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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 追忆·引子（1）

- 追忆·引子（2）

- 莲花•遇见（1）

- 莲花•遇见（2）

- 莲花•遇见（3）

- 莲花•遇见（4）

- 莲花•遇见（5）

- 莲花•遇见（6）

- 莲花•遇见（7）

- 莲花•遇见（8）

- 莲花•遇见（9）

- 莲花•遇见（10）

- 莲花•遇见（11）

- 莲花•遇见（12）

- 暗香•靠近（1）

- 暗香•靠近（2）

- 暗香•靠近（3）

- 暗香•靠近（4）

- 暗香•靠近（5）

- 暗香•靠近（6）

- 暗香•靠近（7）

- 暗香•靠近（8）

- 暗香•靠近（9）

- 暗香•靠近（10）

- 暗香•靠近（11）

- 暗香•靠近（12）

- 冰雪•溃逃（1）

- 冰雪•溃逃（2）

- 冰雪•溃逃（3）

- 冰雪•溃逃（4）

- 冰雪•溃逃（5）

- 冰雪•溃逃（6）

- 冰雪•溃逃（7）

- 冰雪•溃逃（8）

- 冰雪•溃逃（9）

- 冰雪•溃逃（10）

- 冰雪•溃逃（11）

- 冰雪•溃逃（12）

- 星辰•思念（1）

- 星辰•思念（2）

- 星辰•思念（3）

- 星辰•思念（4）

- 星辰•思念（5）

- 星辰•思念（6）

- 星辰•思念（7）

- 星辰•思念（8）

- 星辰•思念（9）

- 星辰•思念（10）

- 春风•追赶（1）

- 春风•追赶（2）

- 春风•追赶（3）

- 春风•追赶（4）

- 春风•追赶（5）

- 春风•追赶（6）

- 春风•追赶（7）

- 春风•追赶（8）

- 春风•追赶（9）

- 春风•追赶（10）

- 春风•追赶（11）

- 春风•追赶（12）

- 春风•追赶（13）

- 春风•追赶（14）

- 春风•追赶（15）

- 春风•追赶（16）

- 春风•追赶（17）

- 春风•追赶（18）

- 春风•追赶（19）

- 春风•追赶（20）

- 春风•追赶（21）

- 春风•追赶（22）

- 春风•追赶（23）

- 春风•追赶（24）

- 春风•追赶（25）

- 春风•追赶（26）

- 春风•追赶（27）

- 春风•追赶（28）

- 春风•追赶（29）

- 春风•追赶（30）

- 泥沼•蹉跎（1）

- 泥沼•蹉跎（2）

- 泥沼•蹉跎（3）

- 泥沼•蹉跎（4）

- 泥沼•蹉跎（5）

- 泥沼•蹉跎（6）

- 泥沼•蹉跎（7）

- 泥沼•蹉跎（8）

- 泥沼•蹉跎（9）

- 泥沼•蹉跎（10）

- 泥沼•蹉跎（11）

- 泥沼•蹉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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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追忆·引子一 莲花·遇见※ 蝴蝶·梦境二 暗香·靠近三 冰雪·溃逃四 星辰·思念五 春风·追赶※ 蓝田·七夜六 泥沼·蹉跎七 灵犀·表白八 朝晖·依偎九 利刃·伤害十 流沙·别离※ 沧海·七年惘然·尾声

自序

这肯定不是一个山崩地裂、呼天抢地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成长与校园、青春与爱情、等待与思念、回想与遗忘的故事。在故事里，你可以了解北大十几年来的变化，可以领略燕园“一塔湖图”的情致，可以体味从入学到毕业，从听课到考试，从打水到占座，从逛书店到看电影，从写论文到找工作，从毕业甩卖到交换留学的校园生活，也可以在三教、四教、文史楼、图书馆、三角地、大讲堂、勺园、静园、蔚秀园之间随性穿梭，还可以“窝”在宿舍、水房、食堂、饭馆的任意角落，静静聆听某段辗转悠长的心事，默默关注某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在故事里，他们都很年轻。祁天、在颜、陈雷和琳琅、流星、希斯、肖羽……年轻的生命相互碰撞，爱情的光芒灿若星河。这七个人，除了肖羽，都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虽然目前，很多人已习惯给某些群体贴上70后、80后、90后的标签，但是在这篇小说中，这些人是没有迥然之别的。他们有共通的儿时的、少时的记忆。他们有共同喜欢的书籍、电影、音乐和游戏。例如村上、三毛、古龙和“银英传”，例如王家卫、宫崎骏、《大话西游》和“东爱”，例如张国荣、苏菲·玛索、尼古拉斯·凯奇和柯南，例如港版的历年金曲、Music Heaven、老狼和Vivian，例如“枪炮世界”、苹果机、“街头霸王”和“帝国时代”……他们很多人叠过千纸鹤和幸运星。他们很多人不敢独自看《午夜凶铃》。他们很多人用带锁的硬皮本写日记。他们很多人逢年过节给以前的老师寄卡片。他们很多人习惯写信。他们会用钢笔写字、会折信纸、会贴邮票、认识信筒、知道邮局。很多年之后，他们渐渐接触E-MAIL、博客和豆邮。他们渐渐学会面向陌生或虚拟的人群表达自己。而在此之前，他们很多人既有点天真可笑，又有点苍白无趣。但是，请原谅他们坚信童话、固守教条。请原谅他们没有在那些年叛逆，没有去流浪，没有去私奔，没有退了学去组地下乐团，没有逃了课去看欧洲电影。请原谅他们都很隐忍很长情很优柔寡断很循规蹈矩。请原谅他们没有为了谁而呼天抢地，也没有允许谁要为了爱而流血失忆。但是，请相信并不是别人的爱情像海深而他们的爱情浅。请相信他们的循规蹈矩是因为谦恭，他们的优柔寡断是因为退让。他们曾是“火与冰”的纠结，在炽热的渴望与冰冷的责任之间，他们难以取舍、心事重重。他们曾是被“尊严”桎梏的囚徒，被“执拗”役使的奴隶，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他们痛楚，骄傲，欲走还留。所以，这篇小说所描写的人物不仅呈现了他们自己，也代表着无数同样生于那个年代同样自卑又自负、执拗又善良、怯懦又忧伤的年轻人在面对青春流逝爱情消失时的心事和心情。在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不知道怎样面对成长，每个人都不知道怎样去爱和被爱。理想和爱情都不是仅靠全心付出全情投入就可以成就的事。所以，这一代人的困境或许是更多人的困境，这一代的人遭遇或许还会有更多人遭遇，所以，何妨让每个阅读此文的人，感慨的去感慨，回忆的去回忆，想象的去想象，憧憬的去憧憬……那是一个或许已经远去或许还会到来的白衣飘飘的年代。那里或许还有缓如流水却沁人心脾的生活，或许还有静若莲花却永不凋零的爱情。而当某年某月某日所有关于生活和爱情的故事都成为回忆，也还有关于回忆的一点文字……例如《锦瑟》。2009年元旦于燕园

追忆·引子（1）

如果你明白，这就是写给你的。找到这家书店的时候，天已黄昏。我站在路口，远远望着那并不醒目的店铺标志，肩上的行李忽然滑落在地。时光停顿。整个世界寂静无声。飞越重洋的热望和勇气，似乎在前一秒骤然耗尽。只有不可遏抑的心悸，宛如石块坠入了深井--昏暗中一直下坠，却始终没有着地的回音。暮色渐浓。暑气消退。阴阳交错的地平线上，晚霞成片成缕。远近的高树在风中摇摆，就像彼此抚摸的手臂，进退游移之间便有了相似的体温。暖风拂面的时候，我缓缓清醒。原是自己太疯狂了。这么多年，只身躲在实验室里，这么多年，不敢打探她的任何消息，这么多年，被人讥讽着“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这么多年，执拗地以为终此一生将毫无奇迹，可是事到如今，却又单凭一个名字几个句子，便天真地幻想她或许就在这里。“花开又一季，我还在这里。”书店侧面的玉簪花已开到极致，花叶密密挨着，就像许多张望的脸孔，在墙角树影里顾盼相依。“风过，花间窸窣有声，仿佛某些陈年的耳语，有些羞涩，亦有些甜蜜。”我不觉想起她的文字，也想起文中所有似曾相识又似是而非的细节，是如何在这几天这几夜，不眠不休地搅动着我的全部回忆。读到她的文字纯属偶然。前一阵，流星在“豆瓣”上结识了同样的轻武器爱好者“廿三春”。最近，我与他也熟稔起来。这个三十岁的男人，除了常常投身“枪炮世界”、“苹果机世界”，还极喜欢读书看碟。初次聊天，我就与他探讨了大半夜的“兔子四部曲”和《跳跃大搜查线》。但他又实在是个古怪的男人，不仅ID怪异，每天事无巨细狂记“流水帐”的习惯也令人吃惊。草草翻看他最新的日记，多是一些“何时抽烟、何时泡面”的话题，也难怪他“豆友”虽多，文字却似无人问津。然而，那一晚，当我在“电影”、“音乐”的夹缝里忽然瞥见他唯一的“推荐”，所有疑问便渐次有了答案。他称她“鸡犬相闻之恋人”。既有“恋人”，他的“流水帐”便不是什么“自说自话”。只不过“鸡犬相闻”，这样的形容，读来却有难以名状的疏离和感伤。或者，他也和我一样，对于爱情，除了思念，就别无他法。我打开了她的主页。她的名字令我瞬间窒息。四教234？四教234！四教234。接下去的几十秒我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有无数的剧本，无数的情节，也有无数的可能，无数的结局。我惊恐万分，匆匆关机--在远离爱情七年之后，我依然是个胆小的人。整整三天的恍惚、焦躁、忐忑、迟疑。时光匍匐着前进。我的心情就像缓缓流淌的查尔斯河，越是表面平静便越是暗里汹涌，轻轻一碰就会动荡无休。

追忆·引子（2）

四教234。那曾经的迷宫入口，如今，会否也是我等待与幻想的出口？还是，“永远”与此生的完结之处？不敢去想。不愿再想。我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过是个ID”、“或许只是巧合”，然后才有余力，再次打开她的主页。触动鼠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好几次翻页的间隙，我都心跳加速、无法呼吸。然而，除了名字，她与她果然再无交集。“四教234”原是北京城南的一个书店。她全力经营着，因此也在“豆瓣”上宣传新书。她的书评，只有文字，没有图片，只讲别人，不谈自己。字里行间似有依稀的回忆，却无从感知，仿佛多年以前的一场大雨，雨滴隐入心里，已化成淡淡的水印。我终于没有找到命运给予的峰回路转。暗夜消逝，黎明到来，如同过去七年日复一日的每个清晨，一切都变得深长而平淡。我反复描摹着屏幕上唯一与她关联的那几个字，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不知是想痛哭还是大笑。我重新回到“廿三春”的主页。我漫无目的地点开他所有的日记，读他琐碎而轻快的言语，就像聆听他正对着某人大段大段地倾诉爱情。窗口一个一个关闭。在“08年3月12日”的文字后面，我第一次读到她的留言。“从农园出来，径直穿过了新建的二教。三教、四教也快完工。二教、三教、四教几乎围成了一个方形。中间那片坑坑洼洼的泥地，是四教的旧址。以后可能是一片草坪，可能会有花坛、雕塑、喷泉、路灯、长椅……风吹来，满头满脸灰。四教234是什么样子？你不问我，我好像知道，你一问我，我却好像早已不记得了。”农园。三教。四教。燕园？在颜？我在刹那间红了眼圈。“如果你明白，这就是写给你的。”我似乎突然理解了她在每段书评末尾都草草留下的这个句子--虽然在后来由西向东的漫漫旅途中，我曾不止一次地怀疑和嘲笑自己，但那一刻，我却几乎认定了她就是七年来占满我全部幻想与思念的那一个人。我一封又一封地给她写信。先是探听，后是问询，接着就是毫无节制地追问与自言自语。“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一次又一次地刷新邮箱。她始终没有回信。所以当琳琅来找我，兴冲冲地向我汇报找到合租的公寓时，我已订好机票。如果可以再相遇。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莲花•遇见（1）

一 莲花&#8226;遇见天微雨。她就像朵莲花，开满我全部的视线。我确切地记得，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她--坐在窗边写字，只有一个侧影。她的头发很长，睫毛更长，像是笼着秋天的迷雾。我先是坐在斜后的位子，后来与她并排，只隔了一个走道。她似乎在写信，落笔飞快，已洋洋洒洒写了整页。停笔的时候，她会望向窗外。其实从这里，只能望见对面的三教，那边自习的学生也很少。整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定，在她身边晃来晃去，故意弄出声响，她却浑然不觉。信写完了，她很仔细地将信对折，抚平，塞进信封。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夺路而出。走廊上，我背靠着窗台，装作漫不经心。她迎面出来，目光扫过我的脸颊。我的心瞬间失控。我慌忙转头，手足无措。当我缓过气来，她已在楼下。天微雨。她就像朵莲花，开满我全部的视线。※ ※ ※ ※ ※ ※ ※ ※ ※ ※雷：记不清究竟是第几次离去了。也许这是一件幸事，走了可以再来，远了近了，虽然不在身边，却始终有个影子留在心里。不知你有否看过《东邪西毒》，黄药师一句“我答应过你”嘲弄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我想，也许是两人太过坚信彼此的言语，所以反倒什么都看不清了。又或者，对你而言，我无所谓离去，因为两人始终分离着，你不曾给我一个原点，所以我只好把疏远当作分离。就这样也是好的。这一星期又在忙些什么呢？杭州应该还暖和，晒晒太阳喝喝茶，是很惬意的事吧。北京已经很冷了，晚上低于零度。十一月初大概会来暖气--现在我已是个活脱脱的北方人，像所有土生北京人一样，没有暖气就什么也干不成。今天早上用P4送我的印有米奇的杯子喝咖啡--实际我天天都在用它喝水、喝牛奶、喝麦片、喝茶、喝药--同屋说“你的杯子好小哦”，我说“是我的好朋友送的”。还能算作好朋友吗？想起来有点悲伤。早些天，我对同屋说以前总爱写些“我的无可救药的苍白岁月”之类的话，现在年纪大了，倒不敢轻易用那些杀伤力太强的字。但是，潜藏在心底的遗憾终归还是有的，有些不能说，与谁都不能说，除了你。

莲花•遇见（2）

来教室看书，却不想又花了半天时间写信给你。身边不时有人走动，木桌椅“吱呀”作响。我喜欢的窗边的座位，桌面上被刻了小字，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对面的三教，刚刚有人在楼梯上吹口哨，听起来很像那首《绝口不提，爱你》--只是不知道你我之间，是否也曾有过那样辗转悠长的心事。颜：这星期没什么课，又跟班里同学对调了一个朝阳的寝室，这边的人都有零工或长工，早上于是可以一个人享用安静的太阳。当然一样有代价：不能再见到北面窗子像画一样框起来的绚丽暮色中仿佛静止的夜航班机；还得忍受熄灯前烟雾缭绕的喧哗嬉闹。但我喜欢这变化，它能使我更少去作悲天悯人的最终幻想--因为早已明白，那只会令自己感动--而你依然是在这一种梦里。“但你是喜欢我，是不想再撒手吧？”“那当然是的。”绿子离开身子，动情地一笑，看着我的脸。“那好，我等你，因为我相信你。”“不想撒手”这句话我从没说过，但我始终以为我已有了那样的表达，于是寄了书给你，期盼我的绿子从此明白。而你，不是责怪，却执意要演直子。※ ※ ※ ※ ※ ※ ※ ※ ※ ※连续几天，我都在表演“守株待兔”。同屋讥讽我未到期末就“磨枪”，我无心辩驳。她一直没来。有时候我会望着那个空座位或坐在那里的什么人出神。※ ※ ※ ※ ※ ※ ※ ※ ※ ※雷：昨天将作业写完，晚上看了刘若英的《征婚启示》。这部片子，很多人向我推荐过，但我对电影的兴趣已丧失良久，百无聊赖之下才找来看看。一个多小时，她就坐在同一个地方与各种各样的男人谈话。对于那些应征者，除了“穷形尽相”简直再没有词汇可以形容。结尾有些老套，因为她心里总想着以前的男友，所以每次相亲都不成功。但实际上，那男人之所以杳无音讯地离开，是因为飞机失事，客死异乡。记得你喜欢淡淡的生活，如今你却遇到了并非淡淡的感情，也许这就是真的缘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还是特殊的，让你为之改变，心甘情愿。爱情的悲剧不外乎两种，不善珍惜，不愿等待。愿你与她是能够珍惜与等待的。颜：读你上次寄来的大作，果然是鬼东西，忍俊不止，有时间写一篇不那么正式的评论给你，就像高中上课时批驳你的爱情论文一样。当然，我的论文关键词会集中在各类“军火”上，你的文字和图表“理论”透了，不知道我是否有耐心看完。

莲花•遇见（3）

最近收藏了一部《为你疯狂》，英文暂拼不出。如我以前的论断，坏的结局更意味着好的爱情--我也许悲观，但不麻木，我总会担心王子公主在美丽故事之后漫长难耐的凡俗生活。然而，这部电影却为我这类人提供了足够戏剧化、绝不普通而又不出人意料的完美结局，我常想，也许，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照例与无比重视周末浪漫的她煲了一个钟头，汇报衣食住行交友梦境等事，作短短的下周计划。听她在电话那头很响地打一个嘣，然后晚安，睡觉。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是伟大的事情。※ ※ ※ ※ ※ ※ ※ ※ ※ ※三教四教之间有小片空地，仅容得下一个黄帽子电话亭。电话亭下球鞋、皮鞋、短靴、长靴不停地变幻，虽来来往往，却听不见足音，就像一段无声的蒙太奇，在我的烟圈里隐约上演。抽完烟，我忍不住又上三楼。楼梯越爬越高，我的心却像灌铅似的，压在原地，怎么挪也挪不动。教室里自习的人很多，但我一眼就望见了她。她仍是那般精致，每个动作都很轻盈，像晚风拂过未名湖荡开的层层涟漪。她似乎又在写信，我凝视着她，眼眶微微发热。我极力挤进她的前排，对起身让路的无奈眼神避而不见。四教年久失修的木桌椅噼啪作响，似乎惊天动地地延续了一个世纪。不知她有没有抬头看我，我坐在两个书包中间，整晚不敢回头。※ ※ ※ ※ ※ ※ ※ ※ ※ ※颜：虽已十一月，杭州却还有台风。说来奇怪，我很喜欢太阳，却也喜欢台风，喜欢那种带给我父亲忙碌工作的狂暴台风，喜欢那种风云为之变色的昏暗的城市影象，喜欢那种风雨里让人清醒又沉醉的清新气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体验，台风的季节里，没日没夜地懒在床上，窗外是沉重的暗黑，点起台灯，缩在灯光下孤单单地看一看老片或翻一翻《机器猫》，喝一杯板蓝根似的淡咖啡，有一种很特别的家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学里无人陪伴的周末傍晚。雷：你说的台风天，我也颇多记忆。其实你我的童年交叠在一起，不是吗？下雨的日子我会满屋打转，把平日收藏得妥妥当当的东西都拿出来玩。晚上或许会写些文字，看雨点打在玻璃上，被台灯的光映得泛黄。

莲花•遇见（4）

小学时的大部分假期，我都呆在母亲单位的图书馆里。那是个位于楼梯拐角处的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每周逢一、三、五中午开放。很多母亲的同事，我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都会端着饭盒来借书。他们经常聚在楼道里聊天，要是谈得兴起忘了时间，到上班铃响的时候，就只好拿着没洗的饭盒和来不及归还的图书，又匆匆离去。然后管图书的老大爷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摸摸我的头，给我一把钥匙：“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啊。”我总是拼命点头，仿佛怕他临时改变主意。那里的书很杂很旧，现在回想起来，真正适合孩子阅读的其实并不多。然而我喜欢那里，喜欢书架间那种上了年纪的气味，喜欢有铁闩有铜锁的那扇木头门，喜欢头顶能透进夕阳的唯一一面气窗，喜欢楼梯上来来回回的足音，喜欢像鱼一样在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快活地游来游去。最近有些想家，也不时想起P4、小叶、大嘴徐、王胖他们。除了你，再没有和谁联系。你就像一条很细很长的线，在另一端，系着我的回忆。然后，我以往的生活就像花一样围着你绽开，透过你，我记着自己，爱着自己。※ ※ ※ ※ ※ ※ ※ ※ ※ ※她端起水杯走了。我把写好的纸条压在她书下，匆匆挤出教室。“请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是这么写的，毫无逻辑，毫无章法，毫无美感，但我再想不出其他表达。我躲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端着水杯与我擦肩。她走进教室，一直没有出来。十点，四教第一次熄灯，这是“赶人”的信号。顿时，楼里喧哗起来。再次灯亮的时候，走廊上，楼梯上，已如电影散场般，满是说说笑笑的学生。我和搞卫生的大婶同时冲进教室。她还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从四教出来，人群渐渐散开。她的裙摆在微风中摇曳，像夜色中流淌的华尔兹。穿过大讲堂前的广场，我追了上去。但我还是犹豫，不觉中，脚步已与她相应。“你是不是想认识我？”她转过来，毫无预兆。她微笑着，眼角弯弯，嘴角轻扬，连星辰也为之迷倒。以前读楚留香，总想象不出张洁洁是怎样的女子，突然之间，长久的疑问便有了答案。※ ※ ※ ※ ※ ※ ※ ※ ※ ※颜：P4在一个语言学校做外教翻译的兼职，雅思刚考完，但英国太贵，会去澳洲吧。王胖开口闭口都是游戏。大嘴徐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当差，这两家伙总在网上对打星际什么的。小叶时不时去四中实习，在那里任职的希望颇大，已买了正式的西装，开始考虑攒钱买房。叶不像我，他对一个千里之外的小女人的漂亮、可爱、麻烦、任性没有半点兴趣，为了事业的缘故，连从前著名的同窗好友也不太关心了。一中的傲慢让他耿耿于怀，所以非要进四中，争一口气吧。

莲花•遇见（5）

说到这些，你恐怕连表情也不会动半分，我总以为是这样，对于纯粹的生计问题，你会不屑；好像你的生存努力你的方式足以解决一切人的一切事情，只是我们，我和叶，做不到罢了。并没有特别想要这样指责你，怕是小人心理作怪了。该知道我是于人无害的，好比我特别喜欢的家蝇，煦暖的阳光里，有那么一个小家伙驻足手背肩膀跟你卿卿我我，或在眼前耍几个悬停侧飞的惊险动作，是不是很可爱呢？我现在的那位第一次来信就称“苍蝇”，很是明白我，终于成了我的猪笼草。雷：毕业后，与P4再没见面。前次她来北京，我在山西，电话里匆匆忙忙，连问候也只说了一半。一起加入合唱团的时候，她个子娇小，每次演出都要在脚底垫两块砖。你能想象我俩搬着砖头四处走的样子吗？很搞笑吧。不过进了高中，她就像不喘气似的一直长个，那晚在台上合唱《故事里的树》，她竟已高我半头。那时她总穿得松松垮垮，像个男孩一样，骑车也是飞快。有次演出结束她载我回家，半路没头没脑抛下一句话--“你怎么越来越美”--我心里紧张，好像做错了什么，又或许，真是那样。你说的“Addicted to Love” 已经找到，看片时我笑个不停，想来你是自比那个瘦厨师--“在法国，我一钱不值，在这儿，人们捧着支票本对我说你多么有异国情调”--这么经典的对白，也难怪你深以为是。※ ※ ※ ※ ※ ※ ※ ※ ※ ※她住在31楼，那是燕园里的“公主楼”或“熊猫楼”，女生都漂亮而矜贵。我不知她上午有没有课，只能碰碰运气。31楼前很拥挤，原本的空地被两个车棚占去大半，只余下中间的走道，在树荫下更显狭长。我去的时候，已有几个男生在楼门前等待，或站着，或蹲着，或倚着墙，或推着车。有人还提着早餐，多半是博实刚出笼的包子。不知他们是否有固定的地盘，也不知他们是否彼此熟识，我犹豫再三，停在了31楼与29楼的十字路口。从这里望去，29楼前著名的“民主科学顶个球”十分显眼--缠绕的“D”与“S”在晨曦中泛着金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快8点的时候，楼前车水马龙，女生的嗓音、足音，自行车的铃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潮水般来势汹汹，却又如旋风般转瞬即逝。楼前又回复了平静，走道上又出现了斑驳的树影。刚才站在楼前的男生，已被挤到身边。他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那个眼神意味深长，或许带点无奈，或许带点自嘲，或许带点“同病相怜”的心照不宣。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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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遇见（6）

在门口站得越久，心中越是忐忑，好在31楼的老太太进进出出，取报纸，打开水，写通知，对我们两个“门神”一直视若无睹。再看表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10点的课，倒变成了半途而废的堂皇理由。离开的刹那，我真怕她从楼梯下来，因为我已全身僵硬，连嘴角都提不起来了。※ ※ ※ ※ ※ ※ ※ ※ ※ ※雷：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上午一直在宿舍写论文。敞着窗户，不时瞟瞟蓝天白云。喝光了一瓶果汁一瓶牛奶。中午洗了头发，长到腰际，不够柔软，但很光亮。陈升的歌越听越喜欢。颜：最近睡不好，烟和咖啡过量。似乎每一次能望见冬天的时候都想逃离大陆，尝试我所陌生的地中海夏日午后--这大概与你只有勇气去想或梦的主题很一致吧。※ ※ ※ ※ ※ ※ ※ ※ ※ ※学一正对着小南门的男生楼群，比起学五的窗明几净，就像一个破落的大仓库，门窗简陋，光线昏暗，囤积着数十年的油烟味。鲜有女生，鲜有情侣，学一总是木然--座位上的风卷残云，心无旁骛；过道上的边走边嚼，顾忌全无。我与同屋虽日日抱怨，却从不肯为打饭多走一步。或许是去得太晚，好多窗口已“打烊”。“这么早就没菜了？”“难得来一次……”“都怪你拖拖拉拉。”“还有馒头。”“学一的面条好吃……”突如其来的女声，即刻捕获了众多视线。她与四五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间，已望向了我。我端着饭盒，不知如何应对。我努力微笑，却发现自己早已咧嘴。我竭力出声，IQ、EQ却直线下坠。她微微点头，那是礼节性的问候。高个子的女生与她耳语，她似笑非笑地回应，其余几人凑过去听，她转身避开，众人便追着高个子刨根问底。低语一阵，女生们都露出了然的表情。近十道目光，或有意，或无意，或率直，或含蓄，瞬间投在了我的脸上--那一刻，脸上纵有冰山，也会消融成海。

