子上、卷一百二十答器远等均申此意。盖以经与史界判鸿沟也。程子亦以史为存迹示法，而异于阳明者：存迹示法，法非即迹，记事著道，事非即道。阳明之意若谓：经史所载虽异，而作用归于训戒，故是一是二。说殊浅陋。且存迹示法云云，祇说得事即道，史可作经看；未说明经亦是史，道亦即事，示法者亦祇存迹也。尝试言之。道乃百世常新之经，事为一时已陈之迹。《庄子·天运》篇记老子曰：“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天道》篇记，桓公读圣人之书，论扁谓书乃古人糟粕，道之精微，不可得传。《三国志·荀彧传》注引何劭为《苟粲传》，记粲谓：“孔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粃”云云。是则以六经为存迹之书，乃道家之常言。六经皆史之旨，实肇端於此。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43l页。《淮南子·汎论训》： “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一调不变；事犹琴瑟，每弦更调。”其言道与事，犹宋明儒者言经与史。张子韶《横浦心传录》卷中：“经是法，史是断，我是守法断事者。”何元朗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三：“六经如医家《素》《难》，而诸史则下药安方也。”皆二程之旨。林肃翁《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七《读史》：“有人读史不读经，史在目前经杳冥。有人读经不读史，经有道腴史泥滓。我云经史无异同，八窗四面俱玲珑。经为律兮史为案，古来已断与未断。”则如通二程、阳明之邮，承先启后。郝伯常经《陵川文集》卷十九《经史论》：“古无经史之分。六经自有史耳。故《易》即史之理也，《书》、史之词也，《诗》、史之政也，《春秋》、史之断也，《礼》乐经纬於其间矣。何有於异哉。”刘梦吉《静修文集》卷一《叙学》：“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又“六经皆史”之旨。载道之经乃“法律”，记事之史乃“断例”，犹曩日西人常言：“历史乃哲学用以教人之实例”（History is philosophy teaching by or learned from exarnples）耳。

【补正】参观 A．O．Lorejoy，fssays in the History of ldeas， Capri - com Books．177。

经本以载道，然使道不可载，可载非道，则得言忘意之经，尽为记言存迹之史而已。且道固非事，然而孔子言道亦有“命”，道之“坠地”，人之“弘道”，其昌明湮晦，莫非事与迹也。道之理，百世不易；道之命，与时消长。此宋儒所以有道统之说，意谓人事嬗递，初无间断，而斯道之传，每旷世而后绩，经也而有史矣。按“道统”之“统”匪特传统系统之统，而亦一统正统之统。故攘斥异端，以为非道，此所谓正统也；而复包括异端，谓其说不外吾道，此所谓一统也。李元纲《圣门事业图》第一图曰：“传道正统”，拈出 “正”字，大可玩味。张伯行《道统录·总论》引古来绪论，起自《论语·尧曰》章，然李氏此图、朱子《中庸章句序》皆明立 “道统”之名者，竟缺而不载。唐文如杜牧之《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皮袭美《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请立孟子为学科书》、《文中子碑》，最足与程朱议论相发，亦未收入。石徂徕集中尤多此意，张氏尝编定石集，不应不见也。至桑民怿《道统论》有曰：“夫子传之我”，盖与“宗元小子”等语，如出一辙；张氏知之，必且骇怒，又不特作菅蒯之弃而已。夫言不孤立，讬境方生；道不虚明，有为而发。先圣后圣，作者述者，言外有人，人外有世。典章制度，可本以见一时之政事；六经义理，九流道术，征文考献，亦足窥一时之风气。道心之微，而历代人心之危著焉。故不读儒老名法之著，而徒据相斫之书，不能知七国；不究元庆祐元之学，而徒据系年之录，不能知两宋。龚定菴《汉朝儒生行》云：“后世读书者，毋向兰台寻。兰台能书汉朝事，不能尽书汉朝千百心。”断章取义，可资佐证。阳明仅知经之可以示法，实斋仅识经之为政典，龚定菴《古史钩沈论》仅道诸子之出于史，概不知若经若子若集皆精神之蜕迹，心理之征存，综一代典，莫非史焉，岂特六经而已哉。

【附说二十一 】按 “言公 ”有二意 。一谓言由公出，非创於一人；一谓言为公立，不矜乎一己。前者无著作主名，如风谣民歌是；后者即具著作主名，而不擅著作主权。实斋论“言公”所云：“古人立言为公，不矜文词为私有以争名”，盖多指后意而言。

【补正】《随园诗话·补遗》卷一称赏张云翼一联： “明月到楼方是夜，桃花无水不成春。”按此出传讹。二语乃明遗民潘问奇《清明二日湖上即事》颈联，见《拜鹃堂诗集》卷一。

【补订】考论《补遗》中三则，插入此间。○卷八：“王元章西湖诗云：‘湖边欲买三间屋，问遍人家不要诗。’近有以诗干人而索值者，余戏书此以示之。”按此金房皞《别西湖》诗，见《河汾诸老诗集》卷五。○卷九：“前人弔张江陵相公云：‘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按《池北偶谈》、《渔洋诗话》皆述李天生说荆州张江陵故宅有人题诗一联云云，即子才所引，“封”当作“边”。叶廷琯《鸥陂渔话》卷四考为王启茂作，并载全诗。○卷十：“严遂成太行山云：‘孕生碧兽形何怪，压住黄河气不骄。’气体沉雄，名下无虚。”按《海珊诗钞》卷四此诗作“孕生碧兽跪而乳”，亦如“形何怪”之与下句极不称。当是先有下句，思窘才竭，支吾凑出上句耳。成章之次序适与得句之次序相反。黄白山《载酒园诗话评》论“佳联而上下句工力不能均敌”云：“必是先得一好句，徐琢一句对之。上句妙於下句者，必下句为韵所缚也；下句妙於上句者，下句先成，以上句凑之也。”瓦勒利（Paul Valéry）谓作诗得句，有“赠与句”（les vers donnés），若不假思功、天成偶得者也，有“经营句”（les vers calculés），力索冥搜，求其能与“赠与句”旗鼓当而铢两称者也（qui ont pour conditions initjaoes d’ abord les vers donnés，et ensuite la rime，la syntaxe， le sens déjà engagés par ces données．）。见 Litt érature，in Oeuvres，Bib．de la Pléiade，II，551。即白山所言“先得句”、“后得句”。“先得”之“赠与句”张本立标，“后得”之“经营句”成章济伟。如“池溏生春草”，“压住黄河气不骄”，先得之赠与句也；“园柳变鸣禽”，“孕生碧兽形何怪”，则后得之经营句也。谢客下句之于上句，尚未如合璧之相得益彰，海珊上句之于下句，则直似续貂之相形愈绌矣。

【补正】《瀛奎律髓》卷六姚合《武功县中》：“夜犬因风吠，邻鸡带雨鸣”；方虚谷批谓上句“好”，下句“似乎因而成对”。即谓出语乃“先得”之“赠与”句，对语乃“后得”之“经营”句也。幸二句工拙相形，尚未为悬殊耳。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594页。

八七

右论《随园诗话》各则，非敢好谤前辈，求免贻误来学。袁氏才辩纵横，笔舌伶俐，二百年来，公论已定，若夫记事之不可尽信，则读伍拉讷子《批本随园诗话》可知。章实斋《书坊刻诗话后》已疑随园记童二树事之诬，吾郡虞石渠书游随园、瓯北之门，所作《燕石诗集》有七古，题云：《读瓯北集中，有子才书来，称桐乡秀才程春庐拱字画拜袁揖赵哭蒋三图，先生诗以复之。后阅春庐诗，始知未尝有此图，补画实随园言。然则随园之为是云，其意盖有在矣。作长歌呈云崧先生一粲》。歌长不录。

【补订】《瓯北诗集》卷三十二有《子才书来，有松江秀才张凤举昼拜袁揖赵哭蒋三图。可谓癖好矣。书此以复子才，并讬转寄张君》七古；卷三十五《浙二子歌赠张仲雅、程春庐两孝廉》则言绘图者为程，《瓯北诗钞》选前篇，亦改张为程。《随园诗话》卷四记松江张兴载云：“桐乡有程拱字者，画《拜袁揖赵哭蒋图》，其人非三人之诗不读。”按程春庐同文《密斋诗集》卷一《同文少时，喜读简斋、云菘、心余三先生诗，尝欲绘三人像，张之座右，未果也。他日〈瓯北集〉，见有古诗一首，题曰：〈得子才书，述同文曾手绘拜袁揖赵哭蒋图〉。此不知何人所传，果若此，亦佳话也。行当作一图以实其事，先次韵奉答》：“拜袁揖赵哭蒋图，错传何必非初意”云云。盖不辟谣辨妄，而欲就错成真。平景荪《樵隐昔寱》卷十题程氏《密斋文集》论此事曰：“集中力辨其无，读者疑之。余谓随园盛时，三方鼎峙，依附者不可偻数，若宗丞本无此图，袁妄夸张，则於其庚戌召试未通籍前，袁已名满九州，何假一廪生之拜，沾沾自喜。近出后生学子得志后，率恶人追话其未遇时受某人奖借牙慧。”后生得志，恶人追话其赖前辈吹嘘，洵多有之，然不切春庐此事。《密斋文集》未尝“力辨其无”，《密斋诗集》且愿证其有。子才闻张氏于所传，“沾沾自喜”，正在情理中。渠好名乐谀，细大不捐，如《诗话》卷六记衡山县令仆张彬 “以得见随园叟为幸”，《补遗》卷四记如皐“寒士”沙竹屿“应试不售”，弃书漫游天下，“所推重惟随园一人”，莫不言之津津。况春庐年事尚少，名位难量，香山《戏赠户部李巡官》所谓：“男儿未死争能料，莫作忠州刺史看”，子才安敢断其终于“一廪生”乎。且子才祇言程之“拜”己，於程初无一字之褒，恶得谓程“受”子才“奖借”哉。《密斋诗文集》中舍次韵瓯北一首外，无片言及袁、蒋、赵。所作《方长青山静居诗集序》云：“於时东南言诗之士，相率为性灵之说，日趋於淫靡佻薄”，因详驳 “言性灵而必以不用事为贵”之“偏”；指斥子才，虽未称名道姓，几乎发声征色矣。《序》末又云： “余尝悟诗法於长青，又知长青不肯自伐，而相知无有气力能誉人者，故世之称长青诗者盖尠”；隐示己非随园诗派，而长青亦不屑求知於“东南言诗之士”。《诗集》卷四《王实斋讥其乡人某曰：渠但有红红绿绿两句诗耳。余感斯语，作诗记之》：“红緑妍然意有余，一花一月弄清虚。寻常拈得成新句，才子原来不读书”；犹夫《山静居诗集序》之讥“偏”重“性灵”也。余观春庐次韵瓯北诗，初非无意与子才通声气、相标榜者，然似桃投而乏李报，子才之酬响嗣音缺如。春庐觖望而滋悔蕴怒，可以想见；与瓯北唱和之作，早已流传，欲盖弥彰，遂存集中以志少年之过，窃疑“少时”二字乃后来增入也。至若平氏《霞外捃屑》卷七上指摘袁氏碑传“书事失实”，诸篇记一事者自相矛盾，则至当不可易。

据梁山舟《频罗菴遗集》，其《游仙诗》本十首，随园误作十三首，因补三首，以足其数；盖与春庐作图以实随园言，厥事略同。然一则无心误笔，一则有意沽名，品斯下矣。且子才之无征不信，匪特琐记丛话为然；即高文典册，宜信今而传后者，亦俗语不实，布之方策。王述菴《春融堂集》卷二十四《长夏怀人绝句》曰：“小仓诗境尽芳菲，钜制穹碑稍见讥。原与时贤供拊掌，休将国史论从违”；《湖海诗传》卷七袁枚条云： “孙君渊如又谓其神道碑、墓志铭诸文，纪事多失实。予谓岂惟失实，并有与诸人家状多不合者。即如朱文端公轼、岳将军锺琪、李阁学绂、裘文达日修，其文皆有声有色。然予与岳、裘二家之后，俱属同年；而穆堂先生为余房师李少司空友棠之祖；且予两至江西，见文端后裔，询之，皆云：未尝请乞，亦未尝见所作文。盖子才游屐所至，偶闻名公卿可喜可愕之事，著为志传，以惊襮时人耳目，初不计信今而传后也。”按此条尚有曰：“谢世未久，颇有违言。吴君嵩梁谓其诗、人多指摘”云云。方濬师极服膺随园者，其《蕉轩随录》卷五《生谀死讪》一则即专为述菴此条而发，所举述菴阿谀随园语，见《续同人集》，同卷蒋心余致随园两书，亦见《续同人集》。方氏怪心余集中未载，以为失漏，录示心余孙，属其补刊，而不言本之何书。盖不知当面输心，覆手为雨，逢迎竿牍，语不由衷，“米汤大全”中物，作者本不欲存也。谢枚如甚薄随园，而《课余偶录》卷一引述菴此则而驳之云：“与家状不合，即是失实，述菴此语难解。”述菴所纂《湖海文传》，朱公等四篇俱在；如果不合，不应入选，如可入选，不应有此议刺之言。盖述菴与子才以收召门徒相轧，见《汉学师承记》，心有所蔽，不觉其言之两歧耳。”彭尺木《二林居文集》卷四《与袁子才先辈论小仓山房文集书》，亦驳其传状诸文，举敍淆讹。至谓：“采道路之传闻，剽搢绅之余论，或援甲以当乙，或取李而代桃”；且曰：“抑凡古人碑志之作，未有不俟其子孙之陈乞，而漫然为之者。无子孙为之征，本末不具，是非瞀乱。愚意大集诸碑志，非有子孙陈乞者，削之。其本末具者，或为传，或为状；不具者，或别为书事”云云。按述菴选尺木此文入《湖海文传》卷四十四。子才载笔不实，为人所窘，观《小仓山房尺牍》卷六《答靖海侯书》可知。王笠舫《緑雪堂遗文》卷二十补编《随园古文论》亦讥子才“一碑一传，好为神见梦幻之谈，取裁《北史》以为新”云云。盖夸者必诳，所以自伐也；谄者亦必诳，所以阿人也；夸者亦必谄，己所欲而以施诸人也。争名於朝、充隐於市者，铸鼎难穷其类，画图莫尽其变，然伎俩不外乎是。子才粧点山林，逢迎冠盖；其为人也，兼夸与谄，则其为书也，不尽不实，复奚足怪。

八八

一九二五年法国神甫白瑞蒙（Henri Brémond）夙以精研神祕主义文献得名，刊《诗醇》讲义，一时耳目为之更新。其书发挥瓦勒利（Valéry）之绪言，贵文外有独绝之旨，诗中蕴难传之妙（I’expression de I’ inéffable），由声音以求空际之韵，甘回之味。举凡情景意理，昔人所借以谋篇讬兴者，概付唐捐，而一言以蔽曰：“诗成文，当如乐和声，言之不必有物”（cette expression vide de sens … Poésie，musique，c’ est même chose）。见 La Poésie pure，p．23。陈义甚高，持论甚辩。五十年来，法国诗流若魏尔伦（Verlaine）、马拉美（Mallarmé）以及瓦勒里辈谈艺主张，得此为一总结。“诗醇”之名，亦即本诸瓦勒里文也。参观 Valéry： variétés I．P．104：“la poéésie pure”；p．105：“la pureté dernière de notre art”。英国评家李特（Herbert Read）继作《诗态》（Phases of EnglishPoetry）一书，谓《诗醇》绪论，英美文人已先发之 ；因拈雪莱 （S h e l l e y ）《诗辩 》（Defence of Poetry）、坡（Poe）《原诗》（Poetic Principle）、佩特（Pater）《论画派》文（“Schoolof Giorgione”）三者为例。按白瑞蒙《诗醇》本文曾引佩特，附说（Eclaircissement）中引坡，按 René Lalou：“L’idéee de poésiepure en France”文中亦引 The Rationale of Verse： “Verse：which cannotbe better designated than as an inferior or less capable music”谓是马拉美之科律，波德莱尔则异于是，见 Défense de I’homme，p．74，85。一九二六年又刊《祈祷与诗》（Prière et poésie），为《诗醇》之续，复引雪莱；原未自矜创见。李特穷气尽力，无补毫末。即如佩特同时人柯耐（Edmund Gurney）所撰《不可名言》（Tertium Quid）一书，论诗以悦耳（ear pleasure）与餍心（mind pl e asu re ）并举 ，而归之于 “不落理路 、神幻无方 ”（unreasonable or magical element）。与白瑞蒙议论，尤天然凑泊，如先河之于后海，亦未溯及。《祈祷与诗》重申不落理路（le rationnel）之旨，自柏拉图、亚理斯多德以来之古典主义，皆遭排斥。以为即一言半语，偶中肯綮，均由闇合，非出真知；须至浪漫主义大行，而诗之底蕴，始渐明于世。若马仰（Charles Magnin）之言诗本灵感（instinctdivinatoire），安诺德（Matthew Arnold）之言诗具魔力（natural magic），皆其嚆矢 。见 P r i è r e e t P o é s i e ，ch ．v i i ：“L e R o m an t i s m e e t l a restauration de la poésie”。参观白瑞蒙 Pour le romantisme自序。克洛岱尔（Paul Claudel ）谓吾人性天中，有妙明之神（anima ou l’ame），有智巧之心（animus ou l’esprit）；诗者、神之事，非心之事，故落笔神来之际（inspiration），有我（moi）在而无我（je）执，皮毛落尽，洞见真实，与学道者寂而有感、感而遂通之境界无以异（un état mystique）。见 ch．x，xii．【附说二十二】神祕诗祕（le mystère poétique），其揆一也。艺之极致 ，必归道原 ，上诉真宰 ，而与造物者游 ；声诗也而通於宗教矣。见 P．III：“Ainsi tous les mysticismes naturels ébauchent en cela des surnaturels - toutes ces expériences ineffables nous montrent obscurément I’Invisible même，I’être des êtres”。昔亚理斯多德谈艺，特标情欲宣泄（catharsis）之目，古今聚讼，宜以宗教家言（connotation religieuse）明之，即斋心洁己（purification），以对越上帝是也。见 ch． xvi．故诗中之音韵腔调，发而中节，足使诵者心气平和，思虑屏息，亦深合心斋之旨。见 P．205：“La rime，les allitérations，la répétition des phrases，les refrains produisent chez le lecteur un apaisement，une purificationanalogue”。要而言之。诗人之与神祕，特有间未达（mystiqueevanescent ou manqué），见 p．208．读者奇文欣赏，心境亦遂与祈祷相通云。见 p．218：“Chez le parfait poète lui-même，I’expérience poétique tend à rejoindre，mais ne rejoint pas la prière；chez nous， elle la rejoint sans peine，grace au poète．éttrange et paradoxale na-ture de la poésie：une prière qui ne prie pas et qui fait prier”。白瑞蒙繁征广引，自佐厥说。於英国作者，舍雪莱、佩特外，华慈华斯（Wordsworth）、济慈（Keats）、牛曼（Newman）、白极德（Bagehot）、汤姆生（FrancisThompson）、罗斯金（Ruskin）、迈尔斯（Frederic Myers）、恩特喜尔（Evelyn Underhill）、墨瑞（J． M ．M u r r y ）等十许人 ，皆所援据 ；尤推服布拉德莱（A．C．Bradley），称其为诗而诗（Poetry for poetry’s sake）之说，即自作《诗醇》所本，生平得力於斯人为多。见 p．64。可见李特之仅举三家，真为浅测矣。论因诗见道，未采柏德穆（Coventry Patmore）之《诗人宗教》（Religio poetae）；按书中第一第三第十二第十三各篇。多可与白瑞蒙说相发明。“Peace in art”一篇，与白瑞蒙解 catharsis，实皆自亚奎讷斯（Thomas Aquinas）论美物能使人清心平气息欲来。参观 Bosanquet：History of Aesthetic，p．148。柏德穆为名诗人，与白瑞蒙同属旧教，似交臂失之。

