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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体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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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 Chapter 1：帅到用脸刷卡

- Chapter 2：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 Chapter 3：心忧炭贱愿天寒

- Chapter 4：无处安放的情愫

- Chapter 5：这樱桃，每个女孩只有一颗

- Chapter 6：大联赛里冲出来的小白

- Chapter 7：诱人跳海的精灵

- Chapter 8：短发

- Chapter 9：女粉丝的消费经

- Chapter 10：摘下你，镶在胸前

- Chapter 11：请叫臣妾咪咪

- Chapter 12：寻爱

- Chapter 13：吻你的时候请不要回头

媒体评论

三年前，我爱上了一只并非形单影只的飞鸟，只能仰望。三年后，在最冷的一天，我成了他的恋人。后来，他去了B城，我追随而去。可在爱上他的第四十个月的当晚，他却说，他不愿意用一分钟的背叛来回报桐桐三年多的等待。

夙夙，你不会知道，其实在那一分钟之前，我同样在彼此单行的青春里苦苦守候了你三年。

索琳

三年前，我在T大跟踪了他四天，他却从来不看我。五天后，我和爸爸做了一个交易，用三年不相见来换取日后的拥有。三年后，我如愿以偿在路边捡到了他，可是，姻缘树下，他写完那一个名字时，我却不敢去摘。夙夙，佛祖不会骗我，只是，这一次，你骗了我。

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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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Chapter 1：帅到用脸刷卡

Chapter 2：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Chapter 3：心忧炭贱愿天寒

Chapter 4：无处安放的情愫

Chapter 5：这樱桃，每个女孩只有一颗

Chapter 6：大联赛里冲出来的小白

Chapter 7：诱人跳海的精灵

Chapter 8：短发

Chapter 9：女粉丝的消费经

Chapter 10：摘下你，镶在胸前

Chapter 11：请叫臣妾咪咪

Chapter 12：寻爱

Chapter 13：吻你的时候请不要回头

引子

我有洁白的牙齿。

这是一个绝世美貌的女孩用舌尖撬开我牙关之后给予的评价。

后来我以每天三次的刷牙频率来怀念我唯一一次失恋。

书上说：每次失恋都可以使人睁开一只眼，一个男人至少要失恋两次才可以从睡梦中一点一点苏醒直至看清女人，才算完成从懵懂到成熟的蜕变。由此说来，我只能算一个懵懂的男人。或者一只成熟的猫头鹰。

我打开窗子，沿着楼下的林荫路望过去，不知怎么，寻觅已久的感动喷薄而来。我知道，与我同龄的每一张面孔都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着一场生动的故事——

林荫路上浅浅的脚印，

爬上灰尘的记忆，

曲高和寡的SOLO吉他，

不曾寻见的五瓣丁香花，

我们浓墨重彩的锦瑟年华。

……

Chapter 1：帅到用脸刷卡

我坚信自己曾是只飞蛾，不慎落入一个大化粪池中超度了几日后沦为蛆虫。

哦，忘了说，上面那句话断句出现了问题。正确的读法是这样的——

我坚信自己曾是只飞蛾，不慎落入一个大化粪池，中超。度了几日后，沦为蛆虫。

飞蛾扑火，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只是没想到，火光之下蕴藏的不一定就是光明，也许还有沼气。

我是北方一所重点大学，T大的足球特长生。三年多以前，我刚刚升上大学，那时的足球圈子远没有现在这般昭著。我便是在那个时候燃起对中超的憧憬。中超，对于一个甫入大学的足球特长生来讲，诱惑不亚于一枚刚出炉的臭豆腐之于一位衣着入时垂涎三尺的美女。

只是，谁能说清臭豆腐如愿咽下之后，嘴里散发的到底是余香还是余臭呢？

而我的故事，便从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咬下臭豆腐的一角开始讲起。

老大得知我要写这段经历之后，曾对我叮咛再三。一定要在开篇介绍出场人物。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千万别像法国那位巴尔扎克大人，上来就是景物描写，写个池塘里的蛤蟆都能用上三两页，弄得我以为那蛤蟆是主角呢！老大说。

我们的宿舍是四人间。老大是寝室长，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还经常把麦克格雷迪与斯塔德迈尔搞混。老二是个老实巴交的南方人，满腹经纶，不之乎者也说不出话来。老四苏宁，北京人，是我们当中唯一的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在北京四环拥有两处一居室的房产。六环建成后的某一天，苏宁的父母将房子出租，搬到了更远的不带环的乡下，从此退而甘食其土之有，跟黄世仁似的，过起了收租的生活。

有个卖豆制品的男人租了苏宁家的房子，据说，他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漂亮女儿。苏宁每次打电话给家里的时候都要忍不住问一下：那个男的按时交租了吗？

苏宁妈每次的回答都是：交啦，人家提前交了半年呢。

这件事着实让苏宁很失望。

老大名叫毛窦楠，生于浦东，就是那传说中吃酱油拌饭也要打扮得体面光鲜的上海人，血统纯正。父姓毛，母姓窦，二老一心想生下个女儿，即便在老大夹枪带棍地来到人世的情况下仍然痴心不改，立志拿他当贴心女儿养。于是取了个女名：楠。十三岁的时候毛窦楠开始发育，声带变哑，鼻毛滋生，并且在某个微凉的夜里有了男性青春期标志。二老终于明白——常此以往，男将不楠。可毕竟这是上海，不是泰国，二老下不了“那个决心”，只能放任自流。

老大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热情，还有自恋，一把橡木梳子不知梳掉了多少个齿儿。我说老大这种梳法太费头发，苏宁说老大这种梳法太费木梳。老大眯眯一笑沉浸在一片听不见的赞叹之中。我初中时的美女同桌刘燕打电话问我：你认不认识你们系一个叫毛窦楠的帅哥？我点头又摇头：我认识毛窦楠，可是不认识一个叫毛窦楠的帅哥。美女立刻上线发来一组QQ聊天的截屏：

美女燕 21：36：38：

你真的是帅哥吗？

Model男：21：36：50：

如假包换！

美女燕 21：36：58：

有多帅啊？

Model男：21：37：10：

你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人，买完东西可以用脸来刷卡吗？

美女燕：21：37：55：

那，那我们见面吧！

Model男：21：38：02：

^_^

帅到用脸刷卡，那是多帅的一种境界哦！美女燕的声音在电话里一抖一抖。撂下电话，我在斜后方45度角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了老大。哇靠！平时还真没看出那张脸有那么独到的潜质！瞧人家那皱纹长的，且疏且密，粗细不一，就TM跟磁条似的！

从那之后我逐渐明白，老大这人，热情有余，靠谱不足。

关于老大的介绍到此为止，浪费寥寥笔墨，也算遂了他的心愿。正如老大所说，写作不能太巴尔扎克，否则读者会误以为“那蛤蟆是主角呢”。

关于老二，那个一步三摇，满口风雅颂赋比兴的南方人，我们这样评价他：以他的文学造诣，如果生在200年前的科举时代，定会一跃成为举人。这里的意思，倒不是说他生在新时代就变得不举——老二的破坏力很强，我们都被他精神强暴过。

开学时，导员要求每个宿舍墙上挂一句警世恒言。老二自告奋勇写了条横幅，上书：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狟兮。

我们让老二解释一下。老二食指前戳，激昂指点道：这是《诗经》里警示后人的名句，具体的意思是……这个，你们不需要知道，我就不加以赘述了，你们只需要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就可以。

那个令人烦躁的横幅挂了半个学期，直到老大期中考折了高数。老大暴跳如雷，自认为成绩如此糟糕完全是那幅“警世恒言”没有起到“警世”的作用。

老二认为不然，老二说，即使不解其意也没什么，条件反射嘛，只要每次看见的时候想到好好学习就行了，所以它还?有警世作用的。

老大一听，掏出毛笔，在墙上刷刷点点写了个“大”字。

老大问老二：“你看这个字，有条件反射的感觉吗？”

老二端详了半天，说：“没什么感觉。”

老大又拽出他刚在小摊上买来的一张四脚朝天的裸女画，盖在了那个“大”字上面。问：“这回呢？”

老二支吾道：“这回……好像有点感觉。”

我们方才恍然大悟，没有点过人的想象力还真是无法理解这么高深的比喻！

然后老大一把扯下那个写有“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狟兮”的条幅，在老二张口结舌的注视下，老大笔走有龙，亲自写了一幅。老大写的是：

不学习，吃啥？不学习，喝啥？没吃没喝了，还瞎得瑟啥！

“得瑟”系东北话，“得”读四声。

老二哑口无言。

上学期即将结束的一天晚上，老二在床上呆着呆着突然把书一摔，咬牙切齿道：“非悦非悦，诚彼母之非悦兮！”

老大说：“你又瞎叨咕什么呢，给我翻译过来！”

老二瞪了他一眼：“不爽不爽，真他妈的不爽啊！”

这句话是老二常久以来的内心写照，第二天老二消失了，说是回高中复读准备重新参加高考。

于是之后的三年半，宿舍只剩我们三人。老大的考试再没折过，那个警世的恒言在大二时不知被谁扯下来抹了桌子，只留下那张裸女画，坚挺地陪伴我们四年，上面的某些部位沾满了指纹和油迹，已经变黑。

老二的出走曾一度让我们感到不适，我们怀念他说话的方式，以致于后来我们和别人吵架的时候深沉了许多。通常，对于别人来势汹汹的挑衅，我们会这样回他一句：驾独辕兮，至汝仲父之所！

如果他不明白，孜孜不倦地问什么意思，我们会解释一句：去你大爷的，滚！

我们以这种方式怀念着老二。

我在宿舍排行第三，我个子比较高，又是体育特长生，平素里不苟言笑，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死德行。最初的一个礼拜就连老大都不敢和我说话。后来他渐渐发现我只有在球场上生龙活虎，日常生活里蛮内向蛮随和，像个大姑娘似的。然后老大开始试探着和我勾肩搭背，并且亲切地叫我“三儿”。

用老大的话说，大学四年，按照事情发展顺序，在“三儿”身上一共就这么几件事：

三儿入选了u21国家青年男子足球队（21岁以下国家队）。

三儿恋爱了。

三儿被国家队开除了。

三儿对象吹了。

三儿和一帮大学生球员在大学生联赛里“瞎得瑟”。

三儿在大学最后一学期获得了中超某知名俱乐部的邀请函，饭碗终于有了着落。

三儿——我——是你即将接触到的这个故事中独一无二的男主角。我具备男主角应有的一切特质，包括健康的体魄，正派的脸孔，干净的灵魂和洁白的牙齿。最后一条是在大二的时候一个绝世美貌的女孩用舌尖撬开我牙关之后给予的评价。事实上，我猜到那天会接吻，所以提前买了高露洁美白牙膏刷了好几遍。偷偷地讲，我还一同买了薄荷味儿的男士洗液以及山寨版CK平角裤一条。那一天，万事俱备，只逢经期。我满心欢喜地等着她拉开我的拉链，再给予一些譬如“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之类的评论，结果那该死的稠稠的东西误了我的大事。这一误便是两年多。她甩了我。书上说：每次失恋都可以使人睁开一只眼，一个男人至少要失恋两次才可以从睡梦中一点一点苏醒直至看清女人，才算完成从懵懂到成熟的蜕变。

由此说来，我只能算一个懵懂的男人。或者一只成熟的猫头鹰。

我曾经为此轻盈而消瘦，健康的体魄从此打折。

真诚的大眼睛下唯丰乳肥臀是瞻，正派的脸孔成了虚掩的门面。每晚伴着调频里的难言之隐栏目入眠，干净的灵魂昏昏欲睡。

但是，我坚持每天刷三遍牙。早起一遍，睡前一遍，多出的一遍总能让我想起她。当然，再也没有女孩用舌尖撬开我的牙关。

毕业前夕的一个早晨，我打开窗子，沿着楼下的林荫路望过去，不知怎么，寻觅已久的感动喷薄而来。我知道，与我同龄的每一张面孔都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着一场生动的故事——

林荫路上浅浅的脚印，

爬上灰尘的记忆，

曲高和寡的SOLO吉他，

不曾寻见的五瓣丁香花，

我们浓墨重彩的锦瑟年华。

Chapter 2：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莫非这狗窝里能孵出一只金凤凰？

这是在我小的时候，老爷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5岁的时候，我已经知道金凤凰是一种鸟，能赐人以荣华富贵，但是不知道金凤凰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老爷子暗地里的狗窝培养计划。

7岁的时候，我开始练球了，并且明白一些最浅显的道理，譬如狗窝里只能孵出小狗，孵不出别的。

10岁的时候，我的球技大有长进，学习也不错，至少明白了小狗系胎生，非卵生。狗窝里孵不出小狗。

14岁的时候，在体校里，我已经是教练眼中的天才。那一年我认识了齐达内，并且学会了修辞，明白了用金凤凰形容一位足坛新宠简直是太贴切的比喻。并且暗地里和齐达内较上了劲：一定要赶在老齐头发掉光之前成为万众瞩目的凤凰。

转眼间又七年过去了，我和齐达内的竞赛终于有了结果，齐达内在第六个年头“会当凌绝顶”，而我在第七个年头才于众多足球苗子里脱颖而出“一览众山小”。

大学最后一个冬天，我终于被中超一家俱乐部相中，成为签约球员，为期三年！合同到手的那一天我在校园里昂首阔步，寒假之后，我便可以奔赴俱乐部参加梦寐以求的中超联赛。想到这里，我的脚步开始发飘。要知道可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机会啊。

手机响起，短信一条：(*^__^*) 嘻嘻……恭喜，狗窝里终于爬出一只“过街老鼠”！

嗯？过街老鼠？竟然这样形容一名前途无量的足坛新宠！这是谁发的？

听语气像是一个女孩子。我看见手机上显示的是一组陌生的号码。拨过去，没人听，对方设了呼叫转移，又响了一阵，只听电话里叽里咕噜用美语说了一段提示音。机主把来电直接转到了美国？够狠！我愤愤地挂了机，警惕的观察四周。

毫无可疑迹象。

我正欲转身拔腿，直觉告诉我十步之内有美女经过，我微微扬起脸，看见邻班那个叫索琳的女孩正低着头从我身边悄悄经过。我知道发短信的绝对不会是她，但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学校里的女生数以万计，称得上美女的仅有数百，我能叫上名字的不过十人，索琳便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将索琳列入美女之列定会横遭非议。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索琳这小女太过平常，简直平常到乏味。索琳与我同系不同班，夏天的时候穿一件高领的棉T恤，冬天是臃肿的羽绒大衣，裹着厚厚的围巾，和男生说两句话的工夫脸红得好似熟透的苹果。慌乱中忙把下颌缩到衣领之下，像只害羞的企鹅。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己悦者硬。我不知道索琳这小妮子到底在怀着谁的春，总之没见过她大施粉黛的样子。但我麾下小弟确实曾不争气地为之招摇，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魅惑。

那一次，大学生联赛预选赛在我们学校举行，我荣获最佳前卫称号。主席台上，我看见颁奖的足球宝贝款款走来。这宝贝儿一袭白色的NIKE套装，凭感觉裙摆应在膝盖之上，身材错落动感十足，秀发从帽尾隙出，像一眼柔顺的泉……

我不是第一次领奖，足球宝贝我也见过不少，只是这一次感觉眼前的人十分面熟。仔细看来，呦！这不是邻班的企鹅姑娘么！

我不大会形容美女，只得借以他人的手笔来描述当时的感受。金庸大师在《倚天》中金花婆婆乍现真面目之际，用了这样的佳句：肤如凝脂，眼似桃花，端丽之致，惊为仙人。其中一个“惊”字用得最妙，将众看客主观能动的不能动的艳想全部勾引了出来。眼前脱胎换骨的索琳颇有些惊艳的感觉，心里顿时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我看见索琳涂了层淡淡的彩妆，细腻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看见她露出美丽的脖子和锁骨……这小女子，原来是如此木秀于林啊！

索琳见我望着她出神，脸上红霞浮现，不自然地低下粉颈，又开始作企鹅状。我又气又笑，心想宝贝儿你穿的是T恤，还是个低胸装，我看你能往哪儿缩！见我直直地盯着她，索琳大乱方寸，不知为何肩头一抖，我那亮闪闪的奖杯从托盘中滑落，清脆地摔在地上。索琳吓得惊呼一声，忙俯下身去拾。我也吓了一跳，寻声望去，不看则可！透过她低低的“V”型领口，我看见了半个不该看的东西。

索琳之美，昙花一现。观众退场后，一袭短裙的足球宝贝们星星点点地缀饰在数以万计的人流当中，颇为拉风。索琳不知何时躲进更衣间，换上便装，走在人群中又恢复成那个不起眼的姑娘。我开始慢慢留意她，发现她是个有球必看的女孩。只不过再见她之时，天气已经转凉，她立在看台高处，依旧把头低在厚厚的衣领中，只露两只大眼睛，不失紧张地注视着场上的瞬息变化。

没人细细品味她笑容之间的疏影横斜，当然，更没人见识过她“V”字领下的暗香浮动。除了我。

很长时间过去，我始终搞不懂貌不惊人的索琳何以在那样的时间和地点，用那样的出场扼住我某颗神经。不过，对那个意料之外的镜头，我始终记忆犹新。于千万个场景中看见你想看见的，于千万个可遇不可求的契机里，没有多，没有少，刚好露出那么一点点……看见了也无它，唯有在心底轻叹一声：

真的是意犹未尽。

……

学生们已经放假了，这将是我最后一个寒假。因为要备战一场大学生足球联赛的小组赛，我不得不留校，和考研复习的老大，无家可归的苏宁挤在冰冷的宿舍里。

寒假里宿舍照常晚间断电，却不照常供暖。夜幕降临，宿舍笼罩了一层寒意，我们缩了缩头，恨不得把哈气都释放在被窝里。我实在忍不住了，跑图书馆里学习了半个小时《电路理论》，回来之后对着寝室电路稍作手脚，一套偷电装置设计完成，夜晚接上2000W的电暖器，十分惬意。

这套偷电装置有个弱点，就是必须在晚间断电后启动，并且于第二天供电之前断开，否则功率超荷，整栋楼的供电系统瞬间烧毁，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就不要去设想。晚间断电后，设备顺利启动，我们三个人定了四个闹表，互相叮嘱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卸载设备。事实证明，三个人互相监督绝对是个决策性失误，而定了四个闹表更是错中之错，因为闹表越多，哑铃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清楚地数了三通铃声，等着第四个，正在这时——两声闷响鸣翠柳，一团白雾上青天。宿舍供电开始的一霎，电暖器爆了，电路烧了。三人翻身坐起，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就不要去睹。蒙上被子一直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苏宁冷静地说：“看来咱们得搬出去了。”

苏宁说：“这电路没有个十天半月是修不好了，你们有何打算？”

苏宁的意思是想在校外租一处房子，我和老大对视了一眼，连连摇头。我对苏宁说：“我留在学校完全是因为联赛，踢球无须用电，只须休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我求之不得。”老大说：“我考研需要照明，不过自习室开放到十点。不方便之处倒也有，那就是不能接电热毯也没法烧开水喝，不过我可以侧身蜷着睡只喝生水。”

想必是我们的回答令苏宁大为震惊。其实我们也愿意租房，只是忌惮于昂贵的房租，所以这个话得留给苏宁去说。

我们知道苏宁一刻也离不开他的电脑，那就是他未来的职业。他的未来很光明，是新兴的电子竞技领域，魔兽争霸知道吗？美国开发的一种网络对战游戏，风靡全球。风靡到什么程度？全世界每个夜晚有上百万玩家同时在线角逐。各地大小战队揭竿而起招募队员，差一点的战队底薪4000，好一点的不发底薪直接参加WCG世界大赛赢取美元。一位韩国选手接受采访时说：我今年状态不好，只赚了一亿韩元（约合人民币一百多万）。另一位荷兰选手听后撇了撇嘴，他赚得不多，但是凭借他世界冠军的光环泡了个明星马子。

不知道是票子的魅力还是马子的魅力所致，也便不知苏宁到底是被利还是被欲熏了心。总之，自从苏宁接触这项特殊运动，便心志俱损走火入魔。苏宁就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两年。

两年过后，苏宁已经以职业选手自居。不过我始终认为他与职业选手有本质不同。首先，职业选手年底有双薪月末有补助。苏宁每月都要支付高额电费网费，剩余的钱只够吃2块5一盒的蛋炒饭。职业选手身披帅气的队服，上面印满了电子产品的赞助商标，有够拉风。苏宁只穿一件印有“华硕品质”的文化衫，那是他买显卡的时候死皮赖脸跟人家要的。职业选手严格按照作息时间进行训练，苏宁训练起来昼夜不分，甚至到了足不出户的程度。

话说招聘会那天，一整天不见苏宁人影，心中暗暗称奇。后来我在校门口的烧烤摊上寻见了他，那天的苏宁已经喝到神志不清。踉跄地扯住我的手，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酒话，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你会踢球，将来会成为球员，你牛逼。老大学习好，将来会成为科学家，老大牛逼。我只会搞这个貌似和电子和竞技都没太大联系却叫做电子竞技的东西，无路可循，我不牛逼。

我啼笑皆非，想不到这厮几瓶啤酒下肚，遂将动物的性征活用得如此荡气回肠，本想夸赞几句，低头却发现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残阳渐下，招聘会已经散场。人们陆陆续续地经过苏宁的烤肉摊儿，那样一个傍晚，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喝醉了呆坐在炭火前，看着来往的黑影掠过自己的年轻的脸。那时已经入冬，还有6个月就要毕业了。我突然生出一丝难过。

这世上本有许多路，只因走的人太TM多了，也便让人走投无路。

三天之后，苏宁身披他“华硕品质”的战袍，参加了和平广场电竞嘉年华的魔兽挑战赛，并且在决赛里以2：1力克当时红极一时的wXv战队的队长继而捧杯。这件事几乎轰动了全国高校。

那天晚上苏宁美美地吃了顿3块5的炒饭，加了一根火腿肠，又加了一个蛋。

我们宿舍楼系男女混寝，男下女上，秩序井然。寒假留校的不在少数，我们自知罪孽深重，将作案现场打扫一番，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如若问及，佯装不知。敞开寝室大门，看见上上下下的考研女生，脸上无不露出焦急之色。

苏宁摔门而出，我和老大盘着腿，静坐在床上，面面相觑。

没有比赛的时候我通常很闲，有段时间我对汉语词汇特别感兴趣。一日，脑子里突然想起流行程度颇高的“外遇”一词。

为什么将外遇叫做“外遇”？

用了一个上午查遍了各种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未果。带着满心疑虑我去问老大，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老大的回答果然不同凡响。

老大说，外遇外遇嘛，一定要在外面偷偷摸摸进行，在家里和自己老婆假装奸夫淫妇那不叫外遇，那叫情景扮演。

嗯，这个“外”字解释得倒也合理。我又问，那为什么要用个“遇”字呢？

老大有点不耐烦，“遇”就指代“行那事儿”嘛！要想行那事儿，不遇到一起怎么行呢？打电话不成，那叫电话性爱。上网更不成，那叫裸聊！

老大一席话说得我蠢蠢欲动。我正值旺年，浑身有用不完的火力。只是教练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责令戒酒，戒烟，戒色，就跟做和尚似的。尤其是对“戒色”一条着重强调。

教练教诲道：知道98年世界杯决赛前，罗纳尔多为什么突然抽搐？

他的意思，是因为看台上那位绝色的巴西名模苏珊娜，是她让罗纳尔多这一耗材在决赛前夜遭遇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抽”。那时我还太小，不便明说。后来我长大了，发现教练的看法太不与时俱进。现代足球培养的是创造力，要靠对生活细节的探索和感悟，触类旁通。没看天下足球里频频出现那么多非常规动作的进球吗？没准儿那就是球员们就是从夜生活里悟出来的一招半式。

我不敢和教练叫板，只得把剩余的火力贯于双腿之上，使我这双腿能传擅射。嘿嘿，其实我还有第三条腿隐匿其间，我把它放在替补席上，完全无视汹涌的荷尔蒙。只是无法阻止它间歇性地在梦里突施冷箭。

综上所述，我不敢“外”出而谋“遇”，我想，如果有外遇的说法，就一定有内遇，不期而遇的那种。闭门家中坐，“遇”从天上来。

不过，我万没想到的是，苏宁这么快就让我的这一妄想变成了现实。

两个小时后，苏宁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进来。

“住五楼那三个邻班的丫头贴了“诚征合租室友”的广告！她们找到了一处三居室的房子，准备再找三个人，六个人均摊房租。我问她们要不要异性，她们说可以考虑。”苏宁说。

“房租1200，两个人住一个房间，每人200元。怎么样，够便宜吧？”苏宁接着说。

“异性合租？”

老大来了精神，说：”不急不急，咱们从长计议一下……那个什么，你说的仨丫头，都谁啊！”

我一猜老大所说的“计议”就是这回事！

苏宁眉头一挑，慢悠悠地说：“有沈思思，王小夕，还有索琳。尤其是那个思思，那个身材……啧啧……我的娘诶……”

我的思维停留在苏宁说出“索琳”的那一刻，往下的话一句没听见。

待我再回过神的时候，老大正与苏宁在一旁捂着嘴奸笑。

同居这一事件原本勾不起我任何兴趣，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同居，暧昧地住在同一屋檐下而已。纵使MM们的身段绝对比老大的梨形身材要养眼，然而终究是冬天……

我刚才说了“原本”，也就说明还有“但是”。

但是，这其中有索琳啊，那个外表青涩，身材错落的小女。想起她，就自然想起那一低头的温柔，就情不自禁地想去了解她。历史证明，有许多爱情故事源于好奇，但是，是不是好奇就一定会产生些故事呢？我倒想亲自体验一下。

“我最近胃肠不好总跑肚，只能喝开水。我去和她们一起凑合着住了，”老大拍拍我肩膀说，“你一个人住，休息更充分，我就不方便打扰了。”

我靠，什么叫嘴脸？嘴脸就是边手持开塞露边称自己肚子不好。什么时候等您肚子好起来了屎壳郎都TM绝迹了！

我咬咬牙，满脸赔笑：“正巧我这几天神经衰弱，经常做恶梦惊醒。漫漫长夜无心睡眠，这要是天一黑就睡觉还真瘆得慌。干脆也算我一个！”

苏宁说：“我天天熬夜，怎没见你做恶梦惊醒过？”

其实这几天吃的饱穿的暖，噩梦没做过，春梦倒是做了不少。而且，有好几次，我梦见我轻轻拉起了索琳的手。

两个小时后，我们仨已经把行李打包完毕，搬到了新家。我们的杂居生活就要开始了。三个女孩先我们一步到达，虽然我对房子里那三个女主人都有耳闻，但进门打招呼时仍不免有些难为情。倒是女孩们比较爽快，沈思思说，呀，帅哥们来啦。王小夕微笑着说欢迎光临。

于是我陷入困惑：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我和异性同桌，她在书桌上画条黄金分割线，当然，我占的是0.618剩下的那部分。每次我过界的时候，她都礼貌地敲敲我的胳膊肘，示意我退回去。不用手敲，用铅笔，以示清白。有一次我无意间碰到她的衣襟，她吓得一蹦，然后皱着眉用手掸了四下。不是因为我脏，只是因为我是男的，而男女是应该授受不亲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发育，也不知道男女之事，觉得女孩好看无非就是干净整洁，皮肤细腻。

高三的时候去一个女同学家借笔记。那女同学自始自终拿着一个抱垫护在胸前，弄得我头都不敢抬。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些生理方面的理论知识，在我看来，那女生的尺寸就是个A-，所以她根本无须做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象，弄得我以为她二次发育了呢。

我对异性的了解真正称得上突飞猛进是在大学。

大一的时候我学会了看美女，并且明白哪些地方该看哪些地方不该看。

大二的时候我随队外出比赛，在宾馆里，我第一次听见隔壁的女性发出奇怪的声音。

大三的时候经老大潜移默化，我对异性有了新的看法，知道了哪些地方该看哪些地方不该看。只不过这一次的结论和大一时的正好相反。

大四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在宾馆里自如地睡去，完全无视隔壁的任何声音，婉转的与不婉转的。并且偶尔，在听一些声音悦耳的女孩说话的时候，我会产生一些幻觉。

这最后一条着实让我有了负罪感，我红着脸向老大讨教，老大满意地点点头：“嗯，社会在发展，你也在进步……”

但是如今，我和这些女孩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呼吸着彼此吐出的气体，看她们裸足穿着睡袍走来走去，把她们的私人用品包括一些弹弓状的东西塞满我的视力范围，并且听见MM笑容可掬甜甜地对我说：欢迎光临。

我能不困惑吗？

我又开始产生幻觉。

这时我看见索琳从房间里出来，她也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冲我点了点头，最终没有说话。我看到她的脸又红了。

索琳这小女最有趣，什么反应都写在脸上。我不想听她讲话，只想见她脸红。有什么比这更说明她注意到我了呢！

索琳没理我，低头进屋收拾东西，擦拭家具，偶尔出来换洗抹布的时候会偷瞄我一眼，再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我佯装不知，其实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好笑，原来好色这东西不分男女，更不分性格。我原先只知道我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会好色，没想到索琳这样老实巴交寡言少语的小女生也挺色。就这么一小会儿你都出来好几趟了，有多少抹布不会一次洗完吗？

房间都很小，每个房间只能放两张单人床，三个房间六张床。

苏宁说：“好了，屋子都归整完毕，挺晚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

没人动。

苏宁挠了挠头，“怎么不行动起来？哦，大家是不是都饿了？”

众人盯着他，仍然没反应。

“不是……你们……你们干吗都盯着我啊？”苏宁说。

我把苏宁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没法儿睡，三男三女，怎么睡啊？”

苏宁眼睛一瞪，亮开嗓门跟我嚷：“对啊！三男三女啊，正好一人一张床！”

我一闭眼，心想苏宁这辈子算废了，就这智商的不去打电子游戏也没什么可以回报社会的。偷眼观瞧仨女孩，这会儿都在那儿面面相觑呢。

我说：“你奶奶的苏宁你TM傻啊，这儿有三男三女，可一个房间只能放两张床。不管你怎么分都得有一男一女落单蹦儿！”

苏宁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半天才明白我的意思，明白之后，六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苏宁说：“要不干脆抽签吧，每个人都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去和异性同房。”说完自己吓了一跳，觉得这句话意思表达得不够理想，连忙又嘟囔着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同房，又不是同床！同房又不意味着同床……”

估计这会儿那三个小妞一定被苏宁的发言雷得全冒了汗。

老大义愤填膺说：“那怎么行！万一不幸抽中了那三分之一，那多吃亏啊？再说这件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的，人言可畏啊。”

仨女生点头称是。

我知道老大的内心活动其实是这样的：万一我抽不中那三分之一，那多吃亏啊？或者万一被别人抽中了三分之一，那我多吃亏啊！他是嫌三分之一的几率太小了，我就不信若是安排他去和其中一个MM同住他会有意见，而且我还会断定，流言越疯狂他就会越高兴。

想罢我站了出来。说别争了！那样争到天亮也睡不成。我有个办法绝对让每个人都不吃亏，我来说给大家听，十秒钟之内要是没人反对，就算通过！

我说：“其实办法很简单，我们三男三女分成三对儿，一男一女同住一室，就好了。绝对公平，而且都涉及切身利益，保证谁也不会说出去。”

沈思思听了我的话瞪大眼睛，好象在听天方夜谭；王小夕鼓着嘴，话到舌边又咽了下去。偷眼看索琳，她慢慢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

“好，十秒钟到了，没有反对意见。一致通过！”

异常顺利。

这个决定通过后，我们仨老爷们儿长出了一口气，眉宇之间也露出了狰狞的本色。人家女孩们都欣然接受，我们还作场矜持秀给谁看啊。

三个女孩租房的目的都是准备一个月之后的研究生入学考试。

苏宁说：“我每天上网到深夜，你们有没有喜欢秉烛夜读的？我们住一个房间以便作息时间一致。”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身材魔鬼的沈思思站出来，怯怯地说：“我喜欢开夜车，有时要开到后半夜，行吗……”

我难以形容苏宁当时的状态，说尚存理智，可他已经美得七荤八素，说他完全失去理智，可他还知道不停地点头称好。

第一对儿同居密友就这样产生。

见苏宁捷足先登老大急得满脸通红，抢在我前面大嚷：“我不熬夜，十点钟准时熄灯。冲剩下两个女孩道：你们有没有喜欢睡美容觉的？”

老大一定不会懂：美容觉固然使人心旷神怡，但心旷神怡的核心不是什么时间睡，而是和谁一起睡。

王小夕和索琳互相看了看，没言语。

我用杀人的眼神看了看索琳，最后落在老大身上，心想如果索琳向前迈一步，我就把你睡前不刷牙睡后打呼噜这些猛料全爆出去！

索琳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希望，顶着王小夕和老大热切的目光，索琳不为所动，始终不说话。

最后小夕率先投降，皱着眉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恶习，比如……”

“没有没有没有！”老大说，“绝对没有！不信你可以问我室友。”

小夕将信将疑地抬头看我，当然，她看见的是一张绝对真诚的笑脸。于是，小夕乖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到了老大的身边。

剩下的，就只有我和索琳了。

我本以为索琳会更加害羞，继而低下头，面红耳赤，但她没有。她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望了我一眼。

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记得索琳的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五秒钟不到，我想，还是应该叫做“凝望”更确切些。

我也看着她，看她细腻的眉眼，虽然没有现代美女的娇媚与犀利，但是称得上绝对的端庄，而且索琳的容貌暗含着几分南方女子的婉约清柔。一绺头发垂散在额前，索琳忙用手背拨开，然后冲我恬淡一笑。

那一眼，她一直看到我心的深处。

我突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她们有着同样的温柔。

待我回过神的时候，索琳已经转身回了房间，我跟在她的身后，背着蹩脚的开场白。我说：“你叫索琳吧，我呢，是校队的，寒假有比赛任务……我不用复习也不上网，最多看两眼金庸，所以你愿意睡美容觉或者开夜车都可以，没有关系。”

“嗯，我知道你是校队的，”索琳和我说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她说，“我看过你的比赛，你是那个10号吧。”

听了索琳的回答，我真是又悲又喜。喜的是索琳果然曾注意我，看过我的比赛。并且还知道我是校队的10号。（那她一定也知道10号是一个队的灵魂人物吧^_^）

悲的是，她居然叫不出我这个灵魂人物的名字。试想一下，有哪个MM心仪一个帅哥时，关注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号码？我情愿索琳的开场白是：哎，你不是谁谁谁吗，我认识你！你是干什么的云云。

想罢，我刚刚燃起的兴致退去大半。

两张单人床，中间一条很窄的过道。索琳一指其中一张较大点儿的床，说，你睡那里吧，我刚才擦了好多遍，直接铺上被褥就可以了。我看了一眼床垫，不禁一皱眉，这房主够鸡贼的，弄这么个破床垫，还很薄，冻不死也硌死了。瞥了一眼索琳的床，我立刻把眉头舒展开来——这丫头的床连床垫都没有，床板上铺的是条旧褥子。

心里顿时暖洋洋的，我想说咱们换换吧，我去睡那个小床。但此时索琳已经把被褥铺好，准备就绪了。

床铺好后，我准备宽衣，索琳连忙伸出手把灯熄灭。想不到这丫头还挺封建，于是我在黑暗中把外衣脱去，穿着衬衣钻了进去。借着月光，我看见索琳拘谨地和衣而卧，之后在被子里慢慢挪动身体，一点点将衣裤褪去，再悄悄把脱下的衣物拿出来，放在床头，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言不发地睡了。