莲花•遇见（7）

学一终日应付周边的“饿虎”，馒头、烙饼倒是越做越好。同来的女生聚在面食窗口讨论，她独自走到最里的窗口打了米饭。“等你呢。”“走吧，走吧。”女生们嘻笑着，掀起门帘。从学一出去，天色已晚。燕园一片灰白。交叠的人影中，只有她的光，她的晕，她的无穷无尽的色彩。※ ※ ※ ※ ※ ※ ※ ※ ※ ※颜：好难得读到你写的童年。不晓得你也是在图书馆“避世”的。那时确没有太多的书可看，大部分时间我都花在一份纸张最大的《羊城晚报》上。每天对着那几版广告着迷，还藏在最里排的长椅后将广告偷偷割下来，卡西欧、松下、索尼之类搜集了好多。另外便是小人书，现在家里《丁丁历险记》的珍藏就是那时“贪污”所得，如今厂子卖了，倒可以为曾经的坏事松一口气。其实怀念更多的是那个职工阅览室。冬天有棉被一样厚重的门帘，室内有烧桑枝的桶状的锈铁炉，洋铁的管子弯弯曲曲通到窗外，炉上的水壶“噗哧”不停。书全垒在铁网后的高架上，杂志则用棉绳串了左角，摊在有斜板的低架上。夏天只有一个吊扇，悠悠转着，但并不觉热。管事的阿姨，平常对谁都冷冰冰的，在我小学毕业时突然上吊死了，据说是得绝症的缘故。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我的日子更黑白黯淡些呢？平常和大嘴徐在师范里玩闹，爬上西面平台，隔河就是你家。周末时太阳大好再上红瓦屋顶，越过晒着的被毯，还能望见你房间的窗台。你在河边的家，我只去过一次，真的很像小静的家。那天和徐留下来吃饭，你母亲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夹菜，撑死我了。想起从前的日子，你总让我心动，似乎真能做我的妻子，与我一起过着梦想的小城生活。对于从前，我总不记得少了什么，你也可以的。雷：读你的文字，总觉得我俩是活在彼此的想象中的。你所熟知的，并不是我，而是多年前住在河边的那个女孩。我忽然十分恐惧，疑心这样的通信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爱情在我这里已经模糊。我再没有目标，只有回忆，从回忆中绵延而来的习惯。

莲花•遇见（8）

你想要的，你不愿死命追求。那是你的逻辑。我想要的，我不能断然放手。这是我的悲剧。男生个个喜欢叮当，却不是人人想做康夫。其实你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与你一起做梦的女生如果不太聪明，那她就会幸福。※ ※ ※ ※ ※ ※ ※ ※ ※ ※走过三角地，总能发现她们学院的海报--形形色色的讲座，接踵而至的专家--我成了每场必到的“铁杆粉丝”，她却始终不来。似乎又有一次冗长沉闷的演讲。听众们散落在最后几排，看书的，聊天的，听音乐的--没有丝毫研究热情，没有半点学术期待。主持人难免尴尬，竭力招呼大家挪到前排。演讲者倒也沉着，偶尔抬腕看表，偶尔举杯喝茶。临开始，她侧身进来，一路躲过主持人热切的目光，挤进角落。“你也来了？”有女生问她。“班里分配的任务。”“还挺准时。”“班长特别交代--某些同学不要迟到。”她笑着，却没有不好意思。“你好。”她并没有注意我，所以当我听见自己略微变调的问候时，也吃了一惊。“你对这个专题有兴趣？”她迟疑一下，“其实挺空洞的。”我不知自己是否在等待一个意外的表情，但我已无暇去想。讲座中，她读信、写信，很少抬头。※ ※ ※ ※ ※ ※ ※ ※ ※ ※颜：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努力不去回想自己所放弃的。因为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无法衡量无法判断。我想我是骨子里乐观的家伙，因此对我而言，美好的结局是必然，悲剧如爱情反倒稀有并珍贵--你可以习惯地骂句“笨蛋”。之后的一个学期，狠狠打工，只有一个想法压在心头，越来越重--写下我、我们，然后看清将来。一共写了两次，都是给P4的信里，很短，一如我的口头表达，然而特别的地方，却像是写给你读的。没有你的消息。暑假没过完去找P4。她执意离开，并且始终不愿承认我选择的人是她，一直是她。你收到的“字体越来越像”的卡片，很早就预备的，不知她写了什么。三天的流感后我花了两天成为一个单身的男人。

莲花•遇见（9）

我的不坚强在于享有自由不足一天--我便认定需要有别的什么，阻止我想你。没人敢说我喜欢做梦，包括我自己。你和叶是仅有的例外，但他总不能精炼。谢谢你。还有，对不起。雷：耳边是某某学者略带鼻音而情绪激昂的演讲，眼前是你我永远无趣且支离破碎的文字。我从不想知道你与P4的故事。你知道我在等待，你也料定我不敢，因为看得太重，反而胆怯，始终跨不出一步。于是我越来越不甘心，终于在那一夜奋力奔去。我总觉得欲死欲活寻觅到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责任，所以当我冰凉的嘴唇触碰到你同样冰凉的脸颊时，故事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我转身离开，有眼泪滴在手背上，漾起一朵很小的水花，就像许许多多刻意迎合观众的电影结尾，婉约凄美--但真正感动的，或许只是我自己。“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从杭州回来，还是梦见你。在梦中你总愿意为我放弃别人，很可笑么？你从未说过“不喜欢”，我便把它当作“等待”的许可。你不用说“对不起”，这对我没有意义。“谢谢”是好的，那是对你的祝福。※ ※ ※ ※ ※ ※ ※ ※ ※ ※讲座结束，我和她一同下楼。“怎么样？”或许是我的错觉，她笑得狡黠。“嗯……”我就像一个被人说中心事的小孩，一时语塞。她又笑，鼻翼微皱。“回宿舍吗？我载你吧。”有男生骑车经过。“好啊。”她转头与我告别。31楼的灯都亮得温柔。我望着那些窗口，再没有失神。※ ※ ※ ※ ※ ※ ※ ※ ※ ※颜：狠狠睡了一夜，天放晴了，铺盖都晒了出去，把整个儿的苹果网站都下载了。暑假里，可敬的父母又像当年怂恿我学画画那样怂恿我学德语--所谓的“走一条不同的路”，而我居然也像当年一样默默接受然后退却。“Einmal ist keinmal”，昨天在书店翻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没读也不打算读，但这一句还是溜进脑子甩不掉了。去烟台那一个月，名义上是学德语，实际是为了向她证明共同生活的可能。然而，她决然分手，我也越来越明白自己走不了不同的路。一旦晓得什么是不想要的，便由着性子说了“不”--即使还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就这样，连同父母的又一个美梦，划归过去，然后渐渐忘记。真正的坏人，也不过如此吧。

莲花•遇见（10）

好心情。雷：北京的天很灰，一夜秋风，落叶尽扫，光秃秃的树干，真像倪云林笔端的枯木。拖拖拉拉，终于把论文大纲写好了。同屋有保研的，有考研的，还有与我一样准备找工作的。“保研的猪一样地活着，找工作的狗一样地活着，考研的猪狗不如地活着”--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流传的名言警句，把整个宿舍搞得气氛凝重。投简历之类还为时尚早吧，不过倒有不少公司来学校“开坛讲经”，言语颇为煽情，很有点“抢人”的意味。去年冬天，把你寄来的书、信、画，还有你拜托你母亲织的袜子，一并收进铁盒子，塞在床底下。前一阵，辗转得知你与P4的故事，情不自禁，又把你的地址翻出来。“对不起，刚接受了一张新船票。”你的回答永远直接，而我也说出了有生以来最最狠毒的一句话--“暂时不给祝福。”你的恋情总是跨越时空，不觉辛苦吗？或者，我去杭州找工作呢？--开个玩笑。※ ※ ※ ※ ※ ※ ※ ※ ※ ※“这一年我去你们学院选了这么多课，就是为了你，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深秋的黄昏灰得令人窒息。31楼门口，我望见了她与一个手捧花束的男生。我第一次见到穿拖鞋的她，碎花棉拖鞋，蓝色毛线袜。“昨晚我见到了那个男生载着你……那个男生……他、他……我、我……”那些玫瑰不停颤抖，暗香浮动。“你……你要和他在一起？”那显然是个腼腆的男生，他苦心积蓄一昼夜的勇气，已瞬间用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不自觉地转向别处，仿佛被质问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她望着他，一直没有说话。“我……我已经报考你们学院。”“我在找工作。”我就像一个偷窥者，忐忑不安却欲罢不能。她的声音很平静，落在我心里，却如雷似电，仿佛牵扯着一场倾盆大雨。沉默。他们彼此相对，却无话可说。“呀，又有人给你送花。”有个高个子女生端着饭盒出门，眉眼间意味深长。“那你……那你至少把花收下。”男生仿佛如梦初醒。或者，他的双手就像那束离开花圃的玫瑰，早已失去了知觉。“谢谢。”那定是我的错觉--满天星在她黯然的目光中，竟有刹那的闪亮。

莲花•遇见（11）

我没有听清他们最后的对白，或者是无心，或者是根本不敢。男生离开的时候，路灯已次第点亮。她一直站在那里，垂着头，垂着手，垂着花。她专注地望着脚尖，若有所思。她再抬头的时候，我已不由自主地站在她面前。“怎么办呢？我好像又做坏事了。”她冲我微笑，眼眶却已发红。我来不及开口，她已转身，只有棉拖鞋蹭上台阶的声音，在我耳畔一直回响，整夜整夜，挥之不去。※ ※ ※ ※ ※ ※ ※ ※ ※ ※雷：那个你丢不开的深情女子，夜夜拨弄自己的玲珑心事，乍暖还寒最难将息之际，三杯两盏淡酒，和着细雨梧桐，点点滴滴，次第天明。你抛不开与她花开花落那些纠缠不清的情事，宛如挥不去隔壁忽隐忽现若断若续的声声呜咽，你舍不了与她春去春来那些辗转反侧的欢情，宛如推不开眼前冷落时节晓风残月的催发兰舟，你放不下她花开则喜，雾散而歌，在初春盈盈绿意里娇巧嗔笑的纯净，你忘不却她雁过伤心，雨来悲情，在深秋遍地黄花中衣带渐宽的诗情。你爱她的率性聪颖，这是挡在我面前的一座山。颜：一周没有你的信--没见到往常的你，这样的情景在你我之间总是平常--对着空空如也的信箱发呆，似乎真成了弄口灯下抬着胳膊吸烟的周先生。很好的周末，除了电影，还爬了山。然而收到这样的信，只好继续我的感冒继续我的发呆。彻夜未眠，所以又写这样悲悦自己的文字？我不想隐约，但处境总如渡边，除了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也许相识的十多年已让你逃不出“故人”的想法，你也从没感觉到自己带给我的“新”的刺激；其实在我，你总是生命中将改变而非拖累我的那个人。我们的不同根本在此。我总结过往，不自觉地忘掉，以新的方式画新的画，但求无一相同；你也总结，却不能允许生活有所变化，所以不能忘却，也不能不在心里嘴上坚持。抱歉，好像在说，没信心的是你。一样地过着日子，甜、苦和大多的平淡，你总是不平。我辛苦吗，不，每时每刻，我都为自己能一点点、一点点地弄明所求而兴奋喜悦--只是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为了这种明白，我近乎不计代价。你总是温柔苦楚意欲低头的样子……希望没事。※ ※ ※ ※ ※ ※ ※ ※ ※ ※

莲花•遇见（12）

※ 蝴蝶·梦境天空铺满绯红，呼吸着她的委屈与温柔，我的心情有如竖琴般婉转。她把手伸给我的时候脸红了一下，我终于忍不住哼起歌来。“连莉香那样的女孩也害怕等待……她在月台上留下的手绢，就像一对张开的翅膀，要飞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五月的黄昏映染着明净的天空。她说话的时候，眼里笼着雾一般柔软而模糊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浅浅的如歌的忧郁。“雷。”她望着我，微笑，就像拂过山涧的风，盛满芬芳，“我又来和你做朋友了。”“嗯……”我毫无目的地拖着调子。“今天可以了吗？”她脸上闪烁的热切、妥协、不顾一切，是记忆中永远无法删除的表情。“……”我踢走了脚边的石子，情绪像一条越流越快的河。“她很可爱，是吧？”她的眼神逐渐黯淡，落在不远处，碎成了一个个无法捡拾的“痛”。我迟疑，点头，却无力体味心里充塞的是不平、胆怯、幽怨或者别的什么男人不应有的念头。沉默了一阵，她准备走了。“其实我没等多久。”她说得有些潦草，“你不用内疚。”我站在原地，爱怜、想念、想要的味道在心底猛烈灼烧。她转过身去，纤瘦的背影涌入我的视线，那种强烈就像白雪覆盖了我一身。“颜。”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岂止摩挲了千遍，从嘴角滑出的时候竟仍像远在天边。“什么？”她没有回头。“我只要你。”说话间，我积存的骄傲已如飞扬的“伞兵”，失去了分量。她侧过脸，惊讶、欢愉、得意、顽皮透过发丝弥散在我胸前。我知道她在等待一双张开的手臂，就像等待一个童话的实现。天空铺满绯红，呼吸着她的委屈与温柔，我的心情有如竖琴般婉转。“如果莉香留在车站的不是手绢而是她自已，那会怎么样呢？”她问过很多遍，我总不回答，因为我答不出。“宛子会发现那仿佛横亘千年的爱情，正女神般向他走来……”她把手伸给我的时候脸红了一下，我终于忍不住哼起歌来。无边的夕阳里，我们走得很慢，因为一眨眼，梦境就会走完。

暗香•靠近（1）

二 暗香&#8226;靠近这必定是场梦。梦里有她的呼吸，那是花间的清风；梦里有她的心跳，那是风中的铃铛。我与她如此接近，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她的香，隐隐约约，将我缠绕。十二月，同屋陆续找到了过节对象。一贯自命不凡的流星，也在生物系某位疯狂追求者的攻势下缴械。“我们去南配楼看‘贞子’ ，一起去吧。”流星和女友的最大乐趣是同看“鬼片”。“不去。”“知道你见血就晕，保证‘杀人不见血’的。”流星个人的最大乐趣是拿我“开涮”。我与流星，真正的“发小”--小学同班，中学同校，进了北大，竟还是同一学院同一宿舍“打也打不散”的兄弟。“去楼下找个爱情片打发时间也好啊。”流星拉我出门，“整天失魂落魄，不知搞什么鬼。”图书馆南配楼上下两层，一层音乐视听室，大荧幕，三百多个座位，每晚都有电影；地下一层单体视听室，三四十台电视，上千盒录影带，可以随点随看。“这么冷，早知道骑车了。”流星向女友抱怨，“偏要散步。”他女友的分贝很高，机枪似的狂扫一番，流星嘀咕两句，她牵起了他的手。磁场也好，气场也罢，他俩突如其来的柔情蜜意，就像骤起的涟漪，将我越荡越远。我如同暮色中的一片枯叶，渐渐失去了呼吸的力量。南配楼玻璃门上的电影目录早已残缺，余下的半页在晚风中翻飞，就像一只翩然起舞的白色蝴蝶。一推门，电影开场前的欢愉、嘈杂扑面而来。我在视听室门口张望，流星与女友却不见踪影，犹豫中，我转身下楼。楼层拐角的绿萝，必定是燕园最幸福的植物--锃亮的青春照耀着它，青涩的甜蜜浇灌着它，浓郁的欢欣熏染着它--那鲜活的碧绿，令人心醉。楼下的沙发挤满了学生，有恋人，有好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翻目录，填单子，叽叽喳喳，嘻嘻笑笑。“今天没号了……”收单子的老头瞅瞅时钟，“已经排到十点了。”“哦。”“等一下，你也看这一部。”老头十分热心，“马上轮到的号，也是这一部。你问问他们能不能一起。”“不用了，不用了。”我有些困窘。“56……56……”老头开始满场喊号。“来了，来了……”她来了。刹那间，我像逆练了“九阴真经”一般，气血上涌，头重脚轻。她的光艳令时间停顿。飘逸的长发、精致的妆容，天鹅绒、蕾丝边、高跟鞋--她就像童话中的公主走错了舞会地点。

暗香•靠近（2）

“哎哟，是一个女生啊。”老头始料不及，迟疑了一下，“你们约的一样，能不能一起看？”“好啊。”她冲我点头。视听室里光影交错，说笑声此起彼伏--戴上耳机，所有人都在浪漫、魔幻的世界中尽情迷醉，神魂颠倒。我俩左侧是两个男生，音量调得极大，都能隐隐听到《角斗士》的对白；右侧是一对情侣，揽着肩、靠着头，为《玩具总动员》狂笑不止。我们约的都是《甜蜜蜜》。这必定是场梦。梦里有她的呼吸，那是花间的清风；梦里有她的心跳，那是风中的铃铛。我与她如此接近，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她的香，隐隐约约，将我缠绕。那是一种特别的奶糖的味道。我成了一个密闭容器--再无暇去看，再无力去听，任所有画面变得无光，所有对白变得无声--我只是潜心守护着那份香甜，即使不知何日才有勇气正视。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莫名的悲伤，像倒翻的颜料，在空气里渐渐弥散。她没有任何动作、任何声响，但我知道她在哭。她的眼泪就像连绵不止的酸雨，每一滴，每一滴都渗进我心里，不可遏抑。--黎小军让邓丽君在自己的背上签名。这是一种真的喜欢，不分时间地点旁若无人的喜欢。所以李翘不自觉地望着他笑。黎小军，连同那件签了名的衬衣的远去，对李翘而言，实际是一个梦想的流失。她亲眼看着，自己与他生命中最后一部分交集的暗淡，不禁悲从中来。然而他还是停步了，转头了，回来了，在被那刺耳的汽车喇叭惊醒之后。这是那晚我唯一记得的一幕。因为之后的情节都被她的泪水逐一浸透，字迹模糊。她开始拭泪，先是手指，再是手背，最后用手心捂住了脸颊。我没有递纸巾给她。或许这本是一个应该痛哭的夜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伴。“对不起。”从视听室出来，她问我，“我是不是成了大花脸？”她的眼睛很红。“不会啊。”踏出南配楼，风很冻。“我还要去一个地方，你去吗？”她的足音时时刻刻敲打着我的思绪。“啊……”其实我根本没有听清她的提问，只不过无论什么问题，我都仅有一种回答，“好啊。”她径直走入了南门的一间酒吧。

暗香•靠近（3）

灯光柔和，音乐舒缓，人并不多--或许因为不是周末，或许因为时间尚早。我毫无经验。我以为她会选择角落的位子，她却不假思索地坐在了前排--正对着歌手、乐队的舞台。男歌手抱着吉他，正在调弦。他抬头看见了她，似乎有些惊讶，有些得意。或许是我的错觉，他也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我。“接下来这首歌，送给一位最最特别的来宾。”他的嗓音很清澈，他的音符，他的目光，一直投注在她的方向。“……我也许会在另一个爱情的世界里继续漂浮，但无论如何，请你牢牢地记住，你依然在我心深处。我也许会在另一个爱情的世界里找到幸福，但无论如何，请你牢牢地记住，你依然在我心深处，你依然在我心深处……”这似乎应是一首悲伤情歌，但他俩眼中都若有似无，带着笑意。“等你一年都不来。”男歌手放下吉他，走到她面前，“过一阵，这边的酒吧都要拆了。”“所以今天来捧场喽。”她笑得很自然。“居然和别的男生一起来。”他在说我，却没有望向我，“对我太不公平。”她只是笑，不置可否。“你还是唱民歌好些。”“在学校练得太多，偶尔也要换换心情嘛。”他俩坐在一起聊天。这是一个很帅气的男生，我羡慕他飞扬的自信。“我要赶场了。”男生看看手表，“你不希罕我，有很多女生追我……”“胡说八道。”“不要蛋糕，不要鲜花……记着用那本字典。”他凑近她，“生日快乐。”“谢谢。”她坦然接受了那瞬间的炽热。“记住，你排在我后面。”男生走的时候，丢给我一句警告，又或者，是一个玩笑。“原来今天……今天是你生日。”我变得结结巴巴，“祝你……祝你生日快乐。”“谢谢。”她喝了一点酒。“等待与忘记，哪一样比较难？”我不知如何回应，但她只是自言自语。“除了等，难道你没有其他选择？”“等就是我的选择，不是吗？”※ ※ ※ ※ ※ ※ ※ ※ ※ ※

暗香•靠近（4）

颜：迟到一天的祝福，不知排名第几？--既然不能与你“良辰美景”共度，就主动退避一下喽。说到礼物，送字典本是绝妙的创意，可惜你已收到一堆。所以录了磁带给你。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才发现无主题的演讲如此费力。好在那天风大，伴奏似的，鼓动了我一晚上。重感冒换来的，将就着听吧。生日快乐。雷：昨晚真的很开心。忍不住看了《甜蜜蜜》--曾经信誓旦旦的“恋爱保留节目”，至此又少了一项。去酒吧听合唱团老友的LIVE，虚荣了片刻。遇到一个单眼皮男生。高高瘦瘦，标枪似的。他是那种站在哪里都显眼的人--尖领的白衬衣，合身的呢外套，笔直的黑西裤，干净的黑皮鞋--还有淡淡的“强生”的味道。他必定有很好的家教，举手投足，引人注目却毫不突兀。他的眼睛像五月晴空一样明净。睫毛很密，灯影下仿佛描了淡淡的眼线。鼻梁很挺，偶尔会有天真执拗的表情。嘴唇的曲线十分柔和，笑起来一尘不染。他有一双弹琴的手，十指修长，指缝间透出隐隐的力度。我似乎喝醉了，自言自语很久。他的目光在我脸颊摩挲，温热潮湿。有一阵我想用手去捉，捉住那光芒，看看究竟有什么在里边闪亮。或者，我只捉住了他的笑，精灵似的，在我掌心，一直跳舞。※ ※ ※ ※ ※ ※ ※ ※ ※ ※“昨晚熄灯后回来的吧？”流星从上铺探出脑袋。“嗯。”“你老实交待……”流星换成了倒悬的姿势，铁床不停摇晃，“是不是在谈恋爱？”“嗯。”“拜托，给点回应。”一晚上，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眼前只有她的微笑，她的泪光--汹涌而来，呼啸而去--还有断断续续的，关于“甜蜜蜜”的低吟浅唱。“不吃早饭，吃不吃午饭？”流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我出去一下。”难得的雨天。雨丝缥缈，雨声隐约。有人撑伞，有人淋雨。有人漫步，有人急行。天很低，仿佛幕布拉得很近，遮挡了一切心事和表情。从小南门出来，我甚至不能确定要往哪个方向游荡。雨雾中，街角的音响也变得优雅。不知名的歌曲点燃了心中之烛。

暗香•靠近（5）

从小南门到图书城，我开始一路搜寻。每一家音像店，每一排陈列架，我都再三确认。“没有。”“没有了。”“真的没有。”雨越下越大，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在一家音像制品出租店。“有是有，不卖的。”老板正坐在门口吃盒饭。“很重要的，帮帮忙。”我的样子一定十分落魄。老板反复打量着我，从头顶到脚尖。我的眼神定然已失去应有的“退让”。“好吧，很旧了，没有封皮，不保证质量的。”“太谢谢了。”我把它裹进了蓝底碎花的包装纸。“楼长，能不能找一下432的在颜。”昨晚，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宿舍号。那是我的爱情密码。在31楼前，我不再心虚，不再茫然，因为我游移的目光，离散的思绪，都从此有了焦点。“生日快乐。”“谢谢。”她的长发已挽起，妆很淡--或者根本没用“胭脂水粉”--她只是羞涩。※ ※ ※ ※ ※ ※ ※ ※ ※ ※颜：下午给你写信，宿舍里始终不得安宁，写了很久；或许这两天天气总是变幻，也有些关系。并不很长的文字，对着坐了许久，分不出那“他”是否真是一个“他”，或者仍有我的影子。容易和不容易忘记的人或事被一一捡起来，翻看着，感觉是特别的。好些费很大心力才捱过的时刻、话语、表情和内心，都不再有勇气和激情去承认了；可以的，仅仅是回味，但却模糊，总不如你小说式的文字。飞进去看自己的心，你留的一颗泪还在，所以无法反驳说些什么--“天真执拗”，这个你从课文里记下的词我很喜欢，希望是曾给过你那样的记忆的。雷：后来他送了《甜蜜蜜》的影碟给我。盒子有些旧，丝丝缕缕的划痕，令原本透明的塑料像被时光打磨过一样。没有封皮，盒子边缘的胶水似乎已被人精心除去。影碟上印着“甜蜜蜜”、“黎明、张曼玉领衔主演”……就像一张桔红色的笑脸。翻过来掉过去，一面是“disc A”，一面是“disc B”--都会风车一样，轻轻转动。他说影片租得很频繁，所以损伤很大，不一定能完整播放。他在道歉，嘴角却有掩不住的得意。