【补订】柏德穆谓艺之至者，终和且平，使人情欲止息，造宁静之境；此境高于悦愉，犹悦愉高于痛快也。（in peace - which is as much above joy as joy is above pleasure，and which can scarcely be called emotion，since it rests，as it were，in final good， the primum mobile，which is without motion - we find ourselves in the region of“great art”．）见 C． Patmore，Principle in Art 1889．29．Cf．j．joyce，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N．Y．1916，240，243，“arrest”， “s t a s i s ”；T ．G i l b y ，P o e t i c E x p e r i e n c e ：A n I n t r o d u c t i o n t o Thomist Aesthetics，1934，81，108，“peace and joy”，“desire

a t r e s t ”。持此论者不必尽奉旧教，余於德昆西著作中，即见其反复言之（Poets of the highest class，whether otherwise delighting or not in the storm and tumultuous agitation of passion，… yet have all agreed in tending to peace and absolute repose as the state in which only a sane constitution of feelings can finally acquiesce … Peace，severe tranquillity，the brooding calm … is the final key into which all the storms of passion modulate themselves in the hands of the greatpoets．）。见“Dr Samuel Parr”，Collected Writings，ed．D．Masson，V．103．106．Cf“Letter to a Young Man”，X，45 n．，“repose”；“Notes on Gilfillan’s Literary Portraits”，XI，380 n．，“the counter-state of repose”。窃谓荷尔德林诲后生作诗所云“惟美斯静”（Lieben Bruder！es reift unsere Kunst vieleicht，/Da，dem Jünglinge gleich，lange sie schon geg?rt，/Bald zur Stille der Schonheit），见“An die jungen Dichter”， Samtliche Werke，Stuttgarter H?lderlin-Ausgabe，I，253。可以要括，而歌德名篇发端所云：“万事之颠，羣动皆息”（über allen Gipfeln/Ist Ruh），见“Wandrers Nachtlied”，ii。可以借喻。《诗．邶风》不云乎：“静女其姝”，复可断章焉。吾国首拈以论文者，殆为李文饶；《会昌一品集》外集卷三《文章论》曰：“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如河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尝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也。”欧阳永叔《黄梦昇墓志铭》引梦昇哭其兄子庠之词曰： “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永叔自撰《祭苏子美文》亦曰：“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矣。”陆农师《陶山集》卷十三《祭王元泽待制墓文》：“形於谈辩，雄健俊伟。又如白日，云雾斗起；风裂雨骤，雷震霆厉。倏忽敛氛，澄霁娬媚。”宋景濂《圭斋文集序》：“君子评公之文，意雄而词赡。如黑云四兴，雷电恍惚，而雨雹飒然交下，可怖可愕，及其云散雨止，长空万里，一碧如洗。”均辗转本李翰词意。恽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一《画跋》引黄山谷论文语：“盖世聪明，惊彩绝艷，离却静、净二语，便堕短长纵横习气。”锺伯敬、谭友夏尤重言申明“诗以静好柔厚为教”。《诗归》锺序：“察其幽情单绪，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而乃以其虚怀定力，独往冥游於寥廓之外”；谭序：“夫人有孤怀，有孤诣，而世有一二赏心之人，独为之咨嗟傍皇者，此诗品也。彼号为大家者，终其身无异词，终其古无异议，而反以此失独坐静观者之心。”《古诗归》卷三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粥粥音送，细齐人情”，谭评：“与《大雅》有闻无声，同一静想”；卷五：《练时日》：“相放??，震澹心”，谭评： “六字不可言，不可言，惟静者默吟得之。”《唐诗归》卷十五锺评李太白：“读太白诗，当於雄快中察其静远精出处，有斤两，有脉理”；参观同卷《紫极宫感秋作》谭评。卷二十八锺评元微之：“看古人轻快诗，当另察其精神静深处。”谭友夏《东坡诗选》卷七《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评：“坡结句之妙者，亦只是议论挽束得有味耳。含不尽於言外，息羣动於无声，如管絃之乍停、瀑布之不收者，未有也。”钱牧斋《列朝诗集》丁集卷十三《胡梅传》引曹能始序胡诗语：“白叔之为诗，避俗套如汤火，驱使己意如石工之琢碪巖，篙师之下滩濑。所未免者，有斧凿痕及喧豗声耳”；亦可参观。锺序《诗归》谓读者之“独往冥游”，庶几邂逅作者之“孤行静寄”，几如西方古神祕宗师所言“孤孑与独一之遇合”（la recevoir seuleà seul；fuir seul vers lui seul）；见 Plotin，énn éades，VI．vii．34et ix．10，tr．é．Bréhier，t．VI，ptie ii，1 0 7 e t 1 8 8 。或摈万事，息万籁，始开心声而聆神告（dormimos a las cosastemporales v callamos dentro en nosotros；un olividoaún de nosotros mismos．con una total conversacionde nuestro hombre interior a sólo Dlos．见 Francisco deOsuna，in E．Allison Peers， Spanish Mysticism，189-90。Theword lies hidden in the soul in such a way that onedoes not know it or hear it．Unless room is made inthe ground of hearing，it cannot be heard；indeed allvoices and sounds must go out，and there must beabsolute silence there and stillness。见 Meistcr Eckhatt．Ser-mon VIII，in james M． Clark，Meister Eckhart，162）。西方近世谈艺有谓读者内心万籁皆寂，如屏人与作者幽期独对（Noi sentiamo la poesia soltanto quando tutto tacedentro di noi，etc．）；见 A．Momigliano，quoted in L．Russo，La Critica letteraria contemporanea，3aed．，1954，II，107，cf．113-4。The reading of literature should，like prayer inthe Gospels，step out of the talking world of criticism into the private and secret presence of literature，etc．见 N．Frye， Anatomy of Criticism，1957，27。则复类谭序之言“独坐静观”、“静者默吟”。李义山《会昌一品集序》有警句曰：“静与天语”；读者以静心默契诗篇静境，殊堪借李句揣称也。

夫《诗醇》、摭华之书也，《祈祷与诗》、探本之书也；相辅足为经纬。然考镜源流，殊未详覈。佩特谓诸艺造妙皆向往於音乐之空灵澹荡（All arts aspire to the condition ofmusic），其说由来者渐。西洋谈艺鼻祖亚理斯多德云：“乐在诸艺中最近自然”（Most imitative of arts．）一语已伏厥根。参观 S．H．Butcher：Aristotle’ s Theory of Poetry and Fine Art P．122；Bosanquet：Three Lectures on Aesthetic，P．53於此语之解释。白瑞蒙言自浪漫主义行，而诗之真蕴始宣。然所引英国浪漫派诸家语，皆祇谓诗尚音节，声文可以相生，未尝云舍意成文，因声立义。如白瑞蒙之主张偏宕，踵事而加厉也。与白瑞蒙相视莫逆者 ，乃德国之浪漫派先进 （? l t e r e Romantik），兹略征引，以资参验。瓦根洛特（W． H．Wackenroder）称音乐为百凡艺术之精神命脉，宣达性情，功迈文字。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123页。

蒂克 （T i e c k ）说诗 ，倡声调即可以写心言志 ，谓情与思理相距綦远，故情之落想结念，悉讬声音（Liebe denkt in süssen Torten，/Denn Gedanken stehn zu fern）；又谓诗何必言之有物，岂无物便不得有言耶。（Warum mu? dennInhalt der Inhalt eines Gedichtes sein？）见 F． Strich，DeutscheKlassik und Romantik，s．130引，参观 S．184引文。议论更与法国诗流相近。

【补订】“诗醇”或“纯粹诗”（die reine Poesie，die - rein poetische Welt）之名，早见蒂克著作中。参观 R．Haym，Die romantische Schule，4 Aufl．，besorgt von O．

Walzel，129引文。列奥巴尔迪亦称抒情诗为“真正纯粹诗”（vera e pura poesia in tutta la sua estensione - Zibaldone，a cura di F．Florio，II，1063）。故瓦勒利非首命此名者，特使之传播耳。参观 M．H．Abrams，The Mirro Mirror and the Lamp．1953，86，351引 Joseph Wagon，Richard Hurd。蒂克同辈诺瓦利斯（Novalis）才思尤奇逸，所撰《碎金集 》（F r a g m e n t e ）第二千零六十四则云 ：“敍事一凭联想，如梦中景物，宛转关生，不加组织。作诗亦然，仅有声音之谐、文字之丽，不见意诠安排。”又云：“诗之高境亦如音乐，浑含大意；婉转而不直捷，（Erz?hlungen，ohne Zusammenhang，jedoch mit Assoziation，wie Traume．Gedichte，blo? wohlklingend und voll sch?ner Worte，aber auch ohne allen Sinn und Zusammenhang … H?chstens kann wahre Poesie einen allegorischen Sinn im gro?en haben und eine indirekte Wirkung，wie Musik usw．tun．- Fragmente，hrsg． E．Kamnitzer，s．667．）与白瑞蒙语若合符节。白瑞蒙谓诗如乐无意 ，诺瓦利斯谓诗如乐含意 ，二说似相反而实相成 ；惟其本无意 ，故可含一切意 ，所谓 “诗无达诂 ”，以免於固哉高叟者也 。【附说二十三 】第一千九百十九则云：“人常谱诗人乐矣，何为不以乐入诗耶。”（Wennman manche Gedichte in Musik setzt，warum setzt sie nichtin Poesie？）见 S．611。《诗醇 》宗旨 ，一语道尽 。第二千零六十则云 ：“诗之感通於神祕之感 ，皆精微祕密 ，洞鉴深隐 ，知不可知者 ，见不可见者 ，觉不可觉者 。如宗教之能通神格天，发而为先知预言也。”（Der Sinn for Poesie hat viel mit dem Sinn für Mystizism gemein．Er ist der Sinn for das Eigentümliche，Personelle，Unbekannte， Geheimnisvolle … Er stellt das Undarstellbare dar． Er sieht das Unsichtbare，fühlt das Unfüihobare…Der Sinn für Poesie hat nahe Verwandtschaft mit dem Sinn der Weissagung und dem religi?sen，dem Sehersinn üiberhaupt）。见 S．665。第一千四百八十七则谓： “真诗人必不失僧侣心 ，真僧侣亦必有诗人心 。”（Der echte Dichter ist aber immer Priester，so wieder echte Priester immer Dichter geblieben）见 S．475。此非《祈祷与诗 》之一言以蔽乎 。瓦根洛特亦以艺术为宗教梯航。至谓画苑可作礼拜堂（Bilders?le sollten Tempel sein），读画（Genu? der Kunstwerke）如祈祷（Gebet）。见 R．Haym，Die romantische Schule，4．Aufl．， s ．1 2 2 引 。於白瑞蒙宗旨 ，囊括无遗矣 。《碎金集 》第一千八百八十七则谓 “诗之为诗 ，不可传不可说（unbeschreiblich und indefinissabel）”。

【补订】诺瓦利斯此语全文云：“吾人性地中，於诗有别识，自具诗心。诗始终须亲切体会，不可方物，不可名言。苟无直觉顿悟，则思议道断。诗即诗耳，与修词学邈如天壤”。（Es gibt einen speziellen Sinn für Poesie，eine poetische Stimmung in uns．D i e P o e s i e i s t d u r c h a u s p e r s o n n e l l u n d d a r u m unbeschreiblich und indefinissabel．Wer es nicht unmittelbar wei? und fühltwas Poesie ist，dem I?sst sich kein Begriff davon beibringen．Poesie ist Poesie。Von Sprach - oder Redekunst himmelweit v e r s c h i e d e n ．）见 N o v a l i s ， F r a g r n e n t e ，I I I ，§3 7 9 ， Schriften，hrsg．j．Minor，II，299。

亦远在兰波（Rimbaud）《文字点金》（Alchimie du verbe）自诩“传不可言传”（je notais I’inexprimable）以前 。抑德国浪漫派先进之说 ，源出于普罗提诺（Plotinus）。普罗提诺者、西方神祕主义之大宗师，其言汪洋芒忽，弃智而以神遇，抱一而与天游，彼土之庄子也。白瑞蒙虽基督教神甫，而所主张，实出于教外别传。参观 Maisie Ward：Wilfrid Ward and theTransition，vol： IT，chap．ix记旧教中人疑白瑞蒙为异端。欲摈之出会。《诗醇》中固未道普罗提诺，顾为其支与流裔，则无疑义。基督教屏弃一切世间法，诗歌乃绮语妄语，在深恶痛绝之列。故中世纪僧侣每侪罗马大诗人於狗曲，偶欲检维吉尔或贺拉斯之篇章，必搔耳作犬态示意。见 I．Disraeli：Curiosities of Literature，I，p．18；S．R．Maitland：Dark Ages，p．403； W．E．H．Lecky：History of EuropoanMorals，vol．II，p．202。奥古斯丁（Augustine）少日好读维吉尔史诗（Aeneid），长而有意淫（committed fornication）之悔，又力诋文章之侔色揣称，以为弥近似而大乱真（mentalfictions）。见 Confessions，tr．by E．B．Pusey，Bk．I。德尔图良（Tertullian）亦以文学华言无实 （ u n r e a l ） ，好之不啻行奸（adultery）；伊西独尔（Isidore of Seville）戒基督教徒毋读诗，诗能乱心曲而长淫欲（mentem excitant ad incentivalibidinum）。二则见 Spingarn：Literary Criticism in the Renaissance，p．5引。戴迷阳（Pierre Damien）至谓识字即畔道之阶 ，盖始以文字启蒙者 ，厥唯魔鬼也 。见 é ． Gilson：Christianisme et philosophie，P．13引。《旧约全书．创世纪》第三章第五节载魔鬼诱人祖食智慧果云：“汝食之后，将与诸神等”（Eritis sicut Dii）；夫神一而已（Deus），而曰诸神，易单为多，即隐授人以文法也。余按 Goethe：Faust第一部书斋（Studiezimmer）节，魔鬼化身为浮士德，接见学生，诐词巽语，为书手册，亦引“将与神等”一语拉丁文，而改多数为单数。惜戴迷阳不及见。普罗提诺则不然。以为世间万相，皆出神工而见天心，正可赖以为天人间之接引，鸟可抹摋。故作书深非宗教家（Gnostics）之断视绝听，空诸缘蕴。见 Enneads，II：9：“That the World and the Creator arenot evil’（Eng．tr．K．S．Guthrie，I，P．606-7，又 V：8：I Guthrie，I．P．552）。

【补遗 】余近复细究其书 ，乃知渠意见颇自相矛盾 ，盖神祕主义中每蕴此矛盾 。道既超越（transcendent），又遍在（immanent）。遍在，故曰：“道在矢溺”，“将无佛处来与某甲唾”（God is in the mouse as well as intheangel）。超越，故又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不可以声色等求见如来”（theology ofnegation）。由前之说，则色相不必拣择；由后之说，则色相必须破除。世亲菩萨《金刚仙论》卷九云：“法身虽不以色声见闻，而向者色声，即此法身妙有体上有彼色声”； Dionysius the Areopagite谓上帝“多名”（Many-named）而亦“无名”（Nameless），即此意，有相斯有名矣。

【补订】参观《管锥编》一册81页。译普罗提纳为法语之哲学史家尝言神祕主义者述体验，既觉上帝与己规接如良师好友，俨有色相迹象，复觉上帝无穷无垠，无可方物。自语相违，浑然莫省。（Jamais un mystique n ’a j u g é c o n t r a d i c t o i r e ，d a n s s o n e x p é r i e n c e personelle la vision concrète et parfois grossièrement matérielle d’un Dieu pui converse avec lui comme un ami，on le conseille comme un maitre．avec le sentiment de l’Etre infini et illimit? dans lequel l’extase le plonge．）见 E．Bréhier，Les Idées philosophiques et religieuses de Philon，éd．rev．，1925，77。斯又神祕主义相反相成之一端也。