索琳的一系列动作让我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说奇怪，是因为我没法用现有的理论去解释。

比如，对面站两个美女，一个卷起裤管光着脚丫，另一个穿着黑丝袜和高跟鞋，哪个更具诱惑力？几乎所有男士都会选择后者，尽管前者裸露真皮而后者包得严严实实。再比如，一个穿着巴掌大的热裤，另一个穿着超短裙，显然，那个穿短裙的收视率一定会超过穿热裤的，尽管短裙不见得比热裤更短。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潜意识在作怪，而潜意识要靠联想和神秘感来激发的。

我想说的是，如果索琳大大方方地在我面前脱衣服，也许我不会觉得异样，甚至不会想去看个究竟，尽管我一扭头就能看到。可问题在于索琳跟本没给我这个机会啊！整个过程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是充满了神秘感，让人浮想联翩。我觉得全身的反射细胞纷纷挺立。这个时候，我只想去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想探视索琳被子下面的风景。当然，我完全可以这么干，如果我甘心在后半生和一群劳改犯一起踢球的话。于是我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有着悠久的历史与文化背景，人类从河姆渡时期一直从事这件事至今，乐此不疲。对于它的命名则更是琳琅满目：中文系的叫它SY，英语系的叫它DIY，我们是搞体育的，我们叫它FREE KICK。

我一边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身体一边感慨，对面我心仪的女孩儿正像婴儿般熟睡，而我却在行如此龌龊之事。原来世界是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不是天与地，而是我在你身旁打手枪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想到这里我越发难过起来。

真TM冷啊，我想这屋子的暖气肯定是堵塞了。我呼了口白气，加快了速度。我想：待会儿各就各位的时候一定要留神，千万别叫出声。手工作业仅仅是伤身，可性骚扰却是违法的……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发出了声音，我真真切切地听见有人沉闷地“嗯——”了一声。我吓得一蹦，赶紧停了手上的动作。

不是我啊！

那，那就是还有别人了？！

这个想法着实让我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听了约半分钟，没有任何声音，想必是我宾馆住得太多，产生了幻听，真是哭笑不得。我正琢磨着是否将作业进行到底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嗯——呃——”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多元化！是女性呻吟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琳身上。

是索琳！

她在……

那个声音，难道是……

Chapter 3：心忧炭贱愿天寒

一起做个测试：

深夜，小姑独处的女孩儿，被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嗯嗯啊啊的叫声，你认为她怎么了？

回答“她正和你做着同样事情”的人请和我站在一起，因为你的思维完全正常。

回答“她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梦里的她正在虹口开演唱会”的人请站在我左边或者右边，因为你不是天才就是白痴。

回答“呸！你个臭流氓”的人请离我远点儿！因为你已经往那方面想了，还好意思假装清高？

我曾在文摘上看过一个故事，一对孤男寡女成为宾馆里的邻居，二人互生情愫。头两天的晚上，男的在女人门外踱着步，女人在屋子里面斗争了整夜。他们始终没有勇气敲门或将门打开。第三天夜晚，女人准备了香烛和美酒，她早早地将门虚掩等待着男人，直到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原来男人欲行不轨，爬窗而入，在途中跌到楼下摔死了。

故事的结局足够尴尬足够悲惨足够遗憾，就像我现在一样。在我看来，那男的并非死于坠楼，而是与狗熊有着同样的死因。

为了彰显我的智慧，我决定现在就去“敲门”，并且想象着十秒钟之后，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我翻身坐起，轻轻叫她：“索琳，索琳……”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声音并没有因我而停止！

……

这个这个，也未免太执著了吧！怎么办？还继续吗？

我想，毕竟人家索琳也没碍着我什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这种事情也构成精神伤害，况且，我干吗非要残忍地打断她啊？心里这样想着，可双腿却事与愿违下了地，鬼使神差地朝着索琳的小床走去。

索琳略带痛苦地惊呼：“你，你别过来啊！”

我连忙又停下了，满脸羞臊地明知故问着：“那你，到底怎么了啊？”

……

呵呵，我猜她是羞于启齿了。

隔了几秒钟，索琳吞吞吐吐，说了句大大出乎我意料的话：“好疼，我……我的腿抽筋了……”

抽筋？看样子是真的！我看见索琳弓起身子抱着右腿，痛苦难当。

我居然没想到是这种情况！想到这儿我狠狠地鄙视一下自己，顺便也鄙视一下和我答案相同的人。纵使提倡妇女思想解放，纵使市面上的情趣棒比充气娃娃还要多，但我忽略了一点——现代小女们的眼光挑剔着呢，只为明星酷哥而癫狂。

引用一下初中课文《口技》里的话：

“唯黄氏晓明不能湿其一端，非贝克汉姆不能鸣其一处也。”

我的笑容比起小贝和黄晓明到底还是稍逊一筹，失之毫厘，谬已千里。

更况且，她是索琳啊，那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她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谁能赐给我一个地缝儿？老鼠洞也行。

我不能继续感慨，索琳那儿还疼着呢。我也慌乱起来，“等等，你别乱动！越动越疼的。”

索琳很乖，随即不动了，可还是疼的发抖，都快哭出来了。

对于抽筋，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球员的家常便饭。如果面前躺一男的，我能瞬间让他痛感全无，活蹦乱跳的……可躺在床上的是索琳，我无从下手。这倒不是怜香惜玉的问题，而是处理时的动作……着实让我为难。

治疗过抽筋的被治疗过抽筋的以及目睹过如何治疗抽筋的人都知道，处理的最佳方法，就是把对方的腿打开，高高抬起，用力将腿的后侧绷直，舒展开之后便可。如果是大腿部抽筋，你还需要把对方的脚踝扛在肩上……详细动作我就不形容了，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平时为队友治疗还好说，可眼前这是索琳啊，穿着睡衣的白生生的索琳啊！估计此法一出，索琳的身心健康将会受到极大伤害，尤其是心理上的。届时我在她眼里的形象瞬时由一个阳光男孩变成一头色狼，虽然我承认，色狼一说对我来讲是个莫须有的事实。但色狼也分好坏，也有色而不淫的良种。色狼归色狼，但老子是好狼！

我决定采用些相对保守的方法为她治疗。

想罢我准备开灯，索琳带着几分哀求的口气问：“能不能……不开灯呀？mm

我还不是为你好！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你让我往哪儿摸啊！想罢我啪地将灯点亮，无隙可入的态度比索琳关灯时还要强硬。

“让我看看吧，我知道怎么办。”我略带不自然地说。于是索琳把被子掀至齐腰处，把脸别了过去，羞得不敢看我。

“哪条腿。”

“右边这条。”

“嗯，先照我说的做，把右腿平伸。”

索琳试了一下，但仅仅试一下便放弃了。索琳眼泪流了下来：“疼，真的很疼。”

这不废话吗，抽筋能不疼吗！而且筋会越抽越紧，索琳也会越来越疼。所以我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想罢我打定主意，右手轻轻托起她的脚踝，左手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分散着她的注意力：“你放松些，放松些，看，看看，是不是比刚才好点了……”

双手突然用力。

“啊————”索?疼得喊出了声儿。

我左手将她的腿固定在床上，让她动弹不得，同时快速走到床尾，俯下身，右手握住她的脚，轻轻向前一扳。

在我接触到索琳的一刹那，我清楚地感觉她浑身同时一振。我看见她的脚本能地向回一撤，然后渐渐松弛下来，任由我握在手里，不再挣扎。借着灯光，她的脸像朵雨后的梨花般娇羞。

我长出了一口气。

索琳的疼痛终于在我的手掌里消退。

嗯，妙手回春的说。

我额头上见了汗，不是累的，是吓的。刚才索琳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我就知道一切全完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估计这会儿老大肯定已然翻身跃起，竖起耳朵贴在墙上，而且很可能在墙上扣个铜盆……

“好点了？”

“嗯，好多了。”

之后我有了一点寒意，低头一看，方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裤呢。男士睡裤，带小窗的那种！我赶紧放开索琳去找裤子，刚离开一步，索琳的眉头又蹙在一起。

“怎么，是不是又疼了？”我问。

索琳点头，于是我又赶紧回身就位。

我说：“我帮你做个小腿按摩，兴许会好一点。”

索琳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试探着将索琳的小腿微微弯曲，拇指在小腿肚上找准位置，其余四指运力，揉捏起来。用揉捏这一说法显得轻佻，不够庄重。有必要强调的是，我在U21国家队效力时和按摩师有过多次接触，我的手法是很正规的，绝无轻薄之嫌。

我可以保证双手规规矩矩，但却无法保证眼神也坦坦荡荡。我和索琳的距离不到一米，就算想回避也不大可能，更何况，我也不想回避。为什么要回避呢？刚才她还在作神秘兮兮状，而现在，神秘的面纱已揭去，如果我突然说不想看了，那也忒不厚道了。

偷眼望去，我看见索琳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睡衣，大概是那种最近流行的精梳棉材质，薄且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体上，使得本来就没什么缺陷的身材更显饱满，而且，我看到袖口和领口还有大片好看的镂空蕾丝，真的很美很cute。

想不到一向给人以守旧之感的索琳居然穿了件这么潮流的睡衣。

我对她更为刮目相看。

一边做按摩我一边回想起刚才索琳躲在被子里一板一眼脱衣服的情节，想着索琳这男女有别的牌坊刚刚立了一半便轰然倒塌。一种不可言喻的快感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墨守成规的女孩，我决定逗她一逗。我会用心去按，只是看她受不受得了这种用了心的暧昧。

如我所料，片刻之后，索琳面露难色，她弱弱地问：“好了吗？我……怎么好意思占用你那么长时间啊，你还要休息，还要养足精神训练呢。”

我心想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方才一精十血的事儿我都没在乎，真要是追究影响我休息的罪魁来，你的责任大着呢。遂冲她一笑，“没关系，我白天里时间很多，够睡的。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稍顷，索琳又说：“不按了吧，应该可以了，我想试着看看……”

我严肃了几分，“那怎么行！不把它揉开一会儿还是要疼的。”

“那我可以让我姐妹来帮我弄吗？”

“当然不行，我外衣都没来得及穿，怎么敢放你姐妹进来？材美不外现……呵呵，身材的材。其实我是想说，这么标准的运动员形体，女孩若想深夜参观是要买票的！我现在是破例为你免一次票，你姐妹可没那么好命。”

听了我的调侃，索琳礼貌地笑笑，不过看得出，她笑得很勉强。又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不自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之后又欲张口，“那能不能……”

我心里清楚着呢，这一次她想说的是，那能不能把灯关了。

呵呵，我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其实对于这一招我早有防备。

我抢先问了一句：“索琳你的睡衣很漂亮啊，这么好看的睡衣是在哪儿买的？”

明白了吧，这就叫欲擒故纵。索琳之所畏，是怕我欣赏裹着她身体那容易曝光的布料，而我，就偏要让她知道我已经欣赏过了。不仅如此，还要大加赞扬，看你怎么说！如果我刚夸奖一句你马上就说甭看了，咱把灯关了吧，那未免太伤人自尊太拿自己当舒淇了吧。我猜性格内向的索琳一定没那个魄力。

果然，索琳都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张口结舌，后半截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的双手拿捏着合适的力道，认真的态度无可挑剔，只是偶尔低头窃笑，释放一下奸计得逞的喜悦，而索琳现在的状态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咬着嘴唇，羞愧难当着呢。

至此，我把爱心掺在恶作剧里，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可以停手了，但是，我却突然听见索琳问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却听得真而且真。她问的是：“喂，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给女孩子按摩吗？”

我的手停了五秒种，再没有继续下去。

索琳小吃了一惊，“怎么啦？是不是我不该问啊？”

我笑眯眯地扬起脸，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索琳真的很漂亮，就像一束开在角落里的冬菊。之所以将她比作菊花，是因为她耐寒喜阴，不与其他名葩斗艳。偶尔她会不甘寂寞地在夜间绽放，就像她会去报名足球宝贝，也会用那样一件漂亮的睡衣裹住自己。从不为人所知，她便早早收起花蕾……我是一个赏花人，为之驻足，但是不是仅仅驻足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美丽会为更多人发现，而她亦可以在那些人手里盛放或是凋零。我可以握住她的花瓣，但握不住她的花期。可以挡住她的美，但却无法挡住她的香。

我想，花一样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吧。

那晚，我做梦了，梦回大二。

我和她并肩坐在看台上，那天的阳光明媚似锦，于是我每次梦见的情景都是充足的阳光，刚喷过水的草坪，训练场上稀疏的人影，还有阳光下那张美丽的脸。

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美的，最美的脸。

“还疼吗？”

“猪啊，当然疼了！”

我笑笑，“我这个踢球的都没伤，你一看球的怎么能把脚伤了？”

她随即嗔怒道：“还不是因为你！刚才看见你进了一个漂亮的球，就跳了起来，落下的时候就把脚崴到了。”

我笑，“那要不要我给你揉下。”

“废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哪只脚？”

“这只！”

“……喂！你不是说真的吧，你的队友都在下面看着呢！”

“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然后我看见她慢慢温顺下来，满脸的嚣张逐渐被红晕取代。

半刻钟之后，她红着脸小声问：“喂，你回答我！这是你第一次给女孩揉脚吗？”

我笑着地扬起脸，看见她那么较真儿地问，我便作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

她气得想把脚抽回，但被我牢牢抓住，奈何不得。

过了半晌，她说：“从今以后，不许你给其她女孩揉脚！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还有！”她想了想，继续说，“从今以后，只许给我一个人揉脚！记住了吗？”

我说：“这不是一样意思吗？”

她用力踢了我一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啊？”我问。

她眨着眼睛，狡黠一笑，“让你记住前一句，是因为，只有我才是你爱的！”

“那后一句呢？”

她微笑不语，眼底的清澈如同清晨在叶子上的露珠。

那天的最后，他将女孩背下看台，她乖巧地伏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咯咯地笑。那后一句，她说：“那是因为，只有我，是爱你的。”

说完之后，他们都愣了，他没听清似的，侧着头呆望着她。那吃惊又欣喜的目光，此去经年，穿越几许落满灰尘的日子，落在那个阳光充裕，洒了水一样晶莹的夏日午后。她伏在他的背上微笑，像朵开不败的花。

背景上，有Sara Connor的歌声缓缓奏着。

All we had was just one summer，

two lovers strolling in the park，

but like they say， the world keeps turning，

as the leaves were falling，

we should fall apart.

……

只有我，是爱你的。

直到她说完这最后一句，我才可以从梦中醒来。有的时候眼睛会带着潮气，因为我早就醒了，只是不到这一句，我便不愿睁开眼睛。

我没有必要这样伤感。越美丽的女人越会说谎。这只不过是我所经历过的一个最美的女人说过的最美的谎言。

清早被一阵微弱的手机闹铃声吵醒，我看见索琳慌忙起身将手机闹铃关掉。她悄悄拿起衣服，之后扭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也在盯着她。索琳低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故作从容地缓缓打开被子，开始穿衣服，并不遮掩。我赶紧向里翻了个身。

索琳洗漱完毕，去上冲刺班的政治课，苏宁睡了四个小时后起床打开电脑，去韩国的BN战网上找人PK。我站在窗口对着索琳消失的方向伸个懒腰，开始了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有什么不同？首先我感冒了。这有一半归咎于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间，还有一半归咎于索琳。索琳倒没有让我感到冷，相反却是浑身燥热，在我看来只有忽冷忽热才会感冒的，所以她也难逃其咎。

另一个不同是鼻涕巴拉的10号队员——我，训练状态比以往更加神勇，感觉索琳并非去上课，而是在高高的看台上盯着我。这种隆重的感觉让我兴奋得发飘。皮球一次次砰然有声地从我的脚背飞出，飞入死角，连球网也唰唰作响。

我靠，你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队友纷纷停下来，叉腰看着我。

呵呵，怎道是：

众人笑我太疯癫，

我笑众人看不穿。

胸有美女难自禁，

美女有胸更使然。

想到索琳的透明装我就虚火上升，刚过晌午便完成了一天的训练量，累得我大汗淋漓。抬头向看台的高处望去，敞敞荡荡，空无一人。

我累了，我躺在发黄的草坪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枯枝伸向天空。两年多以前，我也是这样躺在草坪上望天，一片树叶落在我的肩上，于是我遇见了她。现在是两年后，没有了叶子，没有了爱。

训练完毕，队友们约去喝酒，之后会去迪吧释放酒精。我没有去。

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都是孤独，不过是为伴和为伍的区别。我开始很疯狂地想念索琳，我要立刻见到她。

我想象着索琳也许正在我们的小屋里焦急地等我回去，也许正在厨房为我煮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听见我的钥匙声响起，她会热切地看我一眼，心里狂跳不止脸上挂满笑容，或者是若无其事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偷偷把头转过去，心里狂跳不止脸上挂满笑容……我迅速?了澡，三步两步杀回家。打开门，结果令我大失所望，除了苏宁电脑里传来的十年如一日的厮杀声之外，房间里安安静静。

我难过地抽了下鼻子，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从日薄西山到夜幕降临，我等了索琳4个钟头！索琳占据我的脑海4个钟头!在这4个钟头里，我故作出来的一点点强势彻底消退。如果说之前，我对索琳的感情还是进退自如的话，那么现在则是彻头彻尾的失魂落魄。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索琳竟然去听考研班的政治课，授课的不是老罗不是易中天，而是有着“政治教母”之称的XX芬！

于是我推断出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马列主义深层理论博大精深营养丰富，索琳这种思想贫瘠的女青年汲取起来就没完没了。

这第二种可能性稍大一些：索琳扛不住“教母”声情并茂的传道授业，兀自睡过去了。

晚上22：00的时候，索琳和她的姐妹终于回来了。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便去洗漱，几乎无视我这个有过“肌肤之亲”的帅哥。我忿忿地希望屋里能再冷一点——哼哼，就算彼之美女，也不是每次抽筋我都愿意出手的。之后，我抽了下鼻子，想起了杜甫的一句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想罢我更冷了。

索琳洗漱完毕，于是一天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又到了。想起昨晚的一幕我露出几分得意，不过我刚刚得意了几秒钟便泄了气。因为我看见索琳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正在床单上比比画划，借着灯光，我看清那居然是一条新买的电热毯！

我靠，真是高科技！这就好比哆哆嗦嗦的卖炭翁身边又来了位卖电暖气的！这次第，卖炭翁怎一崩溃二字了得！

这一天对我来讲是黑色的，我钻进被子，默默无语。我把鼻子抽得砰然有声，一方面来发泄我的不爽，另一方面，我真的觉得冷，那种由心底而生的失望的冷。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索琳铺床的声音，她草草地望了我一眼，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我心说这还用问吗，没见一纸篓的卫生纸，鼻子抽得高潮迭起吗？于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索琳又问：“是不是屋子里太冷让你着凉了？”

还是废话，难不成是热伤风？

“嗯！”

索琳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停了半分钟，然后继续默默地铺床。将电热毯插上电，索琳关了灯。我随即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坚决不给她立牌坊的机会。

我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仍旧迷迷糊糊睡不着，这一次我脑子里想着的是后天那场比赛。那是本届大学生联赛小组赛的最后一场。说来惭愧，在以往效力的三个赛季里，本人从未率队小组出线。本赛季我大四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这一次，小组赛两轮过后，球队一胜一平，下一场打平即可出线。

这个时候，我却因为儿女私情而感冒，真是令人忧心忡忡。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喂，你……还没睡着吗？”索琳问。

原来她也没睡呢。

“太冷了，睡不着。”

“要不要去看大夫？”索琳关切地问。

“没关系，我体质好，用不了几天就康复了。”

“可是，”索琳说，“可是再过一天就要比赛了，小组赛最后一场呢。”

“嗯，想不到你还挺了解嘛。”

索琳不语，想了片刻，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比赛啊！要不我把大衣给你压上，这样会不会暖一些？ ”

听到这里，我心里顿时暖多了。我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别再抽筋了就好。”

隔了许久，她自责地说：“都怪我不好，如果昨天不是我……你就不会感冒了。那，怎么才能让你睡得暖一些呢？”

“电热毯啊！我去你床上，一起睡就暖了。”

这本来是我的心里活动，大概是我病糊涂了，居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我脑袋嗡了一声，赶紧给索琳解释：“不，不，我是瞎说的，哈哈，你别介意……你千万别介意啊！”

坏了，索琳一言不发，估计是气坏了。本来就是嘛，人家姑娘好心好意关怀你，不带这么轻薄人家的，换作是我也红脸了。

“喂，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好吧……索琳，你原谅我了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索琳依旧沉默不语。过了约一分钟，索琳终于肯说话了。

“你要是真的很冷，就，就上来吧。”

黑暗中，她这样说。

一条电热毯，让我想起了古今中外许多美丽的传说。

白蛇传中，白素贞因为将雨伞忘在了渡船之上从而成就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妖之恋。泰坦尼克号里，杰克道森用一本破画册泡到了奥斯卡历史上最胖的女明星。同理，如果水晶鞋稍微大一号，王子不知将会拥有多少位灰姑娘。潘金莲若不是将一面屁帘子当当正正地砸在西门大官人的头上，也便不会有古今最为昭著的婚外恋记载，也便不会有《金瓶梅》，杨思敏也便不会出名……

雨伞，画册，水晶鞋，屁帘子……这些都是可以改变历史的重要物品，就像索琳的电热毯一样。我想象着40年后，我抱着小孙子坐在摇椅里。孙子问：爷爷，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我啊？我拍拍他的头说，这要从40年前讲起啊。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只有一条电热毯可以御寒……小孙子歪着头，不解地问，然后呢？我笑眯眯地对他说，然后的故事嘛，去问奶奶喽。于是索琳嗔怒着推了我一把，抱起孙子，继续对他讲：然后啊……

然后，是这样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索琳不说话了。只有刚才的声音一遍遍在脑子里回荡着：“要是很冷，就上来吧。”

怎么办？索琳的床，要上去吗？

我想，这不光是个道德问题，也是个良心问题。具体地说，如果上了，她并不一定鄙视我的道德，但是如果不上，我却一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于是我翻身坐了起来。

但是，我又想，昧良心的事我这辈子没少做，可被鄙视还几乎没有过。我很难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继而钻到索琳的被子里。我望了一眼她的床，心里不停地祷告，索琳啊索琳，如果我们真的有缘，你就再给我一点鼓励吧，一点点就好……

那一刻，我的心跳蹿上了一百二。索琳并不说话，侧着身看着我。仿佛有一道暖光从这个善良女孩的眸子里缓缓释放。继而我看见索琳向里面挪动了一下，为我腾出了位置。

至此，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了，如果仅仅遭鄙视就可以带来艳遇的话，家乐福老子都敢去逛！

钻进索琳的被子，我才知道什么叫人间最舒爽的感觉。那种感觉含杂着几分欣喜几分紧张还有几分好似初尝面包的高尔基，从脚底一直满足到头发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伸着懒腰。

偷眼看索琳，她闭着眼睛，身子向床里微微倾了45度。既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又保持了女孩子特有的矜持。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这种频率的心跳维持了半个小时，之后我慢慢恢复了正常。索琳那边始终一个姿势悄无声息，想必已经睡熟。冷静下来后我突然感到这件事不合常理。在我的印象里索琳一直是那种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女孩，如果说昨晚的暧昧源于我的穷追猛打，可她现在却是自投罗网啊！莫非，我占据的不仅是索琳的床，还有她的心？想到这里我再难入眠。

我轻轻翻了一个身。

“怎么还不睡呀？”索琳依旧闭着眼，嘴角稍稍上扬，似笑非笑地问我。

我一时语塞。

“还冷吗？”索琳问。

我笑笑：“不冷了。索琳，那个……你待我真好，真是太谢谢了。”

美得忘乎所以，一时间竟连说话也不利落。

“我还要谢你呢，昨晚为我忙了小半夜，害你得了感冒。你赶快好起来吧，不然我会自责的。”索琳说。

哦，原来如此，哈，哈哈……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索琳一定不会懂得其间的缘由，如果她想通了这件事的起因是我想占她的便宜，结果是她协助我占了她的便宜，不知还是否笑得出来。

我是整个过程中的大赢家，但不知为何，我也笑不出来。

索琳刚才的话令我杂念全无。不知何时，头一歪，沉沉睡去。中间醒过一次，感冒的症状已然消失大半，鼻子也好多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脑子里。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平和的香气，是女孩子身体散发的独特味道，绵长而淡雅，是一切加工的香料所无法比拟的天然的香。我鼻子贪婪地张翕，之后感到一点点发酸，这味道让我觉得熟悉。

我想，拥有这样香气的女孩有多少人可以抗拒呢。我不愿再想，更不敢看背后的索琳。在那样一种清新的体香味道中，我再次入眠。早晨醒来时索琳已然离开，电热毯一直保持恒温。我翻身坐起，全身都罩上一层殷实的温暖。定了定神，想起昨晚的一幕，甜蜜且怅然。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躺下，又坐起。那一刻我想伸手揽住什么，但随即我讪讪地笑了：我能揽的似乎只有怀里的棉被。

索琳，索琳……

我回过头，房门紧闭，四周无人。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拥起索琳的被子，然后我低下头，深深地把脸埋在她的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抬起头，眼睛里五光十色的。之后，我看见了她给我留下的字条：

中午打电话给你

索琳

本来已经平静的心里又长了草。索琳她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通电话将对我和索琳的暧昧关系有着转折性意义！

这种想法让我兴奋得无法自持，于是窜到了苏宁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是，苏宁并没有一如既往地训练，而是拄着下巴呆坐在电脑前，一副台湾连续剧女主角的表情，电脑屏幕是黑的。只有两种情况可以让苏宁如此失魂落魄，一种是停电，一种是没钱吃饭了。屋子里亮着灯，于是我断言，苏宁一定是饿了。

上次苏宁饥荒的情形我还记得，我在食堂为苏宁点了一大碗的葱花拉面，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吃。我说苏宁你个玩网络游戏的还玩出了功德，还得有人管吃管喝。苏宁用油乎乎的手推了下眼镜，纠正说：“是竞技，电子竞技。”然后低下头继续狼吞虎咽。后来苏宁抹了抹嘴，突然一拍桌子说：“就给老子点了这么一碗破面条，连个肉丁都没有还好意思出口伤人！穷人还不食嗟来之食呢，老子TM不吃了！我张口结舌，暗暗称赞苏宁性情，可低头一看，靠，连个菜叶都没剩！”

苏宁号称半仙，平时话不多，总能一针见血，而且颇具分析能力，于是我决定借半仙的法力问个吉凶，如果他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我可以赞助他一顿炒饭，权当为中国电子竞技事业做贡献了。

“那个……”

?等出口，苏宁抢先问了个问题。

苏宁问：“你说……如果一个女孩肯和你同睡一张床上，那是不是代表她喜欢你，或者至少是不讨厌你？”

我靠，什么叫半仙之体？怎么算这么准啊！我心说我还没言语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想问什么啊！

我顿时两眼生光。我说:“对啊对啊，那肯定是喜欢上了吧。”

苏半仙真低下头，自顾自地说：“那如果一起睡过之后，还留下字条，约好时间通电话，那是不是表示她要在电话里和你摊牌？”

我难以置信地一只手掐着半仙的胳膊，另一只手一拍大腿说: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啊！这到底是吉是凶啊？”

苏宁没理我，继续默默地说：“字条上还画了个大大的红心，那应该是大吉之兆吧。”

我说: “错了，没画心，就一张字条，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苏宁抬起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 “没毛病吧，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我说：“谁瞎掺和了！不信我给你拿证据去。”我回屋把索琳留下的字条一把抓起，拿到苏宁的眼前晃了晃，“看清楚点，上面没画心！”

苏宁眼睛直了，慢慢举起另一张字条，我的眼睛也直了。我靠！

苏宁举着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

中午打电话给你！

沈思思

落款后面画了一颗硕大的红心！

……

我和苏宁互相看了看，全明白了，并且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真牛逼！”

“昨晚你们真在一个床上睡的？”我问。

苏宁点了点头。

“你们拥抱了吗？”我问。

苏宁又点了点头。

“你们kiss了吗？”

苏宁叹了口气，继续点头。

“那，你们，你们……有没有，啊？”

苏宁皱了皱眉，抬头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把抓住苏宁说今儿中午的炒饭我请！赶紧给哥们儿讲讲来龙去脉吧。

于是，苏宁在下面三十分钟里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晚上仨女孩从考研班上课回来洗漱完毕，就各回各屋准备就寝了。通常来讲沈思思都会再开两三个小时的夜车，直到苏宁训练完毕。苏宁像往日一样厮杀于BN战网上，正襟危坐，心如止水。半小时之后，苏宁闻到背后一阵浓烈的白酒味。苏宁转头望去，好家伙，一瓶一斤装的衡水老白干沈思思已经报销了一半。

苏宁慌了手脚。

苏宁问：“你怎么啦？考研压力太大？”

沈思思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压力大可以去发泄啊，可以去玩啊，有压力都去喝酒那还要网游干吗使啊！”

沈思思又看了苏宁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沈思思语出惊人：“玩网游的都是王八蛋！”

“我……这……”苏宁的腮帮鼓了一鼓，想辩驳一句，转念一想貌似网游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沈思思迷迷糊糊地说：“我男朋友下午打长途给我，他……他不要我了！他在网游里和一个女的好上了！我和他初中就在一起了……十年啊，十年的感情啊，还比不一个虚构的人物吗……”又开始哭。

原来如此，苏宁明白了。苏宁心说现在的网游系统健全着呢，远古的精灵和千年的妖魔都能在一起苟且，你那十年的民间爱情还不早就成了秦香莲的臭豆腐。

此时的沈思思哭得满脸是泪，仰头又喝了一大口。苏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看美女为了一个男的痛彻心扉，换成谁也不好受。苏宁砸了砸嘴，心里一阵发酸。

“美女，我今天心情也不好，你的酒也分我一些吧。”苏宁说。沈思思晃晃悠悠地递过了酒瓶。

苏宁一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沈思思一把抢过酒瓶，瓶口冲下看了看，心痛不已，“你怎么都……都喝了？一滴都没剩下。”

苏宁用衣袖把嘴角揩了揩，认认真真地说：“喝酒伤身，我为你好。”

“不喝伤心。”

“不就是发泄吗？伤己不如伤人，你冲我来吧！随即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状。”

顺便插播一句，听到这里我痛心疾首。我脑海中出现这样无耻的场景：一个伟大的革命党人被敌军五花大绑。革命党人正义凛然，大有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气势：来来来，没有老子挺不过的刑，美人计老子都不怕！

如果我是沈思思，我一定吐他一脸花露水，然后问他：“你也配！？”

但是沈思思没有，她已经醉了。

苏宁说: “你冷静冷静，不就是一起玩个游戏吗？网游里夫妻相称的现象普遍着呢，无非就是一起练级涨个经验之类，说明不了什么的。”

沈思思听罢一把扯住苏宁的衣领，“练级？！练级用到床上去练吗！”

苏宁知趣地住了口。

迷乱中的沈思思冷冷地笑了笑，“我差点忘了……你不就是个打网游的高手吗？”思思狠狠推了苏宁一个趔趄，然后冲上去两只粉拳对着苏宁的胸口一顿捶打，一边打，眼泪一边哗哗地流。

苏宁委屈地小声解释：“喂，喂，其实……”

话未说完，思思一下子把头贴在了苏宁的胸前，眼泪打湿了苏宁的前心。苏宁想说，其实，我搞的是电子竞技。不过这一次，苏宁心甘情愿地将后半截话烂在了肚子里。

Chapter 4：无处安放的情愫

苏宁的酒量半斤左右，沈思思也不赖，差不多五两。

干柴烈火的孤男寡女，一斤老白干，怎样才会发生缠绵悱恻的故事？

试想一下，如果苏宁将一斤白酒全部据为己有。醉者有心，醒者无意，最多会发生新闻上常见的“未遂”事件，有可能悱恻，但绝对不会缠绵。

再试想，如果苏宁袖手旁观，眼看着沈思思一饮而尽。之后顿生歹意……估计那时思思早已醉得人事不省，发生天大的事她也不会知晓。有可能缠绵，但不怎么悱恻。

唯一既唯美又有悬念的方式便是一斤白酒二一添作五。我指着苏宁的鼻子问：“这不是你事先设好的局吧？”

沈思思当时酒力发作，浑身松软，就像一摊泥一样贴在苏宁的怀里。方才一口气喝了半瓶，苏宁的头变得老大，此刻也有些站立不稳，费力地将思思搬到床上。

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苏宁踉跄地转过身，发现衣襟被她扯在手里。

思思说：“别走。”

“啊？”

“上来。”

苏宁回身看思思，她紧紧闭着眼，眼泪正在她浓密的睫毛中间打着旋，睫毛是湿的，一绺一绺。苏宁想，有这样一位长长睫毛的女朋友该多好。

苏宁躺了下来。

“抱着我。”

苏宁看见抽泣中的思思胸口一起一伏，腰部软得像条婀娜的蛇。苏宁想，有这样一个妩媚动人的女朋友该多好。

苏宁伸手搂住了她。

思思问苏宁：“你告诉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十年如一日的爱情？”

苏宁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之后思思不哭了，苏宁感觉她的嘴唇压了上来。

“再之后呢？”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苏宁的下文。

“没了。”苏宁说。

“怎么会没了呢？”

“然后我俩迷迷糊糊抱在一起睡着了。”

……

半夜苏宁醒过一次，发现自己的手正压在思思的屁股下面，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回。随即他努力地清醒了一下，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思思此刻睡得正酣，回忆了片刻后，苏宁甩了甩发麻的手指，重新把手塞回刚才的地方，再次睡去……

苏宁昨晚的经历深深地给我上了一课：当稍纵即逝的艳遇从天而将的时候万万不能寡断，要睿智。

这个世界上有“十年如一日”的爱情吗？

苏宁回答“没有”，于是博得了美女一吻。

妈的，还好苏宁没有进一步阐述说“十年爱情不如一‘日’”，否则，沈思思一激动还不得为其宽衣解带？！

我平静的心湖里有PH值低于7的暗流开始泛起涟漪。听了苏宁的讲述我才知道什么是你情我愿的同居生活。我只是闻了闻索琳的体香，而苏宁和沈思思已经探索了对方的味蕾！个中滋味，怎不令人兴叹？

苏宁说：“你想知道的我都讲了，你也甭掖着了，说说吧。”

我嘬了嘬牙花。

这可怎么讲？讲我感冒了，索琳象征性地谦让一番，我便连滚带爬地恋上她的床？不行，这样多丢份儿啊。

我说：“咳，这有什么好讲的。窈窕君子，淑女好求呗。喜欢就一起睡嘛。”

“牛，太牛了！”

之后，我和苏宁低头不语，不同程度地陷入了困惑。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大回来了，精神面貌不错，哼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就飘进了屋。苏宁无精打采地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老大说：“好事啊，天大的好事，王小夕她，她，她……哈哈。”

“她怎么你了？”我和苏宁顿时把眼睛瞪得一般大。

“她买了这个给我！”老大晃了晃手里的一袋50克装的“可比克”，乐得合不拢嘴。

老大说：“照镜子看看你们自己，一副咬破苦胆的衰相，再瞧瞧我……唉，差距，这就是差距……”说着便哼着林妹妹又飘出去了。

我和苏宁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样苦苦挨到了十二点一刻，桌子上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苏宁一惊，怔怔地看着电话，嘴里默念着：“来了，来了……”