暗香•靠近（6）

原来爱情故事可以这样一览无余，何苦要“比喻”来“拟人”去搞得模棱难懂。原来恋爱经典不仅可以预约，还可以冷藏保鲜，随时重温。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喜欢它积攒的幸福的重量。※ ※ ※ ※ ※ ※ ※ ※ ※ ※临近下课，走廊上积聚的交谈声、脚步声就像涨潮似的，从门缝、窗缝、墙缝不断涌入教室，渐渐淹没了教授的讲课声。“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教授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这是一个转战的信号，刹那间硝烟四起。屋里的尚未整顿、撤退，屋外的已经冲锋陷阵。“等会儿没课了吧？”刚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学生早已选好最佳位置--话音未落，作战工具已全面铺开。“应该没有了。”答话的学生捧着书包，却一直没有机会挤出门去。在这个什么都要拼抢的年代，占座也是一种才能。我犹豫一阵，决定按兵不动--堆积如山的期末作业，也该逐一动笔了。急促的落笔声、散乱的翻页声、不经意的叹气、不自觉的嘟囔--复习迎考的沉重，很快将教室里的空气凝作一团--抄笔记的，背要点的，赶论文的，前后左右的男生女生，都摆出了分秒必争的架势。提起笔，手指与思绪再次悬浮空中。近来，漫无目的的搜寻与等待，已经变成习惯。恍惚间，她的身影在门口闪现--挎着书包，抱着厚厚一摞稿纸，还有熟悉的温婉的面容。我追了出去。“这么巧？”她露出扁贝似的牙齿。“这么巧。”“隔壁调课，被‘赶’出来了。”她扬了扬手中的稿纸。“你坐我那儿吧……”我极力表现自然，“我正要走。”“这样啊……谢谢。”从文史楼出来，天正阴，似乎满怀心事，也在期盼一个充满奇迹的“白色圣诞”。※ ※ ※ ※ ※ ※ ※ ※ ※ ※颜：写下名字，换行，空格，就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像你一样“超然爱外”地注释经典。你喜欢用“你”、“我”、“他”、“她”来遣词造句--同样的悲伤甜蜜领悟沉迷，在我，便不能表达得那样眩目。

暗香•靠近（7）

现在的幸福是种深深的可以依靠也能给予依靠的感觉，但最而真的情感，你我间的，却是古老夜航所倚赖的闪亮北斗--你并不在向它驶去，却一心仰望，情难自禁。我不讨厌美丽的比喻，但如你所言，比喻已经太多。我清楚地知道，没有后悔，没有结束--属于我们的这一切，不会是幸福或不幸的我们可以随心改变的。我将努力再现绿子父亲的实在，不平凡的日子或由此开始。雷：临近考试，凭空冒出了许多勤勉学生，连找个空位自习也变成难事。很久没去四教，漏风的门窗，固定的桌椅，那里的冬天总是格外冰冷。文史的教室大小不一，桌椅可以自由移动，暖气也足。最近常做很长很奇怪的梦，或许是论文、工作以及年末的缘故。前排的男女，挨得很近，动静间总有窸窸窣窣外套摩挲的声音，夜曲似的，隐约而温情。或者，那就是你深以为是的可以依靠也能给予依靠的幸福。这么多年，没有爱情不过是没有爱情般地活着。然而，这么多年，再闪亮的星辰也会失色，再倔强的灵魂，也会畏惧取舍之间的消磨。北风渐起，北方的雪片应该很快落向江南，融在你的脚边。遥祝圣诞。※ ※ ※ ※ ※ ※ ※ ※ ※ ※“回来啦。”流星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是最新一期的《兵器》，“琳琅刚来找你。”“哦。”“她邀你去听演唱会。”枕下压着All 4 One新年演唱会的门票及宣传册。“I swear by the moon and the stars in the sky……”流星拖着调子哼了几句，然后似笑非笑地说话，听来别有用心，“其实她很不错……漂亮、开朗……和你门当户对。”前年开始，琳琅的父亲便与我父亲在同一个大使馆工作，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了这个自信过人、精力过剩的女孩。“她刚办完转系手续……”流星的表情有些夸张，“据说考古系好几年没招到女生，欢迎仪式上连系主任都亲自与她握手……实在不简单……”“确实不简单。”我把门票插入书架，“把父母气得够呛。”“她说前几次邀你，你都没空，这次是你喜欢的歌手，应该有兴趣了吧……”琳琅与流星似乎已经无话不谈。“哦。”

暗香•靠近（8）

“难得她这么有毅力……”流星把《兵器》丢到我床上，转身出门，“看完了考虑考虑吧。”与所有被宠坏的千金小姐一样，琳琅爱玩爱闹、任性张扬，每次见面都花样百出，令人伤透脑筋。如果女人是花，她就是朵挺拔艳丽的太阳菊，而在颜，像莲花？像百合？像玫瑰？还是……就像电影中途忽然停电，思绪中断，我才发觉脑里浮现的，已是另一个轮廓。晚饭时间，不知不觉又踱到文史楼。从门口张望，教室已空了大半，她还在那里。走廊上，我有些举棋不定--再见面似乎过于冒失，不见面又满心流连。或者随便找个借口？“啊，你来了？”她走向我，“我还想着要不要帮你留座位……”“我……我来告诉你不用留了。”这必定是全世界最蹩脚的借口。她轻笑了一下：“那就走吧。”“你在写论文？”我努力寻找话题。“嗯，毕业论文。”她的眼神和着初起的薄雾在远方迷离，“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做梦似的。”“你会在北京找工作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也许吧。”她顿了顿，“不知道。”听说女人的“不知道”对男人极具杀伤力，原来是真的。“今天好冷，不知晚上会不会下雪。”她穿着米色呢大衣，黑色长靴。“嗯。”“大一时我们在昌平园，圣诞节下大雪，我还摔了一跤。”她搓了搓手，插进口袋，“太好笑了……”她在说笑，却全无笑意，唯有淡淡的哀伤，缀满眉宇。“我要寄信。”她停在邮局门口，“要不你先走？”“没关系。”她很仔细地将信投入邮筒。我望着她，如同望着一幅夕阳下的剪影，淡雅、抒情，不可言喻。“原来你在这儿！”有人从身后猛拍我的肩膀。是琳琅。“我下午找过你……”琳琅拽着我就走，“去吃饭吧。”她显然看见了琳琅。她向我挥手告别。“等一下……”我甩开琳琅，径直向她走去。“明天要不要帮你占座……”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一把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可以从此改变那个潜藏寂寞、包裹忧伤的手势，然而我什么也不敢做，我只是继续我的怯懦：“明天我还有课……在文史。”“不用了，谢谢。”我不敢揣测这是哪种意义上的拒绝。29楼最终阻断了我的视线。“去哪里吃饭？去艺园？去家园？或者去南门外？”琳琅的兴致很高。我一路等待着她的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或许像她这样骄傲的女生，根本看不见别人。※ ※ ※ ※ ※ ※ ※ ※ ※ ※颜：我不明白，为什么分离不能成就爱情。或许，我只能用意识中的你来解释--你更喜欢缤纷绚烂的方式。比如分别，你便当作永诀；又如相遇，你便希望永远。这种奢望恐怕人人都有，你不过更强烈些，因此我从来无法怪你，但也因此，当你走近，便有我不由自主地退开。

暗香•靠近（9）

说起来我比较迟钝难搞，因为我不太注意旁人，而你，总能听到教室前排外套摩挲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确实存在，或仅是出于最最浪漫的联想，或仅是感觉到了你所企盼的爱意；但你这样地注目旁人，便在无意中把自己的期望抬得更高、更难于实现，然后便有愈来愈少的信心，去生活，去爱。我不相信没有爱情你可以活着，因为我是这样，所以必定你也是。圣诞快乐。雷：今晚全班在南门外的“旺福楼”包饺子。男生和面，女生包馅，合作顺畅，战绩辉煌。或许是即将毕业的缘故，班里策划的活动越来越多，借故缺席的倒是越来越少。一顿饺子，男生喝得很凶，女生也有喝醉的，好在没有出现传说中的抱头痛哭的场面。很奇怪隔了这么久，我，还有你，依然书写着不变的文字，感叹着同样的人事。我确实活着，没有爱情，只是你从来不信。不过你不选我是对的，我早就佩服你的聪明，非同一般的聪明。今年的圣诞没有下雪。宿舍里，穿着母亲寄来的棉睡袍，左手边的台灯开到最亮，照得很暖和。※ ※ ※ ※ ※ ※ ※ ※ ※ ※文史楼，一层门厅狭小见方，左墙贴着整一星期的教室占用表，右墙挂着四角开裂的旧式木黑板。黑板上歪歪斜斜、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符号、留言。--“我在107。”“先走了。”“调课。”“打电话给我。”“回宿舍。”“晚饭见。”“对不起。”没有一个名字，只有五颜六色的圈圈点点；千奇百怪的代号--“W”、“ZZ”、“小猪”、“迷糊”；个性鲜明的简笔画--三角、笑脸、眼镜、兔子；和数不清的柔情蜜意、心领神会。一连几天，我都试着在黑板角落留下讯息--“206”与一面彩旗。留言并不显眼，或许只是自我安慰，只是无计可施，只是心存幻想，只是情不自禁。如果心与心之间真有轨道，不知怎样强烈的意念才足以牵引，那满载爱与哀愁的列车，终有一天，驶入她的怀抱。※ ※ ※ ※ ※ ※ ※ ※ ※ ※颜：荷包蛋也未必能煎的女人，十指纤纤包饺子的样子，真的很动人。我说过你定会成为像你母亲那样温婉恬静的女人--从那天同学聚会、你在我家洗碗的一刻开始，我就相信，你终将为某人如此温柔地存在，而的确也曾期盼那个家伙是我。

暗香•靠近（10）

说起来，我那位也是因为天天瞅着我买菜做饭，才有一半的心思看上了我。在烟台时，与她和她的一个女伴同租了一套房子；“同居”第一天，就讲明了我“只开饭不洗碗”的原则，所以后来虽然极少有话却每天合作愉快相敬如宾；再后来，我向她坦白她洗碗的背影让我心动，而她终于也在我的大男子主义上花掉了另一半心眼。很久没与P4联系，听说她搬去了我租过的房子，与现在的她一人一房间，戏剧性太强，一时无法说些什么。阳光依旧不错，窗外晒着被褥，风也暖人，突然想知道，上次那个“他”是否抽烟。雷：一直以为，温柔与坚强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两面，但事到如今，除去纠缠多年的思念和不甘，还真不知能有些什么，可以把我的生活填满。与同屋聊起过你。她们对一个远方的存在，多少有些怀疑。唯有希斯，一直很在意。她是家里的长女，对我总像大姐教小妹，关切而直接。我曾告诉她，与你的遭遇，让我明白了，什么样的人是适合自己的，这是收获。而我心里还有一句，既然爱上过你，也就明白了，那些仍在守望的，与你不同的，也是无法接受的。她很不以为然。上次那个“他”，希斯见过几次，印象极好，免不了开口闭口地怂恿。而他，似乎真是一个沉静真挚的男生，有隐隐的烟草味，也有淡淡的肥皂香；微笑起来，有无边无际的宽容和温暖。关于前排的男女，关于外套的摩挲，或许你说得对，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我的欲望太强，跳出来成就了自己的故事。再过两天，又是新年了。不知不觉间，你我也到了说什么都不再害羞的年纪，成长的速度真是让人心悸不已。新年快乐。※ ※ ※ ※ ※ ※ ※ ※ ※ ※我一定是睡着了，睡梦中听见她的呼唤--仿佛从天散落的烟火，在夜色里，忽然汇成我的名字--那么闪亮，那么遥远，那么转瞬即逝。“祁天。”“嗯……”然而，这并不是梦。她推了推我的胳膊，我蹦起来，无比笨拙地，差点把她撞倒。一秒钟的头脑空白，三秒钟的手指僵硬，十秒钟的无言以对，那一刻，整个教室的诧异目光，前后桌椅的刺耳声响，似乎都与我的尴尬一起，凝固在了空中。“我坐哪里？”她一脸淡定，言语轻柔。

暗香•靠近（11）

“哦，这里。”我连忙拖过占座的书包--那是斜后靠窗的位置。“谢谢。”她摊开书稿，再没有抬头。我依然惊魂未定，无力分辨这究竟是一个巧合，还是一种暗示。她真的，就在我身边。我花了很长时间来确认这个梦想的实现。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只有这样，才能令断裂的思绪再度绵延，令静止的书页再度翻转，令停滞的笔尖再度跳跃。午后的时光，清泉般缓缓流淌。她的气息，桂树般甜蜜芬芳。在水边，在花间，一颗骤然收拢的心，终于慢慢舒展成一张轻快的笑脸。“彩旗就是祁天，对吧？”离开文史之前，她指指木黑板上我的留言。“……”我不知这种时刻应该虚心还是虚荣，一时之间，竟想不到答案。“很有趣。”她真的，就在我身边。与她并肩，耳畔呼啸的寒风也成了婉转悠扬的音乐，眼前阴霾的天空也成了煦暖安详的花园。“你走路很快。”我寻找着话题。“是啊，很多人这么说……从小走路上学，习惯了。”她眼里又泛起了那种特有的波澜，说话间，似乎有无尽的情感，流水般静静涌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我的家乡是一个江南小镇，到哪儿都不用坐车。”她语中带笑，“中学就在我家隔壁，每天踩着预备铃出门都不会迟到……不过班主任对我很有意见。”这是她第一次与我分享那些属于她的最精致的回忆。“你知道吗，学校操场就在我家的阳台底下，父母经常远远地看着我做操、上体育课、开运动会……”“刚来北大的时候，课多，总觉得换课堂像赶地铁似的，不停地进站、出站……从三教到四教还好些，如果从电教到一教，就真的好远，总也走不完……”她的语速似乎越来越快。“嗯，你没骑过车？”“课间人多、车多，想推车的时候不记得放哪儿，想停车的时候找不着空地，也挺苦恼的……”她的声音忽然停顿，或许，她也发觉了自己的忘情。我急于说点什么，来挽留她的欢愉。但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急智。然而，她只是望着我，直到露出一个顽皮的孩子气的笑容：“所以，还是走路比较快。”她真的走得很快。从文史，经图书馆、大讲堂、三角地、邮局、博实，转眼就到了31楼。“明天……”她一脚踏上台阶，却又回过头来。“明天我还帮你占座。”“不用了，明天学院搞晚会，毕业生要去帮忙。”“嗯。”“那……再见。”她又踏上一级台阶。“再见。”她的背影逐渐融入楼道的阴影，但我舍不得移动视线，哪怕一微米。

暗香•靠近（12）

“元旦晚会，在勺园二楼。”楼层拐角，她略弯腰--也许只有这样，她的目光才能完整地投注在门口这个傻瓜身上。而这个傻瓜，不知是欣喜若狂，还是心事重重，竟然忘了回应。明晚……琳琅，演唱会，以及那数不清的提醒电话，突然占满了我的脑海。※ ※ ※ ※ ※ ※ ※ ※ ※ ※雷：昨天经过大讲堂，广场上新年晚会的高台已搭了一半--许校长短暂而亲切的演讲、广播里老旧而激情的舞曲、学生们狂热而亲密的摇摆、零点前欢欣而震撼的倒数，似乎都已迫在眼前。今晚我们学院也搞元旦晚会。希斯当了班长，越发独断专行、好大喜功，居然应承了整个儿的舞台布置--听说要发动全班绘制一幅巨型壁画--筹备工作从中午开始，等会儿我也得去参加。说起来，今晚又有我的节目--又是班委擅自决定的--总拿我来交差，简直把我当作搪塞，真拿他们没辙。前年元旦唱过《恰似你的温柔》，去年元旦唱过《剪爱》，今年中秋唱了《城里的月光》，今天唱什么好呢？从书柜里翻出几盘伴奏带，哪个没有发霉，就用哪个吧。最近几天，那个男生都在文史替我占座。他把名字画在黑板上--有时是绿色，有时是红色，有时又是蓝色的三角旗。或许应该接受他的善意，哪怕一次？结果他在睡觉，就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枕着散乱的纸笔，沉沉地趴在桌上，毫无造作而又毫不设防。我故意逗他。他从梦中惊醒，困窘、慌乱，没有任何高明的掩饰。我坐在他身边，不去看他，他紧张了很久，真是说不出的有趣。回宿舍时，与他聊起了所有走路上学的时光，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那个曾与我一同走路放学的少年。虽然他总是沉默寡言、大步流星，虽然他总是给我背影，但我还是那个憧憬着长腿叔叔的茱迪，在心里一直追着他，粘着他，不习惯放弃。他也有笔直的、仿佛永不弯曲的长腿。有一瞬他很像你，我望着他，那原本清澈的目光，竟忽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那里我差点丢掉自己。我告诉他今晚的活动，或许心里有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只是欲念。颜：元旦带老婆回家。最近她回来找工作，于是整一星期我便她家、浙大两头跑，也整一星期很早起来，对着信纸发呆，然后无声离开。我从不许你说我脚踏两船，因为我没有。和她，算是热恋，仅只五个月的光景，就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连父母兄弟都硬着头皮一一见了，虽然缺乏共通没有很多话说，但紧紧依偎就可以忘却所以。我清楚这是逃避，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也可以，这些你都知道。我在努力，甚至作了安排要在这个我并不喜欢的城市工作生活一辈子，而这些你又不想知道。除了任性，从来在心里偏袒你的我，又能说些什么？说实话，圣诞之后，也跟她稍不对劲。我无法信仰她全无怀疑的基督，并且因为与P4有过类似的争吵，让她更多怀恨--都不晓得为什么用这个词，可昨晚在我无意开了魔鬼的玩笑时，她真的投给我满是仇恨、鄙视、且包含无尽距离感的一眼--P4并不曾这样，只是坚持要跟着上帝。很可笑吧？你信中的“非同一般的聪明”，在我看来，只是讥讽。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有个像康夫一样的儿子，可以把我所有的迟钝、软弱、懒散、善良、梦想和不能得到的快乐都留给他。所以比起聪明，还是笨一点比较开心。新年快乐。※ ※ ※ ※ ※ ※ ※ ※ ※ ※

冰雪•溃逃（1）

三 冰雪&#8226;溃逃夜深人静，所有的热烈欢欣都如潮水般退去，我独自站在三角地，那灯下，那树下，那曾经的眼神交汇之地，重复着当初开不了口的迟到太久的誓言。原来真的有很多事，没开口就已经是从前。“今天我不回家了。”“是不是去听演唱会……琳琅告诉我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语气平和，“晚点你爸会给你打电话。”“嗯。新年快乐。”记忆中似乎没有一家三口共度新年的经历。自懂事起，父母便交替出国，三年五年，在各个大使馆辗转穿梭。父亲时时温和，母亲事事强硬，对于琳琅，他俩倒都不排斥。“还不换衣服？来不及啦。”放下电话，琳琅就直冲进来。“换什么衣服？穿西装、打领带？”我的语气并不友善。她显然精心装扮过。白色绒大衣、黑色皮短裙、网格袜、长筒靴、小拎包，更显高挑骨感。长发微卷，耳边垂下的几缕，搭在蕾丝领口。她的妆很艳，但并不难看。“行行行，你的衬衣西裤皮鞋已经非比寻常了。”琳琅挽住了我的胳膊，“票呢？拿了没有？”“才四点钟……”“我在‘佛罗伦萨’订了晚餐。从北大到公主坟，至少四十分钟。”“何必跑那么远？”“那里的意大利菜好嘛……提前一星期订的……”出租车上，琳琅反复念叨着她的迎新计划，云雀般欢畅，叽喳不停。“晚餐……演唱会……”“然后去王府井……”“今晚那里通宵营业，肯定很热闹……”窗外，林立的大厦，往来的车流，仿佛一部缓慢无声的黑白纪录片。这便是北京的新年么？我们似乎是今晚“佛罗伦萨”最早的客人。明快的餐厅，轻柔的音乐，视线所及，全是俏丽的圣诞装饰。琳琅预订了一个视野极好的座位。她花了不少心思。我转向她，逐渐听清了她与侍应的对话。她在用意大利语点餐，虽然只是“旅行外语”的级别，却也让侍应省去了一一讲解的麻烦。今晚的“主厨推荐”与“情侣套餐”令她犹豫不决。“情侣套餐……今晚还有礼品赠送。”侍应微笑着面向我，似乎在等我决定。“不用了吧。”那一瞬，琳琅的眼神有些黯淡，仿佛将熄未熄的烛火。但她没有反驳。

冰雪•溃逃（2）

“新年快乐。”琳琅举起酒杯，打破了一桌之遥的沉默。“新年快乐。”然而，仍是无语。夜色渗入餐厅，昏黄的光晕里，她低垂的眼眉很像一个人。“送给你。”琳琅从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缠着白色缎带的红色礼盒。是一条围巾。棉麻质地，绛紫浅灰交织，轻巧却硬朗。“谢谢……我没有准备礼物。”“没关系。”这样的场景在我俩之间似乎已是平常。我从不揣测她的想法，她也从来没有追问我任何答案。琳琅与我，就像飞鸟和树。她依恋着最初相见时令她心动的那抹碧绿，舍不得振翅高飞。但她也知道，我展开的双臂，并不是为了迎接，而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不懂收拢的笨拙和无能为力。“晚餐我请。”“好啊。”她有些得意，我欣赏她的直接。从餐厅出来，打不到车。原来这就是北京的新年。“冷不冷？”“不冷，不冷。”她蹦跳着，抱住我的胳膊。华灯初上，街口全是等车的，两个人的温暖。“今晚我们系有舞会……”琳琅笑得有些诡异，“男生还跑到清华、人大去邀人……”是啊，考古系的舞会。“他们求我一定参加……可要失望了。”她在楼梯上的邀约，又一次划破我的胸口。我一直以为可以忍受这种疼痛，但我已筋疲力尽。据说世上有两件事不能强忍，一是咳嗽，一是爱情，原来都是真的。“琳琅……”“车来了，上车，上车。”琳琅把我拽上车，我仿佛置身梦中。“去首体，拜托您开快一点。”“琳琅……”“All 4 One的歌声简直无法形容……毫无瑕疵……是不是？”“琳琅，我有事，我要回学校。”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即将离去的心虚，而是因为即将奔赴的悸动。“不行……”她别过脸，“没听见。”“对不起。”我有些抱歉，但心意已决。“你约了人？是不是那天邮局前的女生？”原来她不是骄傲，只是假装。“嗯。”“她根本不喜欢你。”琳琅说得飞快，“她看到我，什么反应也没有，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我知道。”

冰雪•溃逃（3）

“你这个笨蛋。”我下了车，琳琅猛得拉上车门。街上很安静，远近的路灯交错成银色的湖面。这是一种进程中的平和--有方向的人已陆续聚在一起，聚在一起的人还远远无需分离。而我，却已迟到太久，太久。勺园二楼灯火辉煌，歌声、笑声、掌声就像连绵绽放的礼花，将整片夜空都映成了彩虹。踏上楼梯，心跳加剧，我发觉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练习，那与她目光交汇时的笑容和呼吸。我停在楼梯拐角，寸步难移。“祁天……祁天……”一抬头，是个似曾谋面的高个子女生。她本坐在楼梯口的方桌旁，大约是负责接待、签到或分发礼品的工作，然而一见我，便站起来冲我挥手。“欢迎啊。”回过神来，我已置身会场，手里甚至还提着那高个子女生塞给我的一小袋桔子和瓜子。晚会的气氛很热烈。舞台上正有一位胖胖的男生，以一幅巨大的龙腾壁画为背景，放声朗诵着《祖国，或以梦为马》。他是真的陶醉，在海子的诗句中“无比光明”。然而台下多半的学生在轻声说笑，还有不少人在座椅间穿梭，在后场来回走动。我靠墙站着，没有人注意我，我也没有找到她。“怎么这么晚？快轮到你了。”“浑身的颜料，回去洗澡换衣服了。”“快点，快点，把伴奏带给音响师。”“真是‘法西斯’，都不让人喘气。”她和那高个子女生在我面前经过。“在颜。”我的心，连同那一句呼唤，一起挣脱到了半空。“对啊，祁天来了。”高个子女生抢先反应，“忘了告诉你。”“你等我一下……”她冲我笑笑，没有停步。“接下来，请最美丽的颜师姐为我们演唱……《至少还有你》。”主持人大约是个低年级的男生，举手投足帅气而自如。她站在舞台偏左，音乐响起的时候，一脸宁静。我这才注意到，她打扮得很随意--浅粉色的高领毛衣，白色的直筒裤，散着微湿的长发，连口红也很淡。

冰雪•溃逃（4）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为了你，我愿意。”她的声音就像徜徉在海天之际的白帆，遥远，透明，起伏不定--才唱完一句，台下便掌声雷动。她微微点头。“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形影不离。”我不知自己原本期待的是怎样的嗓音。那深沉辗转的歌声，是古墙上的一道裂缝，是铜镜上的一个指痕，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清冷月光，在树影间摇曳、斑驳、黯然神伤。“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她的歌声逐渐高亢，清亮却不纤细，仿佛波涛万顷的蓝色瀑布，每个音符都直落心底。“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让我们形影不离。”看不到她的眼神，看不清她的轮廓，我开始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晚她留在我心里的低声哭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也只是假装。她的笔尖，她的视线，她的整个心灵，都早已浸透了千山万水的思念。“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很吃惊吧。”不知何时，那高个子女生已站到我身旁，“这么纤瘦的人，居然有这么震撼的声音。”“嗯。”“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有女生上台献花，她伸手未接，只拉住了她的手。那女生一怔，旋即露齿一笑，与她并肩站着，轻轻哼唱。“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在那里……”旋律缓缓终结，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宛如指间倾泻的流沙，握不住，留不得，却还有彼此抚慰的温度，一直残留掌心，不忍散去。“再来一首……”直至有人狂呼，掌声、笑声、口哨声才再度混成一片。她笑着，鞠躬，轻松下台。