而谓好声色者藉感官之美，求道理者以思辩之术，莫不可为天人合一之津梁。参观 Enneads，I：3：1 （Guthrie，I，P．270 - 1）。普罗提诺之所以自异于柏拉图者，在乎绝圣弃智。柏拉图之“理”（ldea），乃以智度；普罗提诺之 “一”（One），祇以神合。参观 Enneads，VI，ix，8-9。必须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智，参观 Enneads，1：6：5，Guthrie，I，P．48 ff．；IV：7：10，I．P．80 ff．；IV：8：1：V：8：10-11；Vl：9：11 I，P，169论 Purification，Ecstasy，Stability等。庶几神明往来，出人入天。白瑞蒙之论旨无不於焉包举矣。然则穷其根柢，白瑞蒙与德国浪漫派先进同出一本，冥契巧合，不亦宜乎。白瑞蒙尝游学英国，虽於英国文学，造诣匪深，参观前引 Maisie Ward书同章载白瑞蒙作Mystèrede Newman，误解“He will cut me”，为人所纠，愤而大争事。尚熟其文献而似未尝一究近代德国文学。按 Prière et poésie， p．54仅一道 Schiller之名，而曰：“其书牍（Correspondances）中虽有瓌宝 （t r é s o r s ），惜余无暇领略 （p a s d c t e m p s d e m e l e s assimiler）”，自注；指 Lucien Herr法文译本而言。未见有补隙拾遗者，窃不自揆，聊为申说。白瑞蒙谓诗之音节可以释躁平矜，尤与吾国诗教“持情志”而使“无邪”之说相通。其讲诗乐相合，或有意过於通，第去厥偏激，则又俨然严仪卿以来神韵派之议论也。《沧浪诗话》曰：“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按兰波谓诗人须修天眼通（se faire voyant）；马拉美谓诗乃一祕密藏（Un poème est un mystère）；白瑞蒙以诗祕与神祕并举，谓诗不涉理，本於神而非本於心。即此旨也。《沧浪诗话》曰：“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终非古诗。”陆仲昭《诗镜》曰：“古人佳处，不在言语间。气太重，意太深，声太宏，色太厉，佳而不佳。诗不患无材，而患材之扬；不患无情，而患情之肆；不患无言，而患言之尽；不患无景，而患景之烦。’王渔洋《居易录》论《唐贤三昧集》引洞山云：“语中无语，名为活句”，又达观云：“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并是死门，故非活路。”按诺瓦利斯 《碎金集 》第一千九百零四则谓 ：“诗人於意理，稍着边际而已”；（Der Dichter hat blo? mit Begriffen zu tun）见 S．607。魏尔兰《诗法》（Art poétique）谓：“巧言雄辩，诗人所忌，须回避而断绝之。”（Fuis du plus loin la pointeassassine … Prends I’ éloquence et tords-lui son cou！）白瑞蒙《诗醇》谓： “教诲、敍记、刻划，使人动魄伤心，皆太著言说，言之太有物 。是辩才 ，不是真诗 。”（E n s e i g n e r ， raconter，peindre，donner le frisson et tirer des larmes-impure，en un mot，I’eloquence，entendant par là non pas I’ant de beaucoup parler pour Re rien dire．mais bienI’art de parler pour dire quelque chose．）见 La Poésie Pure，pp．22-3。即此旨也。《沧浪诗话》曰：“诗有别才，非关书也。”按魏尔伦谓：“舍声（musique）与影（nuance）而言诗，祇是掉书袋耳。”（Et tout le reste est littérature）。即此旨也。《沧浪诗话》曰： “语忌直，脉忌露。”渔洋《师友诗传续录》曰：“严仪卿以禅理喻诗，内典所云：不即不离，不脱不黏，曹洞所谓参活句，是也”；《香祖笔记》曰：“余尝观荆浩论山水而悟诗家三昧。其言曰：远人无目，远水无波，远山无皴。”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580页。

按魏尔兰谓 ：“佳诗贴切而不黏著 ，如水墨晕 。”（Rien deplus chef que la chanson grise/Où l’Indécis au Precis sejoint）即此旨也。《沧浪诗话》曰：“不涉理路，不落言诠。羚羊掛角，无迹可求。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按《宾退录》卷二载张芸叟“评本朝名公诗”：“王介甫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寻绎，不可得矣。”《困学纪闻》卷十八纪乐城论文，“以不带声色为妙’。

【补订】《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载张芸叟《评诗》作：“王介甫之诗，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人皆闻见，难有著摸。”《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称：“韦苏州诗高于王维、孟浩然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

言有尽而意无穷，一唱三叹之音。”《诗镜》曰：“诗被於乐，声之也。声微而韵悠然长逝者，声之所不得留也。凡情不奇而自法，景不丽而自妙者，韵使之也。食肉者不贵味而贵臭，闻乐者不闻响而闻音。”与前所引法德两国诗流论诗妙入乐不可言传云云，更如符节之能合。魏尔兰比诗境於“蝉翼纱羃之后，明眸流睇”（C’est des beaux yeux derrière les voiles），言其似隐如显，望之宛在，即之忽稀，正沧浪所谓“不可凑泊”也。

【补订】魏尔兰以面纱后之美目喻诗境之似往已回，如幽非藏。景物当前，薄障间之，若即而离，似近而远，每增佳趣。谢茂秦《四溟山人全集》卷二十三《诗家直说》：“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妙在含胡，方见作手。”董玄宰《容台别集》卷四《画旨》：“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全唐文》卷五百二十八顾逋翁《右拾遗吴郡朱君集序》称其作曰：“如山深月清，中有猿啸。复如新安江水，文鱼彩石，历历可数。其杳夐翛飒，若有人衣薜荔而隐女萝”；正以亦隔亦透、不隐不显品其文也。

【补正】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山欲高。画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画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此可以释韩拙《山水纯全论．观画别识》论“韵”所谓“隐露立形”；“烟霞”之“锁”，“掩映”之“断”，皆 “隐”也，亦即谢茂秦所谓“妙在含胡”也。参观《管锥编》四册240页。美国女诗人有一篇言羃面之纱使人难窥全貌，遂足以添姿增媚，故美人不愿揭示真容（A Charm invests aface/Imperfectly beheld …/The Lady dare not lift her Veil/For fear it be dispelled …//But peers beyond her mesh …/And wishes…and denies…/Lest Interview … annul/a want/That Image …satisfies．…）。见 Emily Dickinson，Complete poems，ed． Thomas H．Johnson，1960，421。犹魏尔兰之取喻於“纱羃后美目”（des beaux yeux derrière les voiles）矣。

【补订】古罗马诗人马提雅尔尝观赏“葡萄在玻璃帡幪中，有蔽障而不为所隐匿，犹纱??内妇体掩映，澄水下石子历历可数。”（condita perspicua vivit vindemiagemma/et tegitur felix nec tamen uva latet：/feminineum lucet sic per bombycina corpus，/calculus in nitida sic numeratur．）见 Martial，VIII．xIviii．

5-8，Loeb，II，52。十七世纪英国诗人赫里克《水晶中莲花》一首发挥此意尤酣畅，历举方孔纱下玫瑰、玻璃杯内葡萄、清泉底琥珀、纨素中妇体，而归宿於“光影若明若昧”之足以添媚增姿。（You have beheld a smiling Rose/When Virgins hands have drawn/O’ r it a Cobweb-Lawne：/And here，you see，this Lilly shows，/Tomb’d in a Christal stone，/More faire in this transparent case，/Then when it grew alone；/And had but si ngle grace．//…//You see how Amber through the streams/More gentley stroaks the sight，/With some conceal’d delight；/Then when he darts his radiant beams/Into the boundlesses aire … //Put Purple Grapes，or Cher - ties in -/ To Glasse，and they will send/More beauty to commend/Them，from that cleane and subtile skin，/ Then if they naked stood …//So though y’are white as Swan，or Snow，/And have the power to move/ Aworld of men to love：/Yet，when your Lawns and Silks shal flow；/And that white cloud divide into a doubt-ful Twi-light；then/Then will your hidden Pride/Raise greater fires in men．）见“The Lilly in a Christall”，R．Herrick，Poetical Works，ed．L．C．Martin，75-6；cf．516，Commentary。参观491页论遗山《汎舟大明湖》： “看山水底山更佳。”近世奥地利诗人霍夫曼斯塔尔谓艺术之善写后景者，得光影若明若昧之祕，犹花园围以高篱，外人覩扶疏蓊蔚，目穷而神往（ANTONIO： Darum umgeben Gitter，hohe，schlanke，/Den Garten，den der Meister’lie? erbauen，/Datum dutch üppig blumendes Geranke/Soll man das Au?en ahnen mehr als schauen … BATISTA：Das ist die gro?e Kunst des Hintergrundes/Und das Geheimnis zweifelhaffer Lichter．）。见 H．von Hofmannsthal，Der Tod des Tizian，Prolog，Gesammelte Werke，Fischer Taschenbuch，1979，I，254。“水晶中莲花”、“玻璃后葡萄”、“清泉下文石琥珀”，皆望而难即，见而仍蔽，取譬与镜

中花、水中月相似，沧浪所云“妙处不可凑泊”，刘辰翁所云“欲离欲近”。参观第339页。是也。

儒贝尔（Joubert）尝云：“佳诗如物之有香，空之有音，纯乎气息”；（Les beaux vers sont ceux qui s’ exhalentcomme des sons ou des parfums）见 pensées，Titre xxi，25。又曰：“诗中妙境，每字能如絃上之音，空外余波，嫋嫋不绝。”（Dans le style poétique，chaque mot retentitcomme le son d’une lyre，bien montée，et laisse toujoursaprès lui un grand nombre d’ondulations） I b i d ．3 8 。正沧浪所谓 “一唱三叹 ”，仲昭所谓 “味之臭、响之音”也。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249页。

白瑞蒙虽未道儒贝尔，而儒贝尔固象征诗论之远祖。参观 Saintsbury：History of Criticism，Vol．III．P．120；Jules Lema?tre： Lescontemporains．Vie série：“Joubert”。《祈祷与诗》第九十五页有引儒贝尔半句，全不紧要。盖弘纲细节，不约而同，亦中西文学之奇缘佳遇也哉。伊萨克斯（J．Isaacs）论当世英国诗派，开宗明义乃引十二世纪中国一批评家语，见 Contemporary Movements in Eu - ropcan Literaturc，cd．by William Rose ＆ J．Isaacs．p．24。以为颇切今日。予按其文，即译《沧浪诗话》中“近代诸公作奇特解会”一节；仪卿之书，洵足以放诸四海、俟诸百世者矣。

【补订】沧浪《答吴景仙书》自负：“以禅喻诗，莫此亲切，是自家实证实悟者。”夫“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尚属泛言；诗“入神”境而文外独绝，禅彻悟境而思议俱断，两者触类取譬，斯乃“亲切”矣。沧浪“不涉理路，不落言诠者，上也”，犹《五灯会元》卷十二昙颖曰：“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尽是死门，终非活路。”即瓦勒利论文所谓：“以文字试造文字不传之境界”（La littérature essaye par des“mots”de créer I’“état du manque du mot”）。见 Instants，op．cit．，I，374-5。然诗之神境，“不尽於言”而亦“不外於言”，禅之悟境， “语言道断”，斯其异也。参观第302页。当世西方谈士有迳比马拉美及时流篇什於禅家“公案”（koan）或“文字瑜珈”（linguistic yoga）者；参观 F．Kermode，Puzzles and Epiphanies，1962，43。有称里尔克晚作与禅宗方法宗旨（die Grundtatsachen der Methode und Zielsetzung im Zen）可相拍合者；参观 D．Basserrnann， Der andere Rilke，hrsg．H．Morchen，1961，203．有谓法国新结构主义文评钜子潜合佛说，知文字之为空相，“破指事状物之轮回”（released from this chain ofverbal karma of reference and representation），得“大解脱”（nirvana）者。参观 T．K．Seung，Structuralism and Hermeneutics，1982，245。余四十年前，仅窥象征派冥契沧浪之说诗，孰意彼土比来竟进而冥契沧浪之以禅通诗哉。撰《谈艺录》时，上庠师宿，囿於冯钝吟等知解，视沧浪蔑如也。《谈艺录》问世后，物论稍移，《沧浪诗诂》颇遭拂拭，学人於自诩“单刀直入”之严仪卿，不复如李光照之自诩“一拳打蹶”矣。兹赘西方晚近“诗禅”三例，窃比瀛谈，聊舒井观耳。

【附说二十二 】白瑞蒙谓作诗神来之候 ，破遣我相，与神祕经验相同。立说甚精。以余覩记所及，西方诗人中布莱克 （B l a k e ）道此綦详 。其 《密尔敦》（M i l t o n ）一诗，反复言“破我”、“灭我”之义，如“I，in my selfhood，am that Satan”，又“The Negation … is a selfhood which must be put off and annihilated away”。且亦通之于作诗。如“I come in Self-annihilation and the grandeur of Inspiration”；“To cast off the rotten rags of Memory by Inspiration”；“To cast aside from Poetry all that is not Inspiration”。破我之说，东西神祕宗之常言。《庄子·齐物论》所谓“吾丧我”，《大宗师》所谓“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秋水》所谓“大人无己”。《瑜珈师地论》卷六破十六种“不如理异论”，其四为“计我论”；略谓：“於诸行中假设有我，一为令世间言说易故，二为欲随顺诸世间故，三为欲断除谓定无我诸怖畏故，四为宣说自他成就功德过失，令起决定信解心故。如执有实我，则所计我为即於所见事起萨埵觉，为异于所见事起萨埵觉耶；为即於蕴施设有我，为於诸蕴中，为蕴外余处，为不属蕴耶；为与染净相应而有染净，为不与染净相应而有染净耶；为与流转相相应而有流转，为不与流转相相应而有流转及止息耶。曰唯曰否，两不应理。”《成唯识论》卷一亦谓：“实我实法，都无所有，但随妄情而施设，故说之为假。五蕴相赴，自心相分别计度，执为实我。”按释氏破我，论证与休谟要义相同，而立说宗旨则大异。参观 Hume：Treatise of Human Nature，Bk I，pt iv．sect．6 and 7。

【补订】休谟谓“我”（Personal identity，self）初非整体常住，乃先后相续之无数部分（a slJccession of parts），Treatise，ed．L．A．Selby-Bigge，255。犹《楞严经》卷二波斯匿王言：“沉思谛观，刹刹那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休谟谓辨论“我”之有无，乃文法上之疑难，而非哲学上之疑难（grammatical rather than philo - sophical difflculties），则犹《大智度论·我闻一时释论》第二云：“问曰：若佛法中言一切无有吾我，云何佛经初头言如是我闻。答曰：佛弟子辈虽知无我，随俗法说我，非实我也。”偶检五十年前盛行之英国文学史钜著，见其引休谟言“自我不可把捉”（I nevel cancatch myself）一节，论之曰：“酷似佛教主旨，然休谟未必闻有释氏也”（The passage is remarkably like acentral tenet of Buddhism，a cuot of which Hume couldhardly have heard）。见 O．Elton，A Survey of English Literature：1 7 3 0 - 1 7 8 0 ，1 9 2 8 ，I I ，1 6 3 。喜吾说与合，标而出之。

基督教神祕宗大师爱克哈脱（E c k h a r t ）谓我死（Abgeschiedenheit）乃入道之门；《德意志神学》（Theologia Germanica）开卷即以破绝我相为天人感会第一义（Soil das Vol lkommene in einer Kreatur bekannt werden，das mu? KreatiJrlichkeit，Ge-schaffenheit，Ichheit，Selbstheit und dergleichen alles verloren gehen und zunichte werden）。见 F． Paulsen：Einleitung in die Philosophie，S．315引。

【补遗】兹据 E．T．C．de B．Evans英译本。Sermon III：“Let gothyself”（Vol．I，P．18）；Tractate II：“Forget thyself and fiowinto the abyss of the First Cause”．（I，P．287；Sayingsix： “Renouncethyself and win the prize”I，P．419．）

帕斯卡（Pascal）力言：“我最可恨”（Le moi est ha?ssable）；又曰：“虔事上帝，断灭我相”（La piété chrétienne anéantit le moi）。见 Pensées． Ptie II，art．XVii，§81。白瑞蒙所谓“有我在而无我执”，释典中亦明此义。佛法“三印”，其二曰： “诸法无我”，谓“人空无我，法空无我”；其三曰：“湼槃寂静”，则又以“常乐我净”四事为境地。《成唯识论》卷十论“大湼槃”，谓此虽“本来自性清净”，而“由客障，覆令不显。真圣道生，断彼障故，令其相显，名得湼槃。一切有情皆有本来自性清净湼槃。”《宗镜录》卷三十四云：“佛初出世，便欲说圆常之妙门，真我之佛性，为一切外道皆妄执神我偏十方界，故云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又二乘及权假菩萨皆住无我之理以为究竟，世尊又愍不达，遂乃具说常乐我净”；又引《大湼槃经》谓：“真我佛性，喻如净刀。诸人或以刀为羚羊角，或以刀为黑蛇，为断如是诸邪见，按见《大般湼槃经·如来性品》第十二。故如来示现，说於无我。”庄子屡言“忘我”，而《在宥》篇讬广成子论得道者曰：“吾与曰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印度《奥义书》论破小我（G?vaātman），参观 Khhādogya Upanishad，vi Prāpathaka， iii Kha??a，2。按 Max Müller在 Sacred Books ofthe East，Vol．I， PP．94-5译为“Living self”。以证大我（Paramātman）参观 Brihadāranyaka，iii Adhyüya．i Brahmana。按 Max MLiller， Vol，IV，P．121译为“Highest Self”。之义，尤为详尽。至有分我为五，重重膜裹，必须剥蕉抽茧，褪蜕净尽 ，由外而内 ，以得妙乐庄严不可思议之我（Anandamayātman）。Taittriyaka Upanishad，I-vi Anavaka， ib，Vol．XV，PP．54-8．参观 Khhāndogya，viii Prapāthaka，vii-xii Kh ?a论 Praj ātman，ib．Vol．I，PP．134-142。白瑞蒙二我之说，略当斯义。消除偏执之假我，而见正遍之真我，不独宗教家言然。吾国陆王心学本出于禅，西方叔本华（Schopenhauer）则得力《奥义书》者甚深，按叔本华论致知穷理最高之境（“die Ideen-Erkenntnis”，“die Betrachtungsart der Dinge unabh?ngig vom Satze des Grundes”），其我（das reineSubjekt der Erkenntnis）越宇宙而泯主客（参观 J．VolkeIt：Schopenhauer，s．133），即《奥义书 》大我之变相也 。同流合辙 ，固置不论 。孔子言“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又言“为仁由己”；仁所由为之己，与夫克以使天下归仁之己，分明有二己矣。参观焦弱侯《笔乘》续编卷一《读论语》、卷二 《支谈 》下答方子及问 ，又方植之 《汉学商兑 》卷中之上。康德（Kant）论一心同理，超我以为公我（die transzendentale Einheit des Selbstbewu?tseins， das allgemeinen Selbstbewu?tsein），参观 Krit．d reinen Vernunft：“Transz．Ded．d．r．Verstandesbegriffe’[nach Ausg]§1 6 。柏格森 （B e r g s o n ）论 “寄生我 ”（M o i parasite）非“根本我”（Moifondamental），参观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P．97-8。识得根本我，端赖直觉。白伦许维克（L．Brunschvicg）论人宜自身体情欲之我（Le moi organique，psychologique， intérieur ou homo phaenomenon），进而至於德足以顺人情、智足以穷物理之我（Le moi spirituel ou homo nooumenon）。参观 Le progrès de la conscience clans la philosophie occidentale，t．II，ch．xxii，sect，1-2，以 Egosum与 Ego sum Cartesius相较（见 p．708），二我之别尤显。