“老子今天一定把她的想法问个底儿出！”苏宁说。

一把抓起话筒，苏宁的表情严肃了几分，电话果然是沈思思打来的。

电话漏音很严重，苏宁全然不知，对着话筒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苏宁：昨晚睡得好不好？

思思：还行啊。

苏宁：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思思：还行就是，就是……就是还行嘛。

苏宁又问：大中午的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思思：不干什么啊。

苏宁：不干什么是干什么啊？

思思：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苏宁：你想说什么啊？

思思：……

我靠，我这个外人都听不下去了。这TM是表白吗，白公馆审查犯人也没这么执著的！接下来的对白我猜都能猜出来，思思会说：不想说什么，苏宁会说：不想说什么是想说什么啊！整个儿一绕口令，绕到天黑?绕不到正题上啊！

电话另一端思思有点挂不住劲。憋了老半天，思思说，苏宁，你什么意思啊！思思一定想说，苏宁不带你这么玩的！昨晚上又是接吻又是牵手，还把你一只巴掌塞人家那儿，股掌都被你玩弄了，你怎么转过头就唱黑脸儿啊。

思思不明真相——苏宁这回绝对是紧张了。

苏宁说，你先等等。然后放下电话冲到水壶前，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水。上半场结束，上半场苏宁围着思思的禁区一顿狂轰滥炸，得势不得分。

苏宁又拿起了电话：哎，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啊？

思思：想带你去吃饭，今晚有时间吗？

苏宁：吃饭？好好的吃什么饭啊？

思思：昨晚上喝得不尽兴，今晚继续。

苏宁：还……还喝啊？

思思：怎么，怕了？

苏宁嘿嘿一笑，面部表情开始多云转晴。至此，主动权已经逐渐被思思控制，剩下的时间完全呈一边倒的局面。

思思：我发现你喝了酒挺勇敢的。

苏宁：……

思思：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如果不喝那么多酒，你还敢……敢像昨晚一样吗？

苏宁：……

思思：今晚我们喝红酒吧。

思思：你怎么不说话啊！

还说什么啊？苏宁早晕菜了，捧着电话，幸福像花儿一样。

沈思思这几板斧真是招招命中超凡脱俗，我读了那么武侠都没见过这么犀利的！我咽下了口水，想起了郑钧的一首老歌。

苏宁说，别破费了，直接把红酒带回来喝吧。

思思：也行。

苏宁：再买俩单炒下酒，来个毛氏红烧肉，再来个……

思思：成！

舔了舔嘴唇，我决定还是退避三舍。有这闲工夫我还是想想待会儿在电话里说什么吧，索琳我还没搞掂呢，苏宁的事我跟着瞎紧张什么呀。

苏宁：不多说了，家里还有一位等电话呢。

思思：是那个踢球的帅哥吧。

苏宁：对啊。

思思：让他甭等了，索琳欠费停机了，她还求我带口信儿呢。

苏宁：带什么口信儿？

思思：她昨天刚买了条电热毯，挺管用，今儿晚上降温，索琳想叮嘱那位帅哥也去买条回来。

苏宁：就这些？完了？

思思：完了。

我操，我一闭眼，完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和苏宁对坐在一家苍蝇馆子里。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瓶泸州。

一个小时之后，瓶里的酒已经下了三分之二，我把剩下的和苏宁均分。苏宁说：不能喝了，一会还得训练呢。我说你少罗嗦，想滚蛋就滚吧。我隐隐约约记得苏宁一会儿还要与佳人一起“葡萄美酒夜光杯”。

然后我眼前一片模糊……

晚上七点多，苏宁搀着我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三百米的林荫路。独自一人疾步，需要三分钟，情侣们偎依而踱，需要五分钟。两年前那个狂风的夜晚，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夜，走完了对初恋的顶礼膜拜，走完了对忠贞最朴素的信奉。后来我瘫坐在地上，一地的落叶和红塔山的烟蒂，疲惫的焦土味道。

到家的时候索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前看书，看见了我，索琳放下书问：“病好些了吗？”

我没回答，直接去洗脸。

“我给你买了感冒药。

“我手机欠费了，就没给你打电话。

“今天降温了，我……”

我转过身，浅浅一笑，劳你费心，我好多了。就是电热毯还没买到。然后我擦了把脸，挑衅地看着她的表情。

索琳察觉了我的语气，脸上一片茫然。她不说话了。

洗完之后，我再次进屋，这一次映入眼帘的镜头让我深感意外。我看见索琳把自己的电热毯撤了下来，正铺在我的床上。

我有些慌张，“你，这是干什么啊？”

索琳没理我，继续手上的工作，我站在她的背后，呆呆地看着这柔柔的女孩。

“索琳。”我叫。

她不说话。

“索琳……”

索琳背对着我，缓缓地说：“我想让你睡得暖一些。”

屋子里安静极了，那句话清晰地穿透我听觉里连着心脏的某根脉络，并且会在此后的日子里不断震荡在我的心室里。

想让你睡得暖一些。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脸红了。

她喜欢我。

铺好了床，索琳不动了，我就站在她的背后，近得可以闻到她的发香。我看见她圆圆的肩头，很窄，很漂亮，我的心里默默念着：走过去，抱住她……

那一刻我的嗓子发干，我真的想一把将索琳揽在怀里，甚至全身每个细胞都做好了迎接她身体的准备。但是我怕吓到她。她就像是开在清晨的百合，柔弱而明亮。我扎着双手，不敢妄动。

我说：“索琳，如果你想让我睡得暖，我不拒绝，但是我……我……我也想让你睡得暖。我们可以……就像昨天那样，我没别的意思，我……”

靠，我真想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非要和你一起睡！

这辈子说的最不要脸的一句话……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近乎恳求的口气。这些索琳没有理由听不出来。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目光有几分炽热，也有几分复杂。我早已方寸大乱分辨不清了。

索琳在我热切的目光下匆匆逃离，我怅怅地钻进被子，末了没忘向床里挪了挪，为她腾出位置。心里依然敲着鼓，等待这索琳的决定。

十分钟后，索琳进了屋，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关了灯，定定地站了一阵。然后她默默脱掉外衣，坐在我的床边，两脚一错，脱掉了鞋子，轻轻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索琳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爱上了索琳。

爱上她洁白的灵魂。

张爱玲说：当一个男人觊觎一个女人的身体时，最先关心她的灵魂。自欺欺人地说自己爱上了那个灵魂，并且甘于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如何得以解脱？唯有占领她的身体。

自欺欺人的话我不说——我的感觉告诉我：我的确爱上那个灵魂。

但我并不排斥解脱的念头——我的感觉憋得我异常难受。

索琳侧着身，背对着我，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想象着那该是怎样精致的场景？

她的黑发像云朵一样大片大片地蔓过她的肩膀，她的忧郁像没见过阳光的苔藓寄生在墙角中央。她的牙齿很白，白色的牙齿牵动着干净的微笑就像刚刚洗过的衬衫领角。于是我开始眩晕我开始明白那个叫琳的女子之所以令人惶惶地出现在此刻的温床之上，她不是在做作，她只是寂寞。

——这个是“安妮宝贝版”的。

她的影子像月光下蜿蜒的蛇，缓缓吐出艳丽之花。她的香气像浸了毒药的毒药，她的微笑像蘸了蜜糖的蜜糖。我被扼其间无法视听，冥冥中，羊脂玉体，俯仰成趣，白宫之吻，感人至深。这比一刻更短的一夜，比一夜更短的一生。我的伦理连同灵肉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

——这个是“慕容雪村版”的。

她睡梦中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忧伤，我从她的眉宇间看见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像漫山遍野飞起的白色樱花。她站在大雪的中间，笑容恍惚而飘渺，灌满了她的长袍。她用灵力屏蔽掉我肩头的点点碎雪，走过来，轻吻我的眉毛……

这个是……算了不说了，这个是 “盗版”的。

真实的版本远远没有想象的富有情趣和诗意，那个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我怀着既盼望又失落的心情等待着女孩的入睡。

等待睡熟之后偷偷地抱她一抱。

半个小时后，索琳睡着了。她轻轻翻了个身，并且褪下了一截被子，微微鼻息，恬静动人。

我从背后环住她，偷偷望了她一眼，睡梦中的她并未察觉。

心里说不清快意还是难过。

之后，我看见了索琳胸前那花团锦簇的地方，就高高地挺立在我的眼前。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并且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我想，肉体都已被收藏，绽放的才是灵魂。我只是同她的灵魂握下手，不算猥琐吧。我很庆幸中午的酒力尚未散去，让我的思维如此活跃。

之后，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掌，轻轻覆盖在索琳胸前的大花蕾上。

紧紧闭着眼。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贪婪地，生怕那种感觉从指间滑走……

五秒钟之后，我睁开眼，随即，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看见索琳正无辜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恐！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房间里静得声息皆无，只能听见两颗心在错乱地跳动。我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一切惩罚，直到半分钟过去，我什么也没等到，索琳只是用那样的眼神一刻不停地盯着我。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将索琳抱在胸前，我疯了一样地吻她，感觉她也疯狂地回吻着。我和她的嘴唇交织在一起，我倾尽全力捕捉她嘴唇和舌尖，每一次吮吸带走的都是细腻又粗犷的味道。

索琳微微地挣脱我的捕捉，空洞地睁着大眼睛，任由我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吻下去，滑过粉颈掠过肩头……索琳的胸口浮动得很厉害，她不停地喘息，偶尔会带出女孩娇柔的低吟。她的眼睛始终回避着，但唤醒的身体却愈发躁动不安，我能感觉出她的配合。于是我拨开她睡衣的下摆，把手抚在她光洁的背上。我开始不安分地向胸前游走，行至腋下，索琳稍稍挣扎了片刻便放弃了抵抗。于是，遥远的花蕾变成了一种很实际的感觉，就那样被我的掌心紧紧裹住。

全身僵死。

我记起来了，张爱玲还说，通往女人灵魂的唯一通道就是她的那儿。

我的手开始做更为深入的探索。索琳突然明白了我的意图，发疯地抓住她的睡裤。我并不怜香惜玉，狠狠地扯了下来。索琳真的害怕了，只好死死抱住那剩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并且不住地摇着头，用眼神向我求饶：别这样，别这样。求你了。

我僵持在她灵魂的入口处，进退两难。

索琳突然不动了，然后我看见她扭过头，鼻子一紧，眼泪滑落在枕巾上。

我停了手上的动作，放开她。我脱下一半的衣服不知道该继续脱下还是穿上，即将冲上云霄迎接天堂超度的躯体突然毫无庇护地坠入地狱。

猛地把头扎在枕头下。恶狠狠地骂着自己：我TM是怎么了！

我终于开始明白，自己之于索琳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个房客，寻常得连称谓都没有的房客！索琳连我的名字都不过问，我又凭什么探索人家的灵魂。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羞愧难当。

索琳的啜泣声渐渐停了。并且选择主动打破宁静。

“明天的球赛，”她说，“那会是你在学校的最后一场比赛吗？”

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明天的球赢不下来，球队又将惨遭淘汰，而我的大联赛生涯也便结束了。

我很想信心十足地，至少是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这球我一定会赢。”

我想了想，说：“也许吧。”

“你能向我保证吗？”

“保证什么？”我问。

“保证那不是最后一场。”

……

“我保证不了。”

之后，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索琳又问：“如果刚才我答应你……我是你的第一个吗？”

我想了几秒钟，回答她：“不是。”

第三次的沉默。

我想，如果之前的对话是索琳给我的机会，那我真是蠢透了。我真想告诉她“能”，告诉她“是”，可是我暗暗叫苦，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这么肯定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这是个圈套。

索琳把头扭向一边。一分钟之后，我感觉到她轻轻勾住我的小指。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见她的平静而流动的眸子。

这一次我没含糊。

“我……我轻点儿行不行？”我说。

黑暗中，我听见索琳似有似无的叹息。

Chapter 5：这樱桃，每个女孩只有一颗

物体的形变和外力的大小成正比。

这是著名的胡克定律，适用于一切固体。

女人是水做的，我不是。我是肉做的，结结实实的固体，上面还布满了大小不等的血管和神经元。

阿基米德缺少一个支点。

柳下惠需要一粒VIGOR。

西门庆的风流少不了他矮邻居的美丽老婆。

相比之下，终究是我年富力强，只是听了索琳的一声叹息，我那傻弟弟就像只贪婪的猫闻到了腥味，乖乖地直起了腰板儿。

我和索琳终于完全投入地抱成一团，除掉她身上的最后一丝衣服，我们赤裸相对。我木讷，不知该怎么做。此刻我方才体会到，原来电脑前习得的知识和“指”上谈兵比起荷枪实弹会有那么大的差距。这个时候，我只会紧紧地抱着她，让她的上体殷实地贴在我的胸膛上，感受着彼此心脏的跳动。索琳似乎并没什么经验，只是茫然地看着我所做的一切，不做任何指点。10分钟后，我在索琳眼神的鼓励下抵达了一个位置，我知道两个22岁的轨迹即将交汇。我轻轻问：疼吗？索琳摇头。于是我的腰部开始用力。

一股温暖的黑色力量将我牢牢抓住，仿佛溺在一片浓重而温柔的海域，每一次舒适的划水都会让我暂时脱离那片力量的控制，然而又会贪婪地沉下去，盼望着下一次的摆脱。我抱紧索琳开始疯狂而快乐地挣扎，她紧紧箍着我的背，于是我的全身开始战栗，听见一直咬着嘴唇的索琳突然张开小口，重重地呵了一声。

指甲嵌到了我的背里。

她胡乱地唤着我的名字：

“袁夙——”

我叫袁夙。

夙（S&Ugrave;）就是夙愿的夙。

我85年出生，生日是5月19日。资深球迷都知道，中国国家队在那一天1：2负于香港队从而痛失墨西哥世界杯的出线权。

老爷子热泪纵横，随后关了收音机，挂着满脸的泪花一路小跑去医院迎接我的出生。直到今天，我妈一直误以为那是他得知袁家有子，喜极而泣。

以上事实说明，在我成为固体之前，足球在老爷子眼里地位一直比我重要。

我都懒得说他。

继而，我有了这样一个好听但不好念的名字，袁夙。意在表达老爷子对中国足球的一种特殊情愫。

这样的结果便是，在大学之前，很少有人能一口道出我的名字，于是这么好听的代号被叫得支离破碎。

比如，初中时班里一个美女同桌愣把“夙”字里的“歹”从部首“几”里分出来，喊我“袁歹”。并且振振有辞地说形声字嘛，就应该除去部首念剩下那部分。“可字典上说这是个会意字啊！”我争辩。她说那就更没错了，从会意字的角度讲，就算歹徒披个斗篷他也还是歹徒！

后来高中时又出现了“袁凤”的叫法，这个我比较受不了，目不识丁不是你的错，但你丫不能把公母也整差了吧！

直到大一的课堂上出现了令我忍无可忍的版本，那个面目清秀的大学英语老师拿着点名册，眉头紧锁地盯着我的名字：袁……袁……

我急得满脸通红，抢身站了起来。大家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我承认自己身高臂不短，但是我并无半点驼背，昂首阔步的时候也不像绝大多数球员那样左摇右摆，就这样被人以某种动物相称，你能想象出我有多不爽。

倒底还是高校学生的文化水平高，大一时，一个化学系的学姐用米兰昆德拉的笔锋给我写了封信，表达一个小姑独处的女子对一个懵懂球员的爱慕之情。信的末尾她说，袁夙，你在我眼里就像芸芸众生中的一位稀有“元素”般珍贵……

我四肢勤五谷分并且还学过两天化学元素周期表，我回信道：那您一定知道“稀有元素”一般都是“惰性元素”，千儿八百年也不和外界发生一次化学反应的是吧。

所以，当索琳在那个时候准确无误地喊出我的名字，我着实感到震撼。

震撼的原因并不是那个“夙”字有多生僻。

我想，对于一个你想了解的人，再生僻的名字也定会知道如何去读。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记不起这梦分了多少段，梦了多久，仿佛我一直在抱着她光滑的身体喃喃地说着情话。或许，我在梦里流泪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索琳已经离开，她一定是先于闹钟起床，不然我怎么会没有觉察。不知道是为了让我睡得安稳还是怕我看见她清晨的第一抹旖旎风光。

起床看见苏宁和老大。苏宁冲我努了努嘴，我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我又回使了个眼色，苏宁偷偷比量了个“V”。我俩没做声，但是全明白了！

只有老大，一边洗脸一边哼着小曲儿，完全沉浸在一派莫须有的快乐中。

“可比克好吃吗？”我们问。

老大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状。眼角轻蔑地瞥了瞥我和苏宁，根本不屑回答。

我和苏宁互相看了看，还是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叠被子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我发现床单上有一处指甲大的血点儿，不是很多，但足够醒目。请恕我经验太少，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受伤了，待我拉上窗帘从头到脚检查完之后，我猛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莫非索琳……

可这怎么可能呢？

这种想法让我既感动又自责，自责是因为我没有问明情况就和索琳行了夫妻大礼，人家可没说要托终身于我啊。至于为什么会感动，这个就不用解释了吧？女人之于男人，就像每个人面前的一块蛋糕，蛋糕有大有小口味各异，但是蛋糕上的樱桃却只有一颗。吃了便吃了，绝无第二颗可寻。索琳就这样纵容我吞了下去，并且在吞之前没有告知我这是她精心供奉了多年的果实，晶莹圣洁，二十二载的等候，一刻钟的消受，以及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刻骨铭心。

我惶惶不安地参加了赛前的集结，教练声嘶力竭地对我部署战术，我只见他暴跳的青筋及张张合合的嘴巴，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的心早就飞到索琳的身边。

出场前拨了她的手机。

“喂？”

“是我，你在哪？”

“自习室。”索琳说。

可是我分明听见了周围一片嘲杂之声。

“你睡得好吗？”我说。

“挺好的。”

索琳的口气不咸不淡，让我茫然。我想好的台词一下子飞光。

“昨晚你做梦了。”索琳说。

“我知道。”

“你梦见些什么？好梦还是噩梦？”

“我不知道，记不得了。”

“床单上……”我问。

“床单怎么了。”

“上面有你留下的……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

索琳想了片刻，没说话。

“我要对你负责，我会对你负责的！”

“怎么负责? ”

“我要做你男朋友，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袁夙，你别说笑了。一个月之后你就要去俱乐部报到，明年要参加中超联赛。而我要继续留在学校读书，你怎么照顾我？”

“我……我可以拒绝他们，我还没有签协议，我会再留下一年，再踢一年大联赛。我要留在你身边。”

“那一年之后呢？”

我低头不语，对着电话沉默了许久。

“好了袁夙，你的话……我很感动，但是我不想做你的女友，我……”

“我不喜欢你。”索琳说。

我紧紧攥着电话，不知言何。

“可是……”

索琳继续说：“袁夙，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我……”

“那床单上了血点儿？”

“第一次的床单上没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摇摇欲坠。

我明白。

我吃了一颗别人咬过的樱桃。

耳边索琳的声音开始变得恍惚：所以袁夙，你不需要自责……

电话快被我捏碎了。

我大喊：“索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问完了我就滚蛋。”

“你问吧。”“那个人，他是谁？”

索琳一下子没了声音。

“他是谁！”

“你一定要知道吗？”

“没错！”

“他是个球员，他……也是个球员。”

“就像我这样的普通球员？”我问。

“不是的，”索琳果断地说，“他是球星，一个球星。”

又是球星！

我暴跳如雷，差点扬手将手机摔在墙角。

怪不得她会对足球如此感兴趣！

我现在不想说为什么会对球星这一身份如此敏感，索琳的的确确刺痛了我最薄弱的部位。

很意外的是，索琳说完这句之后在电话一端哭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事，我无心再听，就这样慢慢挂了电话。

我隐约听索琳说，她昨晚也做梦了，做了一个美梦。但那与我无关，她梦里出现的应该是那个球星，而不是普通的大联赛球员袁夙。

更衣室外已经锣鼓喧天，观众在等待着袁夙的出场。

89年的10月29日，中国国家队1：2不敌卡塔尔，再一次丧失世界杯出线权。那次著名的“黑色三分钟”事件。

那一天，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电视前难过得鼻尖儿发红，嘴里喃喃地骂着那个频繁马失前蹄的中国队前卫队员。他的小儿子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跑到厨房拿了条干毛巾递上前。

滚一边儿去！男人的胳膊抡了一下，小孩儿被甩翻在地。他的头磕在水泥地上，嗡的一声。没哭，转身爬起，怯怯地看着他爸爸。男人看了看他儿子，半晌一把搂过来。

儿子，你怕疼吗？

小孩说，不怕！

你怕吃苦吗？

小孩说，不怕！

爸爸送你学踢球！

小孩说，好。

就踢他那个位置！

小孩不是太懂，只是慢慢地用童声重复着男人的话：就踢他那个位置！

92年的时候，小孩7岁。男人每天傍晚带他去一个中学操场上练习开大脚。

男人把一只打足了气的五号足球放在球门前20米处。

“把这球踢过横梁，咱们就回家！”他说。

小孩抿着嘴看了看他，助跑，踢了一脚，球没到门前便已经落地。

来！

捡回球，再踢，还是没踢起来。

再来！

那道横梁是他足球生涯的第一课。那天小孩踢了无数次，腿已经肿了。又一次的大脚，脚趾戳到了地上，小孩忍着疼看着皮球高高地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横梁上弹了下来，他扭头看男人。男人的眼睛有点发热，他咬了咬牙，背过身：“再来！”

那天，小孩把球开过横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家里的女人给孩子换下了球裤，看着他又红又肿的右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上药。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大人房间里的吵架声。女人哭着说，儿子腿肿成这样，脚趾都破了，你个当爸的怎么狠得下心啊！男人说，你女人家家的懂个屁！

“我不能保证这孩子27岁的时候能敌过那些国脚，但是我儿子在7岁时一定要比他们7岁的时候强！”

小孩发育比较晚，12岁的时候依然瘦小。省体校的教练以此为由将他拒之门外。家里条件不好，眼看着别人上下打点，男人束手无策。在省体校名额落实的最后一天，男人带着他去找了教练。男人拉着教练进了一个休息室。小孩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教练一边摇头苦笑一边走出房间，随后给小孩最后的机会，让他同一个叫赵旭的孩子进行30分钟的一对一小场对抗。

又高又壮的赵旭站在阳光下，阴影将小孩吞没。在随后的15分钟里，赵旭以6：1领先。男人不忍再看，独自到墙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他回来的时候，较量已经结束了，最后的比分是15：7。获胜的是他的儿子。

随即，小孩进入省体校。并且和那个叫赵旭的孩子屡次过招。赵旭不断滋事，一次，小孩被欺负之后，面带冷笑，轻蔑地对赵旭说，你爸会送礼走后门，你会什么？

赵旭听罢来了精神：我们就是会送礼怎么了？那你家呢？你怎么不说你家……

“你爸那天都给教练跪下了！”

小孩19岁的时候已经完全发育，185公分的身高，74公斤的体重，结实且不笨拙。那一年他入选了21岁以下国家队，参加了在法国举行的土伦杯赛。前两场小组赛，他做赵旭的替补。第三场他挤掉赵旭首发出场，贡献了两次助攻，还有一个任意球打在了立柱上。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国家级的报纸上——18号球员，袁夙。

20岁的时候袁夙再度入选U21，这一届的土伦杯，他司职主力前腰，赵旭沦为他的替补。在首场比赛中他便一传一射，帮助球队2：1获胜。进球后他露出真切的笑，甩了把汗，对着央视的摄像师，他吻了下自己的指尖，指向镜头……

之后的两天，那是他最黑暗的两天。球队输球，足协下达处罚令：3年内，禁止球员袁夙参加一切国家级以上比赛！

再之后的两年，他在校队里浪迹，和一些大学生以及打着大学生旗号的二线职业队员过招。他游刃有余，是校队的国宝级人物。他不再违反队规，他的名字也没上过报纸。

还有，他再没爱上过女孩子。

直到他遇见索琳……

上半场已经结束，场上的比分是0：3，整个上半场我游离在索琳眉宇间那如烟般的微笑中，还有那些忽远忽近的话，像一把把须臾的冰刀麻醉了我全身。

落红不是无情物啊！

索琳肯为我落红，竟也对我无情。

我怀着满腔悲愤投入到下半时比赛中。下半时，观众看到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袁夙，先是贡献了一记三十米外的远射，之后在左边路强行突破小角度劲射得手。到底在比赛还剩15钟的时候将比分扳成2：3。

剩下的时间里我切身体验了“无力回天”这四个字带来的无辜感。我看见那些在酒吧里能征善战，床榻上炮声隆隆的队友们一次次被人戏弄于股掌，简直溃不成军。体力不支啊体力不支！MD，你们只当自己落地生精却不懂量入为出。传说中西门庆的武功甚至高于武松，只是因“体力不支”而败走狮子楼。如果我是主教练，每次赛前都要组织一次水浒传的研讨。

我只能一次次高呼“把球给我”，并且狠命地投入到反抢当中。

球队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盯死袁夙，进球打住，袁夙不死，进球不止。

所以每场都有人往死了“照顾”我。还有不少主教练气急败坏，大肆招呼队员放铲，恨不得亲自穿双钉儿鞋上来把我灭了。

其实我也体力不支了，最开始盯防我的两个人都让我给跑“抽”了。我暗想索琳这会儿正在自习室里用功呢，这么重要的比赛，说不来就不来，小脸儿一抹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连个念相都不留给我。

我TM拿什么“支”啊！

终于在伤停补时的时候，我在中圈处得球。停球的瞬间摆脱了一个人，加速趟过第二个。这小子手上不干净扯了我的球衣，倒地之后还试图将我拉倒。我此刻眼睛都红了，踉跄地切了进去。第三个人犹豫不决且战且退，这样的货色最好办！我左脚趟球向左跨步卖个破绽，那人战战兢兢地伸了一脚，于是我右脚一拨，以一组优美的单车过掉第三个，转眼间第四个人就到了！我右脚再趟……

操——

身后气急败坏声一片。

角度很差，但足够摆腿射门了。

耳边响起索琳的声音：

“你要向我保证……”

“那不是你最后一场比赛……”

我难过极了，春宵短暂人心无常。她心里没有我，没有我……

这毫无意义的一夜温柔，这温柔中的多此一举。

身后一个队友猛地喊了句：“射啦！快射……”

我惊得一哆嗦，腿一软，射门那只脚踢在球的外侧上。

那个球偏得很厉害。

一瞬间我头发颗颗站立，青筋暴跳地回头张望：“我操！谁——谁他妈喊的？”

主裁冲了过来，向我出示了黄牌。随即，吹响了完场哨。

被教练誉为大联赛历史上最优秀的球员，袁夙，就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他的大联赛生涯。

苏宁找到我的时候，我刚洗过澡，正在顶楼的走廊里对着窗口吹风。我伏在窗台上，半干的头发在眼前飞舞。发尖漂在我的眼睛上，我眯起眼。忍不住地想起有人说过，我眯起眼的样子很帅。说这话的人很歹毒，让我每次吹风的时候都会想起她的话，当然，也会想起她。一边想象着自己帅气的样子，一边愈发伤心。

我换下了校队发放的阿迪运动服，换上了另一身阿迪，我自己买的，三叶草休闲装。还带了一副75度的拉丝近视眼镜。出奇的平静。

苏宁说：“花钱买阿迪穿的运动员只有两种，一种是白痴，一种是有恋物癖。你属于哪一种？”

我摆摆手，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猜的。老大赌你喝闷酒呢，这会儿正在挨饭馆家找你。我说你肯定在顶楼吹风，怎么样？什么叫半仙之体！”

我抬眼瞅了瞅他，重复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宁一笑，“袁夙，别装高深了，就你那点小猫腻，这半年你跑这儿不下一百次了，就算有一天你打这窗口飞下去我都不稀奇。”我不语，继续从窗口望下去。林荫路上有稀稀落落的情侣经过，脚步匆忙，音柱里的钢琴声不解风情地回响在冬日上空。

半晌，苏宁说：“别看了，把她忘了吧，她不会回来了。况且，还有索琳呢，昨晚你们不是相濡以沫过了嘛！”

其实那一刻我很想告诉苏宁，索琳心里并没有我，我们充其量算是相拥以“慰”罢了。

苏宁说：“刚才提到的那两种人都不足以形容你，你是第三种——有着恋物癖的白痴。”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索琳又买了条新的电热毯，原先那条还铺在我的床上。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结局了。从这一晚开始，我和索琳又恢复了单睡。

以往那么多寂寥的日子都挺过来了，我坚信高尔基能吃上面包，结果不就吃了嘛！

现如今……单睡就单睡吧，高尔基天天吃面包他也噎得慌。

我如是想。然后用被子蒙住了脸。

接下来的日子愈发无聊，循规蹈矩就像个僧侣。每天上午去体育场跑个万米，之后吃碗兰州拉面，坐在面馆最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往来的学生。有时也会看见索琳，拿着本《毛概》匆匆赶回去睡个午觉。我跟老大说这姑娘真任学阿！连睡午觉都带本政治书。老大说咳，催眠的。

苏宁打电话来：“这几天你中午都去哪儿了？”

“网吧里无聊着呢。”

“躲那儿干吗啊？”

“我呆在家她睡不好，只有我不在家她才睡得香。”

“奇怪啊奇怪，你不在家，怎么知道她睡得香？”

“……”

“少往人姑娘身上赖了，她根本就不午睡，回来看几眼书，就匆匆自习去了，看样子心不在焉的。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我哪儿知道啊！我和索琳自从那件事，确切地说，是那通电话之后就再没讲过一句话，别提多别扭了。晚上要么是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要么是她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假寐。有好几次我都想将她一把揪过来问个明白——既然心有所属，为什么还要与我露水情缘？话到舌边我又咽了下去。我想象着索琳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质问我说不是你死乞白列非要和人家那样吗？

我该怎么回答啊！

苏青曾经说过：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桩桃色事件不是由女人率先起意或是临时给予承认的。这句话的准确性无从考证。

但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场欢愉不是由男人率先勃起或是受到临时呵护从而力挺。这句话是我说的，不需要任何考证，低头看看便知。

换句话说，没有女人的主观意愿，这个世界最多会有“无爱之欢”一说，但是没有男人的主动投入，这个世界却可以“无爱无欢”！

我咂了下嘴，仿佛咬碎了自己的苦胆。MD这事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大半个月，直到研究生考试临近。

其实我没必要这样苦恼，早在球队被淘汰的那天起我便没什么事儿了。我完全可以在半天之内收拾行李一张火车票回我的老家。

然而为什么没有，那肯定是因为索琳。我喜欢为她苦恼，喜欢看她抿着嘴走在校园里的样子，我喜欢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她毛衣上之后浑然不觉，喜欢看她抱着一本书，双手垂在胸前，微微低下可爱的小下巴，一脸的虔诚。

我们的房子租期为一个月，正好在考研结束当天到期。房子一到期，我和索琳便没有任何理由厮守下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索琳每天下了自习都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早晨起床时会有淡淡的清香冲入鼻孔，我站在地中央，伸一个拦腰，打开窗帘迎接阳光的投射，那光线柔和得像索琳的发丝。通常在这个时候我都会独自在空荡的房间里默默感动。

这殷实的感觉让我温暖，像一个家。

我偷偷摸摸享受这种甜蜜的苦恼，直到最后一天，出事儿了！

三个女孩和老大在头两个考试日中一切顺利，就差最后一天的专业课考试。专业课相对简单，考点早就熟记于心，于是这最后一个晚上更像是一场告别。

七点钟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个饭，算是分别的晚宴。之后两两回了自己的房间，插上门，简直是不约而同。

我和索琳的房间里一片寂静。我找出半截蜡烛，放在窗台上点燃。滋的一声，房间随即被一团橘红色笼罩。

索琳就那样一直坐在床边，垂着的双手合在一起，眼神安静，就连方才停电的一瞬也不曾动摇分毫。在那一刻，摇曳的红烛，床边的女孩，她静静垂下的睫毛，我能想到些什么？

她像一个美丽的新娘。

我和索琳十几天内不曾说过半句话，即便是最后一个晚上仍以这种方式度过。我盯着墙上的影子出神，心有不舍。索琳越安静，我就越发不舍。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索琳最吸引我的就是她的安静。她有着洞察一切的眼睛，却也有容川纳海的心。我就像海中央的一块礁石，索琳海风似的微笑都会湿润我的心。她不动声色的时候没人搞得懂她在想什么。直到一天，她再也收纳不住，山呼海啸般爆发的时候，我懂了，然而什么都迟了。那时的袁夙已经成为一只孤鸟，盘旋在海的上空，近在咫尺，无处停靠。

蜡烛一点点变短，我和索琳依旧相对无言。

两年前我任性过一次，为此我付出了代价。作为球员，我失去了最炫灿夺目的两年。我原本可以在那届土伦杯结束之后就开始转战中超，这个开始整整晚了两年。而媒体对我的称谓也从“天才新星”变为“少壮派球员”。但我可以再任性一次，在索琳面前我不顾一切，我看不见什么金钱荣誉，只看见她柔弱的肩膀和晶莹的眼泪。

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告诉我，让我留在她身边。

如果她这样说，那么故事大可以如此一派温馨地结束，结局寥寥数字，是一些诸如男女主角从此过上了甜蜜生活之类的话，而每当我想起那个晚上，都会津津乐道地想起索琳赐予我的幸福，日复一日，终其一生。

但是索琳没有。

所以那个晚上只留给我这样的回忆：笼罩在我心头的最后一丝甜蜜在蜡烛燃尽的一刹化作一股青烟，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正当我起身准备收拾窗台上残留的蜡渍之时，索琳也站了起来。屋子里的过道很窄，我们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挪不开步子。

我没有走向窗台，索琳也没有。

我们抱在了一起。

“索琳，我们……”

她茫然地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于是我不再问了，把我对她全部的留恋狠命地埋葬在这一刻，我和她抱得没法再紧了。

我很想以一种脱俗的方式结束这最后一夜。面对一个心仪的美女，最脱俗的方式莫过于坐而论道，可索琳没给我机会，直接扑到我的怀里。对于一个投怀送抱的美女，最脱俗的方式莫过于坐怀不乱。我这样想，并且没有慌乱，有条不紊地顺着她光滑的粉颈吻下了去，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

索琳没有拒绝，她不接受我的承诺，却接受我的身体。

这本身就是个脱俗的故事。

索琳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她挣脱我拿起手机。

索琳的这个动作点燃了我的愤怒，这个时候我几乎忘了还有一个“球星”，曾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与我面前这个赤裸的姑娘上演了“先入为主”的好戏，占有了她的人，继而占有她的心！这么晚除了他还能有谁？我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挂断！然后继续上下其手，动作粗暴。那个来电铃声不屈不挠再度响起，我抢在索琳的前面把手机攥在手里，挑衅地盯着她的眼睛，索琳的眼神很无助，可是没能勾起我的丝毫怜惜。我把手机背在身后，手指稍稍用力，电池被我悄然卸了下来，整个世界清静了。

我的吻愈发狂野，直到索琳无法招架。不可避免的故事又上演了。

这一夜我表现得极其生猛。所谓“在其位而谋其事”，索琳在我的身体下面，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电话，这让我感到莫大的侮辱。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投入到一场荒诞的*爱中去，索琳不断轻吻着我的身体，试图让我平静下来。然而我无法平静，一次次地将索琳拽起，频繁交换着方位，撩起她的头发看着她无辜而茫然的脸，让我感觉更像是一场没有抵抗的施暴。我的快感被难过所覆盖，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种失落会溢满全身将我完全湮没。