冰雪•溃逃（5）

她走过来。“怎么样？”“很好听。”高个子女生迎了上去。我立在原地。她不会知道，那不可遏抑的恐惧与绝望，就像积蓄千年猛然喷发的熔岩，终于令我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就算一夜白头，就算奇迹突现，就算放弃整个世界，我也已经来不及。临近结束，两位青年教师被哄上台对唱情歌，场面越发欢腾。原先摆好的桌椅大多失去了形状，后排的观众也嘻笑着拥向前台。在颜坐着没动，却也使劲拍手，笑得灿烂。我挨着她，望着她，任凭她的心绪，将我拼凑成快乐的样子。据说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为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而我，似乎是一条深海的游鱼，因为触不到阳光，所以也失去了惧怕黑暗的权利。“画很好，辛苦了。”散场时，有位高瘦矍铄的老教师径直走来，与在颜握手。“谢谢院长。”她毫无扭捏，“我不过打了底稿，是全班同学一起画的。”“照相，照相……”高个子女生风风火火的召唤，霎时压倒了大厅里收拾、清扫的声音。“颜，过来，过来。”“祁天，帮我们屋照一张。”高个子女生把相机塞给我，“一定要照到整面墙……”她指的是那幅蓝底金龙的巨型壁画，以及右下角“本科毕业班”的落款。在颜与其他五个女生亲热地靠在一起，笑靥如花。“我们也要一起照……”刚在搬抬音响的几个男生，呼喊着，狂奔过去。“一起，一起……”女生凑得更紧，竭力为男生留出空地，但男生只是东倒西歪地蹲着，坐着，斜躺着，聚在前排。不记得按了几次快门，只记得男生头顶层出不穷的“犄角”，和女生脸上古灵精怪的表情。“祁天，你也来照一张。”高个子女生抢过相机，把我推向了那群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对于我的加入，对于我的牵强奇怪，他们似乎全然不觉。闪光灯亮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种特别的奶糖的味道。“希斯，我先走了。”她冲那高个子女生挥手，略带撒娇，“快饿晕了。”“你没吃晚饭啊……快去，快去……”希斯的话语在身后逐渐模糊。踏出勺园，劈头盖脸的寒意，仿佛在一瞬间凝成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又饿又累又吵……”她似乎在抱怨，但语气欢快。“你们班同学的感情真好。”“是啊，像家人一样。”她轻笑着，“不过也有遗憾……”“嗯？”“一比一的男女比例，大学四年，居然没有一对情侣。”我不知那是否是一种非常态，所以不敢回应。“班主任曾开玩笑，如果毕业前有‘零的突破’，就请全班吃饭。”“是吗？”

冰雪•溃逃（6）

未到三角地，就听见了大讲堂前喧嚣的乐声、鼎沸的人声。“你不去跳舞吗？”她停下脚步，“你不用陪我。”她的脸颊，泛着瓷器般幽冷而清冽的光。我很想用指尖去触摸那柔和的弧线，但我惧怕它的冰冷。我注视着她，莫名的哀伤仿佛炉灶上溢出的牛奶，转眼将四下映得惨白，然后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失去温度。我想我在期待她的一句“再见”。因为我只是一个囚徒，怯懦虚弱，没有越狱的勇气；我只能等待特赦，等待那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一丁点的自由。她欲言又止。我默不作声。那夜色，那寒风，那静止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汇成了冰川。“我要去南门外吃面。”她浅浅一笑，“祝你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她的背影在十字路口停顿。我凝视着那最后的机会，心悸不已。然而，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动作，我的言语，我的心跳，我的呼吸，都已僵硬如铁。她消失在拐角。终于，那心中的瓷器，在经历了漫长难耐、令人窒息的悬空、翻转、坠落之后，碎成一地。我的影子越走越长、越走越淡，仿佛层层剥落的树干，逐一渗入地底。琳琅抱着双腿，坐在男生楼前的台阶上。她仰起头，鼻尖很红。“对不起，我不该骂你‘笨蛋’。”她就像一个无辜而受伤的小孩，我望着她，不知该牵起哪一只手。“傻瓜。”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手好冷……”她把手伸过来。其实她的掌心温热--原来更冰的，是我选择了蜷缩的那一双手。“今晚你不开心吗？”琳琅问我。我没有回答。因为开心或不开心，我已分不清。※ ※ ※ ※ ※ ※ ※ ※ ※ ※雷：元旦过得怎样？见到她，你父母必定十分欣喜吧。我不知道恋爱中的男生为什么喜欢将女友称作“老婆”，其实成熟一点的男人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字眼。或许，男生以为“老婆”是一种荣耀，男人则以为那是一种捆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信中使用这个词，其实对我，已不需要这样凌厉的提醒。昨天的晚会很热闹。那个男生也来了。他像以往一样安静，眼神却变幻、迷乱、失去了节制。那种激荡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奔涌千里、即将决堤的湍流，我怎会不知晓，又怎会不明白？我原以为无非是另一次拒绝，然而，我竟然心虚。

冰雪•溃逃（7）

在三角地，我们互道“新年快乐”。路灯下，他的悲伤越来越明显，仿佛雨中的水洼，越积越大。他就像一辆陷入泥泞的货车，羞愤难当、进退两难；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那艰难旋转的轮胎，一路打滑，发出嘶哑而无望的声响。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一开始，我以为只有他在等待，后来发现，我也是。其实对于那个问题，我早已准备好答案--这么多年，拒绝已经成为习惯。可是那一刻，莫名的紧张、隐约的期待，竟然令我心生迷恋。或许对于答案，我已没那么确信了吧。然而，他只是沉默。他开不了口。我笑着与他道别，佩服他的明智，也嘲弄自己的恍惚。我独自穿过校园，去南门外的面馆。望着窗口时隐时现的节日彩灯，想起你，想起他，想想笑笑，无限落寞。或许在我心底一直认为，坐在那里吃面的，其实应该是两个人。如果我是任性的，就不会有今天的失落；如果我是无畏的，就不会有眼前的退缩。我不相信你可以全心爱着别人，因为我没有把握，至少是现在。无论等待还是忘记，每个抉择都让我心存恐惧。或许，“联系我们的不是爱而是恐惧，正因为这样，我才如此爱你”。颜：中午吃饭与班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毕业后投资出版一个赠阅性广告刊物的大政方针--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婆婆妈妈无休无止纠缠于无数细节、头绪、问题的人物，一个人制造疑问，引起争议，独自喝完一杯52度的“天号陈”，然后和解，最后摆平。回到宿舍，读你的信，头更昏沉。原来这几年我们联系着，却只见过一面。前年，你负气转身后，一个多月，我读完了村上的所有长篇。《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是最新引进的，读来无比讶异--那情境，那笔调，几乎是为我（们）当时所作的第一记录，因此一夜之间，便有了仿佛四十岁男人的痛苦、抑郁和沉溺。醉过几次。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不敢打探也无从得知。

冰雪•溃逃（8）

后来的大半年，麻麻木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想想我没做错，你也挺对，结局正常。如果这样的心路历程可以归结为冷静、淡漠，那么我想我的性格也总算是长成了吧？以为从你那里得到过童话般的爱情，想保留一生；那样子心动过，心痛过，年轻过，总可以了吧？所以当你又写信来，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惨了，又得做朋友了--但是虽然重来，虽然危险，我也不怕。我不能害怕，因为我是男人。你想要什么呢？什么都给。我清楚绝大多数女人都反感这句令人联想到一切男人的一切不真诚的随口许诺。可我确实没有别的话说，心中是这样，便不能说那样。我与她少有共通，但也因此少了许多口角，各自的空间宽敞，闲来便玩“死太监和死建宁”。公共场合她很小鸟依人，私下里偶有不爽、埋怨乃至嫉恨的时刻。那时，没有二话，把胳膊抬到她嘴边：“你咬。”假定是你，会躲开我的眼睛，冷冷淡淡不知想到什么地轻笑，直到有一刻“Gone with the wind”。她咬我，哭、捶、拧，翻旧帐、记新帐，但总能在我头昏脑涨厌世已极几欲呕吐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转入低声的抽泣、轻柔的责怪、颤抖的拥抱以及最后的破涕为笑。所以我也培养了耐心--总有机会解释、哄骗、戴罪立功。你的存在，没有告诉她，她是个正常不过的女人。所以，我想我应该娶她，然后也因此变得正常起来。《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故事就是这样。“追求得到之日即其终止之时，寻觅的过程亦即失却的过程。”我记不清主人公的独白，但我也同样不愿再回到，那孤单冷寂的二十岁的年纪。正想着，你和我，都只缺自信。※ ※ ※ ※ ※ ※ ※ ※ ※ ※元旦之后，期末考就像连绵的雨雪，浸湿了整个校园。走到哪里，都是排队印笔记、埋头背要点、扎堆猜考题、结伴对答案的场景。我就像一块持续工作的剪贴板--考试前，尽可能多地将要点粘贴到脑海；考试时，尽可能全地将记忆拷贝到试卷；考试后，又尽可能快地将用过没用过的答案全部清空。公共课、专业选修课、专业必修课……大学的考试仿佛一场永无休止的马拉松，半个多月，无论谁都身心俱疲。“受不了了……”流星又在上铺鬼哭狼嚎，“通宵准备的，一个没考到……”

冰雪•溃逃（9）

我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他床板上的裂缝，无心睡眠。据说这世上什么都有期限，不知道思念有没有。据说这世上什么都会过期，不知道后悔会不会。三角地的分别，仿佛车轮碾过心间，当时只是麻木，现在却越痛越烈--原来这也像挨打，伤得越重，反应疼痛所需的时间就越长；而如果是致命一击，就很可能要经过数十秒的空白，才有最后排山倒海的痛楚。半个多月，我拼命揉皱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企盼在凌乱扭曲中得到片刻的喘息，但是心绪展开之后，她的印记更浓，我的创口更深。“我出去一下。”“又去打球？”流星叫住我，“很晚了……”“嗯。”我别无选择，我无计可施。我只有让所有的创面曝露在冬夜，然后乞求那凛冽的、刺骨的寒风，把我的知觉全部带走。※ ※ ※ ※ ※ ※ ※ ※ ※ ※颜：这次回家，父母确实惊喜，倒不全是因为她，而是我的“破例”与“反常”。虽只是一小时的车程，大学几年，很少回去。平时，也很少给他们电话。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提起电话，父母就会万般开心百般迁就地对我，但还是赌气似的，忘掉问候。常常惊异于自己的这种残酷倾向--要用人们对我的欲求来逼迫他们退却。例如父母，当我意识到他们是那样期待我的“出息”、期待我能拥有与他们全然相异的生活，我便用决然独立、无声无息来抗争。我总希望他们了解，他们渴望我所拥有的日子，并不比他们自己的更令我心动，但他们总是不解。我不能接受那些认定我“不求上进”、“孤僻怪异”的眼光，也不能附和绝大多数人，在想要过的和正在过的日子之间所作出的卑微的妥协。我选择残酷地存在，直到抵达我的理想之国。我们之间的隔阂，或者也是我残酷倾向的结果。每次你说不用抱歉，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却已经感觉到心痛。不知不觉，又写满整个下午。还能有你倾听，这种体验，是不曾设想的。只希望梦里的我，是从前不曾令你伤心的那一个。雷：雪停了，天很晴朗。我收拾停当走到楼下，突然发觉无处可去，于是重新上楼，给你写信。你对父母的绝情，对我而言，既不可理解又难以接受。小学时第一次去你家--那临近码头的木房子--便对你那会弹会唱的欢快的父母印象极深。以后多次接触，无论是路上偶遇，还是家里碰面，他们都十分亲切热情。

冰雪•溃逃（10）

“其实，陈雷有一点……有一点自私，是不是？”与我无话不谈的母亲，曾做过这样的试探。我不敢回答。我怕那个词在你我之间延伸，以致否定了这多年的牵绊。你曾对我说，只有悲剧才是爱情，能够圆满的是幸福，不是爱情。我信以为真，并且坚持着不去做任何怀疑。所以事到如今，我怎能接受你的自私？骄傲如我，又怎能承认自己的荒谬？“Gone with the wind”--如果斯嘉丽对阿希礼十几年的痴迷不是爱而是错，那么她为这十几年的错所付出的代价又算是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即使一切都不过是谎言，也请你一直骗下去。※ ※ ※ ※ ※ ※ ※ ※ ※ ※篮球场上的积雪，小山似的堆在四角，路灯下，折射出迷幻的色彩。打球的人很少。一过十点，整个球场就只剩下独自投篮的我，与不请自来、来了不走的琳琅。“让我看一眼，好不好？”她裹得严严实实--我第一次见到她穿羽绒服的样子，原来也像气球一样。“别感冒了。”“不会，不会。”她连连舞动“熊掌”。我不自觉地向着她笑。篮球落地的声音，时快时慢，时远时近，仿佛落魄却执着的鼓点，一下一下，敲打着冰冻的夜色。然而，我没有机会沉迷，因为每一进球，琳琅就满场狂跑，大声欢呼，令人哭笑不得。“快熄灯了，我得走了。”琳琅从口袋里掏出一罐饮料，“来的时候在博实买的……给你。”我伸手去接。她把饮料贴上我的脸颊。我有些反应不及。“很暖和，对不对？”话语中，有种筹谋已久、终于得逞的顽皮和得意。“嗯。”“我走了。”琳琅使劲向我挥手，动作夸张。“等一下，我送你。”“好啊，好啊。”她仿佛怕我反悔，立即大叫着冲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琳琅就像一个透明的芭比娃娃，我望着她一览无余的快乐，忽然又想起了在颜。--那分离的一夜，那临别的一眼，究竟要多少吨的幸福，才足以填满她眼眸中的渴求与深邃？※ ※ ※ ※ ※ ※ ※ ※ ※ ※颜：又读了一遍你写的信，不知该有怎样的反应。自私，我是决计不承认的--我只是善良的比例稍小罢了，没那么坏的。这几天杭州也是阴雨，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像极了《千与千寻》里小女孩懵懂木然的表情。白天赶论文，还算清醒的时候就写信或上网搜罗图片。晚上多半在玩“帝国时代”或“百战天虫”，挣扎着混到一、两点，然后失去知觉，开始做梦。每天都有那么一时半会儿仿佛过上了你所谓的淡淡的生活，那种时候，我便是糊涂的。

冰雪•溃逃（11）

似乎很久不见那个“他”。说来奇怪，虽然对他一无所知，却隐约感到了与他的相似，在你眼中。无论何时，都期盼你温柔着，而非坚强。不管怎样，都希望你轻松、自如、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要经营一份只对我负责、只让我收益的体贴。专注的眼神和柔情的怀抱你都会有。向前看，一直开心。雷：刚收拾完行李，正敷着面膜，听着leslie纯正而华丽的粤语歌。新年晚会的照片已全部洗好，效果不错，一屋子眼高手低的女生都很满意。希斯特别强调要“诚挚”感谢当晚的摄影师，甚至加洗了大伙儿与他的合照。然而那个男生，已半月没见，也无从寻找。“宿舍？电话？怎么可能都不知道？”希斯对我的“一问三不知”颇感惊讶与恼怒，以至于后来几天的言辞，总掺杂着某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不平与无奈，想来十分好笑。我答应她“努力”联系，才勉强平息了她的“怒气”。去文史，看到楼门口张贴的鼓动标语和考场规则，才猛然意识到北大已全面进入期末考试的非常时期。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便忽略了别人的兢兢业业；我的后知后觉，怕也不比千寻少吧。他的考场多半在理科楼群，上百个教室、上万名学生，偶遇应是“小概率事件”--希斯也只有面对现实。昨晚清理书架，无缘由地想起他--微笑、失落、率真、沉默，零零总总聚在心里，指尖竟然有些发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以致跑到文史的时候，忽然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一层、二层、三层，我找得十分潦草，而他也终于不在--或许这样的结局，才是现实所需要的吧。我如释重负。也许是走得太快，刚下楼的时候我还在微笑，走着走着居然一下子坐在了台阶上。从文史出来，寒风彻骨。燕园的冬夜虽孤单沉寂，却也让我嘈杂失序的心，渐渐平静。然后，我便望见了他--在二体的篮球场上，独自投篮。运球、跳投--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每个动作，他的整个轮廓，都似乎镶上了奢华的金边。灯光所及之处，全是他的舞台。他在舞台中心倾情表演，沉迷而寂寥，眩目而遥不可及。舞台之外，是我与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我凝视着他的落寞与光彩，体味着在胸口层层积聚的怜惜和迟疑。恍惚中，篮球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一柄蓄势已久、陡然出鞘的长剑，划破时空、呼啸而来，我忍不住想大声呼喊--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秒钟戛然而止--直到有个女生蹦跳着，欢呼着，闯进他的舞台。跑回宿舍，在楼门口，差点撞上一对依依惜别的情侣。

冰雪•溃逃（12）

“对不起，对不起……”一开口，才发现一路强忍的骄傲已被泪水刺穿，失去了形状。那无法得到的三个字，仿佛头顶盘旋多年的阴霾，终于在那时那刻毫无征兆地汇成了大雨，在转瞬间，把我的整个生命都淋透了。“青春总是让人泪流满面”--想不到这样煽情的句子，也能在我这里落脚，很可笑吧？回想起昨晚突如其来的忘乎所以，现在仍有些后怕。或许是时候回家了。※ ※ ※ ※ ※ ※ ※ ※ ※ ※结束了持久战，踏出理科楼群，不免有“重见天日”之感。冬季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四点多钟，阳光竟已越不过文史的屋檐。理科楼与文史一东一西，仅一路之隔，这半月我每日在理科楼出入，却从不敢靠近文史半分。一切都是因为恐惧。我怕与她的不期而遇。我怕在目光交错的一瞬，便不可遏抑地溶解在她的眼眸里。我怕再没有力气全身而退。我怕再也负担不了她的背影。有关她的一切都令我窒息。然而，我只想去文史楼后瞥一眼夕阳，我只想在文史楼下做短暂的停留，我只想到文史楼前捕捉她残留的气息，我只想在文史楼里索取一分钟的放纵和痴迷。“我在206。”她画了一个调色板。虽然没有先例，没有参照，我却在刹那间领会了她的暗语。我的手指在木黑板上反复摩挲，然而没有日期，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她回家了。”希斯的语气有些强硬，“今天中午走的。”一路狂奔的汗水，在一瞬间凝成了冰雪。“前天晚上她不是去找你了吗？”“……”“你不知道吗？”希斯有些不解，“她是哭着回来的……我从没见过她那样……”握着希斯给我的照片，我扭头就走，甚至没有告别，因为我很怕她看见，另一个人的发红的眼圈。我在校园里四处游走，不敢停歇。我不敢去想我所错失的，是否已是一生的珍宝。夜深人静，所有的热烈欢欣都如潮水般退去，我独自站在三角地，那灯下，那树下，那曾经的眼神交汇之地，重复着当初开不了口的迟到太久的誓言。原来真的有很多事，没开口就已经是从前。

星辰•思念（1）

四 星辰&#8226;思念我哪儿也不想去，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像一个停摆的钟表，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又或者，我早已沉睡，早已沦陷在夜里，在梦里，从不曾醒来。※ ※ ※ ※ ※ ※ ※ ※ ※ ※颜：天气实在是好，阳光像我渴望的那样强烈灿烂。虽然风大，可一旦坐下，听着树枝、窗棱呼啦呼啦地狂吼，心里倒是无限平静。我没有恐怖的面膜可做，整一下午，都只能毫无创意地抽那柳橙味的意大利烟草，喝那淡如板蓝根的咖啡。最新的咖啡豆是在STARBUCKS买的。前年暑假没能在那儿打工，原以为再不会跨进他高贵的门槛，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确实已不是你从前所说的那么“睚眦必报”了。同屋已陆续回家过年，只留下我一人在宿舍里磨蹭。潦倒的周末，总共只花了八九块的碎银饭钱。整理床铺时，在夹缝里掏出一张建行龙卡，兴冲冲地跑去ATM查询--自前年十一月最后一次取款后，加了8毛钱的利，扣了1毛2分的税，居然还有一百多块的结余，发财发财。岁月大概就是这样，逃离了若干年若干天，发现总有印记，而又因为久了，突然怀念、欢欣起来。猜想你已到家，便转用这个地址，不知能否顺利收到。好天气，好心情。雷：这几天确实晴朗。你必定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你我，已拥有了相同的天气。不知从何时起，互诉天气已成为两人之间习惯的开场，这或许是一种必需，一种暗示，一种相隔千里的确认，一种不再相见的提醒。因为遥远，所以安全；因为安全，所以放肆；因为放肆，所以难舍。这么多年，你我各自沉浮、各自曲折，偶尔抬头遥望，或许也不过是两个不甘平淡的人，在力图延续一个爱情不死的幻觉。楼下的信箱荒废太久，锁已生锈，好不容易打开，除了你的信，还有积攒多年的宣传单、广告函。上楼时，忽然闪过十分古怪的念头--不知现在的邮递员，是否还有爱上一位藤井树的机会。有人说，当看到借书卡背面他为她画的肖像，有关生命和爱情的争论便通通失去了意义。记忆中，这样的画，你也曾为我画过两次。第一次是六年级的美术课，我坐在讲台前，充当全班的写生模特。那时我是齐耳短发，你却把我画成了梳着麻花辫的娴静女生。或许那就是你为我设定的最温柔的样子。

星辰•思念（2）

没有勇气求证，也来不及询问，此后的三年，我俩散落在同一楼层的两端，只有上下楼梯，我才能经过你的窗前。我知道你在看我，每次都那么毫无遮掩，以至于后来我一经过，你们班的男男女女，就会一阵起哄。那是一个敏感、羞涩、需要矜持的年代，然而听到我和你的名字在那些哄笑声中交叠，一张不为所动的脸孔下，仍有说不出的欢喜。那时小叶与我同桌，我却一直不知道你俩究竟是何时做的知交。如今你和叶不时见面，我却已和他失散多年。高中三年，经历文理分班，你、我、P4、小叶等人，就像旋转木马似的离合交错，却也因此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在一起”的回忆。最后一年，你坐在我的斜后，我稍一转头，便可瞥见走道那边的你。那天晚自习后，你把笔记还我。我发现了笔记本末页那幅淡淡的速写--是一个女孩的侧面，正在写字，微微垂头，长发披肩。我望着你，在你直视的目光中，没有说一句话。现在想来，或许是那一刻的迟疑，从此注定了两个人一辈子的分离。毕业后的暑假，有一晚，我们和王胖、小叶一起爬到山顶看星。下山时，你把我抱过了那段年久失修的石阶。那灿烂的星光，那夏虫的鸣叫，那湿热的晚风，那凝重的呼吸，那狂乱的心跳，片刻间令人醉倒--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一瞬的接近，竟然要用一生的疏远来印证，那一夜的迷醉，竟然要用一世的时间来清醒。除了大学，我俩在爱情上也是南辕北辙。入学后，我写信给你，你告诉我你已接受了P4。我不相信，我怎能相信？如果他在每一张借书卡上写下她的名字是爱情；如果他故意不把考卷还她、缠着她在停车处转轮胎打车灯对考题是爱情；如果他从山坡上骑车突袭、恶作剧似的给她套上纸袋是爱情；那么你曾凝视我的目光，曾描摹我的笔尖，曾拥抱我的双臂，为什么不是爱情？一起担任图书管理员的时候，他常常倚在窗帘背后看书，风一起，他便时隐时现。然而，虽看不真切，她却清楚地知道，他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回到家，记忆犹如被风吹起的窗帘，再不能遮挡你的样子。虽然那年那月今时今日，你都没有说过那三个字，但我知道，爱情确实曾经在你那里，并且一直在我这里。读到这样的信，口口声声让我“向前看”的你必然不满。不过，不会再有下次了。※ ※ ※ ※ ※ ※ ※ ※ ※ ※“我们一起去吧。”放假之后，琳琅几乎每天一通电话，游说我和她一起去北欧。“伯母，我们一起去吧。”有时候，她也变换策略、变换对象，“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过年。”也不知她列举了多少种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出国理由，一向意志坚定的母亲都被她说动了。“好啊，我和祁天商量商量……”母亲放下电话，转向我。我一言不发，只是摆手。“去看看你爸……可以考虑……”“爸不是让我们陪爷爷奶奶过年吗？”我直接亮出了“王牌”。

星辰•思念（3）

“嗯……那就算了。”母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笑。我哪儿也不想去，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像一个停摆的钟表，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又或者，我早已沉睡，早已沦陷在夜里，在梦里，从不曾醒来。“我知道我梦见了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梦见我。”※ ※ ※ ※ ※ ※ ※ ※ ※ ※颜：昨晚到家。今早去离家最近的超市买饼干。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超市居然正在你我两家中间。超市里，遇到多年不见的同学--依旧胖胖的斌--他很热心地向我宣传近些天杭州的招聘会，并且很想知道我的现在与将来。他似乎已是这家超市的财务，每天不带警卫地收、送小额现金，过着平静而实在的小城生活。这里似乎已被冬天遗忘。阳光很好的下午，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樟树窜得飞快，树梢已遮住了对面大嘴徐的窗台，莫名其妙的高中也已那么远了。傍晚又去市图书馆，少儿楼依旧安静美丽，只是围墙外新起了两层店面，二楼的阅览室怕没有从前那样敞亮了。五六年级时，我的每个假期和大半周末都消磨在这儿的台阶、花坛或小木椅上；沿着螺旋梯上二楼，在清晨拉开东面第一幅墨绿窗帘，阳光铺洒全身的时候，我便是别无他求的。也是回忆，只好把Vivian的新唱片大音量地放上一遍。虽口口声声“向前看”，却总有一种感觉--我的时间是停滞在八十年代末的。雷：收到这封没贴邮票、直接投递的信，我在楼下站了许久。路口是你买饼干的超市，再走几十米，便是你家。原来我们如此靠近。想来可笑，两人所固守的跨越千山万水的情意，在此时此地却找不到任何交集。我们活在彼此的过去。虽然所有的时光列车都在驶向将来，揣着我的心事的你的行李，刻着你的名字的我的记忆，却通通被留在起点，这么多年寸步不移。我们不敢相见，因为我们只是彼此梦中的幻影。四目相接，我们定会消散，消散在那互不相识的如梦初醒。回家已有一段时间，闲来无事便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长街，看那些上车下车的男男女女，看父亲带着孩子、老人提着篮子经过，看外地人卷起袖子争吵，有时候也看见外婆从拐角的地方出现，慢慢走过来。这就是你深以为是的小城生活。自我北上，你便匆匆忙忙将我逐出了你的“小城梦想”。