【补遗】詹姆士亦分 I与 Me。详见 Princ．of Psych．Vol，I P．371 ff。按 Lalo：L’Expression de la vie dans I’art．P．77谓白瑞蒙之moi，格郎荣（Grandjean）谓之 je，白瑞蒙之 ie，格郎荣谓之 moi。余观詹姆士 I与 Me之别，同格郎荣说，而适为白瑞蒙说之反。

此数家者，派别回异，平时持论，或相矛盾攻错；又其立说，不为宗教。蚌镜内照，犀角独喻，乃出而与宗教中神祕经验脗合，岂神祕经验初非神祕，而亦不限於宗教欤。与白瑞蒙论诗始合终离之瓦勒利（Valéry），言艺术家创作，锲而不舍，惨澹经营中，重重我障（personnalité，individualité），剥除无余（seper?oit comme nu et dépouillé），而后我之妙净本体始见（ce moi le plus nu，le moi pur， la consciencepure，la puissance sans objets），参观Introduction à la Méthode de Léonard de Vinci，§L。则又与白瑞蒙不求合而自合。

【补订】参观柯尔律治论莎士比亚撰作时，“无我而有综盖之我”（Shakespeare in composing had no/， but the/representative）。见 Biographia Literaria，ed．J． Shawcross，I，213 note。

然则神祕经验，初不神祕，而亦不必为宗教家言也。除妄得真，寂而忽照，此即神来之候。艺术家之会心，科学家之物格，哲学家之悟道，道家之因虚生白，佛家之因定发慧，莫不由此。《奥义书》屡以“睡眠”（Samprasada，Svapna）为超识入智之门。参观 Khhandogya，vi Prapathaka，vii Khanda：1-2，op， cit．，Vol．I，pp．98-9。《西京杂记》卷二载司马相如为《子虚》、《上林》时，“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忽然如睡，焕然而兴”。

【补订】西班牙古神祕宗师（Bernardinode Laredo）亦谓灵魂睡眠时，心行都寂（el sue?o espiritual，en elcual adormidas las poterlcias de estas ánimas）。

天人融会，入极乐之黑甜乡（este bendito dormir que juntael ánima a Dios）。见 E．Allison Peers，Spanish Mysticism，78-9。

《成唯识论》卷五云：“云何为定。於所观境，令心专注不散为性。依斯便有抉择智生。”盖调息制感，定入三昧，自然生慧；以不落思惟为体者，有不可思议之用也。《庄子·人间世》曰：“仲尼曰：一若志，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子曰：尽矣。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将来舍。”又《大宗师》颜渊自道坐忘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又《天道》曰：“万物无足挠心，故静。水静犹明，而况精神。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庄子》书中此类语甚多。“未始有回”，即无我也；“以无知知，去知而同大通”，“静则动，动则得”，即定生慧也。无我而有我，相反相成，德拉克洛瓦（H．Delacroix）论神祕经验所谓 “似明如昧”（clarté-obscurité）、“似作如受”（activité - passivité）。参观 La re - ligion et la foi，p．247。

致知穷理，亦莫不然。

【补订】参观僧肇《宝藏论·广照空有品》第一：“若言其明，杳杳冥冥。若言其昧，朗照澈明。若言其空，万用在中。若言其有，閒然无容”云云。

其求学之先，不著成见，则破我矣；治学之际，摄心专揖，则忘我矣。《关尹子·一字》谓：“道无人无我。如鱼见食，即而就之，鱼钓毙焉，不知我无我。逐道者亦然。”《五灯会元》卷十七泐潭善清章次记黄龙祖心曰：“子见猫儿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拟无不中。子诚能如是，心无异缘，六根自静，默然而究，万无一失也。”按《礼记·射义》：“以貍首为节”，皂侃谓旧解云：“貍之取物，则伏下其头，然后必得。言射亦必中，如貍之取物矣。”黄龙语是其的解。皆喻此境。及夫求治有得，合人心之同然，发物理之必然；虽由我见，而非徒己见，虽由我获，而非可自私。放诸四海，俟诸百世。譬如凿井及泉，钻石取火；钻与凿，我力也，而泉与火，非我力也，斯有我而无我也。故每曰“神助”，庄子所谓“鬼神将来舍”。盖虽出于己，而若非己力所及，陆士衡《文赋》所谓：“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劾”，是矣。

【补订 】参观 《管锥编 》三册 6 0 0页 。哈葛德 （ H ． RiderHaggard）日记载吉卜林（Rudyard Kipling）言得意之作，实非自出，乃别有所受，借书于己手耳。“吾侪犹传声之电话线而已。即如君之《三千年艷尸记》，君亦自知於己无与，有凭依者而假手於君焉”（We areonly telephone wires。You didn’t Write She，you know．Some one wrote it through you！）。见 quoted in TLS，Aug．8，1980，p．888。布卢阿日记云： “人称我有文才，我亦自言之，然我初不解何谓也。偶取己所撰著，阅读数叶，乃识作书之我高出我多多许，惊愧无地”（Quand onme parle de mes dons d’ écrivains ou que j’en parlemoi - même aux autres， je ne comprends absolumentpas．II m’est arrivé de relire certaines pages de meslivres et d’être écrasé par le sentiment de I’épou - vantable supériorité sur moi de celui qui écrit cespages．）。见 Léon Bloy，Mon Journal，ao?t 17，1898，P．124。

《宗镜录》卷六十五谓：“圣人正知，双照有空，不住内外。似谷答声而绝虑，如镜鉴象而无心。全色为眼，常见色而无缘；全眼为色，恒称见而非我。眼是我，能见，今全为色，正见之时，即非我也。”帕斯卡论穷理之功能曰：“虽在我而非我也。”（Un être qui soit en nouset qui ne soit pas nous）见 Pensées，Ptie II，Art．xvii，§49。

【补遗】爱克哈特亦申明此意。参观 Sermon III．“Know then，the ideas of these acts are not thine own．Lay no claim thereto … Thoureceivest it temporarily”（Evans，Vol．I，P．117）。

德比朗（Maine de Biran）曰：“显真明理之作用，虽在于我，不同于我”（L’esprit de Vérité pouvait être ennous sans être nous - mêmes，ou sans s’identifier avecnotre propre esprit，notre moi）。见 Naville：Maine deBiran，sa vie et ses pensées，P．377引。参观 J． E．Downey：CreativeImagination，P．171。所举诗人小说家创作时若非己出（not oneself）诸例。世间学问所证，至有我无我、在我非我一境而止。心宗神祕家言，更增无我乃是有我、非我而是真我一境，

【补遗】普罗提纳屡言之（cogrlition and vision as self-consciousness）。参观 Enn．V：3：4 Guthrie，II，p．10、96；V：8：11 Guthrie，I，p．570。

《奥义书》所谓“我即梵”（This Self is Brahman， o m n i p o t e n t a n d o m n i s c i e n t ）；B r i h a d ār a n y a k a ．I I Adhyāya，vBrāhamana 19，op．cit，Vol．XV，P．117．释氏所谓 “不於心外见法”。故白瑞蒙谓诗祕为未具足之神祕也。盖出世宗教注重虚静，面壁绝缘，以见不断灭之清净自性；如净眼人，远离眩翳，以见净眼本性。见《瑜珈师地论》卷七十六。守定此心，故所得亦不外此心；先伏一法身真我，故虽破我而仍归于我耳。夫洗心藏密，息思止欲，乃有意求无意，决心欲息心，如避影而走日中。《东山谈苑》记伊川过汉江遇风，老父谓“心存诚敬，不若无心”。《二程遗书》卷二上曰：“司马子微尝作坐忘论，是所谓坐驰也。”《朱子语类》卷九十六论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曰：“司马子微坐忘论，是所谓坐驰也。他只要得恁地虚静都无事，但只管要得忘，便不忘，是坐驰也。”又卷一百十八云：“才著个要静底意思，便是添了多少思虑。”为释老之学者，未尝无见於斯弊。东坡《送柳子玉兼寄其兄子璋道人》七律云：“说静故知犹有动，无閒底处更求忙”，即程、朱之意。又《戏钱道人》两七绝曰：“首断故应无断者，冰销那复有冰知。主人若苦教侬认，认主人人竟是谁”；“有主还须更有宾，不如无镜自无尘。只从夜半安心后，失却当年觉痛人。”

【补订】《朱子语类》卷一百十四又云：“才要閒便不閒，才要静便不静。”先秦子书早道此意。《韩非子·解老》：“夫故以无为无思为虚者，其心常不忘虚，是制于为虚也。虚者、谓其意无所制也。今制于为虚，是不虚也。”辣手快刀，斩断葛藤。参观本书第314页、又《管锥编》二册78页、133页、四册116页。

三祖僧璨 《信心铭 》曰 ：“止动归止 ，止更弥动。”六祖闻卧轮断思想以长菩提之偈，以为徒加系缚，因示偈云：“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道家《定观经》偈曰： “起心欲息知，心起知更烦。”调息静坐，为者败之；忘不待坐，心不劳安。心者以动为性，以实为用。非静也，凝而不纷，锲而不舍。心专则止于所注之物，非安心不动，乃用心不移。如大力者转巨石，及其未转，人石相持，视若不动，而此中息息作用、息息消长也。亦非虚也，聚精会神，心与心所注者融会无间，印合不賸；有所寄寓，有所主宰，充盈饱实，自无余地可容杂念也。陈器之《潜室语》云：“明道言中有土则实，实则患不能入；伊川言心有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其所主不同，何也。盖有主则实，谓有主人在内，先实其屋，外客不能入，故谓之实。有主则虚，谓外客不能入，只有主人自在，故又谓之虚。知惟实故虚。”见《宋元学案》卷六十五引。

【补订】参观《管锥编》四册299页，又本书181页。朱子反复申说此意。《朱文公集》卷四十五《答廖子晦》之十：“自其内欲不萌而言，则曰虚。自其外诱不入而言，故曰实”；《朱子语类》卷一百十三：“有主则实，此实字是好，盖指理而言也。无主则实，此实字是不好，指私欲而言也”。参观卷九十六论“有主於中”四条。《阿含经》及《二程遗书》均以瓶器满盛水喻心之有主则实，马丁．路德亦能近取譬，其《语录》第六百五十四则云：“吾遭逢大不如意事，急往饲牧吾猪，不欲閒居独处。人心犹磨坊石硙，苟中实以麦，则碾而成面；中虚无物，石仍铄转无已，徒自研损耳。人心倘无专务，魔鬼乘虚潜入，挟恶念邪思及诸烦恼以俱来，此心遂为所耗蚀矣。”（When I am assailed with heavy tribulations，I rush out among my pigs，rather than remain alone by myself．The human heart is like a mill - stone in a mill；when you put wheat under it，it turns and grinds and bruises the wheat to flour；if you put no wheat，it still grinds on，but then’tis itself it grinds and wears away． So the human heart．unless it be occupied with some employment，leaves space for the devil，who wriggles himself in，and brings with him a whole host of evil thoughts，temptations and tribulations．which grind out the heart．）见 Martin Lutber，Table Talk，tr． W，Hazlitt，“Bohn’s Library”，275。

【补正】马丁·路德以磨坊石硙拟人心之喻，十七世纪德国诗人尝采入所撰“警句”（Ein Müihl und ein Menschellherz wird stets herumgetrieben；/Wo beides nichts zu reiben hat．Wird beides selbst zu reiben … Friedrich von Logau．Sin - ngeschichte：ein Auswahl，by U．Berger，1967，109）。

故顺世学问，不事三昧心斋者，亦每证此境。《管子·心术》曰：“静乃自得，圣人得虚道。去欲则宣，宣则静，静则精，精则独，独则明，明则神”；又曰：“思之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 ，其精气之极也 。”参观 《吕览 ·博志 》：“精而熟之 ，鬼将告之 。”《荀子 ·解蔽 》曰 ： “治之要在于知道。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参观《关尹子·五鉴》云：“无一心；五识并驰，心不可一。无虚心；五行皆具，心不可虚．无静心；万化密移，心不可静。借能一，则二偶之；借能虚，则实满之；借能静，则动摇之。”刘原父《公是弟子记》论“见天地之心”一条有云：“复静者，言得一也，非死且寐之谓也。”周子《通书·圣》第四曰：“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明道《定性书》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朱子《答江德功书》曰：“格物可以致知，犹食所以为饱。佛老之学欲致其知，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不免於蔽隔离穷之失。”黄式三《儆居集·经说》卷二《静说》云：“静非冥寂。《月令》：事欲静。类推之，《诗》：琴瑟静好，笾豆静嘉，皆以事言。《诗》：静言思之。类推之，《大学》：定而后能静，《经解》：洁静精微，皆以思言。《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好恶无所感于外，不思而浑全之，固静矣；思之得正，好恶不系於物，亦静矣。”斯数说也，不特深明心之体用，而亦切中神秘经验之病痛。试以前引管子、庄子二家之说相较。则出世间宗教之神秘经验与顺世间学问之神秘经验，异同之处，皎然可识。管子所谓“鬼神教之”，即庄子所谓“鬼神将来舍”也。顾管子曰：“思之思之，精气之极”；庄子曰：“以无知知，外於心知。”盖一则学思悟三者相辅而行，相依为用；一则不思不虑，无见无闻，以求大悟。由思学所得之悟，与人生融贯一气，不弃言说，可见施行。而息思断见之悟，则隔离现世人生，其所印证，亦祇如道书所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佛书所谓“不可说，不可说”而已。按 Enneads，V，V，6谓“真一”（one）不可言说，（op．cit，vol．V，p．585）《奥义书》中屡以不可知觉、不可思议等语形容大我（Atman）与梵（Brāhman）。见 Brihadāranyaka，II Adhyāya，i Brahmana；i iiiBrahmana，6；III Adhyāya，iv Brahmana，2；vii Brahmana，23；VIII，Brahmana，8；ix Brahmana，IV Adhyāya，ii Brahmana，4；iv Brahmana；22；V Brahmana，15（op．cit．，Vol，XV，pp．100-5，108，129，136，137-8，139-51，160，179-80，185）； Ka??a，I Adhyāya，iii Vailli，12（op，cit．Vol，XV，p．13）参观 P．H．Wickstead：Reactions between Dogma and Philosophy，PP．287 ff论 Theology of Negation又 Delacroix：La religion et la foi， P．250谓神秘经验当分 I’extase utilitaire与 I’extase lyrique二种。前者求神通法术。尚非神秘真谛。后者所证，不落言说影象（vide d’images et de formes）乃为至境。不绝见闻，则思有物而悟有主，朱子所谓食可得饱也。

【补订】《礼记·祭统》：“齐[斋]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不齐，则於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於神明也。”即释道所谓“定生慧”、“虚室生白”也。《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论“打破那黑底虚静，换做个白底虚静”，卷一百二十一论“只守得块然的虚静，裹面黑漫漫地，不曾守得那白底虚静，济得甚事”。词意大类并出之“虚室生白”。参观卷十二论“有死敬，有活敬”，卷一百十五论“心在此应事，不可谓之出外”。

屏绝内外，抑遏兴会；以陶鍊生金之法，除垢销煑 ，摄受调柔 ；医治痈疽之法 ，利刀剖 ，周?搦，帖塞团帛，求圆满纯净之心。见《珈瑜师地论》卷十三、卷五十八。《四十二章经》比之磨镜煅铁，西方谓为剥葱法（Peeling the onion）。见 Inge：Philosophy of Plotinus vol．II， P．146。

【补订】鍊金之喻早见《奥义书》（As a goldsmith，tak ing a piece of gold，turns it into another，newer and more beautiful shape，so does this Self， after having thrown off this body．make unto himself another …like Brahman）。见 Brihadranyaka，IV． iv．4，Sacred Books ofthe East，XV，175-6。《分别六界经》等均有之。唐译《华严经·十地品》第二十六之一亦云：“譬如金师，善巧鍊金，数数入火，转转明净，调柔成就，种种堪用。”《奥义书》复以芦茎抽髓为喻（Let a man draw that Self forth from his body with steadiness，as one draws the pith from the reed）。见 Kathal．vi．17，ib．，XV，23-4。可与“剥葱”之喻比勘。易卜生一名剧中主角号“自我之帝皇”而欲觅处世应物之“自我”，则犹剥玉葱求其核心然，层层揭净，至竟无可得（Peer Gynt ，IV． xiii，Begriffenfeldt：“Long live the Emperor of Self！”；V．v，Peer：“There’s a surprising lot of layers[in the wild onion]！/Are we never coming to the kernel？/There isn’t one！To the innermost bit／It’s nothing but layers，smaller and smaller…”）。见 Everyman’s Library，171，201-2。苟休谟破我为冥契佛旨，则易卜生此节大类佛之逸经。释典言车成于聚材，拳成于合指，皆无自体；参观《管锥编》二册68页。玉葱之喻，不啻“如是我闻”。法国新文评派宗师言诵诗读书不可死在句下，执著“本文”；所谓“本文”，原是“本无”，犹玉葱层层剥揭，内蕴核心，了不可觅（It would be better to see it [the text] as an onion，a construction of layers（or levels，or systems）whose body contains，finally no heart，no kernel，no secret，no irreducible principle，nothing except the infinity of its own envelopes which envelop nothing other than the unity of its own surfaces．）。见 Roland Barthes：“Style and Its Image”，in s．Chapman，ed． Literary Style；ASymposium，1971，10。即六祖所谓：“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其破“本文”亦犹释宗密《原人论》之证人乃“五阴和合”，初无自体。此又当世西方谈艺中禅机一例。祖师禅欤，野狐禅欤，抑冬瓜印子虾蟆禅欤，姑置勿论可也。