我害怕那种失落。

占有她恰恰是祭奠失去她。我所害怕的失落蔓延开来，无以复加。

不知道过了多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颓然倒下。索琳浑身发红，像从水里捞起，眼睛紧紧闭着，就那样软软地蜷在我的身上，柔滑温暖的感觉。

我们就以结束的姿势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刺弄着我的眼睛，我伸手蹭了一把，发现索琳乖巧地伏在我的胸前，满脸美丽的潮红。大概是昨晚太累的缘故，她居然整夜未动。我偷偷地打量，抚着她光滑的背，忍不住探过去吻了她的额头。经我一吻索琳醒了，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伏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索琳含羞地笑了下，脸更红了。

那个笑容很可爱，令人回味无穷。像是一个羞赧女孩的放任的笑，又像是疯狂过后的矜持的笑。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溺在那个笑容中，久久不愿自拔。

那笑容也是索琳留给我最后的礼物——她笑着笑着突然神色大变。索琳猛地抬头，看见了窗外，冬日上午窒息的阳光。

“天哪！”索琳惊呼了一声，顾不得任何难堪，就那样跳下床，狼狈地寻找手机。

手?是我放的，我低下头，从身下摸了一阵，双手捧在索琳的面前——左手是机身，右手是电池。

索琳没接，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唇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将电池安好开机，时间显示为上午的九点十五分。

研究生考试的最后一门，九点开始，考试开始十五分钟未到者按弃考处理，不得入场！

九点十五分！

我看见索琳手机屏幕闪烁着“7：00 am闹铃未响”的字样，忘记了当时用怎样的心情按下的“确定”键。我告诉了索琳的现在的时间，九点一刻，声音怪异而嘶哑，仿佛从别人的声带里发出。而我此刻的感觉同索琳一模一样：真真正正的大难临头，世界末日！

我看见索琳身体一震，然后定身站住。没说话。

索琳不说话，她背过身，一件接一件地穿衣服，先是内衣，再是衬衫和毛衣。索琳把头发从毛衣的领口顺了出来，拿起一只发夹盘好。发夹上的水晶把手划了，索琳的手指哆嗦了一下。穿好了衣服，索琳下床翻开铅笔盒，拿出刀和涂卡铅笔，一下一下地削。

索琳的手机一下子进来5条未读信息。

8：58沈思思：祖宗你快开机啊！

8：50王小夕：琳琳你怎么还不来！我要都急疯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8：40沈思思：琳琳你在哪？我们已经进考场了，还是没看见你。

8：28王小夕：美女你起床了吗？怎么不开机啊？

最后一条是昨晚22：16弟弟：姐，你睡了吗？不接我电话，只能给你发短信了。明天的考试千万别紧张，爸妈说你成绩最棒了，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的！姐你肯定行，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索琳仍旧不说话，削好了一支又拿起另一支。她把削好的铅笔拿在砂纸上打磨，手指弄上了黑色的笔屑，浑然不觉。削好了铅笔，索琳在床上静坐了三分钟。她转过身，楚楚地看着我，低头的一霎，眼泪刷地滚了下来。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黑黑的一片。

索琳无声无息地哭了。

索琳没去考场。

擦干眼泪之后，索琳洗了把脸开始收拾行礼。衣服打了包，用品装了袋，索琳怔怔地望了眼桌上的模考卷子和准考证，最终没有勇气拿起来。收拾完毕索琳看了看时间，11：10，距考试结束还有20分钟。索琳把钥匙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我傻了眼，我终于坐不住了，从床上跳起追了上去，在门口将索琳抱住。

“索琳你别走！”

索琳没有回头，冷冷地答了句：“让开吧。”

“都是我的错，但是……你别走，我不让你走，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袁夙，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我太贪心了，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不用你来补偿，你，放手。”

我不放，紧紧抓着索琳的肩膀。我知道，这一放，我就可能永远失去她。

“你放开！”索琳的眼眉突然像剑一样立了起来，“你还嫌这惩罚来得不够吗？是不是再惨一些你才满足，才肯放我走啊！”

这句话很有力道，我安静地垂下头，不知言何。

看见我的难过，索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终于肯转过身，看我一眼。

索琳五官中最漂亮的就是眼睛，收放自如的眼神湖泊一样透明，她发呆，静谧的湖底一眼可穿，她带笑，湖面泛起一层细浪，扑面清爽。但是今天她发怒了，眼睛里全是不安和失望，纷繁杂乱。索琳喊了我的名字，如果眼睛也可以碎掉，随着那声“袁夙”，她的眼神再也凝敛不住，顷刻间支离破碎。

“袁夙，你有你的生活。你的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有这段故事。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所以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袁夙，你，忘了我吧。”

说完这句话，索琳打开了门。我没有理由说服她，甚至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弱小的身体费力地搬动行李下了楼。

这个时间，她本应该走在考试回来的路上，一脸轻松，嘴角微微上翘……我在楼上张望了很久不见索琳的影子，于是我知道，她正躲在楼道里哭。

那一天，索琳的眼睛碎在我的记忆里。

曲终人散，最后一个下午潦草得像冷风浸过的校园，一划而过的冬阳，没有一点多余的光。屋子里渐渐变暗，我对着窗子的视线开始模糊。人去楼空，房间里温度骤降，我祈求时间能永远停留在一天前。房子里永远摇曳着温暖的烛火，还有床边，永远衬着水蓝色蕾丝的新娘。

房东来收房的时候只剩我一个人，我颤颤巍巍地收起索琳的考卷和准考证，离开之前我的眼睛落在床上铺着的电热毯上面。

我问房东能不能再让我呆一个小时？房东问为什么。我说我遗落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在房间里，要找一下。房东说那我一个小时后回来，你快点。

我躺在电热毯上面，通上电，我被一团黑暗包围，豆大的红色电源冥冥泣诉，像是谁哭红的眼睛。身下传来阵阵温暖，和那夜一样的感觉。

“要是真的很冷，就上来吧。”

“想让你睡得暖一些。”

“昨晚我也做梦了，一个美梦……”

“所以袁夙，你不需要自责的……”

我紧紧闭上眼，脸上凉乎乎的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断尝试给索琳打电话，可始终无人接听。除夕之夜，拜年热线直打得电话发烫，我趁机又拨了索琳的号码，电话里一个甜甜的声音：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

我苦苦一笑——那件重要的东西，我永远地遗落在那间小屋里。

Chapter 6：大联赛里冲出来的小白

刚过了春节我便马不停蹄飞到B城，赶往B城邦泰俱乐部报到。在俱乐部门前，我用手机来了张自拍，然后发送给老大和苏宁。

“B城邦泰队？”

老大说我看了八年的甲A外加一年的中超，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队？

我骂了句娘，对他强调说我现在已然是公众人物，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说话没遮没拦可不成，要适当加上马赛克。“我凑合着讲，你凑合着听，这是故事，不是爆料！哪儿那么多原汁原味啊！”

老大顿时彻悟。

我和邦泰俱乐部签约了，为期三年。这意味着在合同期内，如果没有球队重金挖角，我会在B城待满三年。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想起了索琳，不知道三年之后她会身在哪里，嫁于何人。

B城很大，大有两层意思，一是指面积，方圆数十里，坦荡无边际。另一种指代浑厚的气魄。虽然B城的面积也很大，但我更折服于它的气魄。很难形容马不停蹄地走上四个小时依旧满眼繁华的那种快感。我喜欢夜幕降临时手抄着兜走在B城的街道上，孑然一身。寂寞是可耻的，寂寞也是隆重的，这种隆重感在D市不曾有过。B城让袁夙感到渺小，而D市只会让他感觉浮躁。

我在B城没待几天，全队赶往云南，参加红塔基地为期一个月的春训。云南红塔，高原基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好地方。

这里充斥着各种神奇的传说。

传说之一：高原接近天堂，可以让人的灵魂得到净化。传说之二：高原使人心如止水，一心向球！传说之三：在高原上过夜，一觉醒来连晨勃都没有。一句话，来到高原，天不净人人自净，无欲且不刚。一天下来四肢乏力呼吸不畅发泄无门，简直生不如死。但是，任再大牌的球员莫敢缺席，为什么？十二分钟跑这把刀在头上横着呢。

每天训练结束，我都要顶着稀薄的空气加练一万米，步子沉重得像无数冤魂拖着我的脚后跟。据说李铁早年体质很差，后来头部撞伤过一次。这一撞不知打通了哪根经脉，从此满场飞奔不知疲倦，一下子变异成为国家队的铁人。每当我咬牙切齿痛苦万分的时候都有种一头栽过去的欲望。体能教练说你栽吧，栽好了你这职业生涯不用愁，要是栽不好也没什么，那样你一辈子也没机会遭这份洋罪了。听得我两股战战。

最后测试结果，12分钟跑我的成绩为3400米，比李铁差点，但比当年的郝海东要强多了。

这段时间，我逐渐忘记了索琳，我刻意不去想她。每天睡觉前，我的脑子里充斥着不同的美女——舒淇，汤唯，黄圣依，还有两次是彭久洋。清早醒来，空空如也。

一回到B城便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是老大打来的，我刚按了接听键，老大那边的叫驴嗓子便炸开了。

“三儿！我告诉你个惊心动魄的好消息。”

我眼睛一亮，赶紧问其所以然。

“三儿，实况足球发布了最新的游戏补丁，中超球员里居然有你……”

“……”

“隔壁的刘大非要找我‘切’两把，就他那仨瓜俩枣的，我闭着眼都能‘切’了他。我让他选曼联，我用你们队。结果你猜怎么着？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丢尽了你大哥的面子。数值低不说，还不听使唤，让你向东你偏向西，被刘大的 C罗耍得团团转。老子一生气，按了个主动犯规，你一个飞铲就出去了。裁判向你出示红牌的时候特别逗，你站边上一个劲儿挠头，哈哈，你个傻B……喂，喂？你怎不说话啊？”

我说什么啊，早就七窍生烟了，当初实况足球把中国队做到游戏里的时候老大就是这副嘴脸。中国队存在的意义，就是老大这样的实况高手可以在菜鸟面前炫耀说：来来，咱俩切两把，我选中国队。我存在的意义便是像猴子一样被老大他们在手柄上耍来耍去，耍完了还要瞪大眼看看我的表情。我怎么和这样心理扭曲的人一起住四年啊？

老大的电话刚挂断，苏宁的电话又进来了。

还是苏宁知道疼人，上来就问：“你还活着呢？”

活着，而且活得挺结实。

“哥们儿最担心就是你的安全问题。知道中超是什么地方吗？卧虎藏龙啊！你别把哥们儿话当耳旁风，要低调，时不时巴结下大牌球员，洗澡的时候给人搓个背什么的，该你装孙子的时候千万别拿自己当爷……还要，我偷偷告诉你，要是有队友请你吃饭千万别去，就算去也别坐车，如果非要坐车咱也别坐副驾驶！如果你很不幸被人按在副驾驶位子上，咱就一定把安全带系上，然后记得给哥们儿打电话，哥们儿给你叫120——容易骨断筋折啊那个……”

听完我头晕目眩，谁十分钟内接俩这样的电话谁都缺氧。

我告诉苏宁，一，我们这儿的人没有搓澡的习惯，人家都到五星级的桑拿中心去搓，人家搓也不用澡巾，用精油。二，你说的那些都是成了名的黑马，比威廉姆斯姐妹都黑，像我这样刚从大联赛升上去的小白根本没人?，要是有人想不开请我吃饭坐后备箱里我都愿意去！

苏宁听完了嘿嘿一笑：“袁夙，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说话有点口不对心。邦泰队的情况我门儿清着呢，目前的主力前腰可是你的老熟人，我就不信他不忌惮你，我也不信你没有抢人家位置的贼心。”

苏宁一席话说得我心悦诚服。

没错，目前邦泰队的主力前腰正是赵旭。我报到的那一天和他撞了个满怀，这小子现在又黑又壮，眼睛一瞪鼻孔一翻跟他妈一块蜂窝煤似的。看见了对方我俩都小吃了一惊。赵旭即惊讶又疑惑，迟疑着探出一只大手，我赶紧唰地抽出手跟他握了握。那一刻，我俩心底同时升起一个声音。

冤魂不散！

袁夙 VS 赵旭

身高：185CM VS 184CM

体重：74KG VS 85KG

技术流派：轻盈优雅 VS 凶猛剽悍

人生信条：袁夙，给我一个球，我能成为场上支点。赵旭，给我一片场地，不把你放躺了我管你叫大爷！

苏宁说，你还有一个优势非赵旭可敌。你比他白比他帅啊！教练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审美，你和赵旭并排一站，你这印象分噌地就上去了，有谁不喜欢白白净净的儒将啊？当年长坂坡单骑救主的为什么是赵子龙而不是张飞？刘备也不傻，要是后主刘禅交给张飞来保护，杀不死也吓死了。

靠！当年的张飞长板桥上吼退了曹兵百万呢！哪像赵云那么傻，从战场上杀出来又杀进去，用一句足坛术语就叫“粘球”，教练最烦的就是这号队员。而且，我对苏宁说，邦泰队主教练下课了，你知道吗？新任教练的是个瑞士老头。人家才不管你是张飞还是赵云，整个儿一外国刘备，六亲不认啊！

苏宁说，还记得大二的那个晚上吗？我说记得。苏宁说，不管是实现梦想也好，复仇也罢，你都迈出了第一步。哥们儿说过，你会成为球星，邦泰俱乐部的当家球星。但是你心思太重了，大二发生的事你还是忘了吧，一门心思踢球……

我打断了他，我说苏宁今儿挺高兴的，咱不提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成吗？

苏宁停了半天，说好啊，那就不提了。

我和苏宁的宾主谈话在一派和谐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之后，我陷入了大段的沉思。

范伦登，瑞士人，这个50多岁的老头是球队的新任主教练，我们都称他老范。据说，我是说据说啊，老范是个叱诧风云的人物，年轻时号称瑞士足坛第一人，跺一脚半个欧洲都要颤上三颤，地位就跟中国队的郝海东似的。退役之后老范就任瑞士国内联赛冠军巴塞尔俱乐部的主教练，多次率领球队夺冠。上个赛季前半段，老范带队成绩不佳，老范在某天晚上两瓶芝华士下肚后一抹嘴和队员说我这一世英名算栽你们手里了，就凭你们一个个的状态要是能卫冕成功我就剪个光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队员们上下一心在联赛后半程摧枯拉朽地扳回了劣势。夺冠之夜再找老范，他已然在飞往B城的飞机上。

这段故事我们全队都知道，老范挥了挥衣袖，不留下一根头发。

来到中国后老范故技重施，笑眯眯地和队员讲了段英语。领队说，老范许诺，如果大家本赛季夺冠，他就剪个光头。话音一落，下面一片鼻息声。其实老范是个谢顶，满头的白发抓巴抓巴不够一绺儿。

老范的想法是：我就这么两根头发，为了俱乐部夺冠的伟业都可以弃之不顾简直感天动地气吞山河永垂不朽。What a fucking great coach！

而大家的想法是，你的两根毛发少得剪不剪根本看不出来，就算是金条都嫌不够分的。你还不如实际点，给一些看得见的奖赏。

老范想以“无丝”的脑袋示其无私。而球员想要些“有形”的RMB来表其有幸。

结果，老范来到中国的第一堂训练课，全部内容就是被中国球员上了一课。

老范给人的最初印象貌似水货，这老头平时根本不说话，训练的时候就拎两捆子背心分发下去，一队红一队绿，俩队互掐，老范拿个小本子不时低下头记着什么。不过到底有识货的——我打电话跟老爷子谈起了范大教练伦登，我说这个人行为举止莫名其妙，连和球员最基本的沟通都没有，估计下课只是时间问题。老爷子说你们那个老范是不是瑞士人，今年五十二岁？我说对啊，你怎么知道？电话另一端老爷子那声音立马儿就变了。小子，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你知道那人谁吗？我的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不知道，据说年轻时挺厉害。老爷子听罢就炸了，什么据说，那个老范原是足坛名宿！

老爷子问，克鲁伊夫知道吗？

我说知道。

普拉蒂尼呢？

也知道啊。

这范伦登在八十年代是和他们相提并论的巨星！这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我儿子！

老爷子说，等你在俱乐部站稳了脚跟，我非去拜见拜见不可，然后在电话里一顿呼儿嘿哟的感叹，感谢上苍把袁夙交给了范大师锤炼，真是上天有眼啊云云。听得我直倒牙。

球员的月收入，说起来不少，不算赢球奖金也有五位数之多，在市井民众眼里是天文数字。分期付款买车，一年能搞掂一台本田CRV；分期买房，三年能拿下一套三室两厅；分期弄个漂亮女友……啊，这个，我的意思是按期给小佳人一点儿表示，索尼的本本，诺基亚的手机，安娜苏的香水等等，估计再风华绝代的妞儿也挺不过三个月。

这是时代赋予我们这个群体特殊的优越感。

?但是，这个群体也有特殊的悲哀。我们是富翁养起来的蟋蟀。蟋蟀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它们魁梧的身躯，粗壮的大腿，而在于它们能征善斗。我们可以让富翁们盈利，开心，有面子，也可以供他们拿出来向他人炫耀，甚至可以套现，于是有了转会。

这个群体就像枚硕大的橙子，各中滋味，酸甜自知，金玉和败絮并济，新鲜与腐化共存。事实往往是，金玉多半看到的是酸，而败絮的生活里只有甜。站在霓虹飞舞的都市中心，有人黯然神伤，另外一些人则被花花天地的入口刺得睁不开眼睛，在他们看来，拥有几下三脚猫的球技便拥有了整个儿世界。

球队实行开放式管理，朝九晚五的训练，其他时间自由支配，有车有房的可以驱车回家过夜，没车没房的住在球队的集体宿舍里。顺便说一句，我是球队里唯一没有车的球员。我的生活通常是这样：五点钟一到，我混在他们中间假模假式地冲个澡，待到队友散尽，我独自一人回到训练场加练任意球。古人说得好，笨鸟先飞嘛。至于为什么要偷偷地练？因为古人又说了：枪打的都是出头鸟！这年头用心练球的队员比大熊猫都稀罕，这帮家伙要是知道队里有这么个稀奇古怪一人儿，扎个篱笆把我围起来卖票参观都不为过。六点半左右我结束一天的训练。之后我会乘公交车到五站地之外的广场饱餐一顿麦当劳，有时也会到广场中央喂鸽子。

鸽子扑朔着翅膀纷纷从地面飞起的时候，我总是想象着一个女孩，她张开双臂追逐着鸽群，然后雀跃着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与她美丽并不相符的纯真。

通常，女孩会因为纯真而美丽，但是通常，美丽的女孩都不怎么纯真。两年前的她是个例外。

苏宁说得没错，我是个有恋物癖的白痴，两年了，我只喜欢吃麦当劳。我会在喝奶昔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对面，笑着对我说，只有你买的奶昔，最甜。

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贪婪地吮吸咽下的声音。我就那样笑着，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醒了过来，四周嘈杂，小孩子的吵闹湮没了钢琴的伴奏。时候不早了，十点半之前需要回到球队宿舍的。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过了今天我就将满22周岁了。22周岁，对于一个男子来讲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可以结婚了。我想有个新娘。

我22周岁生日那天，加盟俱乐部后的第一个饭局。下午训练，领队招呼大伙卖点力，说是老范就快确定主力阵容了。结果不等训练结束，赵旭就偷偷扯了我一把：“待会儿哥几个出去吃个饭，怎么样，一起？”

我一愣，记起了苏宁的话。吃饭，嗯，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本想拒绝，可又觉得这赵旭也不至于那么阴损吧。

“咱怎么走啊？”我问。

“坐我的车。”赵旭说。

坐你的……车。我靠，这下更危险了，我说我这眼皮怎么一直跳呢。

冲完澡我和赵旭并肩朝他的车走去。赵旭的新车，奥迪A6，银灰色的车漆牛逼闪闪。我没那工夫端详他的座驾，全部心思就是如何抢先打开车门，钻到后座的位子上。哼哼，你要想给我炮制一个悲惨世界，你自己就得豁出去魂断蓝桥，除非你TM倒着开！

可走近了我真的傻了眼，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俩脑袋，都是球队的，一个叫王臣，另一个叫张永，他俩曾是我在U21国家队的队友，现在都是邦泰队的签约球员。我正愣神儿的工夫，赵旭已然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子上。转眼间，就剩个副驾驶的位子虚席以待了。

赵旭招呼着：“嘿，你干吗呢，上来啊！”

我的腿有点不听使唤，NND，哥们儿平时不缺钙，今儿怎么腿肚子转筋啊！我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心想完了，不怕贼祸害，就怕贼惦记，我怎么就稀里糊涂被他们鼓捣上了贼车呢？

今天的关键字：真是贼有心眼儿啊！

我抓起安全带的两端。

赵旭瞅了我一眼，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我回头瞧了瞧那两位，又看了看赵旭，他们仨都没系安全带，我只好尴尬地笑笑，把带子放下。心里苦得赛过吞了黄连！这不是个阴谋吧。

车子缓缓发动。

只听身后的王臣催了赵旭一句：“老八，你开快点儿，哥们儿饿得都不行了你还磨蹭什么呢！”

老八？！

我吓得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我操，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这老八什么来头啊？

赵旭一脚油门儿，车速转眼上了一百，连跳车逃生的路子都给掐断了。端倪逐渐露出，这不是个阴谋，这分明是个阳谋！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待会儿这一车撞下去，电光火石之间，我就成植物了。可怜老爷子白养了我那么多年，还有我妈，总抱怨儿大不中留，还盼着我早点退役回家继续养我，这下好，小荷还没露尖尖角呢我就荣归故里了，您养我一辈子吧。人之将残，其言也善，还有索琳，我对不起你，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对你规规矩矩相敬如宾，我吻你的脸颊，你的嘴唇，我吻你的牙床，可是我保证再也不用下半身思考了！因为我没下半身了。我又想起赵旭，众人敬仰的八哥，咱这车买保险了吗？你要想废了我我没意见，我先陪你上个全险，我袁夙烂命一条，可这车撞废了多白瞎！而且一看你就是个外行，这德国轿车形变小多禁撞啊，要不咱去换台日本车？您先放我下来成吗……

远远地，我看见路边立着根硕大的电线杆，我看见赵旭向右?着方向盘，车子奔着路边呼啸着冲了过去。我一闭眼，什么都不想了，心无杂念，咬着牙，虔诚地期待着那一声清脆的骨断筋折。

“嘎”的一声，车停在了路边。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赵旭问：“你怎么了？我发现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事儿！”我心说赵旭不带你这么玩的，这一路上制造的恐怖气氛吓得我手脚冰凉一个劲儿地冒冷汗你怎么还反咬一口啊！

“怎么好端端的停车了？”我问。

“到了。”赵旭说。

到了？我看见身后那两位一跃而起，带上墨镜推开车门就杀出去了，就跟几辈子没吃饭似的。定睛一瞧才看明白，原来有两位美女在酒店大堂候着呢。

还是赵旭有派头，怎么也是中超知名球员。赵旭慢慢悠悠带上他那副三千多的雷朋太阳镜，和我一起下了车。我没带太阳镜的习惯，而且我也没“饭死”，我巴不得谁把我认出来，最好是酒店的老板，兴许还能打个折扣。

跟着赵旭进了提前预定的包间，我方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我问王臣：“你刚才管赵旭叫什么？老八？”

王臣说：“对啊，他左眼角上有道疤，我们都叫他‘老疤’。”

原来是这么个“老疤”，虚惊一场。

“今天来的都是我哥们儿，别拘束，吃喝玩都算我的。” 赵旭说。

看来是我多心了，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见有人要白请吃饭谁不乐啊，我说眼皮怎么老跳呢，左眼跳财。

我看了两眼席面，这老疤牛啊，这么多菜没有一个我能叫得出名字。好容易看见个眼熟的，我指着一道菜战战兢兢地问服务员说这个叫“铁板田鸡”对吧？服务员嗲声嗲气地来了句：“哪儿啊，这叫‘石上鸣秋蟾’！”

张永的女朋友一听扑哧就乐了，指着我问：“这个弟弟谁啊？”

张瞪了她一眼：“什么弟弟，别乱说话，这是我们队友，袁夙。说起来比我还大两个月呢是吧袁夙？”

我腼腆地冲他们笑笑。

王臣的女朋友没笑，十分严肃地问我：“哎，那个什么夙，你睫毛膏是Dior还是MAC的啊？”

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说这一什么女的啊，连名字都没记住就研究人家睫毛。我估计她没见过这么天然且明眸善睐的类型，顺便电了她两下。结果，直到酒席散场她也没消停，偷偷电了我无数下。

张王二人问：“袁夙，女朋友怎么没带来啊？”

我说还在丈母娘家养着呢。

他们两个互相对了一眼，眼神诡秘。我说你们交流什么呢？

没，没什么，可惜啊可惜。

我问赵旭：“你那位呢，怎么不带出来让大家见见？”

赵旭笑笑不语。

张永说：“赵旭眼光高着呢，不是大学毕业的不要，没有六级证的不要，长得不像蒋勤勤的不要……你说一女的，长得像蒋勤勤谁TM还考大学啊！再说那英语六级怎么了？我TM就瞧不起说英语的！她英语再厉害还能……”

之后的100字用省略号代替。

待张永说完这番话，俩美女撒娇似的冲着他施以粉拳，对面仨老爷们笑得快抽过去了。隔着圆桌，我突然觉得笑也是一门学问。单纯的面部抖动不行，肌肉紧缩的同时要拉动内需，让人觉得发自肺腑，并且还要笑得喜庆，天花乱坠，一边笑一边还要反问自己这事儿怎么这么好笑啊哈哈。这个时候方才算进入了状态。

我今天状态正佳，就跟卖笑似的。一边笑我一边想着赵旭的终身大事。问题的核心不是蒋勤勤也不是六级证，而是他赵旭本身。你想啊，念过大学的姑娘或多或少有些品位，过了六级的就更追求进步了。赵旭的票子虽坚挺，可那硬件条件也忒差了。浑身黝黑，嘴唇上翻，满脸热带的气息乍眼看就跟他妈一枚“秋蟾”似的，不鸣尚且罢了，一鸣分外惊人。

这几个人的酒量我两年前有过照量，几乎是平手。转眼间两瓶洋酒就见了底，我有些头重脚轻了。

我说哥儿几个都是牛人，我不行了，你们尽兴喝，我慢慢陪。

张永醉眼惺忪地拍着我的肩膀：“袁夙，要说牛，属你最牛。当年你一声不吭就从法国飞回学校，连足协都被你涮了一道。我们那场的对手派了两个大块头盯防你，上了场一看，人没了！不陪你们玩了！潇洒透了。只可惜那俩人把老疤可盯惨了……”

王臣接过话茬：“我听说你是为了一妞儿？哥们儿你是真豁得出去，本来你是队里的核心，大赛的MVP啊，结果足协一纸禁令……要不你早一飞冲天了！”

我一听这话便知俩人有点高了，赵旭此刻的脸色无比难看，我赶紧打圆场说可不MVP嘛——I’m 微微一个屁！有老疤在，我只是个附属品。

赵旭听罢微微一笑，明显带着几分自得，根本没听出我把他比喻成那一坨黏黏的东西，于是我笑得更开心了。

又喝了一会儿，张王二人互相望了一眼。对赵旭一呲牙：“老疤，你和袁夙慢慢吃，我们还有点事儿，先走一步了。”

赵旭一听乐了：“有事儿？什么事儿啊？”

“急事儿呗，相当急。”

仨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之后张永王臣搂着俩美女飘飘然出了包间，钻进两台伊兰特，一溜烟地滚蛋了。

四个人所谓的急事儿我用脚趾头想想都明白什么意思。

我眯缝着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赵旭说：“没尽兴吧，再来几瓶？”

“不行了，?我说，“赵旭，我好像是喝多了，我记得那个高个子女孩是张永的女朋友，而那个大眼睛女孩那个是王臣带来的吧。”

“你没喝多，记得很清楚。”

“完了，到底还是喝多了！我产生幻觉了，我刚看见王臣搂着高个子坐前面一辆车走了，而张永和那个放电女坐另一辆车朝相反方向去了。这不是幻觉是什么！”

赵旭幽幽一笑：“不是幻觉，是真的。”

“你……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回事儿啊！”

赵旭笑得更开了：“亏你还大学生呢，想象力太差。这么着吧，我给你打个比方，你一听准能明白。”

赵旭说，袁夙，你小时候有没有得过厌食症，爱去邻居家蹭饭吃？

初中毕业的赵旭想象力够丰富，可是表述力有限，我听了之后完全不懂。

赵旭细言慢语地继续道：“你有没有觉得邻居家的饭比自己家的好吃？”

我有点明白赵旭的意思了。我之前就知道这帮人挺会玩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玩这么大发。只是，他们咽得下去吗？

赵旭说袁夙这你就不懂了，天天吃同样口味的东西，再怎么好吃也会腻的。

“他们不是常去饭店偷腥吗，至于去别人家换口味？”

“饭店人人都可以去，那感觉远不如家常风味刺激。尤其是，你在别人的饭桌上抡胳膊，人家也捧着你的饭碗流口水。只要一想到对方正坐在你的位子上大嚼特嚼，那劲头儿就差没把你的盘子一起吞喽，一想到这些，你也便饥肠辘辘了吧？”

“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他们还怎么回家吃饭？”

赵旭轻蔑一笑：“要不怎么说你们这帮学生总是大惊小怪呢。之后就更好解释了，回家发现风卷残云，外人尚且能吃得如此尽兴，你是不是也食欲大增？而且你想想看，现代人，什么没吃过？现在只能在吃法上寻一些新意罢了。这种吃法，呵呵，是很容易上瘾的。”

听到这里，我完全明白了赵旭的逻辑。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连串的比喻借代惊天地泣鬼神，如果赵旭去写本推理书，那肯定比纯文学叫座啊！

至此，我只剩一个问题了——张永王臣喜欢这种吃法情有可原，可那两个姑娘呢？看起来都绰约可人的，她们怎么会同意呢？

赵旭哈哈大笑，对我耳语了几句，令我疑虑全消。

“起初俩姑娘当然不同意了，尤其是那个大眼睛的，哭得眼睛都肿了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一边捶着王臣的前心一边列举他的重重罪状：某年某月某日你和某个姑娘约会被我撞见，某年某月某日你说带我去玩结果放了我鸽子，某年某月某日……哭得王臣心碎不已，遂欲作罢。结果姑娘哭着哭着突然停了，偎依在他怀里央求说王臣你给我买套SKII吧，要不让张永给我买也行。我靠，这话再明白不过了，王臣正脸儿红脸儿绿的不知如何收场呢人家姑娘自己顺个梯子就下来了。当晚大眼睛如愿得到SKII礼盒一枚，7000多块。接下来的事就不言而喻了。”

听完赵旭的讲述我的脸微微泛白，嘴唇也在不经意地抖动，想说点什么，难以启齿的寒冷。

我想起一个声音：

袁夙，我不喜欢你……

我爱的是一个球星……

那个叫索琳的女孩，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如此恬静，眼泪是那样晶莹，不知道可以灌几瓶SKII。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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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诱人跳海的精灵

我不能再喝了。我晃了晃头，对赵旭说，“明儿还得训练呢，老疤。”

赵旭不动声色。

“你刚才喊我老疤，可是你记得这疤的来历吗？”

“记不得了。”

赵旭冲服务生一招手，又要了一打喜力。

“还记得12岁那年，咱们的那场较量吗？踢到一半的时候我撞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装傻地挥挥手：“咳，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住啊。”

“我记得住！一百年我都记得住！如果不是这道疤，如果不是流了那么多血，也许那场较量获胜的不是你，你也就进不了体校。”

“袁夙，”赵旭说，“从那一道疤开始，我给你了太多的机会，让你抢走了我太多的东西！”

我放下酒杯，讪笑地看着他，听他列举我都抢了他哪些东西。

“在省体校，教练疼你，给你吃小灶，这种机会我赵旭从来没有份儿。进了国青队之后，我是主力你是替补，本来我的发挥一直都很稳定的，可就是因为你也踢一样的位置，间接给我施压，最终导致我临场发挥失常，就这么让你把我的主力位置抢了过去！还有在国青队的第二年，本来教练是围绕着你制定的战术，结果你比赛前夜当了逃兵，顶替你上场的就是我。生疏的打法，生疏的战术，那是我发挥最糟糕的一场比赛！让我至今抬不起头！”

我兀自喝了一杯，没说话。

我并不言语，但不代表我没用心揣度他的话，正因为我太用心了，导致我七窍生烟。瞧瞧，像赵旭这种球员的想法最为典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加上了神的光环——我比你袁夙强是正常的，我就应该比你强我什么都比你强！而我没你的境遇好却是不正常的，因为我比你强啊。

按他的逻辑，如果12岁那年我败了，我就不能进体校不能入选国家青年队，也不能成为今天一颗闪烁在天空边缘的小星星。袁夙今天的一切成就都要归功于赵旭左眼角上龇牙咧嘴的一道疤。还有那两届的国青队，他首发之时表现失常是因为我给了他压力。后来我不玩了，他还是玩不转，这回又怪我给了他阴影。我操，他怎么不说他发挥失常是因为上场前少拉了一泡屎，否则就会轻捷如燕神清气爽玩儿一样就带领国青队夺冠了呢！

赵旭接着说：“袁夙，我跟你有不解之缘。转眼两年了，你又来做什么呢！我告诉你——较量已经结束了。这里是中超，不是你们大学生联赛！这里真刀真枪，不再是你逗小孩的那一套！你拿什么和我较量？”

赵旭的话很有力道。

我拿什么和他较量？

我知道这两年赵旭卧薪尝胆进步神速，他有充沛的体能，强壮的身板儿，丰富的中超比赛经验。这些都是大学毕业生袁夙所不具备的。

但，有一样东西是他所没有的。他不会知道，一直是那样东西令我屡次谈笑间就把他的主力位置给飞灰烟灭了。我本想这样告诉他，可是那东西太伤人了，简直致命。

那东西，是足球天赋。

赵旭开了一瓶酒，给我满了一盏，拿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袁夙，球队的主力前腰宝座只有一个。今天告诉你，它姓赵了！”

干杯——

言罢，赵旭一饮而尽。

我凝视那杯酒，没动。稍顷，我拿过瓶子，里面的酒几乎是满的，正冒着沫，像个生气的孩子。我捧起酒瓶一气吹干就跟喝自来水似的。一边喝我一边觉得好笑，还有点委屈。难呐，真TMD难。足球是圆的，可赵旭今天偏说是方的，踩脚底下不让转。你可知道我在这小小皮球上下了多少工夫？我独自在空荡荡的球门二十五码外苦练脚法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还在研究戴什么牌子的太阳镜！还在研究今晚是正着吃还是反着吃呢！

本来我已经到量了，这会儿又灌了一瓶，这TM是酒不是白开水！麦芽汁里勾兑的可都是乙醇，一会儿指不定多遭罪呢。我一边喝一边想，不想还好点儿，一想我更难过了。

喝完了，酒瓶一趸，我跟赵旭告辞。

赵旭说等等，我载你一程。

我说不必了。

赵旭扬起脸，好像在问我怎个意思。

我毫不示弱地看着他，我想说句发狠的话，不屑一顾的话，我想说句一出口就令赵旭崩溃的话。

“赵旭，你醉了。”我说。

出了酒店，眼前一片浓郁的夜色。

我没乘公交车，步行回宿舍。我怕吐在车上，也怕时间太短酒味无法散尽。我只是球队的一年级，跟樱木花道似的，要是让队里的负责人看出端倪就麻烦了，那还不得关我小黑屋，罚我擦地板，往死了折磨我啊！