星辰•思念（4）

你知道吗，我很无辜。时至今日，我都与北京形同陌路。在那里，我没有逛过路边小店，因为我始终学不会像本地人那样讨价还价。对我而言，燕园更像绿洲，而绿洲之外到底是哪片沙漠，一点也不重要。但是，如果你不让我回来，我便真的不回来了。※ ※ ※ ※ ※ ※ ※ ※ ※ ※“是你的同学？”母亲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书桌前发呆，她进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握着那张合照。“可不可以让我看看？”这是一个带问号的祈使句。“嗯。”“是你们班的吗？怎么不见流星？”母亲看得十分仔细。我没有回答，所幸她也没有深究。“你们班的女生都很漂亮。”母亲放下照片，再没多说。我不敢抬头。在她犀利的目光中，我的心绪必将无所遁形。又或者，这几日的魂不守舍，早已泄漏了一切。台灯下，照片上凌乱交叠的指痕隐约可见--如果那一圈圈的思念就是围困我的迷宫，我倒宁愿永远徘徊，永远找不到出口。※ ※ ※ ※ ※ ※ ※ ※ ※ ※颜：起风的夜晚，翻出宫崎骏早年的《天空之城》、《龙猫》和《魔女宅急便》--都是我所热爱的，充满梦想、充满信心、没有阴郁、没有压抑的故事；至于后来老头子越来越走下坡路、越来越颓丧、越来越失去童心的热卖作品，我是碰也不碰的。音乐，最近常听维瓦尔第的《四季》，间或一些郑秀文的清歌浅吟、一些阿雅的古怪玩笑。或许，抛开回忆，给生活添加更多明媚向上、清新活泼的好味道，才是你我所需要的。

星辰•思念（5）

雷：昨天收拾书桌，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不少旧磁带，讶异之余，一盘接一盘地插进音响卡座，从黄昏听至凌晨。想想我们两个确实有趣--一面嚷嚷着“抛开回忆”，一面又忍不住在回忆里翻找，且无论捡到什么“破烂”都如获至宝；或许这种在记忆里“拾荒”的习惯，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父母入睡之后，我独占了整个客厅--调低音量，关上灯，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一角。黑暗中，均衡器跃动的指示灯，宛如一排灵动的火焰，忽高忽低，忽强忽弱，晃得眼眶发热。吕方的《多爱你一天》，颠来倒去播了无数遍--仿佛是你送的磁带，又或者是我的“欠债”之一，然而这都无所谓了。以前最爱的一首，歌词至今完整记得，只是不知道早已入睡的你，能否在梦中，听到我为你吟唱的《老情歌》。“我只想唱这一首老情歌，让回忆再拥满心头，当时光飞逝，已不知秋冬，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人说情歌总是老的好，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我说情人却是老的好，曾经沧海桑田分不了。我只想唱这一首老情歌，愿歌声飞到你左右，虽然你不能和我长相守，但求你永远在心中。我只想唱这一首老情歌，让往事回荡在四周，事到如今已无所可求，这是我仅有的寄托。”再不舍，事到如今，你的决心，我也已全然明白。再感慨，时至今日，你的选择，我也已无所期待。※ ※ ※ ※ ※ ※ ※ ※ ※ ※寒风弥漫的校园，天空是种隐隐作痛的灰蓝。“你家附近就有球场，何必千里迢迢跑来北大？”流星“热身”完毕，抱着球走过来。我坐在篮架下，没有出声。“到底打不打？”流星把球扔向我，我一偏头，只听见篮球砸地的声音，仿佛落入悬崖的山石，一路碰撞，一路翻转，发出茫然而无奈的回响。“祁天，你打算一直这样吗？”流星似乎语带双关。我抬起头，他的肩膀挡住了光线。“我见过她。”流星伸长右腿，坐在我身边，“在路上，我见过你俩。”我并不吃惊，却无言以对。她的存在，本无需任何遮掩；我只是不懂表述；日子久了，倒像是一种隐瞒。对流星，我多少有些歉疚。“琳琅也见过她……”流星略微迟疑，“她好像打听了不少那女生的情况……”我猛得转向流星。流星避开了我的视线。

星辰•思念（6）

北风呜咽。日光苍白而羞愧。地上的人影就像一个被锁住的梦，怯懦或悲伤，都无所遁形。“你确定……是她？”流星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毕竟，趴在栏杆上肆意品评低年级女生的高中时代，已一去不返了。“不合适吧？”我居然用了否定句，话一出口，一阵心虚。或许一切早有答案，我只是装聋作哑。“她知道吗？”我摇头。其实像她那样纤细敏锐的女生，怎会看不懂我的笨拙与讨好。只不过她装作不知道，我便当她不知道。“直截了当告诉她。”我以为流星会劝我放弃，但他的语气平稳，毫无戏谑。“打球，打球。”流星站起来捡球，“我可不想白跑一趟。”我微微一笑，追了过去。※ ※ ※ ※ ※ ※ ※ ※ ※ ※颜：受不了整天无所事事，上午在房里尽情施展“乾坤大挪移”，把所有的家具摆设重新安置，下午去超市搬了两个最大的塑料整理箱，书报、影碟、唱片全盘清理--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地腰酸背痛。昨晚抱着电话与大嘴徐高谈阔论，从校园的千奇百怪，到打工的酸甜苦辣，再到将来的宏图伟业，两、三点钟才朦胧睡去。突然发觉，我已全不是你记忆中的沉默寡言的我了。不过还是那么瘦，靠烟草咖啡维生，偶尔劳动一下来证明自己的存活。想你的时候，也是独望幽暗天空的时候，无多改变--说实话，我也不是总能“向前看”的人；我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憋闷，似乎比一个容易赌气的被宠坏的小孩好不了多少。你最近偏爱老歌。在我的感觉中，你常有类似的柔和温馨且令人心动的变化，但另一方面，这种变化又仿佛不是根本的、终极的，而只是一种为了某人某事某一时刻所作的更新或努力--也许正因为我有这样的理解，在你看来，我才分外平淡或冷酷吧。过年了，愿你获得更多的幸福和快乐。雷：与其说是冷酷，倒不如说是高明。这么久了，在回忆中纠缠消磨，我的骄傲已稀薄，心事已透明，展开的双臂已无处藏匿。然而，你只是似笑非笑，用一种奇特而遥远的目光，打量着，审视着，始终沉默。我原以为那是一场考验，只要赢过时间就可以得到机会，却不想那只是你的习惯，你的毫无破绽的防御和绝顶聪明的拒绝。

星辰•思念（7）

你暗自渴求那根本的、终极的、随你掌控的变化，我却不能承诺只为你生、只为你死的呼天抢地的爱情。你希望我爱你十分，实际又怕我爱你十分；你明知道我不会爱你十分，所以你便无所顾忌地索取十分。我可以爱你十分，但我又不忍爱你十分，因为我知道你无法承受任何一个人的十分。我可以假装爱你十分，但我又不忍假装，因为我不想承认这只是一段走廊，你我只是经过，无法停泊。虽然有些事承不承认都是一样。写着写着，似又愤慨起来，风度渐失。或者，那样的贪婪，每个男人都有，你并不特殊，只是我的理智尚多，热情尚浅，总不能配合你梦想的实现。过年了。那无法交汇的爱情，就像这没有烟花爆竹的除夕，确实无趣。我在窗口眺望，没有月光的夜晚，找不到你家的方向。然而，我寻到了一双手，那气息是如此暧昧，那纹路是如此迷乱，那轮廓是如此模糊；那是被你遗弃的，我最好的礼物；我端详着它，抚慰着它，心潮起伏、沉醉不已。--因为太久，所以悬空的双手既忘记了触摸的方向，又失去了返回的力量，只能风化成爱情的记忆，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混在每一个梦的碎片里。※ ※ ※ ※ ※ ※ ※ ※ ※ ※禁放烟花的春节总是格外清冷。母亲又有聚会，很早出门。不开灯的房间，我在书桌前，潜心折叠着那无法排遣又无处投递的思念。最初只是无聊，后来变做寄托，现在倒成了无法终止的信仰--不知不觉，叠好的“幸运星”已五光十色占满一瓶。那缺乏幸运的“星星”，在指缝间翻转、明灭，仿佛低哑而断续的呻吟。时光游走，那焦灼的指尖，又开始在幻想中描摹。她的每寸肌肤都是花瓣。我无法承受那触碰时的战栗，终于惊醒，猛然站起。电话铃响。琳琅远隔重洋向我拜年。我不知所云地回应着她，直到所有的悸动、所有的爱欲，都点点滴滴汇成了叹息。人说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或许真的只有奋不顾身，才能延续你我之间的可悲可笑的一个人的爱情。※ ※ ※ ※ ※ ※ ※ ※ ※ ※

星辰•思念（8）

颜：自从你与我的TIMEX开玩笑“可以把你扔掉吗”，这个不坚强的手表就一蹶不振，终于在某日坏了表带离开了我，所以不明时日地过活已经很久。今早接到她“兴师问罪”的电话，才记起明天就是不容小觑的St. Valentine"s Day。送了这封信，我会搭晚班火车回杭州。大概又见不到你了，也许这样更好些。然而一想到即将的离开，我竟再一次奇怪得说不出话来。最近常在你我两家之间徘徊，沿途的旧书店、音像店、文具店、眼镜店、小吃店、糕饼店都或多或少地光顾过。从不在你家楼下逗留。寄信之后，我会穿过马路，在公车站牌下静静吸烟，远远望向你的最东面的半圆书房。街上车水马龙，但站得越久，便越感觉寂静空荡，仿佛速度与时间都变得凝重、迟缓、裹足不前。风大的时候，依稀可见那摇摆的墨绿窗帘。看不清人影，所有关于你的片断却触手可及，仿佛曾经遗落的书签，在时光深处微微泛黄却毫发无伤。止不住想起你看书时不明所以的轻笑，想起你画画时断断续续的哼唱，想起你打字时铿锵有力的回车；想起你一抬头，划落脸颊的碎发；想起你轻掩房门，漫不经心的一瞥……我想我并没有在一年后的今天成熟更多，虽然每每对人笑称过上了一个退休、忘情、干瘪老头的隐居生活，但是读你的信，心情总是莫名。很喜欢你用了八个“十分”的长句，虽然这样百转千折的表述已听你骂过无数遍，而你每次写的也都可以填作歌词了--我还是忍不住赞同，并多情地加上这些废话。情人节快乐。

星辰•思念（9）

雷：过年的气息在春雨中逐渐散去，天空灰暗潮湿，整个城市都感染了激情退却的木然和失语。父母结束假期开始上班。走亲访友的苦差事终于告一段落。满把闲暇，统统挥霍在书房里--看书、写信、发呆。打开信箱，取出你承诺已久的《红猪》。是节日礼物吗？真的很卡通。书柜最低一格，堆叠着大大小小各种礼盒--生日礼物、新年礼物、情人节礼物--全是中学时代无暇探究与不可言语的秘密。角落里是一本带锁的日记。不知写了什么。毕业时，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对我说：“送给你，但请你不要看。”真的没看，因为我怕感动。今天整理书柜，偷窥似的，掀开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从未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迷失的人在那里迷失，相逢的人在那里相逢……”她就是他的森林。在书店，他第一次遇到她，与她买了同一本科幻小说；每个星期一中午，他为了听她主持的校园广播，总是留在学校啃面包；周三的课外活动，他常常趴在四层的栏杆上看她打羽毛球；临近毕业，他曾鼓起勇气在路口等她上学，可她总是迟到。他曾无意喊出她的名字，惹来父母一阵盘问；他也曾偶尔拾获她的微笑，只是她眼中的玫瑰，从不曾为他绽放。高中三年，他常在晚自习后绕到她家楼下，在风雪中，在雨雾中，抬头凝视那灯火通明的半圆书房。夜色安详。他的目光包裹着她的世界。她的身影占满了他的想象。那一刻，她是为他存在的。

星辰•思念（10）

他得知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忍不住在梦里落泪。梦醒之后，写下了最后一篇。“雨很大，我打伞站在你家楼下。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但很奇怪，今天的我并没有太多失落，或许这样的结局，我早就已经料到。”读完字迹潦草的最后一句，心中竟是无限平静。如果爱情也有守恒定律，那么我所失去的，只是因为我已得到太多。中学时读三毛的《求婚》，曾暗自讥笑那个自恋而不自知的女人。但是现在想起文章最末的那顿“年夜饭”，却是无限感慨。“那封求婚信不知被谁拿去做了茶杯垫子，湿湿地化了一滩水在上面。我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人，突然感到有一种被自己骗了的惊骇……”连绵雨季的消磨，落花时节的蹉跎，终于使一个为爱而生的女人，在热热闹闹的夹菜声、轰轰烈烈的鞭炮声中，失去了说爱的权利。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接到了希斯事无巨细的“访谈”电话，也算是一种庆祝吧。※ ※ ※ ※ ※ ※ ※ ※ ※ ※

春风•追赶（1）

五 春风&#8226;追赶我们在岁月里各自曲折，我们在青春里各自跌倒，我们在爱情里各自燃烧。无法清醒、无法言语、无法停息的夜。在欢喜与悲伤之间，我终于遥见，那恍若隔世的爱恋。一踏进北京站，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形迹。天涯海角的起止，聚散离合的悲喜，都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巨大容器中积蓄着、碰撞着，交汇成令人晕眩的阵阵轰鸣，经年累月经久不息。我有些不明方向地短暂失忆。良久，跳跃的时刻表上出现了“32”的字样。在喧嚣中蛰伏的记忆逐渐苏醒。连拨几日的电话，昨晚终于打通。“在颜明天到北京。”希斯刚到学校，电话里总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势，“T32次……杭州至北京的特快。”一夜无眠。我竭力幻想她在下车一瞬的惊喜，但凌乱的思绪总是卡在那一夜的别离。她曾那样地注视着我，或许那是一个千言万语的机会，但是我一句也没有说。如今，我更没有把握。火车缓缓进站，月台上男男女女的期待已无法按捺。不知她的车厢号。愈演愈烈的慌乱禁锢了我的手脚。所幸几乎没人能挡住我的视线。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我瞥见了她的侧脸。“在颜！在颜！”我的嗓音震颤而嘶哑。她四面寻找，我很快挤进了她的视线。“你怎么会来？”马尾辫、棉外套、休闲鞋，她就像个春游归来的中学生。“……来帮你拿行李。”面对她的笑容，编织一夜的问候寒暄借口理由都不翼而飞。“我没什么行李。”她这样说着，却把手中的行李箱递给了我。终于没有等到她的喜出望外。然而她的平静令人安心。如果真是大呼小叫、大惊失色，我想我会无法应对。我偷望着她，长吁一口气。出租车站已排起长龙。“坐地铁吧。到西直门再打车。”她建议。“好啊。”检票口，依稀听见地铁进站的声音。“快点，快点。”她似乎十分兴奋，飞快跑下楼梯。确实是右手边通往西直门的地铁。然而，她有些犹豫，在月台上停下了脚步。“左边还是右边？”她回头问我，“我是路痴，永远分不清东南西北。”“右边。”我轻笑出声。从北京站上车的人极多，我俩被逼进了角落。

春风•追赶（2）

她设法抓住拉环，但姿势别扭。车子起动，她站立不稳。“扶住我的胳膊。”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她转向我，眼神闪烁。她将右手搭在我的左臂上，微微垂头。时光堕入深海，周遭的一切游走缓慢。她与我近在咫尺。她睫毛的阴影，在我胸口蜿蜒。她的嘴唇，宛如五月的丁香花瓣。我想象着它的温暖与柔软。地铁忽停。她突然抬头，我却来不及收敛眼中的肆无忌惮。我想假装哪怕一丝一毫的漫不经心，但我的心，我的神，都已不听使唤。“复兴门到了……真快。”她轻轻收回右手。“嗯。”我的脸发烫，一时词穷。复兴门是换乘站。车厢里的倾泻而出，月台上的鱼贯而入。有一刻车里很空，她夸张地吐气，仿佛十分享受这短暂的舒展。“那边有空座。”我指指门边的空位。“让别人坐吧。”她答得不假思索。车开的时候，她在偷笑。“什么事？”“我第一次换乘，不知要绕到环线，以为跳上对面的列车便万事大吉，结果又原路返回……”“不可能吧？”“是真的。”在她的笑声中，这个城市终于从冬天走到了春天。西直门外，等车的人很多。“去路口等吧。”她的步子很轻快，也许是鞋的缘故。“等一下。”我喊住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我已俯下身来，为她系好散开的鞋带。“我总是系不好……我很少穿球鞋……总是这样……”她必定很不甘心自己的词不达意，所以当我再次面向她的时候，她神情古怪。我陡然发觉自己的失礼，后悔莫及。她直视着我。我一片狂乱。“谢谢。”她说得勉强。

春风•追赶（3）

那句道谢仿佛穿越了千里，到耳边已不真切。日光有些晃眼，她轮廓依稀，如同一个与我相向的路人，在交错后，又将随风而去。我痛恨自己的忘乎所以。然而一切已是枉然。好不容易拦到出租车。一路无语。“祁天……”在宿舍楼前，她接过行李。我等待着又一次的判决。我只希望仍是有期徒刑，那样我有限的生命，就还有机会可以无限地爱你。“你饿不饿？”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我没吃午饭，你呢？”这肯定不是玩笑。“……还没有。”我有些忐忑。“你等我一下。”她笑得轻盈，“我放好行李，请你吃饭。”爱情总是令人措手不及。我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她的足音消失在楼梯转角，而我终于不再惧怕她的背影。这一秒，世间纵有成百上千的海枯石烂，也不及你我之间的微微点头的约定。※ ※ ※ ※ ※ ※ ※ ※ ※ ※颜：外面的世界一直下着雨，好像与世隔绝一样，和即将开学的她热乎了一整天。黄昏时去她小区附近新开的麦当劳喝小杯咖啡，买一本过期的《兵器》，晚上陪她一家看完整一小时的新闻联播、焦点访谈和央视广告。一天的论文空白。一天的平凡生活。她爸与我闲聊生意，但每一句我都有不自觉的顶撞，害得她哭笑不得在暗地里拽我拧我递眼神干着急。而老人家每当面对那么多难以受用的“但是”，就会以一句经典的“我去洗个头”结束理论探讨。据说洗头回来，他都会由衷感叹某些年轻人的逻辑混乱、能力欠缺以及大气不足。不亦乐乎。一路顺利吗？北京的雪都融了吧？像春天一样美，一直开心。雷：很早醒来。隔壁心理系的女生8点有课，6点多就吵嚷不停，仿佛对新学期有无限憧憬，欣欣然跑去上课。去图书馆还书。耐心看完最近一辑的大学生诗歌选与散文选。刚开学，阅览室总是萧条。我独自占据了一整张狭长的书桌。那个去年在四教认识的男生，与我背靠背坐着，也是一样的奢侈。前两天他去车站接我。

春风•追赶（4）

月台上，他的笑容就像滚过沙漠的热风，在刹那间灼伤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那样的场景是否应有特定的对白，我也不知他是否在等待我的喜出望外。我不会应对，也不懂得应有的可爱。说来好笑，在这个英俊明亮的男人面前，我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不解风情的女人。和他一起搭地铁。我没有掩饰自己对方向的错乱。他取笑我，引领我，为我遮挡整一车厢的拥挤和嘈杂。地铁加速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衣袖在我掌心逐渐温热。原来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大声呼喊你的名字，有一个人真心怜惜你的软弱，有一个人全力守护你的笨拙，就是这样的感觉。地铁站外，有轻微沙尘。他毫无预兆地叫住我。他俯下身。我和他的影子重叠在高低不平的黄泥地上。他的手影微颤。他在给我绑鞋带。我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时空的夹缝，动弹不得。他就像个英勇的骑士，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低头。这样热烈而疼痛的浪漫，犹如一株妖艳带刺的玫瑰，令人无力躲闪。我有些心慌意乱。原来你我的爱情，不过是各自的迷梦。原来我自诩的沉着，不过是爱得浅薄。原来我从不曾那样地付出，所以在那一刻，我震慑于那样的得到。他的头发浓密乌黑，发间有隐约的汗珠。我凝视着他的天真，不禁悲从中来。如果在他的亲吻中，她犹豫着，不敢睁开双眼，那么沉睡的公主是否会从此失去苏醒的机会？如果她醒来，却不能前尘尽忘，不能承诺一生一世的心无旁骛，那么深情的王子是否会从此失去幸福的权利？如果这是爱神的馈赠，可不可以不领情？如果这是爱神的圈套，能不能够不上当？如果这是爱神的玩笑，是否进退皆是错，取舍俱是空？如果贪心，如果奢望，我是否逃不脱爱情的惩罚？如果不贪心，如果不奢望，我是否也躲不过爱情的诅咒？童话比现实更残忍，因为它让人心存侥幸。未名湖开始解冻，已不能下湖溜冰。静园的枯草地上还有零星积雪。早晚仍有寒风出没。正午的阳光仿佛一件蓬松的毛衣，披在身上，轻柔温暖。春天的旋律越奏越响，很像一支缤纷的舞曲，将我，将他，卷到了舞池中央。就这样吧，让我做一回Cinderella。就这样吧。※ ※ ※ ※ ※ ※ ※ ※ ※ ※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大半桌椅都笼在晨光里，仿佛泊在湖心的叶叶扁舟，闲散稀疏；偶有风吹虫鸣，是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是往来学生的匆匆足音。

春风•追赶（5）

她就坐在我的身后。一个多星期，两人的时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纠结在一起。她总在写论文，手边摊满各种参考书。没课的时候，我就来图书馆找她，陪她看书，约她吃饭。生活的美好如梦似幻。她去库本查书。一个魁梧的男生径直走来。他似乎在她的铅笔盒下压了纸条。一转身，他与我四目相接。读不懂他的表情。他也没有认真看我，只一两秒，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坐回我身后，不一会儿，竟笑出了声音。我转身凑向她。她在读那纸条。“是我们班同学……和我开玩笑。”我无意打听，但她顺势将字条递给了我。纷繁交错的折痕当中，只写了五个字--“小笨孩打开”。不禁莞尔。“很有趣的男生。”她似乎很清楚是谁留下了这张不署名的字条。她并没有恢复纸条的最初形状，仅简单对折，便将这个玩笑收进了铅笔盒。她很喜欢去家园吃饭。“家园就像一个家常菜馆……随时有热菜，不用赶时间。”相处越多，越发觉她的迷糊，对空间对时间，她都毫无概念。因为不熄火、不赶人、不关门，所以去家园的，大部分是聊天多过吃饭的有情人。如今她与我对面坐着，在旁人看来，也不知是怎样一幅图画。或者，我也丢掉了形单影只的标签，戴上了心有所属的光环？“想到什么这么好笑？”“啊？”原来我的陶醉如此明显，我有些窘迫，“没什么。”“问你一个词……”她有些故弄玄虚。“什么？”据说两人在一起絮絮叨叨的那些话，到最后都可以编作一篇爱情八股文--追溯幸福童年、解析迷惘现在、展望美好将来。可是我俩的话题总是飘忽，断续，不着边际。“什么是‘个硬’？”有时她会问些北京土话。“……”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自我展现”的机会，“‘个硬’……就像脚背上趴了一只蛤蟆……让人很不舒服。”“一只蛤蟆？”她笑得大声，“亏你想得出来。”我也忍俊不禁。“还有几个词，常听人说，但一直不太明白……”她终于憋住笑，“想起来再问你。”“你对北京话感兴趣？”“也不是。”她避开我的目光，言语轻缓，“以后离开北京，总还有一两样东西可以证明，我曾经来过这里。”我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窒息。

春风•追赶（6）

或许是我的错觉--有一两次，她就像猫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你，你以为她在撒娇，在等待你的疼爱，可一伸手，她便受惊似的，躲得远远。我依稀明白她的理由，但我还是无所适从。31楼前，我将叠好的幸运星送给她。“是迟到的新年礼物……”我竭力寻找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其实那不过是堆积在我心里的情感，因为太多太重，所以露了行藏。“这么多……都是你做的？”她很意外。“嗯，九百九十九颗星，再加上一只‘千纸鹤’。”也许这样的礼物过于老套，但我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祝福--对她，也对自己。“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吗？”她抱着那盛满星星的玻璃瓶喃喃自语，“谢谢。真的很漂亮。”※ ※ ※ ※ ※ ※ ※ ※ ※ ※雷：这两天沙尘肆虐，天色暗黄的时候，总让人想起“黄风怪”的出场。然而这样的日子在图书馆看书写字，却是格外安心。他常来陪我，只是不知道文科阅览室里有什么书可帮他打发时间。在旁人眼里，我与他也算“出双入对”了吧？班里男生伺机打探，他的存在，或许已有不少同学知晓。我不会遮掩，也并没有什么需要遮掩。他始终没有开口，那是对我的宽限。我感激他的苦心。他叠了幸运星给我，五彩斑斓，装满一个玻璃瓶。同屋见到这样隆重的浪漫，无不大赞。“永远幸福”，那是他对我的祝福。我不懂回应。曾经，你觉得我对永远的向往是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他觉得我动不动就会否决永远的念头。可能一切只是因为我与你与他的不同状态，分离是可以永远的，相聚却只是瞬间。他笑的时候，我总是难过。他认为自己是乐观的，我觉得他是糊涂的。颜：刚找了广告公司实习。最近几天为了客户投放传单的事情马不停蹄，一个人对付二十多个极没耐心的大一学生。记得我和大嘴徐、王胖等人在寒假送报纸的事吗？那时一分钱就乐呵呵地送上楼了，现在五分一份，多等了一个小时还忿忿逃走一半人马，世风日下啊。今天午饭前忽有工作分派，又是联系“娇娇”学子发传单，所以没得悠哉游哉了，好在收到了你的信。“他是糊涂的。”我突然为这个高兴起来，大概是他的反应与我的想象十分接近的缘故。在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面前，谁又能怎样呢？他总有他的方式爱你。只要他坚持，你就会幸福。※ ※ ※ ※ ※ ※ ※ ※ ※ ※