空洞超脱，必至以无所见为悟，以不可有为得，以冥漠混沌为其清净洞澈。如《庄子·知北游》光曜所谓“有无无无”；《传灯录》卷三神光曰：“我心未宁，乞师舆安。”达摩曰：“将心来与汝安。”曰：“觅心了不可得。”曰：“我与汝安心竟。”卷三慧能偈曰：“本来无一物，何假拂尘埃。”卷四道信问懒融曰：“在此作什么”，曰：“观心。”曰：“观是何人，心是何物。”卷七僧问道在何处，惟宽曰： “汝有我故，所以不见。”曰：“无我还见否。”曰：“无我阿谁求见。”卷二十九龙牙颂云：“悟了还同未悟人”，又答僧问悟后景象曰：“如贼入空室。”卷三十僧璨《信心铭》云：“不用求真，唯须息见。”譬如恐多食致腹疾，乃绝饮食，移带孔，使忘饥也。至於为己太甚而克己，视物太重而绝物，端身正愿，安住背念，作青瘀脓烂胮胀骨锁诸观，以息泉塞径，止烟灭火。病征幻觉，往往因之而起矣。按心析学派以宗教神祕经验为人欲（libido）变相，Jung论 phantasy thinking不自主、离实际、乏效用、超言诠（hypologisch），见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Eng．tr．by B．M．Hinkle，PP．5-11。皆与宗教神祕经验有符。所举例证多出印度及基督教经典，《奥义书》虽亦在征引，似未细读。Brihad āranyaka，V．vi，真我居心中，小如黍米，而为万物主宰（Vol． XV，P．192）。Khhāndogya，III．xiv，3真我居心中，小于米粒芥子，而大于天地（Vol．I，p．48）。Katha，I，11，18-21真我无生灭，小于至微，大于至钜，寓人心中，息而能行远，止而能无不至；同书 I，vi，17真我居心中，不过如拇指大（the person notlarger than athumb）；又同书 II，iv，12有人居我中，才如拇指（Theperson of the size of a thurob）（Vol．XV，PP．10-1，16，22）。?veāsvatara，V．8有人不过拇指大（Not larger than a thumb）（Vol．XV，P．257）。Jung书中仅引小于至微大于至钜一节，说为马藏相之变态（phallus or“dwarfed God”），且举伊甸拇指（Idaean dactyli）为比（见英译本 P．73）。其说之是非姑置不论，而《奥义书》中明有拇指之喻，胡不引为论据耶。 Bdhadāranyaka，IV，iii，21：“Now as a man，whenembraced by a beloved wife，knows nothing that is without，nothingthat is within，thus this person，when embraced by the intelligentSelf， knows nothing that is without，nothing that is within．”（Vol． XV，P，128）复比神祕经验於男女欢媾，了无忌讳。Jung竟失之眉睫，何哉。窃谓《奥义书》稊米等语，当与孟子“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程子“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参观。然出世宗教无所用心而悟，世间学问用心至无可用，遂亦不用心而悟。按此即 Wallas所谓 Incubation，参观 Art of Thought，pp．88-91又 Keats’s Letter to G．and Georgiana Keats，March 19．1819。言作诗中此境最妙者为 Tennyson：“Perfection in art is perhapsmore sudden sometimes than we think，but then the long preparationfor it，that unseen germination，that is what we ignore and forget．”出世宗教之悟比於闇室忽明，世间学问之悟亦似云开电射，按神秘宗教家如 Bonaventura所谓 Scintilla及 Eckhart所谓 Fünkelein，皆可与前引科学家 Helmholtz所谓 Geistesblitz参观。 F．Baldensperger：Littérature，P．19，P．23亦引 Michelet言 L’éclair deJuillet，又 Buffon言 Unpetitcoupd’éléctricité，词意均脗合，《五灯会元》卷十九载佛眼拨炉见火而悟、卷二十自回凿石见火而悟、祖元见剔灯而晤，亦资比勘。心境又无乎不同。

【补遗】近读柏拉图书牍第七函，有论熟思而后悟一节，乃知西籍中厥喻肇始于此。Thirteen Epistles of Plato， tr．L．A．Post，P．94：“Acquaintance with truth must come suddenly．like a blaze kindled by a leaping spark。”

【补订】《朱子语类》卷十八论“致知节目”云： “逐节思索，自然有觉。如谚所谓：冷灰里豆爆。”尼采自道其“烟士披里纯”（was Dichter starker Zeitalter Inspiration nannten）之体验云：“心所思索，忽如电光霍闪，登时照彻，无复遁形，不可游移。”（wie ein Blitzleuchtet ein Gedanke auf，mit Notwendigkeit，in derForm ohne Z?gern．）见 Ecce Homo，in Werke，hrsg．K．schlechta。II．1131。

盖人共此心，心均此理，用心之处万殊，而用心之涂则一。名法道德，致知造艺，以至於天人感会，无不须施此心，即无不能同此理，无不得证此境。或乃曰：此东方人说也，此西方人说也，此阳儒阴释也，此援墨归儒也，是不解各宗各派同用此心，而反以此心为待某宗某派而后可用也，若而人者，亦苦不自知其有心矣。心之作用，或待某宗而明，必不待某宗而后起也。

【补订】有论神秘经验非一宗一派所得而专，取譬於黄金可铸各种货币，通用虽异，而本质无殊（But the gold from Which this diverse coirlage is struck is always the same precious metal）。见 Evelyn Underhill． Mysticism，12th ed．，96。

上举释、道、儒、法，皆切己体察之言，初不相为源委也。余前引陆桴亭谓“禅人所谓悟，儒者唤作物格知至，看得平常”，洵为通人卓识，惜其不知道家、法家等皆言此境，只是亦“别立名目”耳。詹姆士（William James）论宗教有派别之异，而所证神秘经验，则同具四种征象，见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pp．380 - 2。惜其不知神秘境界初不限於宗教耳。按詹姆士书 p．389，p．417又 E．Spranger： Lebensformen，S．252 - 3皆谓黑格尔辩证法，即以神秘经验纳之于论理方式。参观 J．B．Bury：Later Roman Empire．I，p．13称 Proclus为“新柏拉图主义中之黑格尔”。又 W．Wallace：Logic of Hegel P．386 - 7；T．Whittaker：The Neo - Platonists，2nd ed．， P．253。

【补遗】Kierkegaard早言黑格尔欲於论理方式中纳置跳越经验（statuierte den Sprung in der Logik），宜其失败。Der Begriff der Angst，üibersetzt von C．Schrempf，S．24．

【补订】歌德早言神秘主义乃“心肠或情感之辩证法”（Ein geistreicher Mann sagte，die neuere Mystik sei die Dialektik des Herzens；der Mystizismus ist die Scholastik des Herzens，die Dialektik des Gefühls.见Spruchweisheit，in S?mtl．Werke，“Tempel-Klassiker”， III，338，343），即别之于头脑或思想之辩证法也。参观《管锥编》三册343页。今人阐释黑格尔，甚称美国哲学家罗伊斯（J o s i a h R o y c e ）语：“情感深巨，则其消息皆合辩证之理”（All the great emotions are dialectical）。见 W．Kaufmann，Hegel；Reinterpretation， Texts，and Commentary，1965，170。实则歌德此言，已见端倪。诗人如柯尔律治、列奥巴尔迪皆体察情感之成亏生克，笔之日记。参观《管锥编》三册57页。近世心理学家阐发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标 “反转”（enantiodromia）之说，谓意识中有偏向，则潜意识中能生相克之反向（the emergence of the unconscious opposite whenever an extreme and one-sided tendency dominates the conscious life）。见C． G．Jung，Psychological Types，tr．H．G．Baynes，541-2。有人至称情感之辩证，视观念之辩证更纯全正準，抒情诗作者具此相反相成之体会（An die Stelle der Dialektik des Begriffs tritt immer reiner und bestimmter die Dialektik des Gefühls：die zugleich einheitlicheund gegens?tzliche Weltempfind ung des Lyrikers）。见 E．Cassirer，Idee und Gestalt，1922，152。往日浪漫主义论师尝谓，抒情诗之谋篇悉符辩证法之自正而反而合（Der Gang der lyrischen Poesie ist besonders idealistisch-das Fortschreiten durch Thesis．Antithesis und Synthesis - das Zyklische - das Potenzierte）。见 F． Schlegel，Literary Notebooks，ed．H．Eichner，167-8，§1678；cf．124，§1176。其拈示“情感之辩证法”，亦亲切著明矣。

诸凡心注情属，凝神忘我，涣然彻然，愿偿志毕，皆此境也。参观 Philosophy of Plotinus，vol．II，P．154：“The mysti cal experience is not necessarily associated with meditation on the being and attributes of God．Any concentrated mental activity may produce it”。故古德有参苕帚、竹篦、石磨而悟道者。按王阳明《传习录》卷下言：“曾实用晦菴格物之说，与钱友早夜同格亭前竹子。极心思而不得其理，钱友三日致疾，余亦七日致疾。”阳明《年谱》弘治五年下亦言：“官署多竹，即取竹格之，沈思其理不得，遂遇疾。”盖阳明以禅人参公案之法，求外物之理，南辕北辙，宜其於顺世间学问之悟与出世间宗教之悟，两无所得也。罗整菴《困知记》卷下自言：“闻老僧举禅语佛在庭前柏树子，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后官南雍，潜玩儒书，乃知前所见者，此心虚灵之体，非性之理也。”阳明格竹而致疾，整菴参柏而得悟，二事相反而正相成，用阳明格竹之道，充类至尽，亦祇见自心之体，非格外物之理。故《传习录》卷下谓“花不在心外”，“草木有人良知”也。《瑜珈师地论》卷三十论“九种心住”，摄录其心；系在于内，令不散乱，“调顺寂静，专注一趣。”《朱子语类》卷百二十四云：“如禅家干屎橛等语，其上更无意义，又不得别思义理。将此心都禁遏定，久久忽自有明快处，方谓之得。”又卷一百二十六云：“禅只是一个呆守法，如麻三斤、干屎橛，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这一路，专一积久，忽有见处，便是悟。”参观 Plotinus：“The Soul must forsake all that is external，and turn itself wholly to that which is within：it will not allow itself to be dis-tracted by anything external … it will not even know itself”（Inge：The Philosophy of Plotinus，vol．II，p．136）。

【补遗】《杂宝藏经》卷九即有二例。一为老比丘，朽迈昏塞，诸少比丘戏弄之，以皮毱打其头上而语之言：“此是须陀洹果”；老比丘闻已，系念不散，即得四果。二为女人求道，请老比丘说法；比丘自知愚闇，俟彼女人闭目静坐，弃之而走，女人深心思惟，即得初果。英诗人丁尼生常言自思其名字，系念不散

（thinking intently of his own name），能得神秘经验，详见 Tennyson：a Memoir，by his Son．1897 Vol．II，p．473-4。

【补订】《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六又云：“麻三斤之类看来看去，工夫到时，恰似打一个失落一般。庄子亦云：‘用志不纷，乃凝於神’；也只是如此教人。”参观卷一百十五训人杰云：“平日工夫，须是做到极时，四边皆黑，无路可入，方是有长进处”；又卷九论司马君实“念个中字”条。

【补正】英诗人丁尼生尝道自儿时始，即常“出神”或“入定”。閒居独处，默呼己名不已，集念专注自我，忽觉自我消亡，与无涯溪之真元融合，境界昭晰，了不模糊，而语言道断（ … a k i n d o f “waking trance”this for lack of a better word：I have frequently had quite up from boyhood when I have been all alone．This has often come upon me through repeating my own name to myself silently．till all at once as if it were out of the intensit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dividuality the individuality itself seemed to dissolve and fade away into boundless being… and this not a confused state but the clearest of the clearest，the surest of the surest，ut - terly beyond words … where Death was an almost laughable impossibility …the loss of personal ity（if so it were） seeming no extinction but the only true life．）。见 R．B．Martin，Tennyson：the Unquiet Heart，（1980，28-9）。不啻述“念‘驴’字”、“麻了心”等之禅悟也。

而《扪虱新语》卷十《佛家悟入》条谓：“治世语言亦可悟入。”晁文元《法藏碎金录》好言“文字般若”，每引诗句以明禅悅，庾阐、杜牧、张蠙、周贺之什无不掎摭，取於白香山者尤多，卷七取李白《夜怀》诗：“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潘佑《独坐》诗：“凝神入混茫，万象成空虚”；以为“人道深密”。卷六复两引潘佑此语及贯休“融神出空寂”两句，以为“一则学道之初，一则学道之成”。

【补订】包宏父《敝帚稿略》卷二《答曾子华论诗书》亦云：“李之‘宴坐寂不动，湛然冥真心’，杜之‘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虽未免杂於异端，其志亦高于人几等矣。”杜句出《谒文公上方》诗，李句亦即出晁文元所引《庐山东林寺夜怀》诗。李诗末四句云：“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旷劫断出没”，可参观宋之问《雨从箕山来》之 “深入清净理，妙断往来趣”。均智者所谓“止观”也。

窃观禅人接引话头，每取诗人名句为之。《五灯会元》卷二十袁觉至谓客曰：“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云：‘惠崇烟雨芦雁，坐我潇湘洞庭；欲唤扁舟归去，傍人谓是丹青。’此禅髓也。”

【补订】释晓莹《罗湖野录》卷二载辩禅师闻僧举佛眼以“扬子江头杨柳春”一诗发明罽宾王斩狮子尊者话，默有所契。杨有仁编《太史升菴全集》卷七十三记元徐士英《金刚经口义》解“一相无相”分“四果”，以杜诗“山棃结小红”、“红绽雨肥梅”、 “四月熟黄梅”、“掛壁移筐果”一一分证，谓为 “诗禅”。参观本书第303页。

可见不必参禅，而亦能证禅境。《庄子·达生》、《列子·黄帝》论全于酒；《法藏碎金录》卷三称 “酒功德，醉人内外两全”；波德莱尔自云食麻醉品，可臻人神融合（I’homme - dieu）之境。参观 Du vin et du haschisch，iv，v；Paradis artificiels，iii，iv。《奥义书》以出世间神秘经验比於男女欢媾，见前引。近日劳伦斯复自男女爱欲中，得出世间神秘经验。参观 Letters of D．H．Lawrence．Introduction by A．Huxley，p．ix ff．“Materialistic：mysticism”。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200页。皇甫松《劝僧酒》亦云：“劝僧一杯酒，共看青青山。酣然万象灭，不动心印閒。”

此真布莱克所云：“一切情感，充极至尽，皆可引人入天（All emotion，if thorough enough，would take one to heaven）。”《支诺皋》卷下载村人为僧绐，日念“驴”字，遂具神通。白瑞蒙知以诗歌通之神祕境界，而於神祕境界，未能如桴亭之看作平常（Omnia exeunt in mysterium），余故不惮烦而为推演也。或曰：“既平常，则何以自己不常觉，他人不常道。”曰：平常非即惯常。譬如人莫不饮食，而知味者则鲜。凝神忘我而自觉，则未忘我也；及事过境迁，亡逋莫追，勉强揣摹，十不得一。微茫渺忽，言语道穷，故每行而不能知，知而不能言，不知其然而然。《庄子．天道》篇轮扁之对桓公，《达生》篇吕梁丈夫之答孔子，非诞说也。詹姆斯论神祕经验特征，一曰“易消失”（transiency），但丁言神祕经验不可记忆，如作好梦，醒后模糊，仅觉喜悦。见 Paradiso，canto XXXIII，55-63。按 Inge：Philosophy ofPlotinus，Vol．II．P，156-7亦引是节。而著眼处与余大异。

【补订】山谷茶词《品令》：“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大可借以櫽括但丁道神祕经验之忆不真、说不得，而余甘在心（Da quinci innanzi il mio veder fu maggio/che il parlar nostro ch’a tal vista cede．/e cede la memoria a tanto oltraggio．/Qual è colui che somniando vede，/che dopo il sogno la passione impressa/rimane．e I’altro alla mente non riede，/cotal son io，ché quasi tutta cessa/mia visione．ed ancor mi distilla/nel cor lo dolce che nacque da essa）。见 Paradiso，XXXlII，55-63，La Divina Commedia， Riccardo Ricciardi，1189-90；cf．paradiso，I，4-9，PP．781-2。普罗提诺言：“与神遇接时，人不及言亦不能言；事过境迁，庶拟议之”（Au moment du contact on n’a ni le pouvoir ni le Ioisir de rien exprimer；c’est plus tard que I’on raisonne sur lui．）。见 énnéads，V，iii、 17，tr．é．Bréhier，V，73。圣奥古斯丁言：“事后祇恋恋而不了了，仿佛曾遇美食，而仅得闻香，未能尝味” （nou mecum ferebam nisi amantem memoriam et quasi olefacta desiderantem，quae comedere nondum possem）。见Confessions，VII．xvli，Loeb，I，386。圣贝尔纳（St Bernard）谓神祕境界之体验，“其事甚罕，其时甚暂，其况超绝语言文字”（Dulce commercium， sed breve momentum et esperimentum rarum；sed heu，rara hora et parva mora；nec lingua ualet dicere，nec lettera exprimere．quoted in é．Gilson， Les idées et leslettres，48-9）。圣戴莱莎（St Theresa）谓：“记忆力扰人如蚊子，入定时则此虫声销迹灭”（in the state of rapture that troublesome gnat，the memory，is completely obliterated．quoted in R．A． Vaughan，Hours with the Mystics，II，169．）。华兹华斯诗亦写灵魂出定后，祇忆曾觉如何，而不省所觉是何（The soul/Remembering how she feIt but what she felt/Remembering not，retains an obscure sense/ of possible sublimity）。见 Prelude，Bk II，11．315 ff。释典所言有异乎是者。唐译《华严经·十定品》第二十七之二：“此三昧名为清净深心行。菩萨摩诃萨於此三昧入己而起，起己不失。譬如有人，从睡得寤，忆所梦事。觉时虽无梦中境界，而能忆念，心不忘失。菩萨摩诃萨入於三昧，见佛闻法，从定而起，忆持不忘，而以此法，开晓一切。”谢勒（Max Scheler）分神祕经验为“冷静明觉”（die kühle，helle Intellektuellenmystik）与“冥墨沈酣”（die dunkle vitale Rauchmystik）二宗，参观《管锥编》二册200页。盖为此也。