其实这些理由都是扯淡，一只受了伤的小熊，第一反应是躲进山洞，一边舔着两只大熊掌一边酸了吧唧儿地难过。由此可见小熊是孤独的动物，爱触景生情，跟我似的。

我走在街上，晚九点，B城街道两旁灯火通明，我愈发孤独。我开始想念曾令我焦躁的小城D市，想念那座一到晚上便有夏虫鸣鸣细语的大学校园，还有那些昔日的队友，现在的他们，赢球后与谁高歌，输球了又会等着谁在身后重重地拍他们的肩膀？

那里有竞争，但是没有哪个位置规定了姓氏。有暴晒的烈日，但是没有太阳镜。也有追逐球员的女孩，也会向餐台对面的袁夙微笑。她们会问各自的男朋友，那个长睫毛的10号队长是谁，有没有女伴，然后下次训练时会把她们的小零食分给他。

那时候的袁夙同样孤独得轰轰烈烈，和他们探讨足球，但不和他们探讨人生。吃她们递过来的话梅，但是不去看她们欣赏的眼睛。在大家眼里，队长袁夙酷得就像韩剧里恃才傲物的男主角。

但是，没人知道训练结束后他出现在哪里，做些什么。

夜幕降临，他一个坐在台阶上，看着色彩斑斓的电子喷泉。他坐在自己的回忆里，怎么也出不来。风吹起来的水气飘在身上，冰凉的，如果这个时候有个女孩可以出现在他身后，勾住他的手指，他一定会牢牢抱住她，再也不松开，就那样抱着她一辈子……

哦，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我的生日，22周岁生日。我还没给自己庆祝呢！我突然觉得眼前涌起一团潮气。沿着街，我在寻找麦当劳。我想给自己点一客奶昔。

脑子里不断冲出那句话：你买的奶昔，只有你买的，最甜。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机会让她知道，我心里最甜的，永远是她喝奶昔的样子。

我的22岁生日被赵旭搅得一团糟，从酒店一路走回到宿舍，其间竟然找不到一家麦当劳。生日是一年的开始，生日的质量则是一年走势的预览，就如生日当天吃一碗长寿面就可以在一年中顺顺畅畅，吃颗杨梅就会扬眉吐气的道理一样。我比较在意这个说法，苏宁去年生日只照常吃了顿炒饭，后来据当事人回忆，那顿炒饭的滋味果然不同寻常，冰凉生硬不说，还有一点点馊，结果在随后的一年里苏宁在其电子竞技事业领域毫无起色，就像一盆炒不热的冷饭。

我不同意将以上事例归纳为封建迷信。

这个世界玄妙多端，识别了其间玄机，但并没发生，这种情况叫迷信。而看出了端倪，并且发生了，这种情况叫做先知。前者是不为人提倡的，而后者却是被万人敬仰的。这个事实教导我们：杜绝迷信争做先知的要领有两条，一是敢于怀疑世界，二是不要被假象所迷惑。

比如，在晚十点，一片宁静的训练营外，月光下站定一个靓丽的影子，长发飘逸，一笑倾城。如果你说这是个美女， 那么此说法就是迷信了，因为你有可能被假象迷惑——这年头人妖海了去了。

如果你战栗不安，口齿不清地说这这这该不不不会是是是个鬼吧！那么你已经脱离了迷信，而达到了先知的境界。因为你回答对了，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不该，也不会有鬼。

当我看见训练营大门外面站着的那个靓丽身影的时候，我着实被叮了一下。不是被吓到，而是被迷到。我看见那个美女——在没弄清她的身份之前姑且算作女的吧——她懒洋洋地靠在车子上，像是在等着谁，她随意摆了个的POSE，散发着夜的迷香。

GOD！此时距离我生日结束还有两个小时，这从天而降的美女该不会是上天为我安排的生日礼物吧。

美女的车是一款崭新的银色奥迪Q7，比赵旭那台奥迪A6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再看美女的衣着，用高贵精致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白色的抹胸，刚好抹出一道玲珑的凸起。外衣是淡紫色的套装，齐膝的裙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套装我见过很多，但我没见过材质这么好，这么高贵别致的，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脚下是一双角度夸张的高跟鞋，黑色的亮皮在黑夜里分外耀眼，还有她的手袋，我对手袋的学问不是很了解，按我的判断应该是传说中的“LV”，至少是香港的A版水货LV，绝对可以以假乱真的那种。

我的眼睛蜻蜓点水般在她的身上叮了几下。这个无可厚非，美女自远方来不亦悦乎？我悦之大甚，随即又在她脸上叮了几下。这几下又有新发现，我发现虽然她衣着彰显绮丽雅致，但实际年龄却比我想象中要小，至少不一定比我大。因为我看见了一张娃娃脸，皮肤细腻，眉宇舒展，一双清澈的大眼就像玻璃杯里的冰块儿般透明。腮旁还有豆大的酒窝若隐若现，跟卡通人物似的。

上帝造人，老人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心情大好，心情好的时候造人的手法也正规，捏出来的作品横平竖直，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捏得High了还可以加点花儿，塑造个S型体或者倒三角什么的。之后这作品全部天女散花般空投到人间。本来上帝的杰作就很稀有，降落时重要部位着地者甚多，如此，人间极品少之又少。眼前这女孩，我保证上帝捏她的时候刚吃过饺子，并且落地的时候无懈可击，就跟霍尔金娜下高低杠似的，前空翻加转体，“啪”的一声，双脚着地纹丝不动。9.9分！

唯一扣掉的0.1是因为女孩个子不太高，脱掉高跟鞋大约162公分，属于小巧款的，估计上帝那天的用料比较省。

我一边走一边侧着脸盯着女孩看，女孩也没闲着，一直目送我走向训练营的大门。嗯，我心说人非圣贤，这妙龄男女到底惹眼。你看这姑娘眉清目秀，装束不凡的，原以为指不定多骄傲，可是呢，一看见踢球的帅哥不也是两眼发直眉开眼笑嘛！想罢我有些喜形于色。姑娘见我面授笑意，她也笑得愈发开心。

我望着上帝的?物，一种美感难于言表。尤其是她笑的时候，酒窝像凹进一颗小豆豆，甜蜜动人。她的眼神狡黠，带着一丝邪意，还有一点点期待，但邪在哪里又在期待什么我却述之不清。

女孩一直看着我，我也不时回头张望。正得意呢，感觉脑后阴影一闪，我下意识一回头，“砰”的一声……

我忘了训练营的便门旁边还种有一棵大槐树。

呵呵呵呵——

女孩邪恶的微笑终于变成了放声大笑，她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的笑声，清脆得就像一只精致而单薄的古代瓷瓶哗啦一声掉在了宫殿的角落里。

我揉了揉剧烈酸疼的鼻子，想回瞪她一眼，感觉已经很糗了，就没好意思。

我终于明白那狡黠邪性的笑是什么含义了。我靠！这谁家的女孩？怎么那么坏啊！

上帝送了我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我小心翼翼拆去华丽的彩壳，从里面弹出一只拳头，重重砸在我的鼻子上。真是万念俱灰。

更要命的是，刚出了电梯，迎面正好碰见领队。领队问:“这么晚你哪儿去了？”

我本想用我过人的智慧编造出一个理由，话未出口，先打了个酒嗝。完了全TM完了，我一捂嘴，大气也不敢出。

“袁夙，你可以啊！晚归，酗酒，队里现在正抓典型呢，怎么着，你是不是想争当这个害群之马啊？”

我一咧嘴，心痛不已。心想您说得太对了，是该抓抓典型了，但这人可不应该是我，我也是叫害群之马给害了，您拿我当替罪羊我没话说，可您不能指羊为马呀！

还好领队口风一转：“这次看在你过生日的情面上就先饶你一次，胆敢再犯，我杀你个二罪归一！”

领队喜欢像我这样有深度又听话的球员。我看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十分不解：“您怎么知道我过生日啊？”

“呵呵，刚刚有人托我送了件的东西给你，你回房间看看就知道了。”领队说完诡秘一笑，“那个送礼物的女孩，她很漂亮啊。”

有人送我东西？还什么“很漂亮”？

目送领队上了电梯，我一溜烟冲回房间，开了灯，写字台上安静地躺着一个生日蛋糕。

一个水果蛋糕，没有附带字条。包装很特别，全是英文，诸如“royal”，“noble”之类的字样，完全看不懂。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好丽来的标志，估计是个便宜货，失望之余匆匆拆开，蛋糕上的祝词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的夙夙，祝你22岁生日快乐！

夙夙？你的夙夙？？

这事儿新鲜了！我活了二十多岁今儿才弄明白我是有主儿的！你的夙夙？从我记事开始除了我妈没第二个人敢这么称呼我，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今天冒出来一个和她抢儿子的，一定不远千里赶来灭了小丫挺的。

更何况，这夙夙二字叫得也过于暧昧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无间亲密的女伴呢。本欲问问领队这女孩长什么样啊，可又一想不妥。人家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夙夙”呢，而“她的夙夙”却不知她是何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本来我已经背着酗酒晚归的名声，再加一条滥情，我不真的成了害群之马了？绝对不能去问！

我的脑袋抵着窗子想了许久，未果。窗外星光撩人，星光下的那个小美女连同她的香车已然消失不见。

我朝着窗外呼了口气，今晚的一切，更像一场带着熏香味的夏日梦。

从这一晚开始，我连睡觉都带着压力——袁夙和赵旭为了队里唯一一个前腰位置而展开的争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本周末，中超联赛的首轮即将开战，B城邦泰客场对阵南方的一支劲旅。球队在上午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分组对抗。下午即将确定首发名单。主教练老范和助理教练，领队三人一字排开，手里各掐了一张印着球员名字的表格，气氛尤为紧张。这一次对抗我和赵旭被分在不同的队里，分别司职两个队的前腰，一方是邦泰队上赛季的当家主力，一方是大联赛里闯出来的足坛新宠，龙争虎斗在所难免。虽然这次队内比赛禁止记者采访，但我却感觉好似有千万台摄像机架在场边，同时见证邦泰队本赛季主力前腰的诞生。

甚至，连报导时的大幅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水火难容水货更难容，当家主力此番不当家》、《一个恃才却不能傲物，一个傲物却无以才恃，范伦登上任主公道》、《国青队Yesterday Once More，范大帅不拘一格降人才》……

待到真正交了手，我不禁小吃了一惊，这两年中超的锤炼让赵旭的球风更加成熟，一招一式彰显功力，坐镇中场，稳如泰山。怪不得他敢放出大话，原来是枯木又逢春了。

不过，我只说赵旭的风头劲，可是没说比袁夙还劲。我今天状态尤其好，秀丽的脚法，标致的过人，风骚的传球，穿梭在队友之间就像一位翩翩舞者，除了优雅还是优雅。

最让我得意的是，比赛过半，我已经深得本方队友的信任，众人截获皮球之后纷纷交到我的脚下，再由我策动进攻。得意之余我偷眼看老范。老范正一脸严肃地洞悉着场上的一切。

我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四十分钟对抗结束，打完收工，我面不改色，一边退场一边和队友交换心得：谁谁谁应该早早传球，某某某应该多多射门云云。球场另一端的赵旭有点黯然。哼哼，两年了，我心想赵旭，是时候给你点儿“惊喜”了。

下午老范召集了队内会议。“我有几件事要向大家宣布，首先我要对阵型做一些修改。新的阵型里将减掉一个前腰增加两个后腰，也就是说，”老范抬了下头，缓缓道，“球队里不再需要前腰。”

什么？！

我和赵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这个结果表示，我和赵旭白争了，新的阵容根本就不设前腰这一位置！尤其是赵旭，简直暴跳如雷，五官都揪一块儿去了。

不过，赵旭紧急集合的脸马上就松弛了下来，并且眉飞色舞。因为老范又继续着他的宣布。他在白板上画出了首轮比赛的先发阵容：4-5-1阵型，中场线是五人配置，两个边前卫，三个后腰。而赵旭，正是三个后腰中最中间的那个！

先发阵容里没有袁夙的名字。

我又坚持着看完替补名单，仍然没有我！

也就是说，在本周末的中超首轮比赛中，我将坐在高高的看台上，以看客的身份，观看球队的中超首秀！

这次惊喜大了。

我打电话给老爷子，告诉他我连球队的18人大名单都没进去。在老爷子眼里，这范伦登就是神，就是上帝，现在上帝都说你儿子不行，看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应该啊，老爷子在电话里冥思苦想，赵旭这孩子的比赛我看过许多次，没什么鲜明的特点，发挥虽然稳定，但总体来说并不出彩儿，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类型。你就算不比他强，也不应该比他差这么多啊？”老爷子说，“你跟你爹说实话，是不是你又惹了什么乱子，做了什么违反队规的事，所以教练才对你另眼相看？”

我捧着电话气得瑟瑟发抖，这一什么老头啊？遇事先假设自己儿子有错：“怎么说我也是您儿子啊，我可是继承了您老DNA的，合着您对自己的优良基因这么没信心啊。”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帮你找原因呢吗。”老爷子说，“一个会看球的人可能不会踢球，但一个会踢球的人必定会看球。你的表现范伦登不会看走眼，咱还是先从自身找找原因……对了，你不是说他手里有什么表格吗？那很可能是你们对抗时的一些数据统计，最好能要过来，仔细研究一下，扬己之长，避己之短……”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和范伦登之中肯定有一个是水货！而我的临场表现证明了我有多么火树银花。所以现在，答案根本就不言而喻。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没有加练便离开训练场，我垂着头慢悠悠地走出铁门，还特意绕过那棵大槐树。我双手抄在兜里，看着踢起的石子儿蹦蹦跳跳地滚向远处。心情简直沮丧到极点。

身后来了一辆车，细细碎碎地鸣着车笛，我赶紧向路边闪了闪。车没有开过去，仍旧在身后鸣笛。我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一辆银色的奥迪Q7正慢慢跟在我身后，而驾车的，正是昨晚用笑容迷惑我害我撞树那个女孩。

女孩稍稍加速，开在我的旁边，她按下车窗，冲着我盈盈浅笑：“喂，你去哪儿啊，我载你一程？”

我本来没那雅致的心情，可一看女孩那锃明刷亮的坐驾，心里有些发痒。

真是好车啊，质地细腻，装备精良，满眼是卡通装饰，皮具全部是粉红色，就跟公主的小闺房似的。车内香气四溢，淡雅且挥之不去。我坐在真皮座椅上伸了个懒腰，感觉喘口气都带着甜味儿。

“这车得50万吧。”我问。

“加上所有的装饰，保险，车载媒体，差不多100万吧。”

女孩踩了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扑哧一笑。

“你脸怎么红了？哦，好像鼻子也很红哎，莫不是你看见美女就会脸红？”

我下意识捂了下鼻子，气短了两秒钟，随即我脖子一梗，告诉她：“我没有看美女就脸红的习惯，通常都是我一看见美女脸就白了。”

“拜托，小夙夙，你才刚刚22岁，说话不要那么‘隐讳’好不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到一半我突然觉得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和年龄啊！”

呵呵，女孩又是一阵悦耳的笑声：“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昨天是你生日，你看见蛋糕了吧。”

噢——我终于明白了蛋糕的来历，随即又想起那句“我的夙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孩还挺“自来熟”，昨天被她整了一次，今天一定把丢了的面子拾起来。

“喂，我们认识吗？”我问。

“认识啊，我知道你叫袁夙。”

“可我不认识你啊！”

“奇怪？不认识我你在树下冲我笑？”

“……”

“那我们很熟吗？”我再次发难。

“很熟啊，不熟我怎么知道你的生日还送你蛋糕？”

“可是我和你不熟！”

“笑话！不熟你上我车干吗？”

“……”

“那我们有……有从属关系吗？”我又问。

“我正考虑领养一只哈士奇。”女孩说。

“别打岔，我是说那只蛋糕。”

“蛋糕怎么了？”

“蛋糕上的祝词！”

“祝词怎么了？”

“祝词上写着‘我的夙夙’！”

“哦，”她说，“原来你指这事儿啊。”

女孩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呵呵，我有那么写吗？我不记得了。你有没有证据拿给我看啊？”

证据？证据……证据在我肚子里呢，看是看不到了，化验兴许还来得及。我额头见了汗。这小丫头真厉害啊，思维比我敏捷多了，如果说我的思考速度像菲尔普斯，那么眼前这女孩活脱一个刘翔啊！我手脚并用?腾老半天才游了一小段，人家蹦蹦跳跳就到终点了。跟她贫？那我不是自找苦头吗！

“蛋糕好吃吗？”女孩问。

“还成。”

“吃光了？”

“没，只吃了一半。”我说。

“你房间有冰箱吗？蛋糕酸了会吃坏肚子的。”

“嗯，我知道，所以今天一早被我扔了。”

“袁夙你这人真浪费，”女孩说，“你记住，下次我送你的东西不准扔！知道吗！”

其实我也不想扔，只是不对我胃口，那么请你也记住，蛋糕我只吃好丽来的。

“Stupid boy！”女孩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昨晚那个蛋糕很贵的。”

“得了得了，别大惊小怪了，不就是个蛋糕吗，能有多贵？什么时候你过生日我送你俩，就这个牌子的，咱吃一个扔一个。”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

女孩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这种蛋糕呢，是按磅论价的，1磅880元。送你的那个说起来不大，2磅多一点……”

我差点一头撞挡风玻璃上。

“你……瞎说！怎么可能有那么贵的蛋糕？”

“骗你干吗？”女孩掏出钱包递给我，“发票我还没扔呢，不信你自己看。”

我从里面拿出发票，顿时傻了眼。我看见发票联上清清楚楚写着售价，1800多！蛋糕店的名字有些眼熟，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家法国著名的西点廊。专门给皇室和贵族做西点，全国只在B城设有代理。前些天赵旭生日时张罗过一阵，但是没买到，因为他没有贵宾卡，人家的蛋糕是凭卡出售的。

我心里一阵剧痛。昨晚我太饿了，几乎是吞着吃的，压根儿就没去品味儿！更心疼的是那扔掉的一大半，吃坏肚子输液才多少钱啊？那可是一千八啊！

我现在确定眼前这个姑娘身份不凡了，不是个年轻企业家也是个小金领儿，再不就是搞艺术的，最次也得是个天才作家，而且是版税12%，首印动辄几十万红得发紫紫得铁青的那种……要不然哪来那么大谱啊。

“你怎么送我一那么贵的蛋糕？”我不解地问。

“非得说出个所以然吗？”女孩反问。

“必须！一定！说！”

女孩嫣然一笑，“因为我是你粉丝啊，你不知我有多崇拜你。”

我真是热泪盈眶。瞧瞧，我不在江湖，江湖上却有我的传说。霎时内心深处最虚荣的细胞纷纷涌上来放声高歌：我不是赵旭/我不带墨镜/我也有粉丝/如此漂亮一个妞儿

陶醉之后我不住摇头道：“你打击了我一晚上，也该我打击你一回了。你真没眼光，周末首轮联赛我连18人大名单都没进，就是一球童级别的。我继续说，我们队赵旭你认识吧，中场主力，你看他多酷多有球星相，要做咱也得做他粉丝嘛！”

我盼望着女孩一瞪眼，对我说不就赵旭吗，不论是外在还是内涵从球技到人品和你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只要这话一出，这个小跟班儿我收定了。

女孩听完我的话笑了笑：“人家赵旭的拥趸遍布全国了，哪儿看得上我啊！你就不一样了，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也只好屈尊自己帮你撑撑门面了。”

我目瞪口呆。

女孩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不会吧，我不会真的是你第一个粉丝吧？”

我难过地点点头。

女孩拍了拍我的头，说了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她做了个“V”的手势，眉开眼笑：“嘿嘿，那我就是沙发啦！”

她和我的年龄相仿。

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

她可以为一块蛋糕而一掷千金，也会在每一句话上踯躅必争。

我既欢喜又忌惮的，史上最强，沙发女粉丝。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说。

“笨死啦，一点观察能力都没有！我的名字就在你手里攥着呢。”

我手里正把玩着一只熊猫公仔，公仔的脖子上系着水晶的项链。我拿起来仔细端详，水晶石上刻着一个“镁”字。

“你叫小镁？”

“呵呵呵，”女孩笑得欢快，“太土气了吧。‘镁’是我名字里中间那个字，你再看。“

我将水晶石翻了过来，上面是个“桐”字。

“你叫镁桐？”

“嗯。”女孩点头。

镁桐？镁桐……我小声地念了两遍。

“怎么啦，好听吗？”

好听倒是好听，我说，只不过，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呢？你可以叫“美瞳”啊，让人一下子联想到一双水灵的大眼睛。

女孩撅起嘴，“就是嘛，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这名字是有讲究的，我爸爸说，‘镁’字是从家谱里排下来的，不能乱改。而‘桐’是算命先生批完生辰八字后决定的，因为我五行中缺木，所以叫‘桐’，取意凤栖梧桐，而且算命先生说我命里缺靠山，想让我‘挨着大树好乘凉’，哈哈，他们都是瞎掰的，你知道吗？我最不缺的就是靠山……”

我在那一刻愣了一分钟，因为我想起了两年前，同样有个女孩跟我讲起过她的名字，同样请算命先生为她批的字。她命里犯水，而水来土掩，所以她的名字里有两个“土”字。她真真正正的缺少靠山，因为她从6岁起就成了孤儿。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小美女和她很像，她们有着同样美丽的眼睛和白皙的脸颊。不同的是她的美是那样咄咄逼人，那种不可方物的标致美感让人过目后再难释去。释不去而又忆不起。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每当想起她的脸，就像看见一片隔着?气的深潭，她桀骜的眉眼浸在潭水中，潭水荡漾，雾气缭绕。你努力想在下一秒留住那个影像，伸出手去，水波化开，她笑着越荡越远。

苏宁曾说，这两年我发现你有一个特点：只要是你看上眼的姑娘，肯定和她相像！

我说那对啊，说明我用情可专呢。

苏宁说，专个屁！我还发现你有另外一特点：只要和她相像的女孩，你肯定心猿意马。

今天，我突然想起了苏宁的话。如此说来，我是不是对这小女生了几分情愫？

不可能，当然不可能。我怎么能和自己的粉丝爆出绯闻呢？绯闻就像痱子，越炙手可热，层层掩盖，捂出来的痱子越是一片红红火火锦绣壮丽，越吸引人。我现在只是个球童，属于光着屁股满地跑都没人看的角色，不是不爆，时机未到。

女孩说：“我比你小几天，你可以叫我桐桐。”

“桐……”我叫不出口。“那你姓什么啊？”我问。

桐桐眼眉一立：“干吗打听那么多？让你知道了我姓什么，你就该赵镁桐，钱镁桐，孙镁桐的直呼大名了吧，告诉你，妄想！只许叫我桐桐。”

我笑了，这女孩太聪明了。在她面前我就像个透明人，我想什么她一准儿知道。

“那么桐桐小姐，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这儿没小姐，就是桐桐，而且我也没有被人请的习惯。这样吧，我们比谁钱包里的钱多，谁多谁请。”

我身上有六百块钱。桐桐把钱包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厚度我便知道输了。

桐桐问，“如果这会儿不是碰见我，你会去哪儿吃？”

我说麦当劳。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明媚一笑，打了个响指：“好，就麦当劳！”

随便找了个泊车位，我跟着桐桐下了车。桐桐的衣着打扮还是昨天的风格跟个公主似的，高跟小皮鞋闪闪放光，摔在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我像个奴才一样跟在身后，生怕这公主一来劲猛摔几步我再跟丢喽，做偶像做到我这个程度真是空前绝后啊。

桐桐点了两份套餐，我埋头其间，米西得干干净净。她意外地看着我，问：“要不要再来一份？”

“不要了，”我一边嚼一边说，“你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走吧。”

“喂，太过分了吧，人家根本就没吃啊！”桐桐一脸委屈。

“噢？”我方才注意到所有的空盒子都是摆在我面前的，“怎么不吃啊？”我问。

“太油腻了，吃不下……这样吧，你帮我点一客奶昔好了。”

那一刻，我抬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出神。

“奶昔，大杯的……”桐桐说，“你怎么了？”

“没，没……”我赶紧起身去买。

“来两份奶昔，不，要……一份吧，一份就好。”我对点餐小姐比画着。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不在焉。我一边掏钱一边远远地看着桐桐，她正安静地望向窗外，手拄着下颌，表情乖巧。

这是我熟悉的一个场景，我站在点餐台许久，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把两只吸管插进杯子，发觉的时候，隐隐的心痛正悄然荡开。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在游离。我的眼睛落在桐桐含着吸管，轻轻张翕的两片嘴唇上，也落在两年前某一个瞬间。没想到这样相似的场景居然会发生在我和另外一个女孩的身上，我垂下头，心里不知是甜蜜还是忧伤。

“喂！你怎么不看着我？”桐桐喝得差不多了，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看着你啊？”

“不为什么，难道你不觉得我漂亮吗？”桐桐的大眼睛忽闪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儿，用天真的表情盯着我。

呵呵呵，这小美女的虚荣再次勾起了我的报复心，刚才的遐想告一段落。“要听实话吗？”我问。

“当然要听实话！”

“还算漂亮吧，大概可以打80分。”

“什么！才80分？”桐桐一下子从位子上跳了起来。

我猜得果然没错，越是犀利的女孩就越有弱点，刚才还一副趾高气扬插两跟羽毛就能飞起来的样子，现在一听自己被打了低分，身体还在半空中漂浮，自信心已经“啪”地摔地上了。

“为什么是80而不是100？！”桐桐终于开始急了。

“冷静，冷——静——”我说，“你先坐下，周围好多人看着呢，什么八十啊一百的弄得咱俩跟讨价还价似的。”

桐桐气呼呼地坐下，可是眼神却一点都没缓和，柳眉倒竖，好像随时都能扑上来咬我鼻子。

我说：“首先，首先啊，你的美丽路线走错了，你才二十二岁不到，愣穿成了二十七八，人家二十一岁小姑娘还在研究是穿艾格还是淑女屋呢，你整一瓦萨其的套裙，知道我为什么走你后面？我害怕你上台阶的时候‘糍啦’一声肥水再流了外人田……”

桐桐惊诧的看着我：“袁夙，你太奇怪了，你们队友那些女伴儿我也见过不少，差不多都是这一风格的，球员带着一个丰姿绰约的女子多有面子啊？难不成让我穿一身米奇咬一根棒棒糖跟你身后？也就是你，换别人我还懒得收拾这么利落呢！”

“换别人我才不跟她一块儿吃饭呢。要不你当别人粉丝得了？”

“行行行……就算你说得在理，可你指的是衣着打扮，我玩的可是综合素质。你没见刚才吃饭的工夫不下十个男人使了劲瞄着本姑娘呢。80分的女孩多了，他们怎么不瞄着别人啊？”

我心中暗笑，这小妮子还真较劲，还来是内心被我的小刀片儿蹭了一?，就算没淌血也难受着呢。

“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吗？” 我说。

“你知道你说啊！”

“……如此白皙的女孩，隔离霜粉底液没少抹吧？

“……眼睛黑得跟葡萄似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没涂睫毛膏呢。

“……这么长的头发带着这么柔顺的卷儿，沙宣的代言人也不过如此啊，这一周得做多少次营养焗油？

“……最主要的是你身上的香味儿，蚊子肯定不叮你，大活人就说不准了，方圆五米内哪个不被你诱得五迷三道的？”

我不敢再说了，因为我看见桐桐快哭了。

“袁夙，我算弄明白了，你……你……你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桐桐的眼泪围着眼圈直打转儿。

我暗自好笑，大功已告成，小丫头瞧着哭吧。

我甚至准备提前向服务员要一打餐巾纸。不料，她的眼泪含了半天就是不下来。不仅如此，桐桐热泪盈眶地抿嘴笑了。

“袁夙，这里吃饭的女孩那么多，你给我指指看，你心目中的完美女孩是个什么形象？”

即将缴械投降的桐桐反将了一军。这个问题问得我犯了愁。说实话，偌大个麦当劳里最漂亮的当然是眼前的这位大小姐，而且绝对领先别人好几个档次。可是要想继续演这出戏，话就不能那么说。就跟球场上踢假球吹黑哨的一样，牙一咬心一横，我说：“就你背后五米远那个女孩，她就很完美！”

桐桐寻声望去。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其实那姑娘也就是个及格分，只是衣着风格与桐桐大相径庭。

我说：“你看，那女孩头发是没烫过的短发，头上就别一塑料发夹，素面素眼，连唇彩都没画，穿一身白色连衣裙，休闲的布鞋，浑身上下的行头肯定不超过五百块，柔得跟一汪水儿似的，怎么看怎么好看。”

桐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三分钟，然后回过头盯着我，“你确定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简直不二人选。”我说。

桐桐咬牙切齿地笑了，“好啊袁夙，我长这么大，头回让人这样轻视！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说完小脸儿刷地一拉，跟西太后见了咸丰似的，一甩袖子，背起她的LV小皮包转身就走。

“喂喂！你去哪儿啊？”

“走了！”

“哎，那我呢！我怎么回去啊？”

“找你人的‘不二人选’想办法吧！“

说完，桐桐一路大踏步地踢出卖当劳。什么叫雷厉风行？我笑了，心想这到底谁是谁粉丝啊？

当晚，正当我准备就寝的时候，桐桐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

我看见她身着传说中的渔网装，头发刚刚洗过，湿漉漉地披散着，她侧身倚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你，你是怎么上来的！”

桐桐一抿嘴，“我只是冲看门人笑了笑，他就放我上来了。 ”

“你……想要干什么？”我惴惴不安。

“不干什么，我要向你讨回白天时的公道。我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我，到底漂不漂亮。”

桐桐白皙的两条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网袜，从真正意义上讲，她的连衣裙根本就是件上衣外套，下襟稍微长了一点点而已。白皙的腰臀缝隙中乍现，简直衣不裹体破绽百出！

我开始不自觉地战栗。我说：“桐桐你别这样，这不能叫漂亮……”我这样说，可是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双腿。我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呵呵，小夙夙，想必这样夸张的网袜又刺了你的眼吧。那么，你看这样好不好……”桐桐慢镜头的回放一般地褪下袜筒……她双手交叉垂在胸前，裸露着双腿，像一个女排队员。

我哑口无言，简直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桐桐继续恬淡地笑着，可脸上已经烧起了片片彤云，“还不行吗？呵呵，那我只有……”

我看见她双手抓住外套的下襟，慢慢向上掀起……

我完全傻了，眼前的景象亮得让我挣不开眼睛。

转眼间，桐桐的穿着，已经从女排队员变成了游泳队员。

我全身僵死，一边后退，一边喃喃地说：“别，别这样桐桐。”

桐桐脸上的红云已经泛满了全身。她说：“袁夙，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才不管！我就是想你！我想见你，对你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木讷地站在原地，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就那样任由她的双臂挂在我的脖子上。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桐桐说。

全身僵死！我距离桐桐只有两尺远，感觉体内有一柄巨大的泵在操控着我，令我呼吸困难。我已经退到了墙角，桐桐的笑容扑面而来。

她的嘴唇已经贴在我的耳边，或轻或重的呼吸，我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开始摇摇欲坠。

“呵呵，让我告诉你——”

我紧紧闭着眼，坍塌已经开始，先是飞起的石砾，再是翻腾的熔岩……

“袁夙……”

我挣扎着：“不——”

“袁夙，”她清清楚楚地说，“起床啦。”

啊——

我大叫一声翻身坐起。

外面已经放亮，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的床上。枕边的闹钟一刻不停地叫着：“起床啦起床啦……”

原来是场梦呵——

我用手擦了把脸平静了片刻，然后拿起闹表……

我靠！这一眼吓得我魂飞魄散——闹表已经孜孜不倦地响了十多分钟我居然完全沉浸在那个梦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赶紧跳下床，屋子里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转眼间我套上裤子蹬上鞋杀出门外，后脚跟儿一磕，宿舍的门啪地严丝合缝，转身就往楼下冲……

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早晨恢复了平静，屋子里空荡荡的，随着刚才“咣”的一声关门，群响毕绝，观之房内，一床，一枕，一被，一褥，一闹表而已。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一分钟之后有人掏出钥匙急匆匆开门——我气喘吁吁又跑回来了，直奔衣橱。

其实，这个这个……还是发生了些事情的。

春梦无痕亦有痕，我实在不习惯某些部位就那么凉冰冰地跑去训练。

Chapter 8：短发

周末客场的比赛，主队围着邦泰的球门狂轰滥炸，全场射门20多次，竟没一次转化为进球。这邦泰队纸糊的后防线居然嗅出了混凝土的味道。不仅如此，终场前主队自乱阵脚，邦泰队一个前场任意球吊到禁区里，对手几次解围未果，球门前人仰马翻，球不知道碰了谁的脚，又折射到谁的腰，弹在谁的屁股上。总之禁区内烟尘四起只见皮球几经撞击，最后缓缓地滚进网内，邦泰队开始欢呼。半分钟之后，球场上空的大屏幕上显示：进球者，邦泰队10号，赵旭。

我在看台上都他妈看傻了。

主教练老范和进球功臣赵旭满面红光地出席了赛后新闻发布会。老总第一时间从B城打来电话，肯定了大家的表现。老总透露，下周她女儿生日，届时邀请全队前往他的别墅，一并犒赏三军。老总乐颠颠地赞扬老范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啊，整整说了三遍！

全队上下唯一难过的球员大概就是20号袁夙了。

我小眼儿巴巴地时刻准备着老范像小学课本里的韩麦尔先生一样，为我们上“最后一课”。这不能怪我小心眼儿，中国联赛水深着呢，你老范面前摆这么醒目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居然不牢牢抓住！而这结果显然令我大失所望。首轮战罢，老范呛了两口水后果断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尚在儿童浅水区，有惊无险，继而在新闻发布会上谈笑风生。那张栩栩动人的脸好像在说：下课？我才刚上路诶！

今天，我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跑向训练场，耳边响起老爷子的话：一定要把教练和领队手中的表格弄到手，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知道我被排除在大名单之外的原因。

“袁夙你小子有什么话直说！你跟在我身后转悠一个下午了，还笑得这么乖，我就不信你没打鬼主意！”领队老陈对我说。

我见左右无人，将老陈拽到一旁。我说：“我没打什么鬼主意，真没有！就是想问您一事儿。”

“什么事，说吧。”老陈眯眯一笑。

“您是不是觉得我踢球特臭？”我问。

“嘿嘿，咱们的天才怎么一下子谦虚上了，这是那个球场上突破如云气焰嚣张的袁夙吗？我认错了吧？”

我说：“老陈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都成边缘选手了我嚣张个屁啊！我是说真的。”

“说真的？那表现也挺好啊，训练卖力，态度认真……”

“表现挺好那为什么范伦登不用我？是不是他对我有成见？”我问。

老陈笑得褶子都开了，“怎么了小伙子？沉不住气啦……哈哈，你啊，想太多了，这球队三十来人呢，上场的就那么十几个。你才来几天啊，机会多的是。你可别拿小人之心度他的啤酒肚，老范可是一碗水平端的好教练，你们可是他的手心手背啊，手心是肉，手背不也是肉嘛。”