春风•追赶（7）

一回宿舍，就看见了晃着小腿、坐在床沿的琳琅。午休时间，同屋都在，她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终于回来了。”她迎上来，“听说你最近很用功……整天泡在图书馆。”我不知她是否还有下文，没有作声。“我们去吃饭吧。”“我吃过了。”我脱下外套。“那陪我吃吧。”琳琅抢过外套，拽着我就走，“我有东西给你。”“去吧，去吧。”屋里有人起哄。我有些无可奈何。“祁天，有个表格等你填……”流星突然从上铺探出脑袋，“等会儿班长来收。”“帮我填一下。”我已被琳琅拽下楼梯，再听不见流星的嘟囔。“这么晚了……去家园吧。”“不行。”我的否决更像条件反射。“那陪我去‘肯德基’吧。”琳琅不以为忤，也并不坚持。“去北欧半个多月，汉堡还没吃腻？”“有你陪我，吃什么都开心。”听到我的玩笑，她的神情更加明媚。电脑城生意兴隆，隔壁的肯德基也门庭若市。一层已座无虚席。琳琅端着一托盘的汉堡、鸡块、薯条、可乐，轻车熟路地在二层找到了临窗的座位。“买这么多？”“你帮我吃。”“我不吃这些。”“有时候真觉得你像个老头，古板……迟钝……落伍……”她咬着汉堡，却还不忘数落我。在颜从没有这样的大大咧咧。与她吃饭，虽仅一桌之隔，却总像有层无法掀起的薄纱垂落在两人之间。她的神情言语总是模糊，我望着她，难掩情怯。“我是没什么新意……”无意中，我泄露了自己的苦恼。很奇怪，琳琅突然收起表情，默不作声。我也觉察了自己的心不在焉。“旅游纪念……送给你。”琳琅递给我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盒盖中央是一只振翅高飞的白天鹅。“Swarovski？”“哇！”琳琅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妈有好几条Swarovski项链……我爸送的。”我笑她的一惊一乍。“限量版的钥匙扣，漂亮吧？”

春风•追赶（8）

银色的钥匙环上穿着一枚镶满红水晶的心形装饰。确实很别致。“更适合你吧？”这样光艳无比的钥匙扣揣在我的口袋，总是怪异。“我也有一个。”琳琅一时嘴快，话一出口，似乎有些懊悔。“琳琅。”我语气微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看。”她故作轻松。“琳琅。”“只是旅游纪念。”她再一次打断我。“我不能收。”我将盒子还给她。她不说话。“琳琅，对不起。”犹豫着，我还是说出了这句脱离语境的台词。我已别无选择。“没关系，没关系。”她把大包薯条推到我面前，“吃不吃薯条？要不要番茄酱？”我开始闷声大嚼。天色更灰，与远近黯淡的街市倒像达成了某种默契。风起云涌处有一大群远行的天马正绝尘而去。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如此这般地，在她眼中销声匿迹。喜欢是宽容的，爱却是自私的。喜欢很容易进而变成爱，爱却很难退而变成喜欢。琳琅，不要爱我，不要喜欢我。※ ※ ※ ※ ※ ※ ※ ※ ※ ※雷：三月，如镜的未名湖沉醉在淡淡的晨雾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初放的迎春花映染着清朗明净的天空。天边是纤若羽翼的浮云，宛如心底的歌，默默咏唱了整个冬季，直到草芽乍现嫩蕊细开，依旧是片纯白。去图书馆之前，经常绕到湖边发呆。远近的长椅上，有晨练的老人在歇脚；高低的石礅上，有早读的学生在温书。订完整月的计划--论文收尾，正式找工作。年前的几份简历仿佛泥牛入海，或许是不够“情真意切”。再向前辈取经，修改看看吧。听说去年流行在简历里夹艺术照，还有女生穿了明黄色的旗袍去外企面试，也不知真假，想来多半是怀才不遇者的愤激之语。寒假里，父母曾有意无意地提及，希望我毕业后回南方工作。在他们看来，京城虽好，毕竟离家千里，总不如杭州上海来去方便，衣食住行样样亲切。“父母在，不远游”，或许我已走得太远太久。

春风•追赶（9）

颜：你也知道，我的想象力历来不足，如此诗情画意的校园，也不知有无机会亲眼赏鉴。似乎我俩都已自动脱离了“九三学社”。每天早起，避开拥挤危险的上班人流，买了饭团去公司吃，泡一杯浓茶，然后等待老板指示。公司在一幢新商务楼的顶层，17层。听说最近一年生意一般，老板正大刀阔斧地纳贤维新。不过在我看来，他绞尽脑汁设计的奖惩机制并不管用，前后左右也仍是一盘散沙。你是学管理的，听来是否有趣一些？当然，艰巨的现实并不会改变漂亮的阳光和温润的空气。公司的办公条件不错，朝南十几米宽的落地玻璃大窗，就是我“日光浴”的宝地。忙里偷闲，抬头望天高云淡，低头看风景片片，这样的恢宏气势，怕是留在老家近似悠闲的大嘴徐所不能玩味的，更不用说那满腔抱负兢兢业业的小叶了。面试时，老板对我的毕业设计颇感兴趣，甚至开出了“创意总监”的诱惑条件。像我这种胸无大志的懒人，估计就要沦陷在此了。过一阵会搬出宿舍，住到公司附近。这样看来，对校园的留恋与深情，我是远比不上你的。※ ※ ※ ※ ※ ※ ※ ※ ※ ※从家园出来，看不清太阳的脸，却感觉到了她暖洋洋的呼吸。博实门前车来人往，如集市般热闹喧嚣。午饭后买一盒草莓酸奶是她的习惯。“我去买。”自前日起，我得到了这份“跑腿”的工作。“嗯，我在门口等你。”“等你”--这是她舌尖流转的音符。我迈步，却又忍不住幻想，那唇齿之间的触碰与起伏。穿越货架的时候，我总是频频抬头。她只静静站着，那目空一切永远自由的风，却也在她身边放缓了脚步。在收银台排队，我的视线失去了连接。跑到门口，她不见踪影。四下张望，寻不见一个谁为谁等待的表情。或许，这又是一场梦。这又是我所遗落的，众多日子里的某一时空。那无处安放的温柔，终于又将我困在了梦中。对街的加拿大杨绿得透亮。然而，那整片的新绿，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落入眼眸，便全都化作了忧郁。“吃不吃雪糕？”她在我身后。“嗯……随便。”我的心瞬间晴朗。“给你，‘随变’。”她绕到我面前，笑意盈盈。真的是“随变”冰淇淋。

春风•追赶（10）

“居然有这种名字的雪糕。”她乐不可支，“好不好吃？”“要不要尝尝？”我将咬掉一半的“随变”递给她，没有多想。她凑过来，嘴唇轻碰。她眼角眉梢的羞涩，就像枝头初绽的桃花，顷刻间花气袭人。我脸颊发烫。不觉中，我俩已穿过马路，走近29楼。她凝视着水房里往来的人影，沉默半晌。“看看那个卖点心的……”她突然转向我，笑得古怪。“哪个？”“那个穿皮背心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满怀激情地吆喝：“吃包子……博实的包子……刚出笼的包子……”路过的学生，似乎有司空见惯的，也有暗自发笑的。“真佩服他几年如一日，始终这么热情……”她边说边笑，“以前在29楼，一进水房就听见他的大嗓门……楼道里的女生没有不熟悉他的。”“确实引人注目。”“我很喜欢这条街，虽然有些吵。”最近，她不再吝惜自己的故事，我也习惯了静静聆听。“有时候在校园里走，会突然恍惚起来，好像走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但来到这里，心里却很踏实，仿佛总能看见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影子。”“或者我从没有下定决心了解这个城市，我抗拒着它，却又责怪它的疏离。”风停了。地上斑驳的树影很像一张网，网眼幽幽地，与我对望着。“我没去影院看过电影，没去电视塔看过夜景，没去新街口买过东西，也没去隆福寺吃过小吃……”“我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但现在想来，还是有些遗憾。”她思绪辗转，我心情明灭。“我们去看电影吧。”“好啊。”她望着我，扬起嘴角。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 ※ ※ ※ ※ ※ ※ ※ ※颜：上周末刚搬家。房子在宝石山东麓，筒子楼式样，四层、灰墙、斜顶，掩映在好些参天古木间。整幢楼立在山底的平地上，三四层却有斜斜的临空楼道连在半山，从山下望，新家就在顶楼最西一间，且已有清晨晾出的零碎衣袜在迎风招展。

春风•追赶（11）

打工回来得扛着破车爬走长长的石阶，路灯幽暗、树影婆娑，很有些《花样年华》中的山城风味；而山间灵动的日色，又总能带给我灿烂、兴奋或低迷、忧伤的种种滋味。隔着楼道，南北各一间屋，房东一家就在隔壁住着，所以南向的主屋已被割去了带阳台的卧房；搬进来那天，的确是家徒四壁。有一扇西窗，可以独对，夕阳西下的时候，也能满屋子金碧辉煌起来。深红色的油漆地板，与你河边的那个家颇为相像，冰冰凉凉，简简单单，可以肆意地坐、躺、堆放。北向的一间，是厨房和卫浴的极简组合：高、中、低三套水管，一个埋入墙体的白色壁橱，一扇永远打开的北窗。从北窗微微探头，就能发现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幻的美丽，仿佛住在高耸入云的旧城堡中；透过云遮雾绕的缝隙，整片视野都是花园。未到春分，北面楼底的住户已在山凹里立起竹架，植满深绿、浅绿、墨绿、粉绿各种藤藤草草，华丽得惊心动魄。村上的《且听风吟》，描写了比我山中北窗更为开阔艳丽的景致--据说是东京附近确有的地方，但地名总记不确切。最近，似乎有意无意搜罗并实现了许多打小就有的梦，譬如这座山、山底的城市、山坡的道路、山崖的住宅、山间的涌动的浮云……这样的收获，在我，总是非常神圣、不能不在梦里梦外都激动万分的。许久不见你的信。遥远的你，还能听到我的梦咛吗？雷：时空阻隔，对你这样那样的梦想，不免感觉陌生。古人“山居读易”，层峦叠嶂中一茅屋、一长案、一茶壶，便有说不出的情致。然而，在你，此种风雅却透着寂寥。不过，也许是我多心--春去秋来，自然有她陪你赏花听雨。相形之下，我的愿望平淡无奇，但每每实现，还是欣喜。昨晚，与他去“华星”看电影。新片很多，动作、悬疑、惊悚，满墙的海报令人眼花缭乱。我一心享受“视听盛宴”，他却犹豫不决。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神经纤细”、怕鬼怕血。我嘲讽他“胆小如鼠”，他只是傻笑。结果我们看了温情脉脉的《天使之城》。说来好笑，“经典回顾”的片子九点才上映，为了不错过宿舍门禁，我俩没等到故事结局，十点多就开始一路回赶。从南门到宿舍，两人边笑边跑，停下来已喘不上气。然而时间尚早。他有些流连，却不太适应女生楼前“越夜越爱”的场景。树下已没有空地。成双成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月色温柔，晚风甜腻。我和他站在路口灯下。他目不斜视，我也笑得尴尬。“不知电影结局怎样？”他终于找到了话题。“嗯。”其实我看过那片子，也知道结局，但两样我都没有告诉他。※ ※ ※ ※ ※ ※ ※ ※ ※ ※暮色渐浓。常春藤爬过的地方，依旧散发着太阳的香味。“颜让你再等一下……”希斯一下楼就冲我嚷嚷。

春风•追赶（12）

“谢谢。”我已学会旁若无人地回应。“耐心点……”希斯推了车，又转身提醒，“她很磨蹭的。”“嗯。”我微微一笑。校园广播里是赵传的经典老歌。那无边无际的梦想与无遮无掩的爱情，就像荒地上的玫瑰，直白而憔悴。我点了一支烟。淡淡的白烟晃过脸颊，仿佛季候温润如玉的手，在梦境边缘轻抚额头。“是不是等了很久？”她的长发在灯影下迎风吟唱。“没有。”我下意识地熄灭烟头。“听广播了吗？有没有听赵传那首歌？”路上，她问我。“嗯。”“我下铺为男友生日点的……据说是两人的‘定情’之歌。”她放慢脚步，“我也喜欢赵传，比如《那个傻瓜爱过你》……”“如果现在有人唱给你听，你会不会‘以身相许’？”“考虑考虑。”“真的？”“假的。”两人一起大笑。※ ※ ※ ※ ※ ※ ※ ※ ※ ※颜：你的感觉很对，一个人的悠闲多少是透着惨淡的。春色浓重，山里的黄昏越发迷人；但之后的夜，却格外寂静、冰冷、黑暗，令人不安，也令人逃不开温暖的蜗居。连续两天请假。听说老板常走出办公室询问我的去向，突然有些不忍--所以挣扎着上班，再没有挥霍人家毕竟不薄的期望。中午在公司吃“便当”，是早起用电饭锅煮好的白饭，比单位的盒饭更有嚼劲，搭配“萝卜干”、 “大头菜”之类，可以吃很多。午后，全然不顾同事的讥笑，狂晒太阳，偷写“情书”，继续营造“花心”老头的形象。上周末从山底捡回一只猫，一月大小，黑白花样，暂时取名“小宝”。费了整个下午给她洗澡，然后就熟悉到可以一起躺在床上看片的程度。然而，可怜的猫，不甘心在我上班时独守厨房，终于从北窗奋力跃出，“死得很美”。算起来，一起生活的日子统共才两天半，但我至今仍记得周一早上她蹲坐在我碗边“喵喵”讨吃的模样。满是心疼地写完我与“小宝”的邂逅，又近傍晚了，下班，泡面。也许不会如你所愿地肥起来。雷：“小宝”？读到这个名字，着实大笑了一阵--你以为它是特别的，其实它就是一只野猫。没猫可逗的黄昏，我常在水房磨蹭。左右都是熟人，洗衣服的慢条斯理，开玩笑的口没遮拦。所有话题都很老套，只是露骨的更露骨，刻薄的更刻薄，搞笑的更搞笑。但那又如何呢？眼前的一切美好，终将成为身后的一地鸡毛。谁都明白，谁都不说。原来光阴似箭年华似水，对于离别，我们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的凌乱和仓皇。

春风•追赶（13）

七点钟，他总在宿舍楼前等待，有时走得很近，有时站得很远。他偶尔抽烟。薄暮中不及散去的烟草味道，就像Beatles清亮怅惘的声线，虽无心，虽隐约，却也深深浅浅缠住了整个季节。我很少准时，他经常久等，我的散漫与他的坚持彼此拖曳。但这又如何呢？我没有把握延缓离别，他没有办法延长期限，我们只能继续做梦，月边疏影，梦到销魂。※ ※ ※ ※ ※ ※ ※ ※ ※ ※绕过书架，望见她和琳琅的时候，我一头雾水。阅览室最里的书桌，她俩对面坐着。琳琅一抬头便看见了我。我向她俩走去，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或许只是巧合？琳琅直视着我。我很怕她突然笑起来、站起来或跑过来，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在颜一直在写字，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察觉，我的脚步和琳琅的视线。“你来了？”我挪动座椅，颜微微仰头。“嗯。”我坐在颜身旁，琳琅的目光同时笼住了我俩。“琳琅。”我不能伤害她的尊严。我向她微笑。她神情犹豫，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别过头去。我的笑容只能全部冻结在脸上。“刚下课吗？”颜停笔问我。“嗯……刚下课。”我没有告诉她下午的MIT留学面试。这种选拔，我全无兴趣。报名表是流星填的，接到面试通知后，也只有流星在精心准备。要不是他死缠烂打，我也不会陪着他，去和大把的精英“拼抢”。“你饿不饿……再等我一下。”“不着急。”我已习惯两手空空地坐着。琳琅开始收拾文具，动静极大。“琳琅。”我不能视而不见。她大步走过我身边。我暗自叹息，没有转头。“祁天。”是琳琅的声音。她居然折回来拍我的肩膀，但没等我反应，她又快步走了，只在阅览室的出口稍作停留，轻轻挥手。我也向她摆手。颜又写了很久。她偶尔蹙眉，偶尔停笔，始终没有抬头。天色渐晚，馆里的学生陆续离开。我和她的世界，却像循环往复的浪，在日落之前徐徐定格。※ ※ ※ ※ ※ ※ ※ ※ ※ ※颜：四月的杭州烟雨霏微。下班一路淋雨，到家雨止转阴，衣袜却也尽湿。

春风•追赶（14）

“小宝”伏在底楼的塑料雨棚上，正悠哉游哉吃着什么，抬头看我，像是嬉笑，又像是嘲弄。前天傍晚，她奇迹般出现，在楼梯口“喵喵”叫唤，直瞅我房门。听说猫有九命，且会飞，如今不能不信；可惜她浑身泥泞，却带着抱怨理直气壮地全部蹭在我怀里。半夜洗完衣服，抱着她在西窗前躺了片刻，才发觉雨后山间清新不可方物，月朗星稀，微风撩人，正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昨天下班，“小宝”又不知所踪。据楼下的老太太讲，她是中午时分从北窗飞走的--想来依旧很美，并且依旧未死。想写一点“似水流年”的文字给你，却很难在我不牢靠的记忆中再搜寻到一些。然而似水流年，你肺腑间累积的火气，似乎终于燃尽。或许你将从此平心静气，过上渴望已久的舒缓生活；而今晚有风有雨的夜里梦里，我也将不再见到，任性的你。雷：燕园的春光依旧很淡，只是樱花已开，白色的，粉色的，轻得像纸屑一样。与他一起的日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短。虽然我一直小心翼翼、轻描淡写，却还是在某片不知方向的晚风里，突然习惯了他的目光。这必定是季节的关系。人说凤凰花开之前，爱与被爱的故事会像风寒一样四散，然而每个受它感染的人只是困顿，不会心疼。所以我放任自己，在每个晴朗的夜里，和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走来走去。他陪我去新街口逛街，去隆福寺找小吃。但最终两人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新街口标新立异的店铺显然与我格格不入，隆福寺烟熏火燎的烤串鱼丸面点，也令人无甚胃口。我们只是散步。变换的路灯，如同无数杏黄的百合，开满整条街道。我告诉他，我比较喜欢北京的夜晚，因为再傲慢的城市，到了晚上，也会变得含蓄、忍让、容易亲近。我也喜欢趴在天桥上看夜景，看桥下光影交织的车流的轨迹，看远处忽隐忽现的窗前的人影。月光干涸。他冰冷的手掌，突然倾覆在我的手背上。我转头看他，却已不能分辨那盛满双眼的，究竟是依恋和期待，还是迷惘和忧伤。我想起你，也想起她。她是一个爱他的女生，单纯而美好。我见过她的眼神，在他身上，也是这样的执着和哀伤。“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要伤害另一个人的。”但我不愿这样。我抽回了我的手。他点了一支烟，烧到尽头也没有吸，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在颜，对不起。”我的眼泪落在天桥的栏杆上。说到任性，如今也不能再否认了。※ ※ ※ ※ ※ ※ ※ ※ ※ ※窗外，不停的依旧是清冷长夜默默愁倦的雨。“最近找工作……很忙。”她再次挂断电话。

春风•追赶（15）

断线的余音，从我手中滑落。我坐在床沿，心已虚脱。原来真有这么一天--我再不能预支信念，来配合你的躲闪；我再不能假装英勇，来承接你的隐约。因为我的信念已亏空，我的勇气已碎成残骸。在这个城市，我也孤独；在这个夜晚，我也想哭。我也是个爱情的小孩，我也会蹲在角落不肯起来。我需要你的停留，我需要你的回首。我需要你的牵引来逃离黑洞，我需要你的温柔来修补缺口。就算不能予取予求，也请你，不要放开我的手。※ ※ ※ ※ ※ ※ ※ ※ ※ ※雷：穿过静园的时候，我听见风中传来的吉他声，仿佛一首恋爱的曲子，在暗夜里细诉衷肠。似乎很久没见他。他托人带来的草莓酸奶已排满整个窗台，一盒一盒过期，一盒一盒丢弃。希斯痛斥我的浪费。但她怎会知道，我所丢弃的，原本就是一个借口，一个与他在人群中坦然相对的借口。然而涂改是爱情的专长。情到深处，男孩也会哀婉如花，也会不堪风雨，也会将心忧伤地零落在远方。我不愿那样。捧着那罐“幸运星”，突然想起受宠的“小宝”。她还淘气吗？颜：打工的无趣，山居的落寞，并不是梦里梦外的暗示与决心所能消除的，所以我对我的“家猫”给予分外的“爱心”，也因此取名“小宝”。其实上次飞走之后，“小宝”再没有回来。楼下老太太问起时，我总说她在家吃不惯、爱在外头玩。有时傍晚也能看见她在底楼雨棚上啃着不知哪来的鱼肉鱼骨，就着夕阳，就着树影，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似乎也能慢慢接受了。这里的春已逝，你那儿呢？※ ※ ※ ※ ※ ※ ※ ※ ※ ※无边的夜幕，错落的灯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表演。电视塔顶层，她倚着栏杆，衣袂翻飞。我脱下外套给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我曾以为电话中的沉默是她的推脱，却不想她真的应约而来。只是一整夜，她都缄口不言，神情奇怪。风很大，浮云的缝隙里，月光的手臂渐渐逼近，仿佛一对重逢的恋人，正相拥而泣。“祁天……”恍惚中，我的名字划过她的舌尖。我有些不知所措。

春风•追赶（16）

“谢谢你。”她望着我，那变幻的眼神，只一分钟，就像经历了春夏秋冬。我多想轻抚她的脸。但我前倾的双手，在空中画了一圈，最终还是恢复了失语的姿态。电视塔下有很多卖花的小孩。“哥哥，买支玫瑰吧……买支玫瑰送给女朋友。”小女孩锲而不舍地追着我们。“她不是我女朋友。”我连连摇手。“买一支吧……买一支送给她，就是女朋友了……”小女孩的推销技巧令人难以招架。我向她求援，她一言不发。我接过玫瑰，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跑远了。“谢谢。”她伸出手来，我有些意外。时光般深邃的街口，两人如此贴近，但我与她的目光，却始终隔着烟云。我无力读懂她的表情，咫尺天涯，悲不自禁。“祁天……”三角地，她突然驻足。再迟钝，再愚笨，我也察觉了她潜藏的下文。郑重其事的道谢？不着痕迹的道歉？永不再见的道别？我已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祁天，祁天……”但她只是反复呼唤我，什么也不说。我不自觉地后退，似已失去聆听的勇气。“走吧。”她转身又走。我第一次发觉，原来从三角地到31楼是如此遥远。楼长已在楼前“招呼”女生进门。花前月下的场景也大多接近尾声。“晚安。”我想逃之夭夭。“祁天。”她拽住了我。我一转身，如水的月光，已淋湿她的眼眸。我听觉迷乱，仿佛一场盛大的水上音乐，正越奏越响。“祁天……谢谢你的幸运星。”音乐戛然而止的瞬间，我眼眶发热。原来我隐匿千遍的秘密，已被她寻见。“颜，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是梦话，是对话，我已分不清。因为这样的誓言，在梦里，我又何止说过千遍？我拉过她的手。她一直在哭。我将她揽在怀里。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领口。无数的风跑了过去。无数赶“门禁”的女生跑了过去。无数人在嘻笑，无数人在斗嘴，无数人在约定，无数人在告别。但是，没有谁会在意别人的嘻笑，没有谁会在意别人的斗嘴，没有谁会在意别人的约定，没有谁会在意别人的告别。我们在岁月里各自曲折，我们在青春里各自跌倒，我们在爱情里各自燃烧。无法清醒、无法言语、无法停息的夜。在欢喜与悲伤之间，我终于遥见，那恍若隔世的爱恋。

春风•追赶（17）

※ 蓝田&#8226;七夜我与他的一切，终于像某片被拔去树木的空地，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土坑，待来年荒草丛生。原来女巫骑着扫把飞走时，就是这样的心情。我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 ※ ※ ※ ※ 第一夜 ※ ※ ※ ※ ※电话又响，我心里一惊，手中的玻璃瓶轰然坠地--玻璃四溅，“星星”四散，一屋惊恐。同屋踮着脚尖去接电话。“颜，祁天的电话……”我仍陷在梦里，不曾醒来。“颜，接电话……”同屋将电话机端过来，整个儿塞给我。“今晚有空吗？出去走走，好不好？”他的声音游走在梦境边缘，仿佛大片黑暗里透出的浅浅的光。“七点钟，我在楼下等你。”那光线，那声线，和缓中渐行渐远，我竟忘了拒绝。同屋已开始清理满地碎屑。“颜，幸运星里有字！”“真的，真的有字！”希斯递给我一颗微微散开的幸运星，托在掌心，仿佛一朵初绽的雏菊。花蕊记述着秘密，关于诞生、关于成长、关于生命的一切奇迹。那是一行细细密密的小字--“颜，我喜欢你。”我轻轻摩挲着祁天的笔迹，无法言语。“好像这颗也有字。”“真的还有……”同屋将幸运星通通堆在我床上。“颜，我很想你。”“颜，我真的喜欢你。”“颜，让我爱你，好不好？”这个男人，因为爱得强烈，所以只能在呼喊中宣泄；因为爱得深沉，所以只能在沉默中隐忍；因为思念满溢、无处投递，所以只能将全部的心事，都叠成她的名字。几十片花瓣，延展成几十句表白。我的指尖，如醉酒般微微震颤。同屋陆续出门，临走都没有道别。我坐在床沿，循着旧有的折痕，将所有展开的幸运星逐一还原。想起这个男人略显清瘦的脸庞，想起他不善掩藏的视线，想起他不懂收拢的嘴角，想起他在她沉默时一脸无辜的茫然失措，想起他在她微笑时两眼放光的欣喜若狂，不禁轻笑。然而，一屋斜阳，更多悲伤。陈雷，你知不知道，你一心吝惜，不肯轻与的三个字，那曾令我伤，令我痛，令我焦灼，令我愤懑的三个字，我已成百上千地汹涌得到。祁天，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倾心等待就算你嘶声呼喊，我也不会是你的天使，因为我的翅膀已凋零，我已失去了飞翔的知觉和勇气。因为迷恋着天空的颜色，所以我放任着自己的拖延。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该有个决定。