亚理斯多德论有创造力之思想，亦云：“无时间性，变易不居，勿滞於物，不可记忆”（This creative reason thinks eternally．Of this urlceasing work Of thought，however，we retair，no memory， becatJse this reason is unaffected by it5 objects）。见 Aristotle’s Psychology，with Introduction and Notes，by E． Wallace，p．161，p．272。且日常人生中，固无事不可凝神忘我。庞居士所谓：“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招贤所谓：“困即睡，倦即起。夏天赤骨力，冬寒须得被。”而真能凝神忘我者，却不多见。《传灯录》卷六源律师问慧海禅师曰：“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师用功否。”师曰：“不同。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

【补订】《朱子语类》卷九十六论“无适之谓一”曰：“只是不走作。且如在这里坐，只在这里坐，莫思量出门前去；在门前立，莫思量别处去；读书时只读书，著衣时只著衣。圣人说：‘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岂是好事。与其营营胶扰，不若但将此心放在博弈上。”姚园客旅《露书》卷二说“不有博弈者”二句，亦曰：“盖以操心者敛志凝神，若鸡伏卵，常静常觉，不寂不驰。弈者专心致志，雷霆发而耳不闻，泰山崩而目不瞬，珍味不假于口，丝竹不淫於心。心敛在弈，有类於操存，故孔子称其犹贤。”盖以《孟子·告子》论弈语通之《论语·阳货》此节也。

劳伦斯亦谓世人男女欢爱亦心有二用，须索计较，故尟能证如闷如墨，冥漠浑沌（nocturnal）至高之境。是以事虽平常，而不易证也。参观 Plotinus：“All have，but fewuse”。（Enneads，1：6：8 in Guthrie’s tr．，Vol． I，p．523）惟出家修行者，专务静坐默照，故证会较多且易耳。

【附说二十三】乐无意，故能涵一切意。吾国则嵇中散《声无哀乐论》说此最妙，所谓：“夫唯无主於喜怒，无主於哀乐，故欢戚俱见。声音以平和为主，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奥国汉斯立克（E．Hanslick）《音乐说》（Vom musickalisch Sch?nen）一书中议论，中散已先发之。

【补订】参观《管锥编》三册396页、407页。

此土古籍中言乐理者，如《左传》襄二十九年季札观乐；《乐记》论感物形声；《吕氏春秋·精通》篇锺子期论击磬；《尸子》下论击钟鼓；《史记·孔子世家》师襄子鼓琴；《关尹子·三极》篇论善琴者悲思之心，符於手物；《列子·汤问》篇锺子期论伯牙鼓琴；《中说·礼乐》篇钓者论文中子鼓琴；《谭子化书·术化》篇论声气；及其他见诸诗文集者，莫不以为声音可以写意达情，知音者即能观风达意之人也。至知声无哀乐之理者，中散以后，寥寥无几。《金楼子·立言》篇谓擣衣声悲人，“此乃秋士悲於心，内外相感，苟无感，何嗟何怨。”《旧唐书》卷二十八《音乐志》、《新唐书》卷十一《礼乐志》皆载贞观二年定雅乐，太宗答杜淹曰：“悲喜在心，非由乐也。”张九龄《听筝》云：“岂是声能感，人心自不平。”刘蜕《文泉子集》卷二《山书》十八篇之一详说物无常声，定其悲欢者，在心不在耳。崔涂《声》诗云：“欢戚由来恨不平，此中高下本无情。韩娥绝唱唐衢哭，尽是人间第一声。”《子华子·执中》篇亦举撞钟弹弦，谓主忧乐者，在内不在外。此外恐无多例。前乎中散者，则刘向《说苑·善说》篇雍门子周以琴说孟尝君，谓鼓琴不能使之悲，“必先忧戚盈胸，然后徐动宫征，微挥羽角，则流涕沾衿”矣，颇透露中散之意。然中散此文，妙绪纷披，胜义络绎，研极几微，判析毫芒，且悉本体认，无假书传。自言“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自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云云。其匠心独运，空诸依傍，诚亦无愧此言。黄石斋《声无哀乐辩》见《黄忠端公全集》卷十四。谓“声不能使人哀乐，非声自无哀乐”，实未足以折中散也。

八九

狄奥尼修斯《属词论》首言诗中用人名地名之效。

【补订 】狄奥尼修斯书第十六章论此 ，举荷马史诗（l l i a d ，II，4 9 4 - 5 0 1 ）为例。见 D i o n y s i u s o f Halicarnassus，The Arrangement of Words，tr．W．Rhys Roberts，1 6 7 。西塞罗《修词学》论拉丁诗一句云：“此句得雄伟地名之力，光气大增”（I o c o r u m s p l e n d i d i s nominibus illuminatus est versus）。见 Orator，XLIX．cxliii，Loeb，440。

儒贝尔论文 ，亦以善用人名地名为本领 （l a s c i e n c e desnoms）。见 Pensées Tit．XXll，10。白瑞蒙说诗，贵思维道断，意行处绝，《诗醇》中曾摘法国诗断句，以示诗中极玄至高之境，如杜·倍莱（Du Bellay）之 Telle que dans son char la Bérecythienne，

【补订】此句出龙沙（Ronsard）诗（Antiquetez de Rome），白瑞蒙误以属杜·倍莱。

拉辛（Racine）之 La fille de Minos et Pasipha?，内尔法尔（Gerard de Nerval）之 Le Prince d’Aquitaine à la tour abolie，皆与标举。复引 Lorsque Maillart， juged’enfer，menoit一句按此乃 Clément Marot咏 Semblancay被缢首句。而为之说曰：“一见此人名，诗味即油然自生”（Remarquezcette chose singuliére：il semble que pour s’accumuleret éclater ainsi，le courant poétique air eu besoin derencontrer le nom de Maillart）。见 La Poésie pure，P．20。墨立（J．M．Murry）谈艺，为白瑞蒙诤臣，顾亦略师其意，引弥尔敦 Jousted in Aspramont or Montalban一句。见 Countriesof the Mind，2nd Series：“Pure Poetry”。李特（H．Read）《诗态》（Phases of Poetry）复增广举柯尔律治 In Xanadu did KublaKhan及白郎宁 Chi Ide Rolande to the Dark Tower came等句，论之曰： “此数语无深意而有妙趣，以其善用前代人名、外国地名（exotic names），使读者悠然生怀古之幽情、思远之逸致也。”余按神祕经验中，常有此事。詹姆斯即云：“每有一单字（single words）而能使人翛然若冥接神明者”；举 Philadelphia一地名之于一德国老妇，Chalcedony一地名之于神学家福斯脱（Foster）为例。见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P．383。白瑞蒙不过旧事翻新，移以说诗耳。英国成语（Mesopotamia ring）谓古有老妪，事天甚虔，一日闻 Mesopotamia一地之名，惊为奇字，奉持念诵，乃得极乐（That blessed word Mesopotamia）。文家史梯芬生（R．L．Stevenson）自言儿时闻 Jehovah Tsidkenu一名，不解何义，而神移心悦。推厥心理，正复相同。斯亦诗祕通於神祕之一证也。吾国古人作诗，早窥厥旨。宋长白《柳亭诗话》卷十三《地理》条云：“金长真曰：诗句连地理者，气象多高壮”，因举庾开府、江令、杜工部、储太祝五言联为例，谓“皆气象万千，意与山川同廓矣。”卷二十四《明句》条云：“金观察云：唐人诗中用地理者多气象。余谓明人深得此法”，因举高季迪等十数联。卷十一《中联》条谓“句句填实，不肯下一游移字面，气象辉皇”，而所举例句中，则“天潢华嶽”也，“赤社黄河”也，“梁园汉节”也，“恒山太嶽”也，“元王宋玉也”，“二陜三秦”也，“函关华嶽”也，皆人地专名也。盖明人学盛唐，以此为捷径。为江西诗者则不好用人地名，参观《瀛奎律髓》卷二十四司空曙《送曹桐椅》纪批，又四十七吴融《寄贯休》原批。此亦唐宋之分界也。

【补订】皎然《诗式》卷二云：“三字物名之句，仗语而成，用功殊少。如襄阳孟浩然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自天地二气初分，即有此六字；假孟生之才，加其四字，何功可伐。”盖于此联，不得不道佳，而嫌襄阳趁现成、落便宜，不愿以美归之。足征欲诗好而不费力者，可乞灵於地名也。

唐人作诗，尚有用意，非徒点缀。如陈子昂《度荆门望楚》起四句云：“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每句一地名，而行程层次井然，不为堆垛。明人学唐，纯取气象之大、腔调之阔，以专名取巧。於是“桑干斜映千门月，碣石长吹万里风”，“大漠清秋迷陇树，黄河日落见层城”，为之既累累不休，按之则格格不通。吴修龄丑诋於前，详见《围鑪诗话》卷六。严海珊微讽於后。《海珊诗钞》卷八《南行怀古》之五《邢台》云：“曰离沧海远，云入太行微。”题下注：“沧溟登邢州城楼诗：‘紫气东盘沧海日，黄河西抱汉关流’；弇州过邢州黄榆岭诗：‘倚槛邢台过白云，城头风雨太行分。’及身履其地，方知此景了无涉，习为大声耳。”陈卧子结有明三百年唐诗之局，其名联如“禹陵风雨思王会，越国山川出霸才”，《钱唐东望》。“左徒旧宅犹兰圃，中散荒园尚竹林”，《重游弇园》。“九天星宿开秦塞，万国梯航走冀方”，《送张玉笥》。及《香祖笔记》卷二所称之“四塞山河归汉阙，二陵风雨送秦师”，“石显上宾居柳市，窦婴别业在蓝田”。皆比类人地，为撑拄开阖。

【补订】宋辕文征舆与卧子同乡同调，又同选《皇明诗选》。其《古意》云：“碧玉堂西红粉楼，楼中思妇忆凉州。咸阳桥上三年梦，回乐峰前万里愁。秦地烟花明月夜，胡天沙草白云秋。离魂不识金微路，愿逐交河水北流。”沈归愚《国朝诗别裁》卷二称赏之，谓“酷似杨升菴《塞垣鹧鸪词》”。升菴此作选入《明诗别裁》卷六：“秦时明月玉弓悬，汉塞黄河锦带连。都护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甘泉。莺闺燕阁年三五，马邑龙堆路十千。谁起东山安石卧，为君谈笑靖烽烟。”两诗皆佳，与沈佺期“卢家少妇郁金香”一篇风格相似，而杨用地名、朝代名、人名共八，宋用地名七，爱好遂贪多矣。按杨句脱胎於皇甫冉《春思》：“莺歌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一作别长卿《赋得》。

七子之矫矫者，若空同、大复、庭实、于鳞、元美、茂秦之流，试检其五七言律诗，几篇篇有人名地名，少则二三，多至五六。王渔洋《池北偶谈》卷十八取徐祯卿《在武昌作》云：“洞庭叶未下，潇湘秋欲生。高斋今夜雨，独卧武昌城。重以桑梓念，凄其江汉情。不知天外雁，何事乐长征”；称为“千古绝调，非太白不能作”。而李蒪客《越缦堂日记》同治三年十一月十三日云：“祯卿此诗，格固高而乏真诣。既云洞庭，又云潇湘，又云江汉，地名错出，尤为诗病。”

【补订】渔洋《香祖笔记》卷五以徐祯卿此诗与谢玄晖“洞庭张乐地”、李太白“黄鹤西楼月”、刘绮庄 “桂楫木兰舟”三篇并推为“奇作”，而徐诗“尤清警”。实则祯卿此篇亦假借韦苏州《新秋夜寄诸弟》：“高梧一叶下，空斋秋思多”及《闻雁》： “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渔洋、越缦均未细究也。七子模拟，为人诟病；吕晚村《万感集·子度归自晟舍以新诗见示》至云：“依口学舌李与何，印板死法苦不多。”然世祇观其粗作大卖而已，若其琢磨熨贴，几於灭迹刮痕者，则鲜窥见。如李于鳞《沧溟集》卷五《岁抄放歌》，余所爱讽，《皇明诗选》卷六、《明诗别裁》卷八皆甄取之，足征共赏，而迄无识其全出依仿者。李诗云：“终年著书一字无，中岁学道仍狂夫。劝君高枕且自爱，劝君浊醪且自沽。何人不说宦游乐，如君弃官亦不恶。何处不说有炎凉，如君杜门复不妨。终然疎拙非时调，便是悠悠亦所长。”唐张谓一作刘慎虚。《赠乔琳》云：“去年上策不见收，今年寄食仍淹留。羡君有酒能便醉，羡君无钱能不忧。如今五侯不爱客，羡君不问五侯宅。如今七贵方自尊，羡君不过七贵门。丈夫会应有知己，世上悠悠何足论。”两诗章法、句样以至风调，无不如月之印潭、印之印泥。李戴张冠，而宽窄适首；亦步亦趋，而自由自在。虽归摹拟，了不挦撦。“印板死法”云乎哉，禅家所谓“死蛇弄活”者欤。祯卿此律，亦其亚也。

然渔洋闻蒪客语，必以为大杀风景；盖渔洋所赏，正在地名之历落有致。故《古夫于亭杂录》称温飞卿“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以为有初唐气格，高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联之上。《池北偶谈》尝赏梅宛陵，而所标者，不过“扁舟洞庭去，落日松江宿”。《香祖笔记》卷二所举七律佳联，“神韵凑泊”，如高季迪之“白下有山皆遶郭，清明无客不思家”，曹能始之“春光白下无多日，夜月黄河第几湾”，程松圆之“瓜步江空微有雨，秣陵天远不宜秋”，自作之“吴楚青苍分极浦，江山平远入新秋”；作吴天章诗集序，最称其“泉遶汉祠外，雪明秦树根”，“至今尧峰上，犹上尧时日”等句。皆借专名以助远神者。《池北偶谈》卷八又云：“世谓王右丞雪里芭蕉，其诗亦然。如‘九江枫树几回青，一片扬州五湖白’，下连用兰陵镇、富春郭、石头城诸地名；皆辽远不相属。大抵古人诗画，只取兴会神到”云云。【附说二十四】由是观之，明七子用地名而不讲地理，实遥承右丞。右丞诗如送《崔五太守》七古，十六句中用地名十二。渔洋自作诗，亦好搬弄地名。故吴西谷《笏庵诗》卷八《读渔洋集戏题》云：“秦祠汉冢知多少，动费先生雪涕零”；张南山《听松庐诗·读渔洋集》云：“一代正宗兼典雅，开编惟觉地名多。”岂知“典雅正宗”，多赖“地名”乎。《居易录》、《渔洋诗话》皆记孙仲儒驳所作《蜀道》诗：“高秋华嶽三峰出，晓日潼关四扇开”之语，而笑孙为鼈厮踢。盖祇取远神，不拘细节，亦荆浩论山水、右丞画芭蕉之意矣。按“三峰、四扇”之对，隐袭东坡《华阴寄子由》：“三峰已过天横翠，四扇行看日照扉。”纪晓岚《点论李义山诗集》卷中《随师东》一首评语有曰：“渔洋倡为神韵之说，其流弊乃有有声无字之诮。”夫“有声无字”，以求“神韵”，非《诗醇》之议论乎。