老陈是球队的发言人，最熟练的就是和记者打交道，这老头显然是把我当体育记者了，而且还是那种嫩得出水儿的小记，瞧撬这话说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肉和肉，它一样厚吗？

得！我也甭这儿费唾沫了，直接奔正题吧。我开门见山地对老陈说，“想看看那天对抗赛你们手里掐的表格。”

老陈笑得更厉害了，“傻小子，让你看那个表格，我俩可就犯大错误了。你属于窥探球队机密，而我就是你和机密之间的那一小桥儿你明白吗？你不要命了我老陈还要呢。”

“没您说那么夸张吧，弄得咱俩跟这儿杀人越货似的。我知道，您不就把它放更衣箱里了吗？每天洗完澡打开一次对吧。”说到这里我嘿嘿一笑，“我可没说让您偷着拿给我看，那咱俩不成合谋了？我是提醒您每次离开的时候‘千万’把它锁紧了，‘千万’别忘拔钥匙，您一疏忽倒没什么，无心之失。可有上心的呢……您可‘千万’记住我的话啊。”

老陈又气又笑，“袁夙，你就那么想看那表格？”

“一日不见妄度三秋。”我说。

老陈的笑容慢慢僵硬，“小子，我就说你打定了鬼主意，我一向随你的意，但是这一次若让老范知道了，你可不好收场！”老陈说完撇下我径直走了。

当天训练结束，我慢吞吞地冲着澡，眼看老陈洗完之后闪进更衣间，我随即跟了进去。老陈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我在一旁若无其事吹着口哨，时不时偷偷瞄上一两眼。穿好衣服，老陈将衣箱上锁，我看见他把锁按死，停了两秒钟……他最终没有把钥匙拔出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作案从策划到实施，简直天衣无缝，很有美剧《越狱》里斯科菲尔德的风范。

展开表格我有些犯难，上面的名单是全的，但是数据只有一半，全部是进攻统计。我发现每一项数据我都名列前茅，尤其是传球和突破的次数竟然是全队最多。反观赵旭，传球次数明显低于我，而突破次数更是为零！并且我发现一些人名字的后面打了勾儿，而一些人打了叉，还有一些人什么记号也没有。其中只有我的最特殊——我的名字后面是个勾儿，但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什么意思呢？

赵旭的名字后面没有任何记号。

我忍不住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你太不小心了，我这么提醒你，你还是忘记拔出衣箱钥匙，唉——你看这多危险。”我说。

老陈一笑，“那我谢谢你，你要是没事我就收线了，别忘了给我锁好。”

我忙说：“有事有事，我的名字后面被打了勾儿，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这都什么意思啊？”

老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那个勾儿表示你在某些方面表现突出，至于哪些方面，就不用我强调了吧，你小子心里肯定有谱。而那个问号，表示教练组对你另一些方面表示担忧。明了说吧袁夙，我不知道你在进攻方面的特长能否弥补你在防守上的不足。”

“可是上面没有防守的数据……”我说。

“对，这张表格只是一半，而最终决定你无法上场的因素，在于另一半。”

“那另一半表格？”

“在范伦登手里。”老陈说，“范伦登是个特别注重防守的教练，剩下的半份表格他除了睡觉之外整天都在研究。”

我目瞪口呆。

老陈收线的一刻我突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原来老范注重的是队员的防守能力。看来并非他对我有成见，相反，我对他倒是有几分主观不满，而这半张表格足以使我的不满消退一半。放下电话，我扛起网兜里的足球直奔训练场，恢复了往日的加练。

回想起来，这个傍晚对于袁夙的成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在我全神贯注练习任意球的时候，球场边有一黄眉老者经过。老者的头上一丝不苟，傍晚的阳光从他锃亮的头顶规则地反射到我瞳孔里，我心里一阵紧张。

我想起了《大话》里的一句经典台词。

当时，他的宝剑距我的喉咙只有0.01公分，但是在四分之一柱香之后，他将彻底迷上我，因为我决定罚一脚任意球来考验他的神经。虽然本人曾经罚过无数次任意球，但是这一次，尤为重要。

我咽了口唾沫，脚尖儿磕了磕地。

我开始弧线助跑。

我迎着皮球，瞄准了吃球部位！

我……

“Hey——”老者冲我高呼，“Stop！And come here！”

我差点把腰闪了。

老者非是旁人，正是我们的范伦登教练。

规规矩矩跑过去，我冲他行了个注目礼。

“Can you speak English？ Son？”

你不知道我是从大学里混出来的吗！我瞅了瞅他，回答：“Sure！”

老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

“练习任意球。”

老范笑了， “你是20号，袁，对吧？”

前文说过，我对“袁”这种叫法简直深恶痛绝，但是必要的时候也要审时度势，眼前这位老头我可惹不起，人家指掌着我生杀大权呢。甭说管我叫“袁”，什么“马牛羊”啊只要您叫着顺口我怎么都成啊！

老范很高兴，示意我罚两个球给他看。

“给我看看你都会哪些踢法。”老范说。

我的花样儿太多了，今天我格外兴奋，于是对老范讲，我可以用脚弓弯一个香蕉球打入球门的左上角，也可以用外脚背抽出一个“S”型直挂球门的右上角。说完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老范笑着说:“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赌注是一杯咖啡。如果你能罚出令我满意任意球，我负责请，如果不能，那么我负责喝。”

求之不得。

我将球摆在禁区前沿左侧，然后轻松助跑，将球搓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球贴着球门左上角，横梁与立柱交界处，唰地钻入死角。回头看老范，老范依旧是迷死你的微笑。

我又将球摆到禁区前右侧，用外脚背施以一记大力抽射。这次的力度比刚才的大，难度也增加很多，球划出一道S型，势大力沉直奔球门右上角，乒的一声，砸在了横梁上。声音清脆。

虽然这个球没进，但也失之毫厘，足以彰显我的脚法。

“One cup ？ Maybe a couple ？”(一杯咖啡？我觉得两杯更公平一点吧？)我面授得意。

老范微笑，轻轻摇了摇头，“It’s the college training，not for League.”（这是大学里的训练方式，用于联赛可行不通。）

我一听急了，这老头怎么不认账啊！我双手一摊，表示不解。

老范来到球门后，拽过那一排练习任意球专用的塑胶人墙，摆在距罚球点10米左右的地方。

老范一边比画一边说：“刚才你的第一个罚球，速度太慢，给守门员太多思考时间，这样的球即使角度弧度再好，门将也不可能失误。第二个罚球速度有了，但是下旋不够，你的射门不可能穿越人墙。一句话，打上角的任意球会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但不具备威胁。你按我的要求再试两次，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论你用什么脚法，只要让球越过人墙，在到达球门线之前弹地，就可以了。”

越过人墙，迅速下坠，在球门线之前弹地——我明白了老范的意思，他让我射出反弹球，在门将扑救的一刹那弹地，从而造成门将的判断失误。可是……我从来没这么尝试过。

额头上冒了汗，我硬着头皮将球摆好。老范的要求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着呢，球距离塑胶人墙10米远，越过人墙要迅速下坠，在剩余的10多米距离内要完成落地，还要保证力度和角度……谈何容易啊？

我战战兢兢地了一脚，球越过了人墙，但是直接飞到球网里，是一记半高球。失败。

第二次我不敢再发力，轻轻搓了一脚，这一次倒是在球门前完成了弹地，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力度可言，这种质量的罚球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还是失败。

我的兴高采烈在两分钟之内变成一脸阴霾。

老范乐哈哈地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服气了？”

我委屈地点点头。

其实我哪里是服气？简直是负气！这老头子太狡猾了，随随便便用个小手段就把我给唬了——他说的那种射门，全世界范围内可以完美诠释的任意球高手差不多也就五个：小贝，米哈，小皮，老齐，巴乔……老范下次和我打赌完全不用这般费劲，大可以直接问“你的任意球功力能敌得过他们五个么……不能就请我喝咖啡吧”。

这不是欺负人吗？

“真的服气了？恐怕没有吧。”老范怀疑地问。

我不吭声。

“Well，let me show you what the freekick should be. (那么这样吧，我来给秀一下真正的脚法。)” 老范说。

我顿时笑了，为了不让老范看出破绽我闭着嘴窃窃地笑。不是因为腼腆，而是一旦张开嘴，我害怕这满口的牙会笑得迎风招展。

拜托教练，如果您跟我讲战术，我自叹弗如，可您要为我做示范……瞧您胸部以下腰部以上那一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东西，跟个水桶似的，您要给别人秀脚法我没意见，可是您首先得能瞧见自己的脚尖儿吧。

“小子，你总看我肚子干吗？”老范说.

我连忙摆手：“这个这个纯属误会。”

“哈哈哈——”老范笑了。这老头子笑得手舞足蹈，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一般，完全没了教练的威严。我俩笑得那叫一个欢快。正笑着老范突然助跑，猛地施射，一道惊艳的弧线以骇人的球速绕过人墙迅速下坠弹地入网！收工！

在我还沉浸在那个笑话里的时候，老范的射门已经完成。

哈哈哈，哈哈，哈……啊？

什么？怎么会……这不是真的吧？

老范叉着腰，微笑地看着我，我此刻眼睛都直了。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啊，刚才老范的任意球简直鬼斧神工一般，这样高质量的球，甭说我从来没踢出过，连见都很少见！

“看见了？”老范问。

我点头，“看见了。不不不，”我又摇头，“没，没看清……”

“没看清就让你再看一遍。”老范说，“刚才我射的是近角，这一次，我要用内脚背射远角。”

老范说的是内脚背，而不是脚弓！我知道这是一门尤其高深的射门方式。选择用这种方式主罚任意球的人屈指可数。

老范问：“你知道Mihajlovic 这个人吗？”

老范说的这个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米哈——米哈伊洛维奇！著名的任意球大师，曾经在一场比赛中以任意球独中三元。何止知道，他简直是我的偶像！

老范说：“他在南斯拉夫红星队效力的时候，我曾给他做过指点。”

我哑然。

“不过可惜啊……”老范说着，开始了第二次助跑。

这一次，老范用米哈最经典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经典的射门。皮球势大力沉，带着强烈的旋转，皮球在距离球门线两米的地方完成弹地，钻入远角。

老范微微喘了口气，拍了拍肚子，继续说，“可惜啊，直到他转会桑普多利亚，才悟出这招的真谛，他用了整整5年。嗯？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老范感慨了半天，方才注意到我已经好半天没言语了。

我此刻的表情就像卡通片里的受了惊吓的小孩。太阳穴挂着豆大的汗珠，表情呆滞，眼睛里全是漩涡。不是我不说话，而是我根本没了思维。

只有老爷子电话里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感谢上天把袁夙交给范伦登锤炼，真是苍天有眼……”

那天的最后，老范对我说：“You have to change.”

他说，袁，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只不过，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说完，老范拍了拍我的屁股眯眯一笑：“And——Don"t forget the coffee！”

过去的二十二年里，我收到了太多的赞美和鲜花。虚无的赞美无法填补现实的鸿沟，而销魂的花香最终引人通往殒灭的坟头。

我独自冲着淋浴。一团热气在我头顶升腾。微微头重脚轻，我在朦胧中看见了许多朦胧的东西。

我看见他扬起手给了那个女孩一记耳光。

声音出奇清脆，吓得他一抖——他居然打女人！

他盼望着女孩能恐慌不安地看着他，然而她始终低着头，像是在暗下决心。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没流泪的勇气。

我看见他跪在雨里，他面前的父亲，握着木棒的手在微微颤抖。父亲用最后的心平气和对他说：明天回去训练，我不怪你。他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不！话音落下，重重的一棒砸在他的头上，他感觉天地倒置，万物轰鸣，还有父亲发疯的怒吼：我养了你20年！就算你想做个废物，也只有我！才有资格废了你！他头上的血滴一点一点溶进雨水，他始终低着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没有勇气相信眼泪。

我关了蓬头，拄着身子喘着粗气。感觉眼前一阵模糊。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医疗室输液。队医扒开我的眼睛看了看瞳孔。“没事了。”他说。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问。

“你两个小时前晕倒在淋浴间里。”

我稍稍动了一下，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挂完这瓶葡萄糖你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明天你可以不用训练，早晚来我这里复查两次。”

可是，我为什么会晕倒？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队医说刚才做了血常规化验，未太多见异常，随即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你以前头部受过撞击？”

我一愣，想起了那年的一幕。

“有吗？”

“没！没有。”我矢口否认。

“那么，此前出现过类似情况吗？”

我答：“没出现。”

“训练时有没有感觉异常？”

“没有。”

“性生活规律吗？”

“不规律。”

“嗯？不规律？”

“不规律到什么程度？”队医问。

“就是……就是……”我心说半年前有过两次，之前和之后都没有，但是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么详细吧。

“就是……很少……有那个生活。”我说。

队医一笑，“这怎么能叫不规律？”

我这个晕啊！那我总不能说很规律啊！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好吧不探讨这个问题了。”队医说，然后刷刷点点写了一份诊断书。

我一看，上书：训练负荷过重，心里压力大，血糖偏低，其余未见异常……建议减量训练，补充膳食，充分休息……

第二天，老范说：“鉴于你的身体情况，先不用训练了，在场边观摩吧。”

就这样，老虎不但没得发威，还成了一只病猫。

邦泰俱乐部老板周泰然，今年刚满50岁，是B城家喻户晓的人物。

这个城市里到处充斥着周老板白手起家的传说。据一些人相传，周泰然从前只是位乡村中学老师，凭借过人的智慧，毅然跳出乡村，跻身大城市的生意圈，悍然经营了几笔进出口买卖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先是做起了建材，代理了国内外几个知名品牌，之后又投身房地产。随着近几年地产业一火再火，周老板财源滚滚。目前已拥有三家上市公司，仅仅在B城，每天就有十余个挂着“地王邦泰”标语的工地在同时施工，此外，周老板旗下52层的邦泰大厦和38层的邦泰娱乐城是B城两座标志性建筑。也有人认为上述说法不准确，这周泰然本来就是富豪的后代，子承父业而已。

总而言之，周泰然身家数亿，富甲B城。

我们不了解周老板的发迹史，我们只知道他有个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千金，而且，我们还知道，这位千金小姐下周过生日。

周末中超休战，老总犒赏三军，全队都要开赴老总的别墅。单纯的犒赏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借了个老总女儿过生日的名目。周老板发出邀请的时候一脸轻松，可全队都为此犯愁——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绝大多数的人建议封红包，简单，体面，符合基本国情。剩下一部分人表示坚决反对。老范说，在他们瑞士，参加别人的生日宴会是件隆重的事，不光要盛装，而且要携带礼物，最好打上包装，要饱含爱心。领队老陈表示赞同。老陈说就算你们一个人随两千，总共也不过几万块。人家老总每次的赢球奖金都不下六位数！人家往你们的定期存折里打款，你们不过是给人返了些利息。到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没劲！

最后队里领导决定每个人都要送一份礼物，想不出送什么就别去了。

我不同意老陈的说法，羊毛当然是出在羊身上的！就算是买礼物，也不过是把羊毛纺成羊毛衫再套回羊身上，保不齐人家小羊姑娘还嫌不合身呢。而老范的话更让我反对，给别人过生日要盛装？那是你们瑞士！你们那儿的生日派对上还流行裸High呢，你那迎风招展的肚子舍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吗！还有，说什么随礼要饱含爱心，我连人姑娘名字都不知道，这爱心随出去倒是容易，我收得回来吗？

我没有所谓的盛装，给女孩子挑选礼物也不在行。无奈，今晚我决定携巨款血洗购物广场。

摸着鼓鼓的钱包我想起了桐桐，那位长发飘飘珠光宝气的大小姐，要是有心电感应的话你就给我快快现身，今天的荷包肯定比你厚！本偶像要请吃饭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训练营外痴想了三分钟，四周静悄悄，没见到那辆拉风的银色Q7吉普和那个更拉风的小丫头。失落之余，我饥肠辘辘，乘了公交车杀奔麦当劳。

不知为什么，今天总是想起桐桐。大概这丫头前番被我伤得透心凉，不然怎会玩起消失？想罢我有些自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那样一个丽质高贵的小美女呢。就算她喜欢人前显贵也无可厚非啊，谁让人家有这个资本。我想起了桐桐的话：“袁夙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心里不禁一阵惋惜。我唯一的美女粉丝啊，主动送上门的大粒儿鲜葡萄，我居然还嫌酸……

一路上回忆着自己和桐桐的那些对白，竟然不自觉地笑出声。

我若有所思地穿过中心广场，低着头迈上台阶。眼帘里出现一双女孩的脚，白皙的小腿，洁白的棉袜，还有白色的匡威帆布鞋子。我向左躲闪，那双脚也向左。我向右躲闪，那双脚便挪向右。我停住，让她走先，那双脚也停住，挑衅地等着我的反应。我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戴素雅的女孩在台阶上笑得直不起腰。

女孩是精削过的短发，露出两颗精致的水晶耳坠儿。玲珑的白色紧身吊带T恤，深度打磨的牛仔热裤，淡雅中透着一丝不安分的火辣。除了大眼睛还是那样晶莹透彻，其余都是陌生的！

“头……头发?！”我问。“剪了。”她一脸的无所谓。

眼前这个女孩便是转型之后的桐桐。

我足足愣了一分钟。

桐桐说：“怎么样？这一身打扮，还和你的胃口吧。T恤和热裤是从卖场花车上淘来的，一共140块，耳坠儿30块，棉袜30块，mini手袋是网上购物买的，加邮费45块，最贵的是鞋子，匡威7折品，253块。来之前我没擦任何化妆品也没做面膜，就贴了几片黄瓜，约合人民币8毛。一共是498块8，严格控制在五百元之内！”

“桐桐。”我叫。

桐桐意犹未尽，“呐，还有哦——我什么香水也没擦，你现在闻到的香味来源于三种东西：我洗脸用过的洗面奶味道，黄瓜的清香味道，再有呢，就是本小姐出汗的味道——鲁迅先生说过，美女出的可都是香汗！”

“桐桐……”我呆呆地看着她。傍晚的阳光从她身后溢出，流光溢彩中，美丽的姑娘在冲我得意地笑。我有些醉了。

“喂！”

“喂——”

“怎么啦！你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惨了惨了，”桐桐说，“看来这次玩大了，我蓄了两年的头发啊，就这样剪掉了……袁夙！你倒是说话啊！”

“很漂亮。”我说。

“真的？”

“桐桐，你……真的，真的很漂亮。”我有些吞吞吐吐。

“那这次可以打多少分？”桐桐当仁不让。

“99分。”我说。

“哎？那剩下的一分呢？”

我看着她天真的神情，笑了。我伏下去，将她松开了的一只鞋带重新系好。然后站起身，很真诚地点了点头：“好了。”

桐桐站在我身前的台阶上，她背着手弯着腰，笑眯眯地俯视着我。不远处，广场上的音乐徐来，鸽群再次呼啦啦地起飞。我的视觉听觉全部被美丽的事物占据。那一刻，我望着桐桐那张白皙稚气的俏脸，愈发出神。

Chapter 9：女粉丝的消费经

“你怎么在这儿？”

“跟踪你啊！”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问她，“你的车呢？”

“根本没开。我和你乘同一班公交车过来的啊，好多年没挤公交车了，那么多人，险些下不来……”

老规矩！我笑笑，然后掏出钱包，让她看了看厚度，问：“你想吃什么？”

桐桐顿时笑得花枝招展，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我记不清具体金额了，不过肯定比你钱包里的多。”

“哎，你说的可是比谁带的钱多！”

“对啊，”桐桐说，“我说的是看谁‘钱’多，可是又没说看谁的现金多！”

“别发呆了，走吧？”桐桐拉着我，“走啦——”

一刻钟后。

“喂——”坐在麦当劳的餐台前，桐桐指着面前一堆裹着“M”标志的食品，瞪大眼睛问：“这位帅哥，你不是每天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了吃这个吧。”

我一边大嚼一边含混地说：“对啊，很好吃啊……”

“My god ! I loved an angel……”

“什么？”我吃得正酣，完全没听清。

“没什么，你继续吃吧，别噎着，吃完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现在问好了。”

“袁夙，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发现你训练时早退，我提前去训练场，却找不到你。”

我本想告诉她我最近身体出现“不适”，老范给我减了量。可又一想不妥，身为球员，居然贫血，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你是不是……恋爱了？”桐桐小心翼翼地问。

“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真是这样呵。”桐桐幽幽地说，“因为好多天了没见你加练罚球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你比踢球还用心。还有……今天我跟踪你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抿着嘴傻笑，笑得我直冒冷汗……”桐桐小声嘟囔着。

“我有那样笑吗？这么白痴的事我都能做出来？”

“你以为呢！”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不管桐桐如何软硬兼施，我对于“恋爱”一说矢口否认。

十分钟之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对于女人这种动物，越是否认就越糟糕。天衣无缝的解释只能使其“别有幽愁暗恨生”，而将事情化解的正确做法却是“此处无声胜有声”。估计写《琵琶行》的白居易是个泡妞的高手！古人诚不我欺啊。

我对桐桐说：“一会儿吃完陪我去逛街吧。”

“好啊！你想买什么啊？”桐桐说。

“买一个能送得出手的礼物，还有一件高档点儿的衬衫。”

桐桐讪讪地瞅了瞅我，“那个礼物，是送给她的对吗？”

我想了想，干脆点点头。

“而那件衬衫，是和她见面时穿的对吗？”

“没错。”

然后桐桐不说话了，低头啜着饮料。

我想象着桐桐喝完饮料后将杯子一趸，头也不回地大踏步摔出麦当劳的大门。然而桐桐这次表现堪称温柔。只是懒洋洋地在拄着下颌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恬然一笑：“吃好了，我们购物去吧！”

桐桐说，我生活了21年，只学会做一样事情，就是如何消费。

桐桐说，这件事很重要的，我的人生里只有四个要素，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如何赚钱，和如何花钱。

桐桐说，有的人没什么财富，但是懂得欣赏和消费。而有的人固然腰缠万贯，却不懂得消费的艺术。赚钱的能力仅仅是一种“ability”，人人都可以培养，而消费的理念却是一种“level”，在国内被称作“品”，是与生俱来的，可称得上是种天赋。

桐桐说，以后我发明一种职业，叫做“消费协助”。就是帮人策划如何消费的。按小时收取劳务金，最低标准也要与律师咨询费持平。

总之一谈起“消费”，桐桐就滔滔不绝眼睛直放寒光。我满纸写得都是“桐桐说”。

整个过程我一言不发，只是对桐桐的“未来职业”表示担忧。花钱雇佣别人来协助消费的群体至少要具备如下特征：没品味又没智商，有钱而且有病。缺一不可。

我对桐桐的消费经不感兴趣，相比之下，我倒是想知道她人生四要素的之三和之四分别是哪些内容。

可是那两条我还没有学会呢。

“袁夙，”她凝视我的眼睛，半晌，她说，“等我学会了，我就告诉你。”

我们首先逛了一家男士服装店。这家店我知道，央视的广告里天天播。广告词着实令人震撼，通俗地理解就是：做男人就要残忍点儿别和自己过不去。这里的衣服贵得离谱，普通家庭半个月的收入只够来这里买俩袖儿，是够残忍的。

我试穿了两件衬衫，还算合身，刚想作一个残忍的决定。桐桐一句话把我和身边的导购员都吓着了。

桐桐说：“袁夙，你干吗非把自己弄得像个民工？咱们再省也不能从穿着上省吧。”桐桐的分贝高在云端，四周的导购员纷纷向我身边这位“未经事”的小女孩投来鄙夷的目光，一位售货员大妈听不下去了，走?来说：“姑娘，你看过广告吗？没看过别瞎说。这可是国内最著名的男装品牌，入选过巴黎……”

桐桐笑嘻嘻听她讲完，并不搭言，然后转头面向我，“袁夙，今天就让我给你上一节服装课！”

桐桐说：“你看这件衬衫，肩膀的设计有很大失误。稍大一号的缺少塑肩，略小一号的又过分紧凑。花纹简陋，远观不够优雅，近看又没有质感。最可笑的是衬衫的衣襟，好端端的下摆裁出一个夸张的弧形，塞进去也不好，放出来也不是……你说，这衬衫哪里还有可取之处？”

我惊愕不已。

桐桐一叉腰，“袁夙，你就是本小姐‘消费协助’的第一位顾客，你的衬衫包在我身上，三天后我给你送去，包你满意。”

两个小时后，我们已经逛过了礼品店，首饰店，化妆品店，并且毫无斩获。我开始对桐桐引以为豪的消费能力表示怀疑。

桐桐叉着腰，气得粉面通红，“喂！你讲不讲道理啊！买礼物的人是你哎，你总该给点大致的建议吧。

“我问你她喜欢吃还是穿，你说不知道。我问你她喜欢运动还是休闲，你说不了解。我想给她选衣服，你说她衣服多得是根本瞧不上眼。我想给她买香水，你说就怕她用来熏蚊子。有拿迪奥夏奈尔熏蚊子的吗！最后我提议咱们来一颗恒久远永流传的，结果你说没带那么多钱……大哥，你想玩死我啊！还有，桐桐气得一跺脚：这一什么姑娘啊？没见过这么矫情的！”

这一什么姑娘？我哪儿知道啊！我心里也郁闷着呢，真是不正之风害死人。若不是怕桐桐误认为我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我一准儿把周老板那个该杀的女儿供出去了！

正说着，桐桐黯淡的眼睛突然闪了那么一下，于是我知道——购物专家的灵感终于来了。

桐桐拉着我快步进了一家水晶饰品店。店的名头大多数女孩都知道——施华洛世奇水晶专卖。桐桐径直走向案头摆着的一个水晶饰品。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水晶树袋熊，中空的，仔细一看，居然是个储蓄罐。桐桐整晚都没有迸发的兴致终于达到了一个高度。

“就它了！”桐桐扭过头，兴奋地告诉我。

“请问，这个要多少钱？”桐桐兴高采烈地问售货小姐，声音梦幻得就跟刚拿甜菜榨出来似的。然而桐桐的脸很快扭成一个苦瓜，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服务生用甘蔗榨出来的声音回答说：“抱歉啦这位小姐，这是本店用来装饰店面的非卖品，概不出售的。”

“走吧？人家不卖。”我双手一摊，表示无奈。

桐桐黑着个脸好歹被我拉了出来。

“袁夙，我好喜欢那个熊宝宝啊，你让我再看一会儿，就看一小会儿！”桐桐又杀回店内，趴在案头，眼睛里流露出惊异的目光，就差没吧嗒吧嗒流口水了。两分钟之后，桐桐又冲了回来。对我耳语说：“喂，你看。”顺着桐桐的手指，我看见店里的两名服务生正在交接班。桐桐诡秘一笑，压低声音对我私语道：“我有一个好办法……”

“啊？”我听罢吓了一跳，“怎么能这样干！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啊！”

“又不是让你去偷，我们会付钱的你怕什么嘛。” 桐桐说。

看着这大小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我知道，这一次非铤而走险不可了。

一分钟之后，我和桐桐重新走进店里。

新接班的服务生热情地为桐桐做导购，桐桐趁机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蹑足潜踪朝另一边“悠闲”地走了过去。我来到一只水晶雕塑旁边，那雕塑售价1580￥，左右无人，我悄悄地伸出罪恶之手，将那枚价标摘了下来。之后来到那只树袋熊的面前，念了声阿弥陀佛，一把将价标带在熊脖子上。之后我向桐桐比画了一个“V”，大功告成，剩下就看她的了。

桐桐装模作样地绕了两圈，又回到树袋熊面前，“小姐，这只熊我要了。”

小姐走过了看了看价标：“好的，1580元。”回身准备开票。

这丫头太聪明了！如此一个小伎俩，转眼间那只非卖品树袋熊就给拿下了。哈哈——我向桐桐挑了挑拇指，高兴得笑出了声。

售货小姐下意识一回头，看见我奇怪的表情。然后拿起熊再次看了看，没有开票，而是走向了电脑。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姐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操作了几下之后说：“抱歉二位，这只水晶熊是店里的非卖品，是不能出售的。”

桐桐一捂眼睛，气得狠狠踩了我一脚。

“走吧，这回彻底没戏了。”

不料桐桐没动，眼珠儿转了转，开始了新一轮攻势。

桐桐对售货小姐说：“抱歉二字可以接受，但是不卖可不行，既然是非卖品，那为什么标价嘛！”

小姐说：“也许是哪位顾客把价签放错了也未可知啊。”

“你们几点开始营业的？”桐桐问。

“早晨九点。”小姐说。

桐桐说：“对啊，我九点时来过你们店里，当时就看见这只树袋熊标价1580，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只好回家去取。我家可是住在农村的村郊！这来回一共倒了8趟车，用了6个多小时。现在把钱带来了你告诉我不卖了，有你们这么涮顾客的嘛！”

小姐无奈，只好找来店长，并且把桐桐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可想而知，店长气得鼻子都歪了。

店长到底见过大世面，不慌不忙说：“小姐您看这样行吗，如果您可以选择另外任意一款商品，本店?以为您打95折优惠，仅限一件。”

“我要那只树袋熊。”桐桐说。

“要么，本店不光给您打折，而且还可以为您省去来回‘8趟公交车’的车费，只要您选择另一款任意商品……”店长说。

“我就要那只树袋熊！”桐桐坚持说。

店长今天真开眼界啊，居然碰见个强买强卖的。

眼看桐桐在气势上占了上风。店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拉着售货员到后台嘀咕了一阵，再回来时满面春风。

店长说：“这位顾客，刚才我们重新确认过了，这只熊不是非卖品，不过，我们在标价上出现点失误，价钱不是1580。”

“那是？”

“3580。为了弥补本店的失误，本店为您抹去零头，3500元整！”见桐桐没言语，店长眉毛一挑，和那个售货小姐交换个眼神，甭提多得意了。

他哪知道，桐桐不说话是因为他这一步退得太突然，光顾开心而忘记了应价。桐桐是什么人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好，成交。”

店长一愣，“你想清楚了？确定要买？”

桐桐说：“很确定。”

“给……给这位顾客包起来。”店长颤颤巍巍地说。

桐桐的奸计终于得逞了。

“袁夙，过来交款吧——唉？人呢！袁夙，袁……”

袁夙此时一只脚已然迈出店外。

我现在才明白找个美女来“协助消费”的做法有多么愚蠢。店长和桐桐，甲之周瑜乙之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呢？我就是黄盖大腿与腰部之间隆起的那对又红又肿的屁股，那一抹桃花盛开的地方！什么什么就成交啊？你们问我意见了吗？结果，还没等我把另一只脚也跨出门外就觉得耳朵上猛的一紧，一股力量把我牵了回来

……

“大姐，你疯了吧！这么个与玻璃化学分子式一模一样的东西也值3500？”

“那叫水晶！”

“没错，透光率高一点的玻璃就叫水晶。”

“那是施华洛世奇！”

“我不管它什么洛什么奇，我只知道它就是一个储蓄罐，用来攒零钱用的。”

3500元，什么概念？弄一个大号洗脸盆，每天往盆里投一枚硬币，还不能间断。没零钱了要去拆，没一块的投俩五毛的。如此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攒了9年零7个月，攒到盆里的硬币冒了尖儿，好日子到来了，再也不愁零钱没处放了——因为你已经攒了足足3500元，终于可以买起一个储蓄罐了！于是从第9年零8个月开始，你终于有资格在水晶储蓄罐里存钱了。用桐桐的话说：你终于有“品”了。就是不知央行那个时候是否依然发行一元硬币。

“对啊，只有这样，才能给人以攒零钱的动力嘛。”桐桐说。

我说：“可不是吗，再攒九年多就回本儿了！”

我想象着我一只手比量个“三”，另一手拎着这只熊在我妈眼前晃那么一晃。老太太肯定会特惊异地问：难不成这东西要三十块？我还想象着我不慌不忙地告诉老太太这东西的真实价格，然后拎着它再那么一晃……估计老太太当场就得立扑。

“袁夙！你到底买还是不买？”桐桐厉声打断我的想象。

“嗯——不。”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没听清！买还是不买？！”她冲我怒目而视。

我没辙了，手抄着兜，低着头作了半天捡钱状。然后痛苦地扬起脸，眼睛里露出一丝干涸的微笑，“买。”

桐桐兴高采烈地付了款，我感到心头一阵嘀嗒作响。

临走时，桐桐揪着店长问：“大叔你们还有这种储蓄罐小熊吗？我还想要一个……”

店长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大叔您别直眼儿啊，您可千万别是嫌亏本不愿意卖给我吧？”

店长笑笑说：“哪，哪儿能啊。“

“那说定了，再有小熊到货一定给我打电话，我电话是……”桐桐说。

店长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俩离去，估计是在感慨，败家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桐桐这会儿正捧着那滩亮晶晶的玻璃兴高采烈呢，偶尔瞧我一眼，再瞧一眼怀里的小熊玻璃，下意识往怀里紧紧抱了抱，满眼都是不舍。

“喂，干吗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既然你那么喜欢，干脆你自己留着好了。”

“真的吗？真的送给我了？”

我点头，心想估计这东西只有在桐桐的眼里才物有所值，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做一个出手大方的偶像算了。不料桐桐高兴过后连连摇头：“不好不好，怎么说也是帮别人挑选的礼物，我怎么好成人之美呢，还是不要了。”说完低下头继续眉飞色舞地爱抚着那只不属于她的小熊。

我突然生出了这样一种感觉：眼前的女孩就像一尊水晶，明亮且简单，她可以因为一句话而据理力争，也会因为一件心仪的玩具熊而变得安静。在回来的公车上，桐桐一言不发，紧紧地攥着它，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窗口涌入的风撩动着她的发捎。那个聒噪的女孩此刻是否因为她心爱的东西而变得恬然？

想罢我心生不忍。我说：“那个，桐桐呀，你确定甘心把它让给别人？”

桐桐一笑，“那我又能怎么样，说好了是帮你选给她的，谁让我们早就有言在先呢。”

“可是我现在又想送给你了。”我说。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要了。”桐桐说。

我和桐桐就在这种不大自然的气氛下回到了训练营门前，看了一下表，还有半小时。我说:“我送你回家吧。”桐桐吓得一蹦，连连摇头。

“我不至于吃了你吧，干吗吓成这样？”

“我……我家离这很近，我不用你送。”

“呦，”我笑了，“穿得又这么清新，满眼白花花的，如果没人护送，万一出租车司机半路顿生歹意……”

“少来了你！“桐桐说，“一个50来岁年老体衰的的哥，一个20出头年富力强的运动员，你说谁的荷尔蒙更汹涌？哪儿更危险一些？”

“话不能这么讲，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熟人啊。”

桐桐听罢眼眉一挑，“我们很熟吗？”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是我当初问你的。该怎么回答来着？我知道你叫桐桐，可以吧？”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全名。”

“我还坐过你的车，你还请我吃饭来着。”

桐桐嘻笑，“一同坐车的人，也难保不会形同陌路，而一起吃饭的人，谁又能给谁一个不散的筵席？”

这丫头，拽起文来一套一套的，分明是逼我亮出大招！我说：“我还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瞎说！”桐桐终于沉不住气了，“你怎么会知道？”

“拜托——分明是你刚才留给水晶店老板的，隔着十丈远都能听见，不信？不信我给你拨拨试试……”说完我拨了桐桐的手机号。

“等，等等……”未等她及时制止我，音乐铃声已经缓缓响起。

在空旷的训练营门前，她的手机铃声格外清晰。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歌声。

All we had was just one summer，

two lovers strolling in the park，

but like they say， the world keeps turning，

as the leaves were falling，

we should fall apart.