春风•追赶（18）

※ ※ ※ ※ ※ 第二夜 ※ ※ ※ ※ ※火车急速前进，由北向南的黄昏，被牵扯成一片稀薄而狭长的金色。车厢很空，四个铺位仅两个乘客--一个不知是来是往的下铺的女人，一个不知是睡是醒的上铺的男人。她就像一条迷失星座的渔船，在风雨肆虐的黑色海面，跌宕，回旋，经历着无数倾覆的危险。但她告诫自己不能软弱，因为知情的他会不顾一切，会在密布的阴云呼啸的浪涛中舍身前来。而到那时，她就再不会有躲闪的余地，也再不会有逃离的决心。夕阳退却，天空突然泛起灰蓝，很像一座春天的旧坟，失掉了昔日粲然流连的蝴蝶。她不止一次地想起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31楼前，清浅的月光直直射入草地深处。披在身上的外套，柔软中残留着他的忧伤；握在手里的玫瑰，芬芳中潜藏着他的热望。他的面容就像那仓皇碎裂的玻璃，光耀而凛冽。她有些恍惚，两眼刺痛。她阻挡了他的离去，仿佛渴望攀折的花朵突然盛开，猝然中已挣脱了季节的轨迹。“祁天……谢谢你的幸运星……”因为太想得到，因为太过恐惧，所以她终于忍不住要用言语，来确认那万千誓言的存在。她想微笑，想笑得轻盈，但她的泪却沉重，重到只有渗入地心，才能停滞，才能喘息。“颜，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他搂住她，在越走越慢的夜色里，越拥越紧。他的呢喃，仿佛动荡水波中沉浮的花瓣，一片一片，缓缓而来。她靠在他胸口，不合逻辑地失声哭泣。她分不清自己渴求的，究竟是那业已逝去的，还是这无法承受的。她痛恨他的绝情，痛心他的痴迷，痛惜自己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或许那仅仅是夜的契机，她与谁都无法一起。夜已浓黑，车窗上晃动着她昼夜凌乱的心绪。回到宿舍，一夜辗转。朦胧中，她望见有人招手。她想高声呼喊却开不了口。她想飞奔过去却寸步难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在默默中拼命描摹他的轮廓。但他等不到她，已悄然转身。原来又是一场梦，一场被泪水浸湿的梦。她知道那两个遥遥相对的生命，便是她与她的爱情。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陈雷，并且因为习惯，她已不能抛却他的背影。她眨了眨眼，泪水渐渐退回时光深处。然而，她突然发现，自己已记不清他的样子。车声隆隆，动荡的车厢中，那曾被信纸玩味的思绪都成了碎片，碎得那么直接那么彻底，已无法捡拾无法拼凑。人说岁月能风化许多坚硬的东西，包括至死不渝的承诺，包括刻骨铭心的记忆。她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所以她想她应该再去见他。或许只有在直面他的时候，她才能找到答案。

春风•追赶（19）

※ ※ ※ ※ ※ 第三夜 ※ ※ ※ ※ ※我一望见她，那颗自以为平整的心，便又不可遏抑地翻卷起来。暮色如织的街市。她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直发、风衣、丝袜--顾盼之间，仿佛一段清远悠扬的歌声，沉静而意义含糊。无数的梦境瞬间重叠。我在梦里心悸不已。她也看见了我。我就像一枚卷入溪流里的树叶，顺着她的目光，加速淌去。她的长发有些凌乱，或许是因为昼夜的跋涉，或许是因为风中的等待。我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欢迎这个千里之外说来就来的女人。然而，一切犹豫都是多余。她已缓缓抱住了我。我听见了自己内心坍塌的声音。这个与我纠缠多年的女人，这个使我茫然无措的女人，这个令我不敢触碰的女人，这个被我反复驱赶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分这一秒像子弹一般，击溃了我的最后防线。无法言语。我听见了胸口烟尘萦绕的叹息。我环抱的双手，在她腰间震颤不已。怎么可能不爱你？这么多年的自负轻狂，不过是把自己开成了玩笑。那些信纸上的苦心劝慰，也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假装。怎么可能不爱你？如果不爱，又怎会这么多年魂牵梦系？如果不爱，又怎会这么多年满心恐惧？我逃避，因为你对我轻轻一触，我就会如遭重击。我抗拒，因为我不能承受你的梦醒而只能接受自己的放弃。我惧怕你在我身上构筑的迷梦，会因为彼此靠近而破碎。我惧怕你像钉子一样扎入我心里，却又将自己狠心拔去。我惧怕终有一天，我的心会千疮百孔；我惧怕终有一天，我会因为爱你而失去。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时至今日，你为什么又来？你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自己，那一年的放弃，便是你我最好的结局。然而，你已融化在我怀里。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我忍不住亲吻她的脸颊。她突然挣开，直视着我。我有些慌乱。“下班了？”她微微一笑。她还是那个精雕细刻、明媚入骨的女人。但她眼中，似乎已没有当初利刃般的幻想，也没有曾经令我退却的为情为爱的硝烟滚滚。“嗯……是不是等了很久？”我回应着，若有所失。“下午逛书店了……”她就像个做梦的孩子，“解放路的新华书店……好怀念。”“我们回家吧。”“好啊。”她又笑起来，仿佛一只掠过树梢的小鸟，忽然变得遥远和陌生。我一时失语。

春风•追赶（20）

推开房门的时候，我无缘由地紧张起来，而她一眼便发现了书桌上的相片。“你女朋友很漂亮。”她拿起来，只匆匆一瞥，便将像架放回了原处。我一言不发，等待着她充满愤恨充满智慧的冷嘲热讽。然而她已走到窗边，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这里真美。”她探出头去，“可惜看不见保俶塔……”“等会儿去湖边看吧。”“好啊，好啊。”她满脸雀跃，但我始终不能相信那个表情是真的。我煮面给她吃。她将面条缠在筷子上，吃得很夸张。我不自觉地向着她笑，她也笑起来。“笑什么？”我问她。“没什么。”她的眼神很亮，仿佛最年轻的星星散发着最明澈的光线。不知有多少人会跌进这样的眼睛，我的心忽然重重收紧。夜色微蓝。路边的梧桐在晚风里翩然舒展。我载她去西湖。破落的自行车，一路“哐啷”作响，仿佛无数的可乐罐头在身后追逐。“远不远？”“不远，十分钟就到了。”她轻轻靠在我背上，仿佛一颗奶糖，一下子粘住了我的思想。“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她像人鱼一样哼唱。我毫无逻辑地想起那个送她影碟的男生，差点摔倒。“小心！”她的歌声戛然而止。我一阵苦笑。我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夜西湖，远处灯影蜿蜒。近处的桃柳，都成了月下皎洁的诗句。“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她喃喃自语。我望着她，仿佛要将多年积蓄的目光，一次用完。“你知道吗？我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经常这样地在湖边坐一天……清晨相搀而来，傍晚相扶而去……”月光在她脸上如珠滚动，“世上最浪漫的事，也不过如此吧。”“嗯。”她讲了很多祖父祖母的故事，讲他们在宝石山下的防空洞避暑，讲他们在那里的影院看《追鱼》，一个夏天，连看二三十遍……她沉默的时候，很像广场上温和的鸽子。我突然发现，我已想不起那年那月她振翅高飞的样子。或者都是错觉，她从未想过离开，如今也不算真正回来。手机振动。

春风•追赶（21）

“在干吗？”她的语气并不友好。上次吵架之后，一直没与她联络。“没干吗。”我一转头，颜已站得很远。说不出的胆怯和羞愧，对她，也对她。她挂断了电话。对她的娇纵，我已习以为常。“女朋友？”颜走回来，“你态度太差。”我无言以对。我读不出她的表情，但我已读懂自己的决心。自从再见，我便已彻底沦陷。多年的高明，多年的防备，都已消散如烟。我越来越发觉自己的可笑--一时的骄傲，竟差点失掉一世的珍宝。电话又来。“我们分手。”她再次使出“绝招”。“这次我会接受的。”她骂了一句，愤然撂机。“回去吧。”颜有些疲惫。她就像荒地上的玫瑰，远远开着，我一心接近，却无处落脚。我载她回家。一路向北，一路无语。我期待她倚在背上的温暖，期待她撒在空中的甜蜜，但两样都没有等到。“要……要不要我……留下？”我有些结巴。她没有吭声。“我回学校……明天给你买早餐。”依然胆怯，依然羞愧。这种情绪，仿佛一双冰冷僵硬的手，将我的呼吸越扼越紧。她一直坐在床沿，直到关门的一刻，也没有看我。林间风吟。那风声，那树声，就像心底涌出的叹息，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终于迷失了逃亡的方向。

春风•追赶（22）

※ ※ ※ ※ ※ 第四夜 ※ ※ ※ ※ ※岳王庙。忠烈祠。莲花池。没有暮霭的黄昏，一切都像迎风飘展的白纱裙，明净而清朗。我挨着他，坐在石级上。地底升起的暖风不断拂过脚面，仿佛柔波中的水草在笙箫里招摇。“记得那次春游吗？七八年了吧？”“整整八年了。”“这里一点儿都没变。”“嗯，一点儿也没变。”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的眼因愁倦而不再澄澈，他的脸因消瘦而棱角分明，他的手因取舍而沟沟壑壑--这个我认识了十六年的男人，也像我镜中的容颜一般，落满了岁月的印记。原来人真是一瞬间变老的。在车站，我望见你，也望见自己，忽然疲惫不已。就像褪色的手绢再不能叠出鲜亮的图案，就像生锈的风铃再不能奏出清脆的乐曲，就像破损的日记再不能涂抹凌乱的心绪--千山万水、日以继夜，我终于耗尽了为爱痴狂的力气，再不能怨你恨你，再不能执着沉溺。我只能抱着你，让我最后的任性，在你怀里化作灰烬。我只能抱着你，理直气壮却悲欣交集--终有一次，你我的触碰不在梦里；终有一天，我不顾一切，却也因此明白，原来勇气的前提是放弃。“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丝透亮，雨点落在沙地上，溅起无数烟尘，仿佛无数的影像无数的过往在心里飘忽。在你的房间，握着她的相片，我却没有看清她的脸。或许很早以前，我就已清楚地知道--她并不是幻影，也并不是你我故事的华丽布景--我只是掩耳盗铃。但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正视一个人的存在，并不是那么困难。我也一直不知道，原来在你俩面前，我可以如此平静如此坦然。“我们走吧。”他为我拭去额头的雨滴。“走吧。”我微微一笑。雨点稀疏，天空依旧湛蓝，蓝得像茱丽叶喝下的毒药，令人惊艳，也令人惨然。她或P4，就是你给的毒药，我一次一次受伤一次一次原谅，却不想再轻微的毒药也有深入骨髓的一天，再灵验的解药也有回天乏术的一刻。所以我的期盼会死去，我的热情会睡去，我的关于你的一切记忆，都将支离破碎地悄然远去。她可以是任何样子。因为我与她只是路人。我从不曾也永不会成为她生命的障碍。从今以后，我会消散，而你与她的故事，也将会毫无更改地继续展开。岳坟斜对的咖啡馆。我和他坐在窗边。

春风•追赶（23）

这个喝惯“板蓝根”的男人，竟然不停地往杯里放糖，一袋一袋，直到两人都忍不住发笑。“究竟是喝咖啡还是喝糖水？”我照例讽刺。他不说话，那握杯的手指，却由于过分用力而蜷曲得有些发白。这是一只充满想象的手。我凝视着它，却不再幻想它轻抚灵魂时，所激起的寂寞喑哑的喊叫。我想起它与鞋带的纠缠，想起它与星星的触碰，想起它裸在雨中的冰凉，想起它握住玫瑰的苍白，想起它的局促，想起它的颤抖……“雨停了。”“雨停了？”我如梦初醒。“回家吧？”“回家吧。”原来他俩真的很像--所以吃面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只爬在脚背的蛤蟆，乘车的时候，我会哼起那段直白甜腻的歌词--原来他已如此严重地渗入我生命的每一道纹理。我有些恍惚，又有些欢喜，仿佛有些曾经钟爱却又曾经失散的旋律，在不经意间，又优美地回荡在耳际。雨后，夕阳更浓。金色的树种随风四散，仿佛爱神胡乱射出的箭头。我忍不住在林荫道上奔跑起来。“颜……”一回头，他已落下好远。我冲他挥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听电话。多半又是女友“追魂夺命”的电话。我突然有些幸灾乐祸。怎么会这样？昨夜在西湖听到他俩“冷战”，我的心情曾一落千丈。但此时此刻，我却事不关己一般，只想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骑着扫把离开。怎么会这样？“走吧。”他迎上来，满脸无奈。我望着他，笑得夸张。“笑什么？”“你很狼狈。”如果爱你，会舍不得你为难，会舍不得你狼狈；如果爱你，会因你为难而焦灼，会因你狼狈而落泪；可我，却已学会无视你的为难，嘲笑你的狼狈。所以昨夜的迷乱已与你无关。我只是梦游太远，醒来有些茫然。“我要走了。”远近的高树上，雨后第一批花朵正缓缓盛开，仿佛婴儿朦胧的睡眼，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去哪里？”“回家。”

春风•追赶（24）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看到他眼里的难过，沉重得如同山石滚落。我眼眶微热，默默拉过他的手。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你或许在意，或许不在意--都没关系了--我要走了，就此离开，从此不来。东站的月台上。旅客很少，送站的人更少。我与他并肩站着，等待那杭州上海之间的最末一班火车。一切都像电影结尾般寂静。淡黄色的月光在远处的梧桐碎叶中移动，一寸，一寸，仿佛万般不舍地牵扯着告别的字幕。“雷……”车子缓缓起动，我探出车窗大喊。他越跑越快却越落越远。“你的背有点驼……今后要注意……”他的轮廓逐渐被夜色分解。我与他的一切，终于像某片被拔去树木的空地，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土坑，待来年荒草丛生。原来女巫骑着扫把飞走时，就是这样的心情。我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 ※ ※ ※ ※ 第五夜 ※ ※ ※ ※ ※“这里变化真大……河岸都成了公园……路灯也好漂亮……”她像小孩似的趴在桥杆上。我望着她，没有说话。在她微笑着，穿过长街，向我走来的那一刻，我就已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我无法告诉她，整整一夜，我都像只落网的飞虫，粘在她低首的背影，粘在她离去的月台，整整一夜，我都不能动弹，只好任晚风浸得手脚冰凉，任晨雾磨得面色青白；我无法告诉她，黎明的火车拥挤喧嚣，上下的旅客欢腾匆忙，我却一路瘫倒，仿佛晾错了风向刮落了阳台的旧衬衣，满身灰土无人问津；我无法告诉她，天空醒来的时候，火车到站的时候，我双眼迷朦步履蹒跚，一不小心就丢掉了她家的地图；我无法告诉她，失掉她的踪迹，这个熟悉的城市忽然千头万绪阡陌纵横，我只能酒醉一般四处游荡四处漂浮；我无法告诉她，整整一天，没有一个影子为我停留，只有几束阳光将我穿透，整整一天，我的心都悬浮头顶，我的胸口都因为寂寞空洞而接连疼痛。日光凛冽。暮色如霜。星辉斑斓。无数次地摩挲，无数次地颤抖，无数次地茫然拨号，无数次地仓皇挂断……

春风•追赶（25）

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的机会，都已在骄傲中零落成泥；爱恨纠结的时间，都已在怯懦中消磨成灰。她书房的灯已点亮。我立在对街，抽烟，叹息，再见的念头愈演愈烈。“你为什么要来？”昨夜，我不曾这样地问她；今晚，她是否还能这样地问我？然而，电话里，她什么也没有问。“好啊，马上下来。”她的笑靥穿过灯影。她就那么亭亭地站在风里，仿佛某年某月，在路口等待某人一起去上晚自习。我不敢看她的眼，因为我怕那里的潮汐已隐去。我只能别过头，听风里的细沙像泪水一样，扑扑有声地落在脚边。“去看看新建的塘桥，好不好？”“嗯。”寂静的街道上，路灯投下悠长的身影。“感觉好奇怪……”她走得歪歪斜斜，像蜜蜂跳着“8”字舞。“从没想过能这样和你，大大方方地在家门口散步……”她笑着摇头，“我们真的老了……”路边低矮的灌木在夜色中绿到发暗，却不知那种墨绿，竟也能传递出强烈的无法丈量的岁月烟尘的气息。我的心就像一杯摇晃的水，层层荡漾，起伏不已。“看，水泥船！和小时候在你家附近见到的一模一样！”她双臂交叠，在桥杆上枕着下巴。水泥船的隆隆噪音缓缓划破黑色河面。似乎只有在那一刻，河水的流动才变得真实。“可惜看不清河边的杨柳……据说是老远搬来的……”她很大声地叹气。我怔怔地望着她。她真的不再是个对爱生杀予夺的女人，她只是那年那月，在我教室门前频频路过的心事透明的女生。她不会再感怀杨柳岸的晓风残月，至少对我，在我面前。我的心越来越暗，仿佛一个狭小的房间终于拉上了最后的窗帘。“老房子，楼梯的灯都坏了。”她一路东拉西扯，我一路沉默不语，然而再远的路也有尽头。“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明早。”“我明晚回北京。”黑暗里，她的气息仿佛梦魇中的舞蹈，低沉缓慢、令人绝望。那是对我的诅咒。我心如冰封，指尖颤抖。“再见……”话音未落，她已上楼。“颜……”我不自觉地追上去。二楼转角。

春风•追赶（26）

“颜……”我拽住她。她轻轻挣脱我的手，走得更快。三楼转角。我再次拉住她。她转过身。视野幽暗。她眼神明灭。“颜……”“雷……”她迟疑着，递给我一张纸条，“再见……”我仰着头，直到她凌乱的足音消失在五层楼道，这个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她家的铁门怆然合拢。“你为什么要来？”我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答案，连同爱情。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肆意流淌的泪水，仿佛无数逝去的季节，在暗夜里拍打翅膀，缓缓飞向那遥远而未知的分叉的命运。路灯下，我打开纸条。她的字迹依然娟秀。雷：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开始我以为自己在等你说爱我，后来我以为自己在等你说不爱我。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两样都不是，两样都不需要了--因为我终于，已经不爱你了。永远祝福你。另外，他的名字叫祁天。街上的车少了又多了。街上的人去了又来了。扫地的开始工作了。卖菜的开始忙碌了。天亮了，这么快，一夜又过去了。她半圆形的书房依然掩着窗帘。我却要走了。颜，我要走了。下辈子，你一定不要改名字，那样我就能更快找到你；因为这辈子我欠了你，欠你一句--“我爱你。”

春风•追赶（27）

※ ※ ※ ※ ※ 第六夜 ※ ※ ※ ※ ※进门的时候，我肯定有些气急败坏，以致整个酒吧的人都在打量我。“他这两天总在酒吧……你去看着他，别让他又喝醉了……我下了课去找你们。”“你开玩笑！”电话里，流星的叹息听来好笑。逃课？醉酒？怎么可能？我一路狂跑，一路冷笑，仿佛受了极大的愚弄，已等不及要将所有的谎言揭穿。然而，他真在这里--正对舞台的位置，垂着头，背影萧条。我的心顿时皱成一团。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个连呼吸都有轨迹、连微笑都有尺度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颠倒迷乱失去节制？我听见了自己怒气冲冲的脚步，仿佛拍打礁石的海浪，一波一波，昏暗中铺天盖地。“祁天！”我想推他、拽他、将他一把摇醒。然而他的衬衣在灯影下泛黄；这个如春风般煦暖而令人心安的男人，竟然像一抹无根的秋草，轻飘飘地散落在一堆酒瓶里。我的手悬在半空，再不能移动。“祁天。”他依然埋着脸。“祁天。”“嗯……”他的低吟，仿佛一片枯叶，径直落入我眉心。我的视线骤然模糊，我只能坐倒，挨着他，向着他，心里却满是纠缠的曲线--怎么办呢？我又失掉了一个对你生气的机会。你为什么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她？你这个笨蛋！我轻轻抚弄他的头发。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其实六岁那年你我就已相遇--那场婚宴，那条走廊，那双不合脚的新皮鞋……还有一个丢了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一个捡了鞋一声不吭的小男孩。“琳琅？”他抬起头，一脸茫然。“为什么喝酒？”我的语气有些失控。他似乎醉得厉害，一低头，又伏在桌上。“祁天，祁天……”我使劲推他。“她走了……”他转向我，似笑非笑。你这个笨蛋！我端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喝了一口。“我们一起喝。”他笑着，直起身，一气喝完了剩余半瓶。“再来一瓶。”我大叫着--他的笑容就像刀片一般，割破了我的心--我也需要浓烈的止痛药，帮我止住这难以愈合的伤，这深不见底的痛。

春风•追赶（28）

“她走了……她走了……”他握着酒瓶，浅浅的笑容，瞬间填满泪水。我大吃一惊，突然有种受骗的屈辱--原来你也会为爱动容。原来你也会在爱情漩涡里彻底迷路。原来你的淡漠只是面具，你的温文尔雅，只是对我一个人的吝惜。我真想甩手而去，甩开这个记忆的骗局。我也想马上醉倒，那样就可以笑得比你难看，哭得比你大声，赢得比你赖皮。但是我都做不到。在你面前，我总是失去先机。我拍着他的背，他用手臂遮住双眼，徐徐吐气。“回去吧。”好不容易分辨出流星的轮廓。我冲他点头，不想竟晃落了眼里的哀愁。“走吧。”流星不动声色。祁天昏昏欲睡，流星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问流星。“那女生不告而别……”“去哪儿了？”“不知道……或许去哪儿找工作了。”“小心！”话音未落，祁天与流星都已坐倒在地。“你这个人……”流星忿忿地推了他一把。祁天顺势躺倒。“起来，起来！”我伸手去拉，却站立不稳，也坐了下来。夜已深。地面依然温暖。大街上路人稀落。“走吧，走吧。”流星站起来，却再拖不动祁天。我也不想再走。只好打车。从正南门到临近男生楼的小南门，仅几十米，我们却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不时瞟向我们--这挤在后座的莫名其妙的三个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下车时，我忍不住大笑。“快回宿舍吧，要关门了。”流星提醒我。“再见……你走了……我也要走了……”坐在楼前的祁天突然向我摆手。“醉鬼！”我仍舍不得离开。“琳琅……”流星迟疑着，“祁天被MIT录取了……我们院……只有他。”微风里传来无数的轻声细语，仿佛是岁月的暗示，是季节的安抚，又仿佛是夜阑深处将近未近的，一篇嘲讽。我呆了呆却没有回应，因为我已选不好表情。

春风•追赶（29）

※ ※ ※ ※ ※ 第七夜 ※ ※ ※ ※ ※从澡堂出来，天色已晚。有人在艺园练琴。那高楼上的琴声，穿过远近交错的人影，栖息在她湿漉漉的发梢，翩然如蝶。她忍不住停在路口，眯起眼聆听；而那颗跋山涉水难以将息的心，也终于在那一刻变成了休止符，在琴曲里透明，在微风里悠长。满地淡黄月。无数的心绪在那里漂浮，无数的视线在那里蔓延。她突然笑起来，想到自己被讥讽多年的洗浴造型--睡衣、拖鞋，还抱着一大一小两个脸盆--她莫名开心。她喜欢其他女生揶揄她的表情，因为那种时候，她就不是一个被文字和音乐过分雕琢的艺术品，她只是一个笨笨的小孩，有许多亲近的朋友。然而，从今晚开始，她与她们将有更多共通--找一个男朋友，整天腻在一起，把爱情当主题。望见博实的时候，他的脸就像无数打开的窗口，在她心里重叠。听说他打了许多电话，为寻访她的下落一再恳求。听说他等了很长时间，为捕捉她的身影每晚守候。听说整楼的女生都在谈论他，而他终于不再出现。生气了吗？伤心了吧？突然的拥抱，突然的离别--她太任性。她轻轻叹气。拐过弯，她微微伸长脖子--他曾伫立的地方，只有路灯的波纹在延伸。或许她该打电话给他。或许她该闯进男生楼，把他从宿舍揪出来。她盘算着，暗自发笑。“你好。”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她没有转头，却忽然明白--原来同屋口中找了她一整天的女生，就是她。“你好。”她转向她。两人并不陌生，却从不认识，以致名字都成了多余。她真是一个耀眼的女生，仿佛烟火初绽的一瞬，任谁都觉得缤纷。她欣赏着她的光彩和隆重，突然想起自己的小熊睡衣和塑料脸盆，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只能不自然地笑笑。“回来了？”“回来了。”她的问题很突兀很奇怪。她的回答很平静也很奇怪。两人之间只有风声。