【补订】渔洋被“有声无字”之诮，又获“清秀李于鳞”之称，二事一致。《皇明诗选》卷四宋辕文评语云：“于鳞之于汉魏十九首也，不求其义而求其情，不求其情而求其声，斯有针乳之合焉。”于鳞《古今诗删》中唐诗诸卷，明世单行而稍损削篇目，题为《唐诗选》，余忆见一本卷五岑嘉州《送李司马归扶风别墅》：“到来函谷愁中月，归去皤溪梦里山”，有批语云：“是三昧语，最要顿悟。”窃疑渔洋《唐贤三昧集》标目，实此评启之。屈翁山《广东新语》卷十二《诗社》记邝湛若露曰：“诗贵声律，如闻中宵之笛，不辨其词，而遶云流月，自是出尘之音”；此真“有声无字”之的喻矣。尝试论之，重“声”轻“义”原是明七子宗旨。何仲默《大复集》卷十二《明月篇·序》：“四子者虽工富丽，去古远甚，至其音节，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辞固沉著，而调失流转，虽成一家语，实则诗歌之变体也”；卷三十二《与李空同论诗书》：“丝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杀直。独取杀直，而并弃要眇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精饰听也”。参观《升菴大全集》卷十三《华烛引》张愈光跋、卷五十七《萤诗》条。吴兆骞汉槎《秋笳前集》卷五有侯元泓研德序云：“究其所撰《明月篇》，声浮於情。学者从是矫宋元之过，相与规步唐音，趋摹格调，而天下之情隐者，亦大复为之戎首也。数十年以来，声盛者情伪，情真者声俗。”《书影》卷七记侯研德语实出此。渔洋《论诗绝句》却云：“接迹风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从天；王、杨、卢、骆当时体，莫逐刀圭误后贤”，推其“妙悟”能“接迹风人”，而戒后生之毋误认谓其“逐”王、杨、卢、骆；“有声无字”者固当喜“声浮於情”也。然李献吉《空同子集》卷五十二《缶音序》：“诗至唐，古调亡矣。然自有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絃。宋人主理不主词，於是唐调亦亡。夫诗、其气柔厚，其声悠扬，其言切而不迫，故歌之者心畅而闻之者耳动也。”是则何李谭艺正复沆瀣，皆主声音，李言“心畅耳动”，犹何言“感精饰听”；特李求扬抑顿挫，何欲流动圆转，斯大同中之小异耳。《空同子集》卷十八《汉京篇》、《杨花篇》、《明星篇》、《去妇词》、《荡子从军行》等，亦如《大复集》之有《明月》《流萤》等篇，隐示分己余事，亦能为大复之所欲为。齐名并驾，而至争名竞胜，事之常也。席勒与友人书云：“作诗灵感，每非由于已得题材，新意勃生；乃是情怀怦然有动，无端莫状，而郁怒喷勃，遂觅取题材，以资陶写。故吾欲赋诗，谋篇命意，常未具灼知定见，而音节声调已先荡漾於心魂间”（Ich glaube，es ist nicht immer die lebhafte Vorstellung eines Stoffes，sondern oft nur ein Bedürfnis nach Stoff，ein unbestiminter Drang nach Ergie?ung strebender Gefühle，das Werke der Begeisterung erzeugt．Das Musikalische eines Gedichtes schwebt mir weit ?fter vor der Seele，wenn ich mich hinsetzte，es zu machen，als der klare Begriff von Inhalt，über den ich oft kaum mit mir einig bin）。见 An Gottfried K?rner，schillers Werke in drei B?nden，VEB，II，142．Cf．Valéry：“Au sujet du Cimetière marin”，Oeuvres，Bib．de la Pléiade，I，1503，“une figure rhythmique vide”；T．S． Eliot：“The Music of Poetry”，“a par - ticular rhythm before expression in words”，J．Isaacs，The Background of Modern Poetry，Dutton Paperback，102；S．Spender，The Mak - ing of a Poem，60。是以尼采谓席勒之言诗也，不贵取象构思之有伦有序、理顺事贯，而贵声音要眇，移情触绪（nicht etwa eine Reihe von Bildern，mit geordneter Kausalit?it der Gedanken，sondern vielmehr eine musikalische Stimmung）。见 Die Geburt der Trag?die，in Werke，hrsg．K．Schlechta，I，36-7。加尔杜齐亦尝明诏大号曰：“声音乃诗之极致，声音之能事往往足济语言伎俩之穷”（O creatori，il suono è di per sè l’etere del verso e certe volte effetua ckò che la parola non potrebbe）。见 N．Busetto，Giosuè Carducci：I’uomo，il poeta， il critico，il prosatore，328。魏尔伦论诗曰：“音调为首务之要”（De la musique avant toute chose），尤成熟语。皆与七子以来之重“声”轻“义”，相印可焉。

余前言渔洋作诗为“清秀李于鳞”，而论诗乃“蕴借锺伯敬”。《诗归》评诗，动以“说不出”为妙，固亦雅似《诗醇》莫名其妙（I’inéffable）之旨；而锺谭祇知向意思深幽中求神，撇下声韵不顾，宜其差毫厘而去千里。《尺牍新钞》二集卷十五雷士俊《与孙豹人 》云 ：“锺谭论说古人 ，情理入骨 ，亦是千年仅见 。而略於音调 ，甚失诗意 。譬之于人 ，犹瘖哑也。”《四库提要》谓陆仲昭《诗镜·总论》中讥晋人“华言”、“巧言”，实“隐刺锺谭”；余按《诗镜·总论》一条云：“专寻好意，不理声格，此中晚唐绝句所以病”，亦甚切锺谭之弊。渔洋则勿然，以神韵合之声调，不求情思之深切，虽人地名之羌无意义者 ，亦摭取以助气象 ，《柳亭诗话 ·明句 》条诗诀 ，固渔洋所优为也 。西方诗人善用专名者 ，以海锡渥特（Hesiod）之《神谱》（Theogony）为最先，昆体良（Quintillian）《修辞学原理》卷十第一章第五十二节论此诗 ；即有专名满篇之讥 （M a g n a p a r s eius in nominibus est occupata）。弥尔顿之《失乐园》以能用专名著称，吾国北京之名（Cambalu，seat of Cathaian Can）亦在驱遣中。参观 Hazlitt：“On Milton’s Versification”，Hunt：“Far Countries”二文。又 T e n n y s o n ：A Memoir，vol，II，P．251。惟 Landor：Imaginary Conversation：“Southey and Landor”则殊不以其“点名簿”（rollcalls of proper names）为然。巴斯卡（Pascal）、伏尔泰（Voltaire）皆善用人名（le go?t des noms propres，I’exploi - tation de leurs physionomies et de leurs sonorités）。参观 G． lanson：Lárt de la Prose，P．80，P．153，P．171。雨果尤滥杂。参观 P．Lasserre：Le Romantisme fran?ais P．246-247。古典派祖师布瓦洛（Boileau）《诗法》（Art poetique）第三篇亦论希腊古人名尤宜人诗（Là tous les noms heureux semblent nés pour les vers：/Ulysse，Agamemnon， Oreste，Idomenèe，/Héléne，Ménélas，Paris，Hector， Enée）。史梯芬生《游美杂记》（Across the Plains Tuesday）有论美国地名云：“凡不知人名地名声音之谐美者，不足以言文”（None can care for literature in itself who do not take a special pleasure in the sound of names）。古尔蒙（Remy de Gourmont）《天绒路》（Chemin de velours：L’ivresse verbale）亦云：“人名地名而声弘指僻，动人胜于音乐香味”（Quelle musique est comparable à la sonorité pure，? Cyclamor？Et quel le odeur àtes émanations vierges，? Sanguisorbe？）。亚尔巴拉（Antoine Albalat）《回忆录》（Souvenirs de la vie littéraire）记莫雷亚斯（Jean Moréas）好专名之声音圆朗者，每日反复呼唤至二十遍（II répétait vingt fois par jour de simples noms propres dont I’harmonie le ravissait．comme“Don Diego Hurtado de Mendoza”）。普罗斯特（Marcel Proust）小说中於专名之引人遐思，尤具玄解。参观 J．Verndryes，Choixd’études linguistiques et Celtiques， pp．80-8：“Marcel Proust et lesnoms propres”。近见白立治斯（Robert Bridges）一诗（Ero andPsyche），十一行用神名三十三，搜神记耶，点鬼簿耶。参观 E．Thompson：Robert Bridges，34-6称之为弥尔顿后用专名第一人。

【附说二十四 】按 《九江 》诸句 ，见右丞 《同崔傅答贤弟》诗。雪里芭蕉见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七；然《笔谈》所引张彦远《画评》谓：“王维画物，不问四时；桃杏蓉莲，同画一景”云云，则今本《历代名画记》中无如许语也。都穆《寓意编》有云：“王维画伏生像，不两膝著地用竹简，乃箕股而坐，凭几伸卷。盖不拘形似，亦雪中芭蕉之类也。”雪中芭蕉一事，自宋以还，为右丞辩护者綦多。宋朱翌《猗觉寮杂记》谓右丞不误，“岭外如曲江，冬大雪，芭蕉自若，红蕉方开花。知前辈不苟”。明俞弁《山樵暇语》论此事。引陆安甫《蕞残录》云：“郭都督铉近在广西，亲见雪中芭蕉，雪后亦不坏也。”明王肯堂《郁冈斋笔尘》卷二云：“王维画雪中芭蕉，世以为逸格。梁徐摛尝赋之矣：‘拔残心於孤翠，植晚翫於冬余；枝横风而色碎，叶渍雪而傍枯。’则右丞之画，固有所本乎。松江陆文裕公深尝谪延平，北归，宿建阳公馆，时薛宗镗作令，与小酌堂后轩。是时闽中大雪，四山皓白，而芭蕉一株，横映粉墙，盛开红花，名美人蕉。乃知冒雪著花，盖实境也。”清尤侗《艮斋杂说》论此云：“顷见王阮亭《南海集》，丁雁水甓园木樨、玉兰、红白梅一时皆花。安知画之不为真乎。”清俞正燮《癸巳存稿》云： “南方雪中，实有芭蕉。梁徐摛《冬蕉卷心赋》云：‘枝横风而色碎，叶渍雪而傍枯。’王维山中，亦当有之。《梦溪笔谈》、《嫩真子》、《冷斋夜话》称其神悟云云，此种言语，誉西施之颦耳。西施是日，适不曾颦也。”而明谢肇淛《文海披沙》卷三独曰：“作画如作诗文，少不检点，便有纰缪。如王右丞雪中芭蕉，虽闽广有之，然右丞关中极寒之地，岂容有此耶。画昭君而有帷帽，画二疏而有芒蹻，画陶母剪发而手戴金钏，画汉祖过沛而有僧，画斗牛而尾举，画飞雁而头足俱展，画掷骰而张口呼六，皆为识者所指摘，终为白璧之瑕。”此最为持平之论。渔洋之引右丞，别有用意，赵秋谷《谈龙录》云：“阎百诗是正《唐贤三昧集》误字之有关地理者，故阮翁《池北偶谈》谓诗家论兴会，道里远近不必尽合云云，以自解也。”按阎语见《潜邱劄记》卷五与秋谷书。

【补订】参观《七缀集·中国诗与中国画》第五节。《风月堂诗话》卷下引晁冲之《三月雪》云：“从此断疑摩诘画，雪中自合有芭蕉。”李长蘅流芳《檀园集》卷一《和朱修能雪蕉诗》：“雪中蕉正绿，火里莲亦长”；按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第八：“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盖亦 “龟毛兔角”之类；故张谓《长沙失火后戏题莲花寺》云：“楼殿纵[总？]随烟焰尽，火中何处出莲花”，即取释氏家当，就本地风光利口反诘。“雪蕉”、“火莲”两者皆“不可能事物”（adynata， impossibilia），长蘅捉置一处，真解人也。

九〇

余曩遇南北数老宿 ，皆甚称陈太初沆 《诗比兴笺》。取而观之，异乎所闻。其书以寄讬为高，示诗之不苟作；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导厥先路，实不出吾郡学者之绪余而已。常州词派世所熟知，宋于庭《洞箫楼诗纪》卷三《谕词绝句》第一首云：“引申自有无穷意，端赖张侯作郑笺”；自注：“张皐文先生《词选》申太白、飞卿之意，讬兴緜远，不必作者如是。是词之精者，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

【补订】常州词派主“寄讬”，儿孙渐背初祖。宋于庭言称张皐文，实失皐文本旨。皐文《词选》自《序》曰：“义有幽隐，并为指发”；观其所“指发”者，或揣度作者本心，或附会作词本事，不出汉以来相承说《诗》、《骚》“比兴”之法。如王叔师《离骚经序》所谓：“善鸟香草，以配忠贞，飘风云霓，以为小人”云云，或《诗·小序》以《汉广》为美周文王，《雄雉》为刺卫宣公等等。亦犹白香山《与元九书》所谓：“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岂舍之乎。假风以刺威虐也，因雪以愍征役也，感华以讽兄弟也，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皆以为诗“义”虽“在言外”、在“彼”

不在“此”，然终可推论而得确解。其事大类西方心析学判梦境为“显见之情事”与“幽蕴之情事”，圆梦者据显以知幽（Stellen wir manifesten und latenten Trauminhalt einander gegenüiber usw．）。见 Frcud， Die Traumdeutung，6．Aufl．，1921，95。“在此”之“言”犹“显见梦事”，“在彼”之“义”犹“幽隐梦事”，而说诗几如圆梦焉。

【补正】心析学亦喻梦於谜。犹一谜面打一谜底然，圆梦祇以一解为正（Der sinn des Rebus ist der Klartext，und dieser klartext ist eindeutig．）。见 Klassiker der Hermeneutik，ed．U．Nassen，1982，224。

【补订】《春秋繁露·精英》曰：“诗无达诂”，《说苑·奉使》引《传》曰：“诗无通故”；实兼涵两意，畅通一也，变通二也。诗之“义”不显露

（inexplicit），故非到眼即晓、出指能拈；顾诗之义亦不游移（notindeterminate），故非随人异解、逐事更端。诗“故”非一见便能豁露畅“通”，必索乎隐；复非各说均可迁就变“通”，必主於一。既通（dis - closure）正解，余解杜绝（closure）。如皐文《词选》解欧阳永叔《蝶恋花》为影射朝士争讧，解姜尧章《疏影》为影射靖康之变，即谓柳絮、梨花、梅花乃词所言“显见情事”，而范希文、韩稚圭、徽钦二帝本事则词所寓“幽蕴情事”，是为词“义”所在。西方“讬寓”释诗，洞“言外”以究 “意内”，手眼大同，参观第721页。近人嘲曰：“此举何异食苹婆者，不嗜其果脯而咀嚼其果中核乎”（For one can only“interpret”a poetn by reducing it to an allegory - whiich is like eating an apple fori tsb pips）。见 G．Orwell，Collected Essays，joutnalism and Letters，1968，1，72。闻皐文之风而起者，充极加厉，自在解脱。周止菴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第七则曰：“初学词求有寄讬，有寄讬则表里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调，求无寄讬，无寄讬则指事类情，仁者见仁，知者见知”；《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又曰：“非寄讬不入，专寄讬不出。意感偶生，假类毕达。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谭仲修献《复堂词话》徐仲可珂辑第四十三、四十六、八十六则反复称引止菴此说，第二十四则曰：“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复堂词录序》又曰：“侧出其言，傍通其情，触类以感，充类以尽。甚且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未必不然。”宋于庭《论词绝句》第一首得二家语而含意毕申矣。盖谓“义”不显露而亦可游移， “诂”不“通”“达”而亦无定準，如舍利珠之随人见色，如庐山之“横看成岭侧成峰”。皐文缵汉代 “香草美人”之绪，而宋、周、谭三氏实衍先秦“赋诗断章”之法，参观《管锥编》一册429页。犹禅人之“参活句”，亦即刘须溪父子所提撕也。参观第340页。诺瓦利斯尝言：“书中缓急轻重处，悉凭读者之意而定。读者於书，随心施为。所谓公认準确之读法，初无其事。读书乃自由操业。无人能命我当何所读或如何读也。”（Der Leser setzt den Akzent willkürlich； er macht eigentlich aus einem Buche，was er will．Es gibt kein allgemeingeotendes Lesen，im gew?hnlichen Sinn．Lesen ist eine freie Operation．Was ich，und wie ich lesen soll，kann mir keiner vorschreiben．）见 Fragmente III，§247，Schriften，hrsg；J．Minor，II，248-9。瓦勒利现身说法，曰：“诗中章句并无正解真旨。作者本人亦无权定夺”；又曰：“吾诗中之意，惟人所寓。吾所寓意，祇为我设，他人异解，并行不倍”（il n’ y a pas de vrai sens d’un texte．Pas d’autorité de I’auteur．Mes vers ont le sens qu’on leur prête． Celui que je jeur donne ne s’ajuste qu’à moi，et n’ est opposable à personne．）。见“Au sujet de‘Cimeti~re marin’”．“Commentaircde‘Charmes’”，op．cit．，I，1507，1509。足相比勘。其於当世西方显学所谓“接受美学”（Rezeptions?sthetik），“读者与作者眼界溶化”（Horizontverschmelzung）、“拆散结构主义”（Deconstructivism），亦如椎轮之于大辂焉。

【补正】普鲁斯脱谓，读者所读，实非作者，乃即己也；作者所著祇是读者赖而得以自知之津逮耳（E n réalité，chaque lecteur est，quand il le[I’écrivain] lit，le propre lecteur de soi - même．L’ouvrage de I’écrivain n’est qu’une espèce d’instrument optique qu’il offre au lecteur afin de lui permettre de discerner ce que，sans le livre．il n’e?t peut - être pas vu en soi - même．）。见 Marcel Proust，Le Temps retrouvé，iii，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Bib．de la Pléiade，III，911，cf．1033。爱略脱谓，诗意随读者而异，尽可不得作者本意，且每或胜于作者本意（A poem may appear different things to different readers，and all of these meanings may be different from what the author thought he meant．The reader’s interpretation may differ from the author’s and be equally valid．…it may even be better．）见 T．S．Eliot，On Poetry and Poets，1957，30-1。视瓦勒利更进一解矣。皆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诗无通故达诂”，已成今日西方文论常谈（complete liberty ofinterp - retation…），见 R． Wellek，A History of Modern Criticism，Vl，1986，P．296。吾国古人所主“寄讬”，祇是一端耳。

【补订】吴冲之省钦《白华前稿》卷十二《勉斋诗序》云：“诗者、学之一端。有所言在此，所感在彼，如《晨风》之悟慈父，《鹿鸣》之感兄弟同食也。所言在此，反若不必在此，则镜花水月、与夫羚羊掛角之喻也。古之诗人，原本性情，读者各为感触，其理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意亦“无寄讬”之 “诗无通故达诂”，而取禅语为“喻”也。窃谓倘 “有寄讬”之“诗无通故达诂”，可取譬於苹果之有核，则“无寄讬”之“诗无通故达诂”，不妨喻为洋葱之无心矣。参观第883页。