……

（我们全部回忆只是一个夏天/素手相执徜徉在公园一端/但是正如老套的悲剧所演/这世界不停在转/我们终会像失去季节的树叶/天壤各半……）

每个音阶每个字，都好像唱在我心头。

我顿时呆住了，桐桐的来电铃声我听过几次，是一款卡通铃声，可是……为什么偏偏我的来电会是这首《我生故我爱》？桐桐显然也准备不足，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慢慢将桐桐的手机从她掌心抽离，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大字：来电人Baby Susu

我特立独行，手机号从来不告诉别人，她从哪里得来？还有我喜爱的那首歌，她又是怎么知晓，继而设成了袁夙的来电铃声？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的眼里有太多不解。桐桐无奈地叹了口气，“袁夙，这一切并非偶然，你想听吗？”我点点头。桐桐向下扯着我的衣领，示意我弯腰低头。等我真的俯首贴耳地凑了上去，我发觉上当了——我等来的并非是桐桐的解释，而是一个吻。桐桐大胆地将樱红的唇瓣贴在我的脸颊上，足足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第一秒用来条件反射，第二秒用来心理斗争，第三秒斗争结束，我一咬牙，舒舒服服心花怒放地感受了一秒。第四秒我猛地跳开，并且一脸陌不开的紧张。

“桐桐……你……这是干什么嘛……”

桐桐并不说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背着手，慢慢倒退，之后突然转身逃掉了。夜幕里，她高举着双臂放肆地雀跃着，笑声远远飘来，身影渐渐遁去。

Chapter 10：摘下你，镶在胸前

短信一条：袁夙，这一切并非偶然，你想听吗？

回复：你要怎么才肯说？！

短信又一条：呵呵，如果你刚才能多坚持一秒钟的话。

回复：……

短信再一条：现在还不想告诉你，等。

回复：等到什么时候？

未等发送，又一条短信进来：等到我吃定你的那一天！后面跟了一张嘴歪眼斜的笑脸符号。

于是我彻底风化掉了。

回了宿舍，我立刻将电话拨了过去，结果遭到挂断。我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起。我迅速按了接听“喂”了一声，电话里一个男的被我吓得脱了腔：靠，要死啊你！深更半夜你这么大声干吗？苏宁的声音。

我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我说：“苏宁你有病啊！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打什么电话？我这正忙呢。”

“我这里有你关心的最重要消息一条，你可以选择：一，把电话挂了继续忙。二，为你刚才的鲁莽请哥们儿吃顿饭，吃好了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我心头一激，我关心的重要消息？“莫不是索琳吧。”

苏宁在电话那边把大腿拍得山响，“你还真是专情啊，这么久了还是放不下她。对！对极了，就是她！你不是让我一有她的确切下落马上通知你嘛，现在有了，怎么着？要么您先忙，等您忙完了咱们再联系？”

“别别，她在哪里？”

“在中心医院1302房。”苏宁说。

“什么？她住院了？她怎么啦……”

苏宁说：“你先别急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思思说的。小女生体质差住院是很正常的事：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什么胃肠炎啦，虫牙啦，连生理期晕血的都有。”

我说：“你少贫了，赶紧帮我问问思思，索琳她到底怎么了！”

苏宁说：“问倒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吗？”

“你不觉得应该亲自去看看她吗？”苏宁说，“病从心生啊，你想，人家姑娘20多年的青春好年华毫无保留地奉献了，痴心一片吧？结果没捞着好报。这还不算，肇事者转眼就溜到了B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听苏宁的口气，俨然把袁夙当成了万人唾弃的负心汉，穿越时空的陈世美。他哪里知道，这索琳版的“秦香莲”心肠硬着呢，我就差给她下跪了，人家根本不尿我啊。

我让苏宁连夜订了两张飞机票，一张是明晚17：50，B城飞D市，另一张是明晚21：10，D市飞B城。粗略算了一下，中间可供我探望索琳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25分钟！剩余时间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出租车上。

苏宁说：“我没听错吧，当晚去当晚回？以前大联赛的时候尽看你耍大牌了，几天不见怎么乖得跟孙子似的。”

我说：“没办法，队规严厉啊，现在还不是耍大牌的时候，更何况耍大牌总得有牌可耍吧？我在邦泰队的现况我心知肚明：不是A，不是K，哥们儿现在就是个‘2’！凑数用的明白吗？”

苏宁连连摇头，“疯了的人才会这么干。”

“没错，疯了的人才会这么干。可是，”我对苏宁说，“我想这么干，我想见索琳。”

翌日。从B城登机时还是红霞满天，到D市降落已然是浓重的夜色。我在机场截了辆车风驰电掣赶往中心医院，按照计划，我还要争分夺秒在中途去花店买一束鲜花。尽管如此，面对火红的玫瑰和淡雅的百合，我还是有片刻的傻眼。

花店老板是个快言快语的小姑娘。虽然每个女孩对花都有独特的见解，但是很少有女孩子能够拒绝这样热烈的玫瑰……所以送花给女朋友呢，还是玫瑰好一些。她说。

我说好，就要这捧玫瑰了。我连价都没侃，直接问她多长时间能包好。

她说，这么一大捧，要拆包，修剪，上包装，洒水……怎么也得20分钟吧。

开玩笑吧？20分钟我只有拿了花返程的份儿了。我留下钱和医院的地址，和她交换了手机号，并且叮嘱她一定要在20分钟之内送到。

没问题！女孩爽快一笑。

13楼，电梯门打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立刻冲入鼻孔。前方第二扇门就是1302病房，病房里的姑娘曾经在最冷的冬天里给过我最质朴的温暖。如今她会不会想起那个人？想一个人的感觉孤单而幸福，那么索琳，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一想起那个冬天，心里就会注入一剂别样的幸福？

在这个惜时如金的晚上，我居然用了五分钟站在病房外怀念。透过窗子，我踮起脚向屋内张望，病房里有微弱的灯光，而那个怅然的女孩不是索琳又是谁？女孩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静物，仿佛一只不知所措的飞鸟，误入了大片的迷雾森林。她的眼神迷散且规律，怔怔地盯着门口半分钟，再转过头面向窗外半分钟。如果那眼神也是一种等待，那么她在等着谁？

我再也忍不住，在她又一次面向窗外的时候，悄悄出现在病房门口。

隔了一阵，索琳转过头，目光向我射来，与我四目相?！

霎时，房间里的人嘴角微微上翘，喉咙动了一下，仿佛下一秒袁夙二字就要脱口而出！然而笑意尚未到达眼底，就被理智所冲淡。好半天，她没有叫我的名字，她什么也说，只是呆呆地注视着门口站定的那个人。

“嗨，好久不见了。”我说。

“好……好久不见。”索琳怔怔地说，“袁夙，你……你是怎么来的？”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几分泄气了，这样的开场白与我期待的有不小的差异。唯一让我感到宽慰的是，索琳难以置信的神情结结实实写在脸上，那是她如何故作镇静都掩饰不掉的。

“坐飞机来的。”我回答说。

“……球员也有假期吗？”索琳又问。

我笑，“我不是已经站在你面前了吗？”

“不请我坐坐吗？”我问。

“啊——”索琳微微惊呼了一声，连忙起身招呼我。

“天！不要这么兴师动众啊，你快躺好快躺好，我坐床边就行了。”言罢我未经索琳同意一屁股坐在床头，距离她只有一尺远。任索琳茫然看着我，我视而不见。

问及索琳的病因，索琳说没什么，大概是春夏之交，身体还不太适应气候变化吧，前段时间整整眩晕了一个星期。不过已经过去了，下周就可以出院。

我很自然地想起了苏宁的‘“新”血来潮’说，不自然地笑笑。和索琳寒暄的时候，不觉又过了五分钟。

我对索琳说：“不好意思了，来得匆忙，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你看这……”我想象着索琳一定会摆摆手说没关系，不必破费。结果索琳的回答让我出乎意料，她说：“袁夙，我想要束鲜花，这里的消毒水气味太重了。”

“好……好啊，你想要束什么花？”

“百合吧，一小束就好。”索琳说。

我有点犯傻，我那一大捧火红的玫瑰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掏出手机背到身后给花店老板盲打了一条短信：美女等等！那捧玫瑰送你了，我再买一束百合，要快！

索琳看着我一筹莫展的样子慢慢笑了。她说：“没关系了，换一样东西给我吧。”

“可是换什么呢？”我问。

索琳递过一本英语杂志，指着上面的一首英文诗：袁夙，我想听你念一段英文。

晚间的病房里凉爽宜人，可我头上却是汗如泉涌，“那个，英，英文啊……”

索琳说：“对啊，一小段就好。”

索琳这丫头学坏了，一副轻而易举的口吻，不咸不淡地要求，再配以虔诚的小眼神儿，任谁都不忍拂逆。我有必要申明一下，大学时，我的英语水平在系里是有口皆“卑”的，我和索琳被誉为唯一两个可以达到“四六不分”境界的选手。所谓“四六不分”，就是英语四级和六级考题在我和索琳眼里都一样，根本看不出难度差异。索琳曾经创下英语六级92分的壮举，而我也不甘落后，曾经在一次四级考试误入六级考场，并且丝毫没发现题型有任何不同，一如既往在发卷半小时后交卷，成绩稳定在25分左右。

这么昭著的历史，索琳没理由不知道啊！

“The ……The Poem of……”我指着一个单词，问索琳，“这个单词怎么读？”

索琳笑了，“这个叫Sophia，是个女孩名字，Sophia在古希腊的传说中是智慧和美貌的化身。”

“是嘛。”我抬头端详着索琳，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好继续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伦敦十足音的美语，索琳笑得前仰后合，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杂志一合，我灿烂一笑，“咱们再换个吧。”

索琳笑而不语，眼睛掠过窗外点点星光，充满写意。她说：“袁夙，B城也有这么美丽的星光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索琳继续道：“我喜欢看星星，星空或明或淡，人间亦悲亦欢，星空变换，观星者或思或望，或喜或殇……”

我挠挠头，“呵呵，观星，听起来蛮虚幻的。”

索琳的眼睛注视窗外，很认真地说：“不，星空很真实，而我所喜欢的也恰恰是这种真实。你看那颗星，明亮耀眼，近在咫尺，让你忍不住想摘下来镶在胸前……但是清晨天空放亮的时候，它必定隐去，消失不见。没有哪片星空可以为你永远闪亮……说到这里索琳的眼里滑过一丝忧伤，她连忙笑了笑，继续说：即使这样，我仍然喜欢看星，就算是乌云遮月，电闪雷鸣，我知道，那颗星永远会在那个位置出现，就像定格在一个人的心里。”索琳转过脸，歪着头冲我莞尔一笑，“袁夙，我们在同一星空下呢。”

我被索琳的“星空论”完全侃晕了，这是那内向的丫头对我说过的最长最含混晦涩的一段话，我眼睛使劲眨巴了老半天，无从理解。

索琳缓缓地说：“袁夙，我不想听你念英文诗了，你愿意陪我看一次星空吗？就一夜。”

于是我明白了，绕了半天，陪着她观星才是索琳的真正目的。那一刻我真的期望此刻距天亮还有五分钟，这样我就可以重重地点头承诺，告诉她：我愿意！

索琳见我不说话，慢慢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加重恳求的口气，“袁夙，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很孤单。”

天！为什么要这样考验我？我婉拒的话已到唇边，但是一接触索琳那充满期盼的目光，又生生咽回去。我说索琳，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讲，请你一定要用心去听。

“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B城也有同样美丽的星光，只是，那里缺少一个看星星的女孩。斗转星移过后，天上的两颗星星尚且可以汇聚，何况同一星空下两个孤单的参星者？我愿意在B城修一座小房子，作为我们观星的小家。夏天的时候我们就躺在青藤编制的吊床上，你看星星，我会在星空里放一枚会飘动的流萤，如果你睡着了，我就守在你身边，因为我怕你的梦里孤身一人。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围在火炉前暖手，火炉很小，当然是先暖我自己的，因为我的手大，暖过之后你的小手就可以放进去。晴天，你要去看我的比赛，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位置，因为我最心跳的不是如何进球，而是进球之后如何捕捉你的眼睛。雨天，要是雨天，我哪儿也不去，如果你坐在沙发上，我就坐在你的侧面，如果你看电视机，我就看你的脸……”

“索琳，你，愿意来吗？”

说完这番话我几近落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索琳，就像某位过气的央视女主持人在一段滴水不漏的悲情陈词之后，转过脸望着身边目瞪口呆的赵忠祥一样。

索琳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点点泪光。

“索琳，你愿意来吗？”我又问。

索琳连忙笑笑，“袁夙，你瞧，我有点困了，你去帮我打杯水吧，我该吃药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满嘴的苦涩味道。

我想象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男人声泪俱下地哀求说：香莲，你就依了我吧，我们在京城买房置地，生儿育女，再给你开个豆腐房，给你家美美一个机会吧！我不做驸马好多年……香莲打了呵欠：等我睡一觉再说吧。

于是美美风化掉了。

给索琳打水的一霎，我想，也许我该走了。

手机响起，送花的美眉已经到了医院楼下。一束淡雅的百合花，就像刚刚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女孩，让我想起一个词：人淡如兰。是该走了，可我还有最后一丝不甘。又付了一份花钱，我把水杯交给了花店MM，并且对她耳语了几句。一分钟之后，送花女快步进了电梯，我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索琳病房的灯光，退走几步，转身离去。

登机之前，送花女拨了我的电话。

我问：“有什么情况？”

她说：“你家MM生气了哦。”

“就这样？”我问。

“对啊，就这样。”她说。

“不是吧，我买了两大束花哎！连价都没侃，就换这么点儿情报？”

送花女咯咯一笑，“我这里还有个完整版的，你要听吗？”

我赶紧隔着电话作西施狗状，“呵呵，要听，要听。”

“我进房的时候她正在用纸巾擦眼睛，看见我她吓了一跳。我说我是送花的，她问谁送的花？我告诉她是个一米八五的帅哥。她问你人呢？我说他已经走了。她不相信，我就把你交代的都告诉了她，说你今晚十点必须回到训练营，现在已经快登机了，全部可以用来陪她的时间只有刚才的25分钟，说完我晃了晃手里的水杯。这回她信了，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真像个大病一场的人。我问她花插在哪里？她说交给她就行了。之后我离开，并且按你的吩咐，躲在病房墙外偷窥。我看见她呆呆地握着手里的百合，闻都没闻一下，后来那花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好半天，她没有动，然后我看见她哭了。她哭得很厉害，她喃喃地说：我不要花，我只要你，你不要走，我想你——

“完整版叙述结束。”她笑着说。

“还有吗？你想想，有没有落下一个情节，一句话，或是一个字？”我问。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了帅哥！”她说。

吼吼——我大笑三声，将手机抛向空中又接住。

我大叫：索琳，这一次我吃定你了，我吃定你了！

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想着索琳，美得云里雾里什么似的。落地的时候大梦初醒——刚下了出租车，我便看见桐桐黑着脸跟个女金刚一样，站在门口冲我怒目而视。

“你去哪儿了！”她问。

“随便转转不行吗？”我没好气儿地回答。

“既然随便转转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方才想起整晚桐桐的电话都没断了打来，我过于专注，根本没机会接。

我硬着头皮对桐桐打着马虎眼，“我把来电设成了振动，没听见啊。”然后然后煞有其事地问，“你找我有事啊？”其实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她找我哪里有什么正经事，无非是黏着我逛街罢了。

桐桐气鼓鼓吐出俩字儿，“没事！”

“没事的话，那我……嗯？”我嘿嘿一笑，朝着大门里面指了指，意思是：没事儿那我进去了。

“你进去吧！”桐桐发话。

“好，晚安。”我滴溜儿一转身，就要进门。

“等等——”桐桐说，“你吃晚饭了吗？”

呀，经她一问我才想起来，还没吃饭呢，肚子早就叫过了，这会儿胃里的乳酸菌都睡着了，让桐桐一句话又给唤了起来。

桐桐快步回到车里，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袋子的麦当劳汉堡套餐。

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面带委屈，然后缓缓地说：“饿了吧？刚买来时还是热的，现在都凉透了……”她口气缓和了许多，就像一个乖巧的小媳妇。

我说：“可不是嘛，你不说我都忘了，都把我饿坏了……”我顿时感觉心里一股暖流攒动——桐桐这丫头，看起来凶巴巴不想竟也如此温柔，知冷知热的，难能可贵啊。

“香不香？”她问。

“香。”我说。

“想吃吗？”她问。

“想吃。”我说。

伸手欲接过桐桐?过来的套餐，不料桐桐突然把手抽了回去，我抓了个空。

哎？我诧异不已，只见桐桐蹬蹬蹬快步走向旁边的垃圾桶，打开盖子，把袋子里的食品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回过头，恶狠狠道：“喂狗都不给你吃！！”

言罢，钻进她的Q7越野，一溜烟地消失在夜幕里。

我……我……

我抽了抽鼻子，空气里弥漫着麦辣鸡腿堡的味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啊。

胃里没有一粒米，我在饥寒交迫中过了一夜。清晨，我正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喂——我眼皮都没撩。

桐桐在电话里淡然一笑，“袁夙，你起床了没有？”

“大小姐——这才几点啊！你又要做什么？”

桐桐说：“我有急事找你啊，袁夙，你们球队今晚是不是要去老总家里开一个派对？”

我说：“对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桐桐一听又急了三分，“我也是才知道啊！那么，袁夙，这么无聊的派对你应该不会前往吧？趋炎附势不是你的作风啊。”

我心说那当然不是我作风，无奈我三千五的礼物都买了，焉有不去之理？我还指望着燕窝鱼翅可劲儿地塞能吃回来多少算多少呢！我告诉桐桐：“去啊，我当然要去。”

“袁夙，你今晚不要去好不好？”

“为什么？”

“我，我……我想和你单独约会，我想请你吃饭。”

“可是派对上有山珍海味。”我说。

“我可以请你吃阿一鲍翅。’桐桐说。

“可是派对上还有美女。”我说。

“我可以穿真空装给你看。”桐桐说。

我扑哧一笑心想算了吧，没有C杯以上的身材，穿上真空装，那评价就俩字儿——真空！

桐桐说：“你别笑啊，到底行不行嘛？”

“不行！今儿这派对之于我可太重要了，甭说真空装，就算你整一CK的“T”站我眼前，我也当它是真空，看过之后该去还得去！”我说。

桐桐“啪”地挂了电话。

这女子，不知道又抽得哪阵疯。我懒得想，美美睡了通囫囵觉。今天只有半天的训练任务，下午放假，全队都为周总女儿的生日派对开了绿灯。桐桐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探来的口风，上午的训练刚结束，她的银色Q7就已经堵在了门口。下了车，远远地盯着我，不屈不挠的小样儿直看得我无名火起。

王臣凑了过来：“哎，这妞儿真俊俏，真极品！开名车，戴名表，珠光宝气的……你小子好福气哦，从哪儿钓这么条大鱼？“

我看见王臣口水流满地一双猥琐的眼睛恨不得盯到桐桐的肉里，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可不是条大鱼么，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扬言要“吃定我”，我正愁没辙呢。

我洗过澡站在场地上，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和队友聊天，没有半点要出门见她的意思，眼睛偶尔扫过桐桐，也是一脸的坚定：小样儿有能耐你就进来！而桐桐的韧劲儿也非常人可比，气得两眼发直粉面通红就是不离开，并且利用有限的对视机会向我传递着无限的愤慨：袁夙你丫有种今天就别出来！

眼看着队友一个个离去，我这头发都吹干了，最后偌大个球场只留我一个人。桐桐抱着肩膀得意扬扬。

一只肥手从后背伸出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回过头，看见范大教练伦登那一张热情洋溢的脸。

“Son ， It"s the coffee time .Right？”

教练都说到这儿了，我敢说不字吗。

“But I don"t even have a car.”我面露难色。

不想这老头还挺执著，一指他那辆八成新的菲亚特，“I drive you.”

就这样，我钻进老范的车子里，在桐桐张口结舌的注视下，车子缓缓地驶出训练营。我笑了笑，掏出手机Power off，整个世界清静了。

Chapter 11：请叫臣妾咪咪

本以为可以随便请老范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敷衍了事，不想这老头子还真排场，直接把车开到香格里拉。在一楼明亮的大厅里，聆听钢琴师的演奏，静观幽雅的室内喷泉，老范翘着二郎腿要了壶哥伦比亚空运来的咖啡，三百多块，别提多惬意。

“好的咖啡就像一名好的球员，气味芬芳，历久弥新，细细咀嚼，说不定会在哪一刻品出意料之外的醇香。”老范说。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顺便半开玩笑地问了老范一句，“那我呢？我是什么样的咖啡？ ”

老范的回答甚至滴水不漏。他说：“袁，你现在还只是颗咖啡豆，终究会磨成怎样的咖啡，你我都无从知晓。”

我笑笑不语。

老范说：“孩子，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找你出来？”

“不是为了请客吗？”我不解地冲着老范摇了摇头，问，“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记不得了，不过，”老范说，“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想要看看那张表格的球员。”

我大骇！莫非，领队已经把秘密泄露给老范？

呵呵呵，老范一阵大笑，“小子，你以为没有我的同意，他敢随便给你看球队的技术统计？当时领队老陈找到我，说20号袁的自信心严重受挫，整日心不在焉，挂念着表格里的秘密。他担心你郁郁寡欢伤了身体，于是告诉了我。而我被你的上进心所触动，方才同意给你一点甜头……这回你知道了吧。”老范笑眯眯道。

我如梦方醒，原来是老陈怕我滋事，告诉了教练，而教练感动于我的执著，于是让我看了表格……忽然感觉这一场景特别熟悉，想了想，这不就是《愚公移山》的翻版吗！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

想来这球队的两位Boss里应外合还真是让人感动，那么您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之后该怎么做来着——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从此愚公一眼能从石家庄望到洛阳！我不用您为我搬两座山，您把一个赵旭给我搬开就成。我不光有上进心，还有点狗脾气，弄一败军之将挡在我面前整日吆五喝六换作谁也不会好受！

老范明白我的企图，只是若有所思地冲我微笑并不言他，俄而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桌上，“袁，或许，你应该看看表格的另一半。”

那桌上摆着的正是领队老陈所说的“决定袁夙无法上场”的技术统计。我迅速展开，瞬间就愣住了。表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被打勾，反倒是成片的“叉”。这一次，赵旭的名字后仍然什么都没有标记，而我就惨了——传球失误率高居三甲，回防和抢断次数少得可怜，而抢断成功率居然是零！我也因此博得了全队上下绝无仅有的——两个叉！

“小子，现在，我可以对你说出我的想法了。”老范说，“球场就像棋盘，11对选手，11处对垒，每一个棋子都能左右格局。我看好你在进攻方面的技术与能力，但你还没有达到无人能敌的境界，或者说，还差得远。如果是这样，当你没办法撼动对方防守的时候，以你现在的防守能力必然将受到惩罚，而那时，溃败的将不只你一个棋子，而是整个棋盘。”

“我不解。可我是前腰啊，是协助前锋催城拔寨的，防守水平不足也无可厚非吧。远的说普拉蒂尼，近的说齐达内，小罗……防守能力也未见得高很多吧。”

老范听罢笑了，“你刚才的话有两处我不能认同。首先，现代足球，对球员的要求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世界上最优秀的后卫是会进球的后卫，世界上最优秀的前锋是会做球的前锋，同样，最优秀的中场也必然攻守兼备。前腰这一位置已经日益‘后腰化’，按我的估算，五年后，足坛上前腰球员的数量将减至现在的五分之一。袁，那个时候你27岁，正是当打之年，可却要面临失业的威胁，听完我的话，你还要不要冒这个险？其次——对了，你刚提到了齐达内，他的确是足坛百年的一个奇迹，如果你能在五年后成为第二个他，那么我今天扼杀了足坛第二个齐达内。不过，我仍然会很荣幸，因为我可能因此而造就了足坛的第二个皮尔洛。袁，你听懂了吗？”

老范一定学过成语，并且知道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这番话我真是闻所未闻。以往我的教练们都是这样教导的：好好练球，练脚法，练技术，将来成为齐达内。今天听老范这意思，就算我成了老齐，他也指不定用不用我呢！

“那我该怎么办啊？”我仿佛一夜之间成了被遗弃的孤儿，两眼茫茫，行弗乱其所为了。

老范充满智慧的眼睛闪了闪，“我们换个话题吧，袁，你对中国古典文学感兴趣吗？”

“还成，四大名著读过三部半，只有写清朝官宦子弟卿卿我我翻云覆雨的那个说什么也没能读下去。”我说。

老范说：“很好，那你一定知道《三国》里诸葛这个人吧，他曾经把他的妙计写在口袋里，一起发给他一个部下，让这个人每次遇到不解危机就打开一个，上面自有化解的办法……”

我这个汗啊，这老头分明是个中国通。他说的不就是诸葛良的“锦囊妙计”嘛！

老范哈哈一笑，“我喜欢中国，更喜欢中国的民间传说，那么今天就允许我这个老外funs效仿一次吧。”

“哎？什么意思？”

老范说着掏出一个工艺品小口袋，“我没有诸葛那么神通，只好每想一个就写给你一个。待会儿我走后你方才可以拆开，看完了不要问，照做就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老范说：“袁，我刚才一直想一个问题，就是一开始你问我的那个——我今天为什么会单独约你出来？现在我想好了，袁，你是22岁球员中的一个例外，你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究竟是怎样的气质，也许只有你这颗咖啡豆成为咖啡的那一天才能断定。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一杯咖啡，而我，无论如何都会见证那一天的。”

老范见我满脸疑惑的样子不禁大笑，“袁，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哎？不载我回去吗？”我问。

“不必了吧，”老范说，“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美丽的小姑娘已经等你很久了，我占用她的至宝这么长时间，她该生气了。对了，付咖啡钱的时候别忘了给小费。”说完老范挤了个眼儿，跟个仙人似的晃着出了香格里拉的大堂。我望着他的肚囊，竟有说不出的崇拜。

打开小口袋，上书：All that you should do is being a defender!老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求我从一名合格的后腰做起。

打定了主意，今天就和桐桐摊牌。

出了大堂，我刚打开手机，桐桐的电话就进来了。我本想继续装腔作势，不料桐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听见女孩子的哭声我立刻没了辙。我说：“大小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嘛，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袁夙，你就是把我怎么着了！你都不理我了，呜——呜——”

“哎，你别，天！”我一闭眼，完全慌了手脚，我说，“那咱也不至于整天都腻在一起吧，弄得咱俩像有什么关系似的。”我这话是故意说给桐桐听的，意思就是我和你没什么关系——我光明磊落，你一清二白，跟棵小白菜儿似的，只是你千万别拿我当杨乃武。

桐桐抽泣着说：“可是袁夙，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我昨晚整夜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在冲我笑，好容易熬到六点多给你打的电话，你还嫌我吵，早知道我半夜打多好啊……袁夙袁夙，你说句话啊，我喜欢你，我想时刻都和你在一起……”

说实话，那一刻，我几乎相信了“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的说法。哪个男人听见女孩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能不热血沸腾？更何况，说这话的女孩子美如水晶，赏其心可悦目，触其目可惊心的那般妍丽。我微微心跳，手心里全是汗，说不出话来。

我只好笨拙地应付了一句：“你少来，昨晚刚把我的饭倒掉，还扬言喂狗都不给我吃呢！怎么这会儿态度又缓和了……”

桐桐说：“那我向你道歉？”

“不必了。”

桐桐说：“那我下次去天津给你买包子吃好吗？它们肯定不和你争。”

“我才懒得吃！”

“那你和它们岂不成了同类？”桐桐小声嘟囔了一句。

“……”

桐桐在电话那端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脸由红变成了白。瞧见了吧，才两句话，又被她绕进去了。就桐桐这样的，给她一米阳光，她能灿烂出一片波罗的海！也罢！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那莫须有的爱慕杀死在襁褓里算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某只螳螂手臂挡在面前而拐弯抹角！想到这里我严肃了几分，我直截了当地说桐桐我有话对你讲。

“嗯？你要讲什么啊？”

“我想过了，这一段时间你和我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我要求和你保持一段距离。”

“保持距离？为什么！”

因为……我打定主意来一招“借刀杀人”，我坚定地对桐桐说：“因为我已经恋爱了，我爱上了别人。”

桐桐愣了好半天，“袁夙你骗我！前几天我问过你的时候你还矢口否认呢！”

“拜托，就这几天的事儿。都什么年代了，闪婚闪离的遍地都是，我不过是‘闪爱’了一下，至于这么惊讶吗？”

“那，那她是谁？”

我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既然是“借刀杀人”，那这刀定要选一柄吹毛利刃，寒光过处干净利落，两情若非久长时，又岂能黏黏呼呼？而且我深知桐桐是一块难剃的骨头，一般的民间女子不会令她知难而退的……

“说啊！她是谁？”桐桐又问。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桐桐啊，她就是那个水晶熊的主人，我们球队老总的女儿。”我这样回答了她。

另一端静了约三秒钟。

“哈哈哈——”电话里传来一阵大笑。

瞧瞧？这一刀的手法刚刚好，正切到神经上。她为什么会大笑不止？还用问嘛，肯定是受了强烈的刺激，无法自控了。

“袁夙你还真会讲笑话，你们老总的女儿？嗯？你认识人家吗！”

我的眼睛有点发直，不过仍然坚持着把戏演好。我说：“桐桐你冷静点，我自己女朋友我能不认识吗？我，我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她。”

“你女朋友？青梅竹马？那好，袁夙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她……我……”

我说：“你先别吵，等我慢慢讲给你听。我们老板呢，姓周，她是老板的女儿，所以呢……她也姓周，也姓周……”

“废话！我问你她叫什么。”

“你别急嘛，容我喘口气啊。她呢，叫周……”

我心急如焚，居然执著到问我她的名字，她叫周什么我哪知道啊！我大脑迅速开始工作，记忆里的周姓女子全部过滤了一遍：周芷若，周海媚……可哪个也不能用她身上啊！

“周什么？”桐桐叫。

“周……”

“周什么！”桐桐继续大叫。

“周咪咪！她叫周咪咪。”我说。关键时刻，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名字，说完之后我一身冷汗，总算逃过一劫。这回该桐桐沉默了。

“Such a awful name！”桐桐嚷道。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可以收线了吧？”

“等等——”桐桐说，“可是袁夙，我如何才能相信你刚才所言是真的，而不是为了让我退缩？”

“那，那你想怎么样啊？”

“袁夙，你爱她吗？”

“很爱很爱。”

“那好，除非你发誓，你发誓你的女朋友是周家的千金，你发誓爱她！”

桐桐的蛮横无理进一步点燃了我的斗争的决心。我说：“好，我可以用人格发誓：袁夙的女朋友是周家千金，袁夙很爱很爱她，非她不娶！”我擦了把汗，人格真是件好东西啊，看不见，摸不着，用来发誓刚刚好。说完这句话，桐桐在电话一端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呜呜咽咽的声音，我辨别了半天，最后确定：她一定是在哭。

我说：“桐桐别哭了，我也很无奈，但爱情是排他的，当你专心爱一个女孩子的时候，你很难再对另一个用心。如果你还在意我的话，你应该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那个女孩。你也要加油，我会在心底默默祝福你的，请你别难过别难过……”

桐桐整理了好半天情绪，终于可以说出完整的话。她说：“袁夙，我难过……我难过得肚子都疼。刚才你的话我权当没听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她比我对你好吗？她能比我付出多吗……难道就因为她是你老板的女儿？不可能的，你不是那种势利的人。袁夙，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你就像个透明人，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你心无杂念，我请你吃饭，你都挑最便宜的吃；我用车接送你，你没有半点优越；我穿最漂亮衣服和你约会，半个城的人都被我迷倒了，你都没有正眼瞧我一次。袁夙，我想知道她是靠什么把你拿下的，我想输个明白！”

这丫头，怎么这样犟啊！我算明白了，要想让她断了这个念头就得玩命地作践自己。我说：“桐桐请你现实一些，你说的那个人不是袁夙，袁夙比他身上少俩翅膀，脑袋上少个圈儿。是人总要势利，势利总要比较。山珍不如海味，海味不如飞禽，你请我吃鲍鱼龙虾，人家请我吃极品宫燕！你的奥迪虽好，可是减震太差，我不大习惯，我只习惯她那台高配的保时捷‘卡宴’！”

“‘卡宴’？太夸张了吧，她有你说那么奢侈吗？”

“当然！我袁夙看上的女孩子怎能寒酸？还有，桐桐，虽然我承认你也很漂亮，但是你要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在我心里，只有她才是最最漂亮的。她不笑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置身寂静山谷，任谁也不忍打碎的一种宁静；她生气的一刻就像上古时代的冰峰，站在冰峰的脚下的人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有一种比冷更Cool的感觉叫作麻醉；她笑，冰雪瞬时融化为一泓春水，淹没整个城市……什么才叫一笑倾城？刚才你不也说了么，你只能“倾”半个城，而她能替你把剩下那半个也“倾”了……你想想，还怎么和她去比？”我抽了抽鼻子。大概是形容得太完美了，说到这里我竟有些伤感。

“你还有什么不甘心？”我问。

“听你这么说，她的确是个完美的女孩子。刚才我在想，还要不要再和她竞争那么一下……”

“太迟了！”我一咬牙，只得祭出最后的杀招！我说，“桐桐，太迟了，我已经，那个那个，上了她的床。”

“啥？”

“我已经做了。”

“我没听错吧袁夙？我理解能力差，你慢点说。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她家没有沙发，于是你，到她的床上……啊，坐了坐？”

“我们一晚上三次。”我说。

“呵，呵呵——”桐桐干笑了两声，“男人这么用不废了？袁夙，你行不行啊？”

我继续咬牙，“这就是你不懂了吧？男的行不行完全看女的。你知道什么叫千娇百媚吗？明白什么叫极尽妍态吗？她在床上的表现，那真是……”

电话那端变成了忙音。电话那端终于变成了忙音！桐桐到底听不下去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哼哼，小样儿，跟我斗，你那道行还太浅！

头顶一片乌云游过，起风了。我穿梭在B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几分钟之前我刚刚摆脱了桐桐，现在，我自由了。我观赏着别致的街景，极力挥发着我的心情

可是，为什么我竟然没有一点快乐？

天边一道闪电破空划过，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有序的街头一下子变得混乱。我安静地走在惊慌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或许，每个幸运的人都会在生命里遇到这样两个角色，一个是你心中惴惴不安的鼓声，你的心情时刻随着她的喜怒时起时伏，为之怦然心动，不知疲倦。另一个是你镜子里微微上扬的嘴角，想到那个人，就会不知不觉沉溺在她制造的感动中。

我足够幸运，又足够不幸，在我被笑容包围的时候，忘记了去看面前的镜子。待我终于想看看镜子里记录的表情，我看到的只是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下了车，我顶着瓢泼大雨向回走，并且时刻提醒自己一切都过去了。我不喜欢桐桐，我也不想再见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了进去。算了，历史的车轮已经无情地粉碎了螳螂手臂，就不要倒回车再碾一次了。顺便说一句，这是我半个小时之内第16次看手机。漫天的雨就像倾倒在脸上，我使劲地抬起头。仿佛桐桐就站在我的不远处，站在袁夙22岁的生命里，翘首企盼，她浑身湿透，缓缓对我说：袁夙，下雨了。