春风•追赶（30）

她不再说话。她等待着必然的下文--她和她的心，虽是两条分布在不同国度的不同河流，却已注定要汇入同一片大海。“祁天要去MIT。”她说得极快，仿佛飞鸟从薄雾弥漫的树梢上一掠而过。“啊？”她听不真切，因为她凑不拢那些单词。“祁天要去MIT……六月就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让这个锋利的消息，再次划过唇线。“哦。”她选了一个最简短的回答，简短到塞不下一点关于心情的想象。她直视着她，心乱如麻--她不能忍受有人比她更慌乱，却也不愿相信她对他只有木然。她垂下头，指尖在脸盆边缘游移。她有些懊恼。她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何要来。或许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另一个女人在她面前稳操胜券。她有些兴奋。或许这就是她的憧憬--可以和另一个女人针锋相对；可以这样地从她那里夺取，而不是从他那里索取。“你不会阻止他吧？”她终于想起最有杀伤力的一句。她抬起头，似乎又没听懂。她走的时候，月光皎洁。今晚月圆。月圆的时候，思绪也圆；月弯的时候，思绪也弯。无论圆还是弯，她的思绪都散漫无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败给她的奇袭--刀光在她身上隐没，她开始流血，却依然没有痛觉。她甚至一直没有想起他，仿佛所有的疑问和回答，都与他无关。她站在那里，指尖又开始在脸盆边缘摩挲，直到按压出一道又一道的白色沟壑。她以为自己在赏月，却不知道那一刻，她可以动弹的，只有指尖。他的目光他的微笑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开始在她眼前万花筒般地转动。原来爱情就像玻璃，只有变换角度，才能感觉它的存在，才能感受它的色彩。她有些恍惚，有些晕眩，有些不明所以地心虚。她想不出答案。人说爱情只是命运施舍的小恩小惠，她却一再地侥幸贪婪。人说爱情只是爱神布下的绮丽陷阱，她却坠入了无底渊潭。31楼前，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打量她的睡衣、拖鞋、塑料脸盆。她冲他们微笑，终于进门。上楼的时候，她的头发已干透，心却湿得一塌糊涂。

泥沼•蹉跎（1）

六 泥沼&#8226;蹉跎我立在原地，任由她渐渐挣脱我视线的焦点；而那心中升起的执迷或清醒，也像掠过头顶的鸽群--在暗夜里不见踪影，只有一路长长的哨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月色幽蓝。星星在指缝间明灭。为了欢聚，这些孤独燃烧的星球，不知还要默默悬挂多少年。大讲堂的石阶很暖，仿佛她离去的余温，在暗夜里无边绽放。成双成对的人影，不时穿过广场，就像一出出爱情的喜剧，正要轮番上演。酒很凉，如同她留下的泪痕，在胸口结成了冰棱。七天了，她离开北京，却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我对她仅此而已。那一夜的亲近，也只是错觉而已。不再去追问，不再去傻等，不再允许31楼前淡漠好奇怀疑诧异的表情萦绕周身，也不再接受骄阳似火大雨瓢泼中的绵绵不绝的同情眼神。我不需要同情，至少那是一场绚烂的告别。而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奔向没有我的幸福将来，我也会倾尽全力--觉得圆满。※ ※ ※ ※ ※ ※ ※ ※ ※ ※4月26日晴月似一轮碧波，徐徐拍打在心上。与他拥抱过的地方，一棵不曾修剪的梧桐正长得恣肆汪洋。“祁天要去MIT。”那女生穿着黑色的细带凉鞋，晚风里裸露着摇曳的脚踝--杭州，北京，去了又来；短短几天的光景，这里的季节竟已全然转换。“哦。”我本应谢她--她的突如其来，及时阻断了我酝酿千里的天真和虚幻--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不该不辞而别。或许应该早些回来。或许七天真的太长，长到可以创造一个世界，可以讨回一颗心，也可以失掉一个人。4月27日多云转阴昨夜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从前的日记。“写日记？好纯情！”“等我找个纯情的男生，也写日记……”

泥沼•蹉跎（2）

“不可能！”“来不及了……”同屋的尖酸听来心暖。言欢本是巧合，爱恋本是奢求--过往的种种，无谓疼痛地倾诉，只需黯然地记录。※ ※ ※ ※ ※ ※ ※ ※ ※ ※“哟，你居然还来上课？”宿醉未醒，昏昏沉沉踏进教室，不想迎面听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冷嘲热讽。或许又是哪个不服气输掉MIT选拔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别过脸，在进门的第一个位置坐下。“好神气啊。”“至于吗？”“也不知凭什么？”细细碎碎的言语在身边飘来荡去。我攥紧双手，并不愤怒，只是悲伤--如果能换来与她的相聚，谁希罕这样的运气！“哎哟，放心放心，祁天会请客的……”是流星的声音。他坐在我身边，替我解围。“至少要‘天外天’。”“没错没错。”气氛渐渐松弛，甚至有八卦的女生开始拼凑菜谱。“绝对没问题。”流星笑得大声。上课铃响了，教授夹着讲义进来了，冗长的专业课开始了。我仍垂着头，没有焦点的目光似乎能将一切浮起。“Who’s the volunteer？”海归派总喜欢时不时地讲句英语，尤其在讲完专题、轻松得意的间隙。“祁天！”“祁天！”教室里一阵吵嚷，我竟成了“众望所归”。“啊？”我缓缓站起来，脑中一片空白。教授极温和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并不是什么难题，但我却不想思考，不想说话，不想回答。“对不起……我没有准备。”我的声音很低。一阵哄笑，有人喝倒彩，有人吹口哨，有人拼命捶打桌面；整个教室像过节一样热闹非凡。“没关系……坐下吧。”教授示意大家安静，言语依然缓和，“出国之前，专业课还是要认真对待……对了，过几天把期末作业交给我。”

泥沼•蹉跎（3）

MIT果然引人注意，院里前天才贴了告示，今天竟已众人皆知。我点了点头，不知悲喜。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压在脸上，令人睁不开眼睛。我扬起头站在一教门口，忽然失去了迈步的力气。“最近搞什么？一点都不像你。”流星走过我身边，忿忿地抛下这一句。远处，梧桐树叶正极力摊开绿色手掌，那样欣喜，那样张狂，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下次握紧，便是秋日里的卷曲凋零。望着它们注定悲剧的命运，我忍不住叹息。流星，对不起。或许只有更凌厉的讥讽，才能令我完全清醒。完全清醒。※ ※ ※ ※ ※ ※ ※ ※ ※ ※4月28日晴夏意浓。花一上午整理衣橱。中午出门，穿了一条粉色裙子，裙摆上有朵用珠片串成的向日葵，仿佛一张笑脸，被我带着到处走，看上去很美。4月29日晴渐多云地球不停旋转，季节不停变换；谁也不能与谁贸然相爱，谁也不会为谁原地等待。我们是自己的强权，我们是自己的结果；只可惜光阴似箭年华似水，我们都醒悟太晚悔恨太多。4月30日晴阳光肆意，云挂满窗口。整日在床上看书，似乎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枚书签--干枯的花朵鲜亮如昔，柔情的花瓣却已薄如蝉翼。※ ※ ※ ※ ※ ※ ※ ※ ※ ※“祁天，病好了吗？”班主任的关切令人不敢正视。“嗯……”流星在上铺一阵咳嗽，我只能顺从他为我编造的逃课理由。“关于你去MIT交换留学，国际合作部那边还在等回复……”“有什么问题吗？机会难得……你不去，我都想去。”这个刚毕业留校的博士，言语急促，笑起来威严顿失。

泥沼•蹉跎（4）

我勉强笑笑，算是回应。“五一之后是最后期限……别错过机会。”班主任临走，重重拍了我一下。整个楼道都是他洪亮的笑声。“祁天，你还在犹豫什么？”流星的言语严厉得出奇。在MIT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依然别扭。一阵心慌。我不自觉地捂住胸口--虽然爱已成灰，心却余烟袅袅。怎能不犹豫？怎能不惊慌？我缓缓坐下，沉沉躺倒，就像一串被生活压榨的雄心壮志，如今只留叹息。※ ※ ※ ※ ※ ※ ※ ※ ※ ※5月1日多云长假。楼道里的女生旋风似的走得彻底。“我以为你五一之后才回来。”“嗯。”“我告诉祁天，你回家半个月……他一再追问，我只能说，你可能去那儿找工作……”“嗯。”“不和他联系吗？”这个问题，希斯必定斟酌了很久。以她的直率，要如此辗转拖延，真是不易。我默不作声。“在颜啊……”希斯拉长调子念我的名字，听起来十分动情，“为什么人已换上夏天的裙子，心还赖在冬天不肯走呢？”我冲她微笑。因为给我绑过鞋带、买过酸奶、占过座位、送过玫瑰的男生，马上也要变成随落叶走掉的人。或许，在冬天里孤独，就可以把所有的春天，都留待重逢。5月2日多云大扫除。拖地时突然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但什么都很模糊，洇水似的。※ ※ ※ ※ ※ ※ ※ ※ ※ ※很久没回家，甚至整个五一都没有离校的打算--我的轻慢，终于超越了母亲忍耐的极限，令她一大早忿忿赶来，并且不可遏抑地念叨了一上午。“听说你要去MIT，你爸也很高兴……”母亲的消息一贯灵通。“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轻飘而绵软的回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什么时候办签证？”

泥沼•蹉跎（5）

“不知道。”“机票订了吗？”“还没有。”下楼的时候，母亲已把所有的话题都转向我那极不真切的交换留学。我的回答与我的脚步一样，有些不明所以地昏昏然。“干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母亲有些不悦。“没有啊。”我竭力仰头，一颗心却沉得拖曳不动。原来这种毫无波澜的心情，并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聚集了太多难以称量却不可言明的悲哀，最终失去了转圜的余地。迈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我走了……”母亲习惯性地整整发髻，抛下最后一道指令，“你头发长了，有空理一下。”“嗯。”忽然有风。远近的树叶窸窣起舞，日光如蝴蝶一般在路人身上翻飞。树荫下，有人打着红伞--虽然只见裙摆不见面容，我的呼吸却已完全停顿。是她！是她！真的是她！我的心开始呐喊。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令整个世界加速旋转。我快步挡在她面前。“祁天。”她放下伞，脸上有种躲闪不及的慌乱。“在颜……”她的视线如此温湿，以致我的每个关节都像锈住一般，在风里吱嘎作响，动弹不得。无数精巧的树影，掠过她长裙的纹理。她凝视着我，片刻，忽然低头，不自觉地轻抚腰间垂带。“回来了？”我尽力保持言语的和缓。“回来了。”她又抬头，眼中深蕴的温柔，在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微微闪光。“颜……”我凑近她，无数个拥抱、亲吻的念头在心里疯长。“祁天。”母亲的声音惊天动地。“啊？”我的心就像被刺破的气球，“嗖”的一下飞得很远。“同学吗？”母亲已走到我身边。“嗯。”我依然反应不及。“我是祁天的妈妈。”母亲的语气难以捉摸。“阿姨好。”她微鞠躬，显然比我镇定许多，“我叫在颜。”“我们正要吃饭……一起去吧。”母亲临时改变主意，且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不用了。”她怔了怔，连忙摇手。“一起去吧。”母亲径直拉住她的手。她转向我，我没有吭声，或许在我心里，也期待着与她的更多相聚。

泥沼•蹉跎（6）

南门外最好的餐馆--母亲的选择历来如此。靠窗的方桌。她与母亲对面坐着。“坐啊。”我的呆滞引来母亲的强烈不满，而我始终无法决定应与谁挨得更近。“坐吧。”颜往窗口挪了挪。我顺势坐下。母亲依旧不动声色。我暗暗松了口气。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憧憬--在最恰当的时机，将此生最爱的人，郑重其事地介绍给此生最亲的人--但我从不知道自己生命中的这个场景，会来得这样急促、生硬、毫无征兆，以致除了被审视被宣判的忐忑，已容不下丝毫的炫耀。母亲雷厉风行地点完所有餐点--我以为她会偶尔停下来询问颜的喜好，但她一次也没有。我有些尴尬，但颜一直在微笑。“你和祁天同班？”母亲的提问令我陡然紧张。“不是……”颜顿了顿，“我今年大四。”“哦……”母亲瞟了我一眼，“是吗？”我的掌心微汗，仿佛被人掀了底牌，有些惊惶失措，又有些羞愤难当。“你不是北京人吧？”母亲的语气总有些居高临下。“我是浙江人。”“毕业后出国吗？”母亲笑了一下，“祁天要去MIT，你知道吧？”不知道！她怎会知道？连我自己都还不清楚是否要去。不对，不对，我根本不想去，没有她的气息，我的生活就是废墟。“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细雨，从眼里落到心里。怎么可能？我转向她，难以置信。“那你呢？毕业后回浙江？”母亲就像一个难缠的律师，极高明地引领着她的答案。我终于认识到，这场饭局，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不要上当！不要上当！我终于摸索到她的手--与我一样冰冷潮湿。我握着它，越来越紧，直到两人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哪怕你要走，也求你别在今天断然开口。她将手抽了回去。我的心就像一只伤重的小鸟，“嗵”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嗯……回浙江。”她的斩钉截铁令人恐惧，“回浙江工作。”

泥沼•蹉跎（7）

我的耳边只有轰鸣。难道我对你真的毫无意义？难道这就是你我注定的结局？我听见了母亲的笑声。那是一种大获全胜以后的欢畅。我也看见了她上扬的嘴角，仿佛一把弯刀，在刹那间，便斩碎了我的所有希望。你真的很残忍。难道你今天的出现，就是为了这样地将我击倒？我再次抓住她的手。我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致餐桌都有些晃动。她很意外，但并不作声，只短促地吁了一口气。“吃饭。”母亲的招呼显得轻描淡写。“谢谢阿姨。”我不能相信那个表情，不能相信那份冷静。我想那一刻在我心里沸腾的，已是整个南极都无法冷却的恨意。“祁天……”她低声呼唤我，目光汇集之处，竟是一个难遮难掩的伤口。我心念一动，终于松手。我究竟在恨什么？恨她不爱我？还是恨自己不能更爱她？如果她选择留下，我是否也有把握永远陪她？不知不觉，母亲开始谈笑风生，她也不时礼貌应对--只有我像一尊突兀的泥塑，无处藏身而处境尴尬。然而，漫长的饭局终于结束。“谢谢阿姨。”她的脸颊被伞映得绯红。“再见。”她微微鞠躬，转身而去。“她比照片更美。”母亲自言自语。我望着母亲，读不出表情。再转头，她的红伞已落入熙熙攘攘庸庸碌碌却带着淡淡愁苦的来往人群，仿佛一朵无根花，无论怎样珍惜，也都将枯萎死去。※ ※ ※ ※ ※ ※ ※ ※ ※ ※5月3日多云黄昏时经过他宿舍楼下。进出的男生吵吵嚷嚷，散发着年轻特有的辛辣而芬芳的气味。没见到他，只有晚风微凉地拂过膝盖，仿佛一排温柔的手指。

泥沼•蹉跎（8）

5月4日晴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略显苍白的脸颊因为过分激动而泛起了特别的红晕。我望着他，心底忽然蔓生出无数柔软而纠缠的曲线。我很想轻抚他的面颊--他的下巴更尖，唇纹更显；盖过耳垂的头发，竟已布满生命的暗灰--但我没有勇气，我无法放任自己，成为他远走高飞的重重牵绊。他母亲的出现恰如其分。这个梳着发髻、穿着束腰长裙的中年女人，仅草草一眼，便扼住了我最后的幻想和犹豫。她邀我一起吃饭。我有些惊讶，但随即变得坦然--这样一个钻石般高贵而冷峻的女人，必然不允许任何角落溢出自己的掌控之外。餐馆里，祁天踌躇着，终于坐在我身边。他没有说话，心里的期待却十分明显。“毕业后出国吗？”他母亲比我想象得更凌厉更直接，或许对我，她从不想耗费太多迂回的力气。祁天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我微微侧脸--那骨节的触碰，已令我眼眶发热。或许在这场较量中，我并非全无胜算；但我是否真的可以，让这个曾经纯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男生，与我一起破釜沉舟？我缓缓抽回那只手。也许更多时候，选择，不过是个更痛苦的理由。“回浙江工作。”我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必定诚恳，一点儿也不像谎言。不过是十天之前，我还在那由南往北的列车上，潜心构想着一个又一个围绕他的将来；现在，我却要把那些幸福的暗示当作命运的愚弄而悉数归还。想来好笑，当我终于可以把心给他，决定全心爱他，他却要变成一支离弦的箭，穿向地球的背面。然而更可笑的是，那个亲手放箭的人，居然是我。她母亲极优雅地笑起来。她的眼角，或许曾撒满浪漫的痕迹，但那些浅而僵直的皱纹，却已将它们远远地推向过去。祁天再次抓紧我的手。我本不想看他，但我不由自主。这个内心昂扬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只余下一副被击溃的绝望的空壳。我凝视着他，哀求他放手，心如刀割。但我不能乱了方寸，我不想在多年之后，成为他母亲口中略带轻蔑的“那个女生”。所以我要言语，要微笑，要轻轻地飘走；自始至终，都像一个轻盈而美丽的气球，只有幻想，没有伤痕。

泥沼•蹉跎（9）

5月5日多云买了整理箱，将关于雷的一切封存。原来去年至今，他又写来四十多封信--长长短短，零零散散，唯有信封上惹人发笑的蓝墨水小圆体，在一去不返的年月中一成不变。曾对他说，揣着那些信我就可以活到两鬓如霜，却不想还有另一个他，让我对爱贪婪，再不能游离爱情而生活。曾对他说，遇到另一个他，我会有心纠正所有犯过的错，却不想五年十年，我一样对爱撒谎，一样一错再错。※ ※ ※ ※ ※ ※ ※ ※ ※ ※天迅速暗下来。我沿着花坛，在29楼前静静消磨月影深处的每寸思念--想爱不能爱，想见不能见--原来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痴男怨女四处显摆矫情叫嚣才有的情节。或许爱情，就是被花丛掩盖的沼泽；再谨慎，再矜持，为花所动的人，也会在馥郁的香气里失掉戒心--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却不想爱情只有规则没有奇迹--繁花尽头，唯有愁重的泥流将一切情事包裹，然后无可抗拒地，缓缓滑向生命下游。“祁天！”有人在路口向我招手。她和希斯并肩站着，夜色中只有轮廓。我想回应，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希斯似乎对她耳语几句，她望着我，走得磨磨蹭蹭。“来来来……帮忙打水。”希斯甩开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将热水瓶塞到我手里。“好啊。”我笑了笑，“没问题。”“我先回去了。”希斯冲颜眨眨眼，说走就走。“你真是的……”颜也笑了笑。月光隐没，两人之间只余下一道黑色的缝隙。“有事吗？”她微微仰头。她离我如此之近，那白皙的面颊，仿佛黑色汪洋中的薄木板，我想紧拥住它--或许那样，我就可以探出水面，博取瞬间的呼吸--但我不能，她是如此美好如此纤细，我不能让她随我倾覆海底。“没事……没事。”我嗫嚅着，想不出任何话题。事到如今，无论多少次的见面，多少次的机会，对我来说，都不过是种浪费吧。“走吧。”她转身，一缕黑发滑过瘦削的肩膀，很像一个拂袖而去的哀婉的形状。我立在原地，任由她渐渐挣脱我视线的焦点；而那心中升起的执迷或清醒，也像掠过头顶的鸽群--在暗夜里不见踪影，只有一路长长的哨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 ※ ※ ※ ※ ※ ※ ※ ※

泥沼•蹉跎（10）

5月6日雨夜雨中，我看见两个世界--地上的，地下的，一样明亮，一样安详，一样宛若梦境，一样触手不及。5月7日阴最近总是傍晚出门--七点钟，洗澡、打水或散步--只是再没有谁在楼下等待，时而远远站着，时而就近坐着，时而无缘由地轻叹，时而不自觉地微笑。他说过多久都会等。我很少准时，也很少真正感觉抱歉。或许，就是那段模棱而舒缓的日子，预支了我所有体味幸福的时间。今晚忽又见他。他虽然离我很远--29楼的花坛边，人群中斜斜站着--却仍像浮云中清朗的星辰，稍一进退便很耀眼。希斯匆匆走掉，我和他之间的那片黑暗骤然燃烧。“有事吗？”我仰头看他，散乱的目光在他脸上不停摇晃。可不可以给我一句爱情的咒语？可不可以给我梦想奇迹的勇气？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爱我？可不可以不顾一切地再次把我抱紧？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一触即发的情人，再没有掩饰，再没有犹豫。“没事……没事。”但他只是逃避。我唯有转身，专心聆听那起伏的心火，在夜色里悄悄熄灭的声音。※ ※ ※ ※ ※ ※ ※ ※ ※ ※“你总算来啦。”见到我，负责项目的女老师算是松了一口气。大清早便接到了国际合作部的电话。一路昏沉，一路拖沓，却也终于迈进了外表古朴内部摩登的南阁的大门。“MIT已把机票寄来--下个月六号……先去那边修个语言课程……”女老师连珠炮似的罗列了一堆留学手续，“你得抓紧时间改学籍、办护照、办签证……”我偶尔出声，偶尔点头，心中却一片混沌--或许，作为一个坚信世界美丽非凡的傻瓜，我已蒙头乱撞太久，太久……从南阁出来，被凛冽的日光刺得满心酸痛，而那眼底的决心，竟也无端汇成了驿动的河流。※ ※ ※ ※ ※ ※ ※ ※ ※ ※

泥沼•蹉跎（11）

5月8日晴楼里不少女生去做近视矫正。“听说手术只要二三十秒。”“一般都能达到1.2。”同屋也开始热烈讨论。原来现代科技已进步如斯--一分钟，就可以改变你我对世界的看法。5月9日多云“不知好歹！”电话里，从没有一句重话的父亲也对我失去了耐心。从杭州回来，为了工作去向，已与父母争论多次。近几日，对于我的茫然与低效，他们似乎再难听之任之，也因此改变了“自由放任”的一贯策略，开始履行“掌舵”的职责。然而对于父母推崇的杭州知名出版社，我依然不置可否。“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的委曲求全令人难过，“出版社有我同学，他帮忙没问题……”放下电话，水房里女生们洗衣洗碗的嘻笑接连涌来；而我的心，却轻轻飘了过去，仿佛晾衣竿上不慎滑落的旧手绢--稀薄，褪色，布满青春余湿。5月10日多云“是哪个呀？”面对一地的热水瓶，男生显然无计可施。“那个，那个……”路灯下，女生倚着自行车，看管着两人的书包。“哪个？哪个？”男生转了一圈，依旧毫无头绪。“哎呀……那个粉的……米菲兔！”女生提高音量，“你怎么……”“哦……这个。”男生提起热水瓶，逃命似的钻进了开水房。“这么笨！”女生的抱怨掷在了空中。

泥沼•蹉跎（12）

我迎面走近。女生望见我，自觉失仪--话音未落却已神情僵硬--然而心里总是不甘，仿佛精心呵护的容颜被人窥见了细纹，忍不住分辩，不给旁人妄加评断的时间。“每天打水还找不着……笨！”她嘀咕着，很像自言自语。我扬起嘴角，眼里满是心领神会。她的目光逐渐松弛。“走吧。”男生回来推车。女生接过热水瓶，灯影下展露无可挑剔的欢颜。这是所有受过一点文化熏陶得过一点艺术浸染的年轻女孩的骄傲。这也是我曾经追求曾经坚守的容不下一丝晦涩的完美世界的信仰。我轻叹着，快步越过了她。黑夜里，清脆的车铃如碎玉流转。我回过身，影子尽头，却已空无一人。5月11日多云渐阴总有不吭声的电话打来，惹得全屋诸多揣测。我只想到你。人说思念是种美丽的孤独；只有在思念的时候，孤独才分外美丽。其实思念是种最难掩藏的秘密；再寒冷的季节，它都会在心里融化，然后周身流淌，然后时刻激荡，然后从唇齿眼眸散发出来，萦成永不折断的牵挂。何况夏天。※ ※ ※ ※ ※ ※ ※ ※ ※ ※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自序

追忆·引子（1）

追忆·引子（2）

莲花•遇见（1）

莲花•遇见（2）

莲花•遇见（3）

莲花•遇见（4）

莲花•遇见（5）

莲花•遇见（6）

莲花•遇见（7）

莲花•遇见（8）

莲花•遇见（9）

莲花•遇见（10）

莲花•遇见（11）

莲花•遇见（12）

暗香•靠近（1）

暗香•靠近（2）

暗香•靠近（3）

暗香•靠近（4）

暗香•靠近（5）

暗香•靠近（6）

暗香•靠近（7）

暗香•靠近（8）

暗香•靠近（9）

暗香•靠近（10）

暗香•靠近（11）

暗香•靠近（12）

冰雪•溃逃（1）

冰雪•溃逃（2）

冰雪•溃逃（3）

冰雪•溃逃（4）

冰雪•溃逃（5）

冰雪•溃逃（6）

冰雪•溃逃（7）

冰雪•溃逃（8）

冰雪•溃逃（9）

冰雪•溃逃（10）

冰雪•溃逃（11）

冰雪•溃逃（12）

星辰•思念（1）

星辰•思念（2）

星辰•思念（3）

星辰•思念（4）

星辰•思念（5）

星辰•思念（6）

星辰•思念（7）

星辰•思念（8）

星辰•思念（9）

星辰•思念（10）

春风•追赶（1）

春风•追赶（2）

春风•追赶（3）

春风•追赶（4）

春风•追赶（5）

春风•追赶（6）

春风•追赶（7）

春风•追赶（8）

春风•追赶（9）

春风•追赶（10）

春风•追赶（11）

春风•追赶（12）

春风•追赶（13）

春风•追赶（14）

春风•追赶（15）

春风•追赶（16）

春风•追赶（17）

春风•追赶（18）

春风•追赶（19）

春风•追赶（20）

春风•追赶（21）

春风•追赶（22）

春风•追赶（23）

春风•追赶（24）

春风•追赶（25）

春风•追赶（26）

春风•追赶（27）

春风•追赶（28）

春风•追赶（29）

春风•追赶（30）

泥沼•蹉跎（1）

泥沼•蹉跎（2）

泥沼•蹉跎（3）

泥沼•蹉跎（4）

泥沼•蹉跎（5）

泥沼•蹉跎（6）

泥沼•蹉跎（7）

泥沼•蹉跎（8）

泥沼•蹉跎（9）

泥沼•蹉跎（10）

泥沼•蹉跎（11）

泥沼•蹉跎（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