按张翰风《宛邻文》卷一《古诗录自序》谓：“诗道之尊，由于情深文明，言近指远”；陆祁孙《合肥学舍札记》卷二、卷三、卷五，载与翰风说古乐府、陶渊明、江文通、庾子山、李义山、吴梅村诗各则，亦见常州派说诗说词，同一手眼也。包慎伯於诗几无所解，而好妄言诗，每引翰风以自重，《艺舟双楫》中与翰风书及为时人诗序，皆高谈诗教，尚微言谕志，而不取声色。盖当时隐成风会。然属词比事，钩深索隐，即稍可征信者，正因傅会拘泥。辗转轇轕。枚乘所谓：“铢铢而称，至石必差；寸寸而度，至丈必过。”固哉高叟，以头巾气而成罗织经矣。宋朱鉴《诗传遗说》卷一引朱子云：“陈君举两年在家中解诗。近有人来，说君举解诗，凡诗中所说男女事，不是说男女，皆是说君臣。未可如此一律。”以比兴说诗者，不可不闻是言。太初之书，殊苦穿凿。兹举其评论之误人者一条，以概其余。太初论庾信，略云：“令狐德棻撰《周书》，称子山文浮放轻险，词赋罪人。第指其少年宫体，齐名孝穆者耳。使其终处清朝，致身通显，不过黼黻雍容，赓和绮豔。遇合虽极恩荣，文章安能命世。而乃荆吴倾复，关塞流离，冰蘗之阅既深，豔冶之情顿尽。湘累之吟，包胥之哭，锺仪土风，文姬悲愤，固当六季寡俦，奚惟孝穆却步。斯则境地之曲成，未为塞翁之不幸者也。又考滕王逌作序所云：昔在扬都，有集十四卷，值太清罹乱，百不一存；及到江陵，又有三卷，即重遭军火，一字无遗；今之所撰，止入魏以来，爰洎皇代，凡所著述，合二十卷。则是早岁靡靡之音，已烬於冥冥之火，世厄其遇，天就其名。少陵诗云：‘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词赋动江关’。有以也。”按此段议论，全袭《四库总目》，而加以截搭。《总目》卷一百四十八谓：“庾信骈偶之文，集六朝之大成，导四杰之先路，为四六宗匠。初在南朝，与徐陵齐名。故李延壽《北史·文苑传》称徐庾意浅文匿，王通《中说》亦谓徐庾夸诞，令狐德棻《周书》至斥为词赋罪人。然此自指台城应教之日，二人以宫体相高耳。至信北迁以后，阅历既久，学问弥深，所作皆华实相扶，情文兼至，抽黄对白，变化自如，非陵之所能及矣。杜甫诗曰：‘庾信文章老更成。’则诸家之论，甫固不以为然矣。”陈氏所谓“境地曲成，未为不幸”，即赵瓯北《题元遗山集》：“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之意。《总目》引杜诗，专论子山骈文；陈氏以之说子山诗，盖又本於杨升菴。《丹铅总录》卷十九云： “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绝，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豔，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豔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余尝合而衍之曰：绮多伤质，豔多无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

【补订】田山姜《古欢堂杂著》卷二论庾子山一节全袭升菴语，易“多伤”、“多无”为两“而有”而已。陈氏“境地曲成”之说，参观《管锥编》二册465页。

陈氏牵合诸意，曲为之说，无征失据，不堪一驳。今传子山集，已绝非滕王逌之旧，在南篇什，亦经蒐拾，如和梁简文帝《山池》《同泰寺浮屠》等诗，开卷皆是。倪鲁玉注子山集《题词》第一则即言此，何得谓早作尽付寒灰乎。见存诗中，研字鍊句，如沈归愚《古诗源》所举“精丽圆妥”之联，居十之七八，几乎俯拾即是。若其语洗铅华、感深冰蘗者，数既勿多，体亦未善。窃谓子山所擅，正在早年结习咏物写景之篇，斗巧出奇，调谐对切，为五古之后劲，开五律之先路。至於慨身世而痛家国，如陈氏所称《拟咏怀》二十七首，虽有肮脏不平之气，而笔舌木强，其心可嘉，其词则何称焉。盖六代之诗，深囿於妃偶之习，事对词称，德邻义比。上为“太华三峰”下必“浔阳九派”；流弊所至，意单语复。《史通·敍事》篇所讥：“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一言足为二言，三句分为四句。如售铁钱，以两当一”；文若笔胥然。例如：“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千忧集日夜，万感盈朝昏”；“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多士成大业，群贤济洪绩”。彦和《丽词》笑为“骈枝”，后来诗律病其“合掌”。子山此诗，抗志希古，上拟步兵，刮除丽藻，参以散句。而结习犹存，积重难革，失所依傍，徒成支弱。如：“谁知志不就，空有直如絃”；“愦愤天公晓，精神殊乏少”；“对君俗人眼，真兴理当无”；“谁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古人持此性，遂有不能安”；“由来千种意，并是桃花源”；“怀生独悲此，平生何谓平”；“洛阳苏季子，连衡遂不连”；“寓卫非所寓，安齐独未安”；“吉人长为吉，善人终日善”。按子山颇喜为此体，几类打诨。如《伤王司徒襃》云：“定名於此定，全德所以全”；《伤心赋》云： “望思无望，归来不归。从宦非宦，归田不田。”

【补订】参观《管雒编》二册102页。《启颜录》中不乏此类，如王元景谓奴曰：“汝字典琴，何处有琴可典”，僧法轨嘲李荣曰：“姓李应须李，言荣又不荣。”王壬秋《圆明园词》之“至今福海冤如海，不信神州尚有神”，倘亦子山体欤。

皆稚劣是底言语。与平日之精警者回异。其中较流利如 “榆关断音信”一首，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等语，亦齐梁时豔情别思之常制耳。若朴直凄壮，勿事雕绘而造妙者，如：“步兵未饮酒，中散未弹琴。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 “摇落秋为气，南风多死声”；“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昏昏如坐雾，漫漫疑行海”；“壮冰初开地，盲风正折胶”；“其面虽可热，其心长自寒。匣中取明镜，披图自照看。幸无侵饿理，差有犯兵栏。”在二十七篇中寥寥无几。外惟《寄徐陵》云： “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时。莫待山阳路，空闻吹笛悲”；沈挚质劲，语少意永，殆集中最“老成”者矣。子山词赋，体物浏亮、缘情绮靡之作，若《春赋》、《七夕赋》、《灯赋》、《对烛赋》、《镜赋》、《鸳鸯赋》，皆居南朝所为。及夫屈体魏周，赋境大变，惟《象戏》、《马射》两篇，尚仍旧贯。他如《小园》、《竹杖》、《邛竹杖》、《枯树》、《伤心》诸赋，无不讬物抒情，寄慨遥深，为屈子旁通之流，非复荀卿直指之遗，而穷态尽妍於《哀江南赋》。早作多事白描，晚制善运故实，明丽中出苍浑，绮缛中有流转；穷然后工，老而更成，洵非虚说。至其诗歌，则入北以来，未有新声，反失故步，大致仍归于早岁之风华靡丽，与词赋之后胜于前者，为事不同。《总目》论文而不及诗，说本不误。陈氏所引杜诗，一见《咏怀古迹》；“庾信哀时更萧瑟，暮年词赋动江关”，一见《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皆明指词赋说。若少陵评子山诗，则《春日怀李白》固云：“清新庾开府。”下语极有分寸。杨升菴英雄欺人，混为一谈，陈氏沿袭其讹，不恤造作事实，良可怪叹。《总目》谓子山北迁以后，文遂与徐孝穆异格，亦未公允。孝穆赋才，自在子山之下，而七言乐府，宛转多姿。集中《与杨仆射》、《与王僧辩》、《报伊义尚》、《在北齐与宗室》诸书，意致纵横，词气愤激，曲折尽意，喷薄宣情，亦本家国交集之感，作声泪俱下之文，如子山之有《哀江南赋》、《拟连珠》也。如子山《拟连珠》云：“譬之交让，实半死而言生；如彼梧桐，虽残生而欲死”；又《慨然成咏》云：“交让未全死，梧桐唯半生。”即孝穆《与王僧辩书》所谓：“游魂已谢，非复全生；余息空留，非为全死。同冰鱼之不绝，似蛰虫之犹苏。”而徐语为更警切。摛文振金石之声，怀叹极禾黍之感，庾所寄于诗赋者，徐则尽见诸文焉。老而更成，徐亦同然，岂始终为台城应教体哉。《提要》所云，亦隅见而非圆览也。子山以工於语言，世间有“罪人”之称，地狱亦断为罪人，作龟身受苦，令狐德棻岂亦死作阎罗耶。可发一笑。

【补订】参观《管锥编》二册503页。六代之文，舍简帖小品外，皆安于俪偶，不能为单散，亦若诗然。裴子野《雕虫论》、李谔《上书论文体》胥力斥骈文，而两作仍以骈文行之。周文帝、孝闵帝诏诰皆仿《尚书》，而明帝以后，浸假仍沿时习。一代文章，极“起衰”之大观者，惟苏绰《大诰》。细按之，貌若点窜典谟，实则排比对偶。《尚书》本有骈语，如：“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於百揆，百揆时敍”； “流共工於幽州，放骊兜於崇山”；“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之类。或四字对四字，六字对六字，未尝错综长短为对；陈叔方《颖川语小》卷下谓其“有四六语”，过矣。《大诰》则不然。“允文允武，克明克义”； “天地之道，一阴一阳。礼俗之变，一文一质”；“匪惟相革，惟其救弊。匪惟相袭，惟其可久”；此等对句，固无论矣。“惟时三事，若三阶之在天。惟慈四辅，若四时之成岁”；“不率於孝慈，则骨肉之恩薄。弗惇於礼让，则争夺之萌生”；此非骈文排调而何。盖不特远逊新莽《大诰策命》，即视夏侯孝若《昆弟诰》，亦益加整齐；非昌黎《进学解》论《尚书》所谓 “浑噩诘屈”之风格。几见其能糠粃魏晋、宪章虞夏哉。

九一

一手之作而诗文回异，厥例甚多，不特庾子山入北后文章也。如唐之陈射洪，於诗有起衰之功，昌黎《荐士》所谓“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者也。而伯玉集中文，皆沿六朝俪偶之制，非萧、梁、独孤辈学作古文者比。宋之穆参军，於文首倡韩柳，为欧阳先导 ；而 《河南集 》中诗 ，什九近体 ，词纤藻密 ，了无韩格 ，反似欧阳所薄之 “西崑体 ”。英之考莱（Abraham Cowley）所为散文，清真萧散，下开安迭生 （A d d i s o n ）；而其诗则纤仄矫揉 ，约翰生所斥为 “玄学诗派”者也。参观 Lives of the Poets：“No author ever kept his verse and his prose at a greater distarce from each other”。且不特著述为尔，即议论亦往往一人之说，是丹非素，时无先后，而判若冰炭。譬如顾亭林，《日知录》谈艺欲“一代有一代之文”，而论政乃不欲一代有一代之治。按既有《诗文代变》条，而《书法诗格》条乃言真书不足为字、律诗不足为诗”，亦牴牾也。朱竹垞论诗，抑宋尊唐，而论文，又抑唐尊宋。参观《与李武曾论文书》。

【补订】王从之《滹南遗老集》卷三十七早云：“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诗则反是矣。”吴梅村《致孚社诸子书》：“弇州先生专主盛唐，力还大雅，其诗学之雄乎。风雅一道，舍开元大历，其将谁归。至古文词，则规先秦者，失之模拟，学六朝者，失之轻靡。震川、昆陵扶衰起敝，崇尚八家，而鹿门分条晰委，开示后学，若集众长而掩前哲，其在虞山乎。”屈元孝《翁山文外》卷二《荆山诗集序》：“诗之衰，至宋元而极矣。明兴百余年，李献吉崛起而后风雅之道复振”；《于子诗集序》：“明三百年巨匠莫如空同”；卷九《书淮海集后》：“诗莫丑於宋人”；而卷二《广东文选．凡例》：“为文当以唐宋大家为归，若何、李、王、李之流，伪为秦汉，斯乃文章优孟，非真作者。”

袁子才言诗，力主新变，因时从俗，而论文又复古墨守，循蹈成规。参观《与孙俩之秀才书》、《与邵厚菴太守论杜茶村文》书。莱辛（Lessing）既尊沙士比亚为作剧之登峰造极，参观 Hamburgische Dramaturgie，Den 12ten Februar，1768。而复称亚理斯多德之论剧为颠扑不破。（Unfehlbares）I b i d ．D e n 1 9 t e n A p r i l ，1 7 6 8 ．参观 D e n 9 t e n F e b r u a r ，1 7 6 8 ： “Diese [Sophokles，Euripides und Shakespeares] sind selten mit den wesentlichen Forderungen des Aristoteles in Widerspruch：abet jene [Corneille，Racine，Crebéillon und Voltaire]desto ?ftere”。伏尔泰（Voltaire），一切议论莫不摧枯拉朽，与旧更始，而言文则抱残守阙。参观 Saintsbury：History of Criticismvol．II，P．518。夏多勃里昂（Chateaubriand）於文为词场之急进，论治为政局之遗顽。参观 Babbitt：Masters of Modern French Criticism，P．61。拜伦（Byron）论诗最推古典派宗师蒲伯（Pope），而自作诗为浪漫派魁首。参观 Beers：History of English Romanticism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pp．69 et seq．佩特谈艺，以为入神之艺必通於乐，而最不好以乐为诗之魏尔伦。参观 Arthur Syrnons：Figures of Several Centuries：“Pater”。一身且然，何况一代之风会、一国之文明乎。故若南宋词章之江西诗派，好掉书袋，以读破万卷，无字无来历，大诏天下；而南宋义理之象山学派，朱子所斥为“江西人横说”者，尊性明心，以留情传注为结塞支离，几乎说到无言，废书不读。二派同出一地，并行於世。

【补订】《象山全集》卷七《与程帅》极称江西诗派：“至豫章而益大肆其力，包含欲无外，搜抉欲无祕，体制通古今，思致极幽眇，斯亦宇宙之奇诡也”；参观卷十七《与沈宰》之二。卷十二《与饶壽翁》之五：“‘著察磨砺’四字，不可连用。孟子之‘行矣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此乃著察字出处。其义尤分明。此用字之疵也”，又卷三十五《语录》：“文才上二字一句，便要有出处。”是象山言词章尊尚山谷，几主张“无字无来历”。然象山论义理，则深非“干没於文义间”，斥为“蠹食蛆长”。卷一《与姪孙濬》、卷十四《与胥伯先》。故道学家之出朱子门下者，如陈安卿淳《北溪全集》第四门卷二十一《答西蜀史杜诸友序文》讥象山为禅学，至曰：“江西之学不读书。”象山所称“程帅”，名叔达，《杨诚斋集》卷一百二十五《赠进程公墓志铭》即为其人作。参观卷六十六《答卢谊伯书》、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诗序》。

有明弘正之世，於文学则有李何之复古模拟，於理学则有阳明之师心直觉，二事根本牴牾，竟能齐驱不倍。按王龙溪《曾圣征别言》记阳明初从李何倡和，既而弃去。

【补订】董容宰首拈出阳明义理与何李词章之歧出而并世。《容台集·文集》卷一《合刻罗文庄公集序》：“成弘间师无异道，士无异学。程朱之书立于掌故，称大一统，而修词之家墨守欧曾，平平尔。时文之变而师古也，自北地始也，理学之变而师心也，自东越始也”；《重刻王文庄公集序》：“公仕於弘正之朝，是时海内谈道者，东越未出，谈艺者北地未著。”黄棃洲《明文授读》卷三十六李梦阳《诗集自序》评语云：“其时王文成可谓善变者也。空同乃摹倣太史之起止、左国之板实，初与文成同讲究之功。文成深悟此理，翔於寥廓，反谓文成学不成而去。空同掩天下之耳目於一时，岂知文成掩空同之耳目於万世乎。”盖谓词章之真能“复古”者亦即义理师心之王阳明，道统文统，定于一尊。黄氏此论，固能一新耳目，其心无乃亦欲尽“掩耳目”耶。

在欧洲之十六世纪，亚理斯多德诗学大盛之年，适为亚理斯多德哲学就衰之岁。按为一五三六年。见 Spingarn： Literary Criticism in the Renaissance，p．137。十九世纪浪漫初期，英国文学已为理想主义之表现，而英国哲学尚沿经验派之窠臼。参观 C．Bradley：A Miscellany：“English Poetr y and German Philosophy in the Age of Wordsworth．”又 A．N．Whit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p．93（Pelican Books）：“To literature we must look if we hope to discover the in - wardthought of ageneration” e t c ．。法国大革命时 ，政论空扫前载 ，而文论抱残守阙。参观 L．Bertrand：la fin du classicisme，pp．300 etsuiv。又 Baldensperger．Litterature，pp．85 et suiv。“诗画一律”，人之常言，而吾国六义六法，标準绝然不同。学者每东面而望，不覩西墙，南向而视，不见北方，反三举一，执偏概全。将“时代精神”、“地域影响”等语，念念有词，如同禁呪。夭《淮南子·氾论训》所谓一哈之水，固可以揣知海味；然李文饶品水，则扬子一江，而上下有别矣。知同时之异世、并在之歧出，

【补订】此书成后十许年，始知余所谓“同时之异世、并在之歧出”，亦今日西方文学史家所树义。德国论师（W．Pinder）尝标“同时人之不同时性”（die Un - gleichzeitigkeit der Gleichzeitigen），或譬於时钟之鸣刻同而报点不同（O n p e u t a u s s i penser à des montres qui battent en même temps．mais qui ne disent pas la même heure）。见 J．Pommier，Questions de critque et d’histoire littéraire 1945，9。扬榷二十世纪文艺者，别“当世”与“现代”，“当世”文流每不入“现代”文派（the twentieth -century artistic tradition is made up of two roughly a n t i t h e t i c a l s t r a n d s ；t h e “m o d e r n s ”a n d t h e “contemporaries”)，见 M．Bradbury and J．Mcfarlane，ed．，Modernism，1976，24．Cf．H．Focillon，La Vie des formes，1934，82：“L’histoire est généralement un conflit de précocités，d’actualités et de retards”；F．Strich，Kunst und Leben，1960，22：“Zeitgenossennenne ich nur die．welche aus innerster und eigenster Not und Notwendigkeit die neue Wahrheit ihrer Zeit verspüren und den Weg，der Nottut，suchen”。即此旨尔。

【补正】参观当世德国论师论“同时代者之不同时代性”、“同时代者与不同时代者之并存”（d i e faktische Ungleichzeitigkeit des Gleichzeitigen，d a s K o e x i s t e n z d e s G l e i c h z e i t i g e n u n d d e s Ungleichzeitigen）。见 H．R．Jauss：“Litc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in R．Warning，ed．，Rezeptions?sthetik，znd ed．，1979，145-6。十八世纪意大利文学史家（I’abate Gerolamo Tiraboschi）早识同时（simultaneità）非即并世（conteporaneità）之义，特明而未融耳。 Dante della Terza：“La storia della letteratura italiana”，in R．Antonelli et al，ed．，Letteratura italiana，IV，L’inter-pretazione，Einaudi，1985，311．於孔子一贯之理、庄生大小同异之旨，悉心体会，明其矛盾，而复通以骑驿，庶可语於文史通义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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