我落汤鸡一般瑟瑟发抖地回到训练营的时候，裤兜里鞋子里已经浸满了水。

领队老陈见了我大吃一惊，“怎么啦？怎么浇成这个样子？我说你这孩子，放半天假也不好好休息，顶着这么大的雨出去玩……就算你没车也可以打个电话啊，随便找个人也把你接回来了……瞧你这一身湿的，跟捞的似的，着了凉我看你怎么办……哎袁夙，你怎么不说话？孩子，你怎么啦……你快说话啊……”

老陈使劲摇着我的肩膀，我缓了老半天，好容易挤出几个字，“我……冷，真冷……”

老陈赶紧给我推进了更衣室。接触到热水的一刹那我才又活了过来。

冲了个热水澡，我浑身舒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默默无语。老陈递过来一个包装袋：刚才一个女孩送来给你的。我拆开一看，Dior的绸丝衬衫，紫红色的休闲款，大气而雅致，不愧是购物专家。拿起衬衫嗅了嗅，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真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我想。继而我愈发难过。

赵旭他们这会儿已经准备就绪了，我看见这厮弄了件雪白的衬衫，配了条五颜六色的领带，领口处的扣子系上又解开，解开又系上，在镜子前晃来晃去弄得我十分烦躁。我换上桐桐买给我的紫色衬衫，冲着镜子，只一眼便照出了容光焕发的感觉。王臣一旁打趣道：这么着，瞧你俩的意思不像是随礼，怎么感觉是去相亲呢！

我低头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礼品盒。半晌，我把礼盒递给王臣，“哥们儿，我……今天不大舒服，要不，你代我送了吧，我不去了。”

王臣说：“别啊，去老板家见见世面多好啊，据说老总的女儿漂亮着呢，礼物咱不能白送，得养养眼才好吧。”

那个周咪咪？

我苦笑了一下，方才因为她我已经丢了半个城，不提还好点，提起她，恍惚中一副罪魁祸首的模样。而我，居然当着桐桐的面把她形容得那么完美无瑕，并且一会儿还要面带笑容亲手把桐桐最心爱的水晶树袋熊送给她……我真是疯了。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我今天已经疯疯癫癫了好几个小时，上帝什么时候才会把我灭了！

周老板的别墅和香港影视剧里的富豪住所一般不二，白色的三层别墅，戈特式的尖屋顶，屋前是高档的游泳池，屋后是平整的草坪，修剪得跟高尔夫球场似的。踩一脚上去都有股心旷神怡，宠辱协忘的牛叉之感。

宴会在正厅举行，周老板立在会客厅的中央，面拂微笑，接受着来自八方的祝贺。高高树起的杯塔，同样高耸的生日蛋糕……一派华贵典雅的景象。

这是我第一次见球队的老总。偷闲看了两眼周泰然，不禁暗自佩服。那个年过五十的男人身材魁梧，目若朗星，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贵族的气质。一个年过半百之人竟然能保养得这么好，令人暗暗称奇。我一边打量着周泰然，一边想象着他年轻时的样子。这样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这样一位睿智的企业家，嫁给他的那个女人，该是怎样一种荣幸？

我寻了半天，并不见周太太。领队老陈说，周太太曾经与周老板一同创业，打下了邦泰的半壁江山，后来因为操劳过度，在八年前的一场大疾中病逝。前一段她女儿出国读书，周泰然孤家寡人，想一想，也挺悲凉的。张永在一旁插嘴道：人到中年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他周老板真是好命啊！老陈笑笑不语。

“那周老板没有续贤吗？”我问。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感兴趣。

“没听说。”老陈答。

张永说：“得了吧袁夙，像周老板这种身份，一线明星挑一挑，二线明星任你包……知道什么叫一‘炮’走红吗？续贤？你脑子坏掉了吧？”

我不置可否，毕竟，这个时代，怀财不“遇”的男人又有几个？

这次老陈有点听不下去了，他说：“你们这些娃娃见识还太浅，如果你有几个亿，你可能挥霍到一千万就已虚脱，周泰然比你们明白这个道理。他这个人生活很节制的，难能可贵啊。”

主教练老范今天打扮得格外风骚，这么热的天，西装革履，还带来了一瓶珍藏了数年的红酒。接下来周老板和老范分别致辞，宴会正式开始。老范问周老板为何不见贵千金？周老板对老范一笑，“小女在外疯跑了一天，这会儿正在楼上化妆，不必等她，大家请慢用。”

我想象着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咂着猩红的嘴唇拍着猴屁股一样的脸蛋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情景，不禁笑出声。老陈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这满桌好吃的简直太对我胃口了！”

老陈乐了，“那你就多吃点。”我也没客气，筷子上下翻飞，把赵旭他们都看傻了。吃着吃着，桌上的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怎么了这是？张永捅了我一下：别吃了你，老板的女儿出来了。我心想那更得多吃点，不然一会见了她我怕再也吃不下东西。

嚯——周围一片愕然，我知道，周小姐终于登场了。我一边大嚼，一边偷望了一眼。

只一眼，我便吓得直挺挺立在那里，下颚一动一动的，再也咽不下一点东西——我噎到了！

那个老板的女儿！她，她她她……

她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裙晚礼，款步走下楼梯，短发上亮闪闪的饰物晃着在场所有嘉宾的眼睛。她手执一束鲜花，顾盼神飞，表情自然而优雅。她施了一点妆，脸上泛起一阵潮红，眉毛轻轻一挑，活活一个诱人跳海的精灵！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瞬间掌声雷动。周小姐微微笑了笑，那微笑穿过大家目瞪口呆的神情，穿过经久不息的掌声，落在人群中一个人的身上……

大家的目光随着周镁桐的微笑慢慢攒动，最终也落在那个家伙的身上。那个可怜的家伙打了个饱嗝，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生鱼片差点喷出来。

桐桐！

周镁桐！

笛卡尔不是说我思故我在吗？为什么这个时候我思考，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迎着周镁桐迷死人的微笑我TM全明白了——为了躲避大鱼的追杀，我钻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正在我洋洋自得的时候，泛起一丝光亮，我才发现这漆黑的“山洞”竟是大鱼的肚子！

桐桐冲着宴会的主持耳语了几句，那个男人会意地点了点头，拿过麦克，我就知道事情不妙。

“请周小姐的朋友，袁夙先生到前台就座。”

嚯——又是一阵惊呼。

这妮子疯了！前台落座的都是主要客人，除了老范和他的翻译，剩下的都是些达官显贵，不是富翁就是厅局长。我他妈算哪根葱啊？

麦克里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队友们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吃喝了，几十人用同一种表情盯着我。桐桐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抿着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离开座席，牵着我的手来到周老板的面前。

“爸爸，就是他！”

……

周老板回过头，欠了欠身，仔细打量着我。

这会儿我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板微微一笑，“袁夙，是吧。”

我受宠若惊，连忙伸出手。这个时候我如梦方醒，从桐桐出现一直到今晚，发生的一幕一幕我全部回忆起来：1800元的贵族蛋糕，高配的奥迪越野，流利的口语，灵通的队内消息……我怎么就没想到她就是老板的女儿呢？而我也够牛的，逼着老板千金吃了半个月的麦当劳，让她穿五百块钱的衣服陪我逛街，刚刚惹她哭了一个钟头，而且曾间接剪去她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我靠，老虎屁股还摸不得呢，我倒好，直接把老虎女儿的鬃毛给剃了！想到这里我抖若筛糠。

周泰然握手的时候表情自然，仿佛早有所备，目光和蔼而又透着威严，我的手心不自觉冒了汗。周泰然冲周镁桐道：“是不是该给你的叔叔伯伯们介绍一下啊？”周镁桐的脸上飘过一丝彤云，低着头撒了个娇。座席上的贵宾们会意地笑着。

最夸张的就是老范，笑得手舞足蹈不说，还冲我挤眉弄眼。

我挨着老范和桐桐落了座，规矩得就像刚刚砍了樱桃树的华盛顿，一副大祸临头的无助表情。桐桐一边笑眯眯招呼这客人，一边正襟危坐用牙缝和我对话。

……袁夙你不是想看美女吗？

……你总低着头干吗，美女在地上吗？

……你不是想吃山珍海味吗？怎么不吃？

……快吃！

我抬头看桐桐，皓齿洁白，笑容可掬，不禁疑惑那声音是怎么挤出来的？

这饭没法吃了。

我谎称去洗手间，欠身离座。然后给桐桐使了个眼神：出来！

我躲在洗手间外，远远地，看间桐桐走了过来。

“周镁桐！”我大叫。

桐桐来了个飘飘万福，“请叫臣妾咪咪。”

我说：“你少来！你丫就是个阴谋家，想这么狡猾的计策，你损不损啊？”

“哎？你说反了吧，刚才又是‘金蝉脱壳’，又是‘借刀杀人’的，只不过狡猾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哼哼，我只不过是‘将计就计’了一下而已啊。”

“……”

“你……你让我跟全队上下怎么解释啊？”我搓着手犯了难。

桐桐说：“我跟我爸解释的时候都没犯难，你有什么好难的？”

“你怎么跟你爸说的？”我猛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一把揪住桐桐，厉声问道。

“如实说啊，说你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连你连我穿开裆裤的时候都见过……你说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

我晕，我倒。我说：“桐桐我求你了，咱别玩了，既然咱们青梅竹马你就应该知道我从小心脏就不好，这么大场面，我往那儿一坐心里跟装头大象似的。拜托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跟周老板介绍我的。”

桐桐一笑，“还能怎么说，你没看见爸爸对你满意地微笑吗？我告诉他：袁夙是我男朋友。”

我一字不漏地听我周镁桐的话，浑身的血全都涌上了脑门。我说周镁桐你疯了吧！这话你也敢随便说？

桐桐一直微笑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喂！我怎么是随便说呢，我是复述你的原话嘛！你记得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吗？你发誓爱周家小姐，你非她不娶！”

……

“那个，那个……桐桐呀，其实呢，这只是一个误会……”

“袁夙！”桐桐猛然打断了我的话，“袁夙，你还记不记得你拿什么发的誓？你……你，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扎着手，惊慌失措。我靠，这简直冤比窦娥，我什么时候拿人性说事儿了？我说的是人格，说了不算最多是降格，可不至于乱性啊！我张了半天嘴，不敢多言，因为我看见桐桐委屈得眼泪已经围着眼眶打转儿了。不远处，她老爸正在宴会上觥筹交错，把寿星惹哭了我就全完了，她老爸可以像捏臭虫一样捏死我，让我永远滚出中国足球圈，让我的球技白费，让我的大学白念，让我找不着工作，连猪肉都没地儿卖……

“周镁桐，算你狠！看在这么多人在场的份儿上今天我忍了，等过了今天你一定要跟周老板澄清事实，你要不说我就亲自说。”我说。

桐桐一听破涕为笑，“好啊，只怕你过了今天就会打消念头，现在距午夜还有6个小时，6个小时之内拿不下你我就不姓周！”

桐桐兴高采烈地和我手挽手回到宴席。周镁桐6小时俘虏袁夙之终极大招也从那一刻开始正式启动。

主持人宣布，赠送礼物仪式正式开始。本次仪式采用西方的传统，男嘉宾们分列两旁，小寿星桐桐站在中间，赠送礼物的男士可以获得亲吻周千金的机会。话音未落，嘉宾席上欢声一片。

我当时就晕菜了，惊愕地看一眼桐桐，她这会儿羞得脸颊通红，抿着嘴微微带笑。我偷眼看周泰然，表情还真是泰然，仍旧笑眯眯地盯着她宝贝女儿的一举一动。这父女俩，神态跟一个模子抠出来似的。这受上流社会熏陶的人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啊！

桐桐的粉脸上淡淡的彩妆宛如鲜美的桃子，让我想起一首七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可几分钟过后，这鲜桃会烙上二十多个抽象印张，每一张血盆大口都地盯准了桃子最娇嫩的部分，垂涎欲滴。

我看见王臣这会儿已经兴奋得上蹿下跳了，他的礼物是四个景泰蓝的瓷娃娃，并且打了四个包装！我靠，这厮不是想把礼物分成四次送吧？周镁桐啊周镁桐，只怕你这桃花小脸儿不时面目全非，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不禁想起了那首七言的下半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哀哉，哀哉。

只有在电视剧中一见的“献礼仪式”在一片欢呼声中进行。我埋下头，一眼都没看，太心惊肉跳了。端起酒杯，独自啜了一口，一股辣气涌上心头。要知道，那散发着迷香的鲜桃连我都不曾碰过，就这样白白便宜了这帮小子。而我此刻的感受恰恰就像这杯烈酒下肚，微微痉挛。向远处望了望，我看见赵旭一个人在空荡的座席上，苦闷地自斟自饮，少顷抬头看见了我，冷冷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宴会上，各桌的声势山呼海啸。桐桐重新化了妆，又坐回到我身边。

她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了，生气啦？”

“没有。”

“呵呵呵，袁夙，你口不对心的样子真可爱。他们送我的礼物我都不喜欢……喂，拿出来吧？快把我的小熊拿给我！”

我说：“周镁桐，太没劲了点儿吧，哪有自己给自己选礼物的？还有刚才的一幕，弄得众星捧月似的，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桐桐的笑容退去，“袁夙，如果我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相信吗？

“有些东西你只看到了华丽的外壳。我的生活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妈妈离开八年了，八年来，我从没有今天这样开心。我在美国留学三年，在那里我没有一个朋友，也没人送我礼物。记得第一年的圣诞节，爸爸买下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礼品店，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长统袜，满眼的水晶雕塑，鼓风机里纷纷扬扬的人造雪花……我打电话告诉爸爸，我很开心，在里面玩了一个钟头。其实，你知道吗？我在里面足足发泄了一个钟头，后来我累了，伏在雪堆上，看着自己的眼泪将雪人烧出一个一个的蜂窝……

“我和爸爸很富有，我们有一个金钱的王国，王国里很凄凉，国王和她的女儿相依为命。我是爸爸唯一的快乐，只有我才能见到他发自心底的笑容。但是更多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他的忧伤，我看见他深夜披着衣服，独自站在客厅里，对着窗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背影虚脱得像一个可怜的孩子。袁夙你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吗——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因为上辈子无法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所以罚他这辈子毫无保留地疼爱她……呵呵，不光是这样，女儿还是爸爸上辈子的债主，前世他欠了我两大笔银子，所以今生他无怨无悔地替我买单。今天的宴会也是爸爸偷偷安排的，还让你们都准备了礼物，给我惊喜，直到昨晚才告诉我。所以我早晨约你偷偷逃出去，可是你非要来见什么美女，现在反来怪我！”桐桐撅起嘴。

“哎？那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周家千金的身份？”

“嗯，”桐桐点点头，“要是想告诉你我早说了……袁夙，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太多，我要你安心的练球，就当我是个普通家的姑娘。”

听完这段故事，我盯着桐桐晶莹剔透的眼睛，顿生了几分感动。空气变得暧昧，我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我说：“刚才那一人一个热吻，一定吻得你欲仙欲死吧？”

桐桐说：“?！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个一脸痘痘的叫王臣是吧？”

“对啊。”

“靠，他跟我来真的！别人都是装模作样地走个过场，他……他他他直接给我来了个‘湿的’！而且他还口臭……袁夙，这是你最后一个赛季与他做队友了，赛季一结束本姑娘就让他消失……”

我笑得肚子都疼。

宴会在桐桐切蛋糕的一瞬被推向高潮。

周老板发话，邀请全队前往邦泰娱乐城续摊儿。老范自称到了量，很委婉地推托，其实我知道老范是海量，芝华士当啤酒喝，连冰块儿都不加的主儿。看得出，老范对周老板骄纵队员表现出一丝担忧，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领队老陈忙得一头汗，眼看手下的队员们喝得口歪眼斜一个个像中了鼠药的小耗子一般呈咿呀之态，连连摇头。

最后老范勉强同意给球队放一次假，但是十二点之前必须散摊儿！态度坚定得无隙可入。桐桐看了下表，距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袁夙，你来吗？”

我说：“还是算了，我不喜欢闹哄哄的场面。”

桐桐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乖乖状，“袁夙，来嘛来嘛，权当是为我庆祝好不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

桐桐又清了清嗓门儿，做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动作，“袁！我现在命令你，去陪周镁桐小姐开夜场，胆敢违背让你做一年冷板凳！”

“嗯，模仿得挺像，不过老范从来不提倡球员去PUB。”我说。

桐桐气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叉着腰说：“袁夙你个猪！我还有好多你想了解的故事，你要是不来就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为了防备媒体的追杀，我们没有乘坐球队的大巴，一票人马自行前往娱乐城。有家属的带家属，没家属的，桐桐一个电话直接从B城电影学院表演系调来一个班，清一色的美女！周泰然早有安排，提前将娱乐城最豪华的一层腾了出来供我们潇洒。四周全套的世界知名音响设备，酒廊里飘着顶级腐蚀甜酒的香味，满眼都是低胸装的美女直抒胸臆地跟你SAY HI。靓男倩女们在灯光和酒精的催化作用下已经起了反应。一个领舞DJ跳上台，舞池中瞬间达到沸点。有人在身后轻轻扯我的衣服。回过头，桐桐正恬然地看着我，“袁夙，你跟我来。”

我随着桐桐下了一层，这一层静悄悄，是一个静吧。

“楼上是爸爸包的，这一层是我包的。楼上给整个球队，楼下只有我和你。”桐桐说，她冲着向服务生点了点头，三秒钟过后，四周亮起了星点橘红色的灯光。服务生拿过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盏银质烛台。他将烛火点亮，放在中心的一张檀木圆桌上。借着烛光，我看见圆桌的两旁没有座椅，而是两个树藤编制的秋千。

一个手持萨克斯风的侍者轻轻走了过来，“小姐，要来一曲吗？”

“嗯，就来那首《望春风》吧。”桐桐说。

桐桐坐上了秋千，烛光荡漾，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橘红色，今夜的桐桐光彩照人。乐曲缓缓从侍者的指尖溢出，桐桐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袁夙，不说一句话。

我干笑了两声打破了沉寂，“桐桐，故事可以开始了吧？”

“嗯，”桐桐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21点整。桐桐把手机关掉，缓缓地扬起脸。然后我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袁夙，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现在你真的坐在这里了。一梦三年，分秒不差。袁夙，如果在世界的另一个半球，有个女孩等了你三年，你会感动吗？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她入睡的时候你刚刚起床，她打着呵欠向你道早安，可是一想到你，就再也没了困意。她起床的时候，你已经熟睡，只是你会在梦里见到她吗？”

眨了两下眼睛，听着桐桐突如其来的话我全然不懂。

“你说那个女孩，她是谁啊？是……是你吗？可……三年前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桐桐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么，这个你总应该认识吧？

我看了一眼，是我三年前丢失的MP3。何止认识，简直痛断肝肠。那一年只有三件事曾让我刻骨铭心，并且它们发生在同一天。第一件是在大联赛资格赛中，我们在主场以3：2力克B城理工队。那时的B城理工是大联赛卫冕冠军，光拉拉队就装了两辆大巴，浩浩荡荡从B城开赴我校。结局却是被如有神助的袁夙三度攻破大门，灰头土脸地返回B城。那是我大联赛生涯里最出色的一场比赛。第二件事，在获胜的同天，我斥巨资购来的MP3不慎遗失。我泪眼婆娑地翻遍了球场的每一个角落，并且用二十块钱收买了一捡瓶子的老头在球场里找了一夜。如果说老头的尽职尽责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的表现，那么突然之间又来了仨老头，以积极拼抢的精神零报酬披星戴月地搜寻，把我感动得一脸茫然。结果可想而知，我再也没见到我那心爱的MP3。那第三件事，也是我永生难忘的。我永远不想提起。

如今，我真切地看见我的mp3正在桐桐的手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袁夙，你太让我失望了。一个MP3都能让你刻骨铭心，你就忘了那天你把一个美女扑倒了，压在身下有半分钟？”

我差点一头从秋千上折下来。我……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样生猛的表现？

呵呵，桐桐笑了，笑得很安静，“袁夙，我知道你记不得了，我就喜欢你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扑倒的那个人就是我。”

在下面的这段时间里，桐桐把三年前那一幕重新描画。如果说现在的桐桐就像一朵盛放在袁夙生命里的花，释以芬芳，授以惊奇。那么，伴着那曲《望春风》，她让我看见了一株小花的生根发芽，还有三年以来孤独的，日复一日的浇灌与成长。让我明白，美丽的花通常有美丽的因由，就像爱情。

Chapter 12：寻爱

三年前。

大联赛卫冕冠军B城理工队的大巴缓缓驶入D市的T大。十来个染了黄毛的小子陆续跳下车。这些是B城理工队的主力球员，包括上赛季的最佳射手，最佳门将和一个最有价值球员，牛B闪闪地在T大的土地上一字排开，乘凉的同时大展神鳖之技窥视着路过的美女。

三分钟过后，这些球员无比沮丧。如果单单不见美女也就罢了，整整三分钟，一个女的都没看见。T大果然名不虚传，怎道是：和尚拈花望月，恐龙坐地成仙？

后面一辆大巴上下来数十个拉拉队员。人齐了之后，从车上慢吞吞踱下一个女孩。嘴里衔着一颗谷莠草，一副悠哉的样子。

另一个叫冯吉的女孩簇拥过来：桐桐啊，我还是不明白，这场比赛根本没悬念嘛，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地赶来助阵啊？

呵呵呵，那女孩一阵银铃般畅快地笑：我带你们来看帅哥啊！这是什么地方？T大呀！传说中北方大学里帅哥最多，十步以内必有芳草的地方。我下个月出国了，不把国内的优良品种检阅个遍我还真不死心！

这个19岁的女孩就是周镁桐，B城理工的拉拉队长，球队里的小霸王。因为她父亲周泰然是球队的主要赞助商，所以周镁桐这个名字对于B城理工的球员来说简直无人不晓。这个周镁桐天生丽质而性情乖戾，全队上下既喜欢她又忌惮她。

那时的周镁桐已经失恋了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周镁桐疯狂地检阅帅哥。帅哥的需求缘于供应不足，周镁桐评价身边异性时最常用的一句话：丫的长相对得起达尔文吗？这话屡屡令冯吉大跌眼镜：大小姐，达尔文也不是天天拿显微镜看动物吧，你这样有失公允哦。

冯吉是周镁桐最好的朋友，见证了周镁桐那场失败的恋爱，也目睹了一年以来半个B城的男孩对周镁桐死心塌地的围追堵截。周镁桐收到情书，她抢着读，周镁桐收到鲜花，她分瓶闻香，就连她身边的“四大护法”，她也通通拿来调戏调戏。这二人一度令B城理工的众多男士头疼不已。

一次冯吉忍不住问周镁桐，你的新版择偶标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周镁桐的回答直截了当：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眉清目秀，顾盼生烟，飘逸如羽，观之俨然……还有最后一条，周镁桐顿了顿说：不许吸烟！

说这话的时候周镁桐指尖正夹着一支摩尔，眼睛盯着楼前的棕榈树盆景，清风徐来，叶片沙沙作响，如同爱人的呢喃。摩尔一端的烟灰折断，落在周镁桐的手指上，她身体一振，痛感正从体内的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周镁桐未满18岁的时候就爱上了甄程，一个大她三岁的青年画家，一个向她完美诠释了“飘逸如羽眉宇生烟”的男孩。回想起来，少女周镁桐在偶然的时间必然地地迷上甄程不无道理，因为他帅气，因为他在艺术领域的天赋，还有一条——别人看来荒谬，但在周镁桐眼里却如此美妙——他吸烟，他吸烟的姿态美妙绝伦。

那个所谓的偶然是一年一度的美术博览会，周泰然送了两张票给女儿。于是那个周日的午后，周镁桐与冯吉结伴出现在B城的会展中心。看画展的人并不多，冯吉百无聊赖，倒是周镁桐穿梭于五色斑斓的作品中，兴致勃勃。冯吉对桐桐说咱还是歇了吧，跟俩小农民似的能看出什么名堂？要是喜欢画，楼下小摊儿两块钱三张，何必大老远来这里……桐桐说怎么就看不出名堂？转身来到了一幅叫做《生命·泉》的抽象画旁边，对冯吉说：这幅画最棒了，我喜欢它的着色，明亮，欢快，蕴含哲理……周镁桐儿时学过几天美术，自恃对艺术有一定见解。冯吉说这画里大圈套小圈，蕴含什么哲理？桐桐眨眨眼：这大圈是人的眼睛，小圈当然是瞳孔，而作品要突出的“泉”便是那股自瞳孔流出的眼泪……冯吉冲她挑挑大指，周镁桐得意扬扬。

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的笑声，二人回头观看。男孩停了笑，慢悠悠地说：“那不是眼睛，是女人的乳房……”

两个少女上一眼下一眼警惕地盯着男孩，那男孩生得唇红齿白，高大且不失细腻。短短的寸发，黑色的紧身Shirt。干净得就像某一品牌的纯净水广告所言，经过了27层的重重过滤，站在了你面前。

冯吉看罢回了一句：“瞎说什么啊！”

男孩脸微微一红，微笑不语。

冯吉被男孩弄得十分尴尬，扯了扯周镁桐的衣袖，“走吧。”

周镁桐没动。

冯吉又扯了一下。周镁桐还是没动。

冯吉抬头看了一眼镁桐，好嘛，这孩子傻傻地看着面前那个微笑的男生，歪着头，眼里一泓春水般温柔。

不错，桐桐的发育要早冯吉半年，当她的字典里植入“帅哥”这一概念的时候冯吉还随着范晓萱的儿童歌曲转圈圈呢。那一霎周镁桐的确有五秒钟的游离。那时的周镁桐还不像两年后那般放肆与张狂，对于生命里出现的有限的帅哥，她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两年以后，当冯吉扯着她信誓旦旦地扬言踏遍大江南北各地校草的时?，周镁桐振臂雀跃，然而此时的“帅哥”只是她挂在嘴边的惯语，没人能看见她嬉笑颜开过后的某个千分之一秒，忧伤正从微微抖动的眼角处稍纵即逝……

再也没有谁能带给她那样一个下午，俊朗的笑容比他身后的夕阳更强烈地刺着她的眼睛。

那个下午，就像一场电影毫无征兆地上演了自己向往的片段，那情节简单明快，让周镁桐躲闪不及。她看着他，歪着的头微微扬了扬，故作强势地问，你凭什么说那是……

他拳着的手掌扶了扶鼻梁，无比腼腆地告诉她，因为我是这幅画的作者。

之后的两个小时，在男孩的陪同下，周镁桐与冯吉逛完了画展，并且学了点现代美术的基本鉴赏理论。遇到不懂之处，男孩逐一讲解。当然，一直都是冯吉在问，聒噪的周镁桐一反常态，抿着嘴专心地在一旁静听。所谓灵犀，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她明知道他是在讲给她，但是她并不发问。他也知道她认真在听，但却对她寡言。画展的最后，周镁桐抬头观看获奖作品名单。映入她眼睛的一行字：二等奖：《生命·泉》，作者：甄程。

哦，是二等奖。周镁桐脱口而出。她知道这是国家级的画展，她由衷地向这个叫甄程的男孩投去赞许的目光。但是她看到的却是甄程的身体应激似的微微一振，慢慢垂下头，眉间的神采戛然而止。

走出展厅，甄程迅速点了一支烟，甚至可以说，迫不及待。冯吉冲他大嚷，“喂，这里有女生啊，你不能礼貌一点吗？冯吉知道镁桐最讨厌烟味。”

周镁桐似乎并不介意，微微一低头，眼睛落在甄程的手指上。指身匀称，指端修长，异常漂亮，两指之间正有一团烟雾袅袅而出，一派美男子的绕指柔情。

甄程迟疑了一下，“我吸烟，是因为……”

“因为什么？”冯吉穷追猛打。

甄程没做回答，默默地将烟掐灭。

三人在些许尴尬的气氛中道了别，周镁桐向东，冯吉向西，留下甄程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他冲着周镁桐离去的方向怔怔地望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翻开衣袋，找出一支烟点燃。甄程深深地吸了一口，仰头吐向天空……

一连三支！甄程一气将三支烟吸完，之后颓然坐在台阶上。张开双手，甄程很专注地盯着他的十根手指出神。光线渐渐暗下，偌大的展厅门口他只身一人，他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的失落正是另一个人想看见的。

周镁桐在她身后出现，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待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周镁桐看见他空洞无物的眼里瞬间开满了色彩。

周镁桐说你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呢，你吸烟，因为什么啊？

后来回想起来，她的这句话只是为她的去而复返找个借口，并不期待什么解释。不料甄程坦率地告诉她，我吸烟，是因为我在寻找灵感。

哦——周镁桐追问了一句，那你找到了吗？

甄程抬起头看着她良久，再次露出纯净的笑，呃，我想，我找到了。

翌日，甄程和周镁桐第一次约会，地点是他的画室。甄程一夜未眠，他把昨天的灵感不失分毫地表现在画布之上。他用了十个小时和两包烟完成了一幅油画，取名《寻爱》。画卷中一位楚楚可人的少女，仿佛寻到了她失散多年的恋人，霎时间，眼里的诧异，感动，难以置信的神情混合着若隐若现的泪光，纷呈于纸上。

之后甄程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手机响起，周镁桐按照地址已经找到了门外。

她涂了唇彩，站在门外，靓丽可人。

周镁桐迷恋他身上的艺术气息，但绝对不喜欢他工作室里的味道。他的画室由一个10余平米的小屋外加一个40平米的地下室组成。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桌子用来吃饭，床用来休息，简单的家具映射出甄程简单的生活。但是，这么简单的房间居然能如此杂乱无章？周镁桐愕然。餐桌上半盒黄澄澄的番茄蛋饭已经风干，不难想象，青年画师甄程就是依靠最低的能量最大限度地维系着他的艺术生命。周镁桐皱了皱眉，那一刻她有一种幼稚而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要走进他那满是炒饭味儿的艺术生命中，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垃圾堆中拎出来，再放入一个整洁高雅的艺术世界——周镁桐从小便有一种强烈的想救人于水火的善意。

甄程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遂邀请周镁桐参观他的地下室。他的地下室里戳满了画架，上面是各种风格的美术作品，周镁桐很难想象一个连桌子都不擦的男生居然会把所有的作品工工整整地用布匹蒙好，防止灰尘浸入。

甄程开启灯光，整个画室被柔和的调子所笼罩，甄程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他一夜劳作的成果面前，回头冲镁桐一笑，伸手拉下了作品上的布匹。然后周镁桐便惊呆了，她看见的是那幅《寻爱》。画卷中，少女的眼睛生涩而含情，双颊微赤，色彩用到妙处生出动人的光辉……周镁桐在画卷中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就像对着镜子一般逼真！但是，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从未有过画布上那传神的表情？

周镁桐完全震撼了！一个只有一面之识的男孩居然可以绘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她颤颤地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抚向画中的少女。

周镁桐忘记了脚下还有三级台阶，伴着她的一声惊呼，一脚踏空的周镁桐从台阶上飞出。眼看就要摔向画架的一瞬间，甄程手疾眼快，伸出双手将周镁桐稳稳接住。

每当回忆起这次意外，周镁桐仿佛从一组唯美的电影镜头中重新走过了一遍：她厉声尖叫，横身飞下，吓得一闭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那副修长的手指，十指张开，像一张安全的大网，她顺势从这张网滚入他的臂弯。平息了两秒钟，她长出了一口气，转危为安。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跳愈发强烈？她感觉甄程尽在咫尺，和他呼吸相闻，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这一个漫无目的的动作让她的脸颊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鼻尖之下。然后，她感觉甄程的嘴唇轻盈而又不可抗拒地扣了上来，他的嘴唇薄且柔软，像一种水果的质地。周镁桐在那一刻被那种质地所牢牢控制，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动也不敢动，任他一张一翕，带给她柔和的摩擦，还有摩擦过后那烟草与唇彩的混合味道……

一吻过后，周镁桐傻傻地站在原地，听见21岁的甄程抄着手规规矩矩立在自己面前，像是澄清错误又像表白一般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你是我的艺术品，你是我最亮的色彩……

一个帅气的青年画家对自己说，你是我的艺术品。周镁桐从那一刻开始了她的初恋。这场恋爱的寿命只有一年，也许是性格的原因，也许是他画师的特殊职业使然，连周镁桐自己都承认，这一年中甄程对她的感情并不见得有多强烈，相反是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在那个所谓“拯救甄程”的角色中，自拔不得。

甄程的创作历程并不顺利，全国画展的二等奖是他的历史最佳成绩。他的小小成功来源于他在美术领域的天份，更来源于他比别人更强的好胜心。所以他在地下室里冥思苦想，挥毫泼墨的时间远远多于陪伴在周镁桐身边那些个零零碎碎的片段。

全国画展的一等奖是青年画家甄程长久以来的愿望。

天道酬勤是他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勤”是什么？是相对于“拙”的一种补偿，永远不可能摆脱“拙”的本质。酬勤是一种安慰，被酬则是一种无奈，没有哪一种艺术会因勤奋而变得尽善尽美以至天衣无缝。成功的王道在于天赋！

甄程对酬勤的说法有种本能的抗拒，甚至是畏惧。他的本钱不是勤奋而是天赋，确切地说，他希望是天赋。可怕的是，世上任何领域，永远有天赋所达不到的高度。而更可怕的是，甄程对这种理论上无法企及的死角视而不见，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神化了。国内大大小小的画展多如牛毛，甄程在获得一次二等奖之后再无斩获。他永远不会屈服于成绩，但他屈服于烟草，那种可以带给他嗅觉味觉双重刺激的东西。没有灵感的时候，甄程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有时甚至一天三包。这也为他后来的苦果提前埋下一颗悲情种子。

周镁桐对甄程的爱更多地表现于纵容，她对那个少言寡语喜欢一边思考一边咬嘴唇的男孩有着说不出的迷恋。甄程不允许他作画时有人在身边，周镁桐便独自坐在床沿静静地等。甄程嗜烟如命，对烟草厌恶之极的她并没表现出任何反感。甚至，一次晚饭过后，甄程不失认真地说：镁桐，给我看看你的身体吧……她没有过于强烈的挣扎，握着衣扣的手指逐一被他扯开后便再也没有握紧。

周镁桐的拯救计划完成得不错，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首先是甄程的饮食起居规律多了，经她的手，他的住所也变得规整。甄程可以算得上有些洁癖的男子，不过他的洁癖只限于他的衣着脸蛋和头发。他就像一只外表光鲜的大蘑菇，生长在一片湿濡沆瀣的土壤中，而他竟然可以无视狼藉的环境继续欣欣向荣地生长……周镁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从她走进这里，桌子上再也没出现过炒饭之类的剩餐盒，床单总是雪白，而且床也意义也不只限于休息，有时还会发生与休息相悖的事情。房间里有了女性气息，房子才称得上一个家；生活中有了母性，他才不会孤独。周镁桐甜甜地想。

甄程在与周镁桐相处第四个月的时候大病了一场，经检查确诊为肺炎。原因自不必说，甄程为他那廉价的灵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周镁桐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帮甄程戒烟。

她凭借什么让甄程戒烟？她的全部筹码或许只是甄程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而这筹码究竟有多少，够不够让她赢得这一博，她并没多想。那时的镁桐刚刚18岁，18岁的周镁桐对自己信心十足。

甄程！周镁桐大叫，你看这是什么？

甄程寻声望去，看见周镁桐正从自己的烟盒中拿出一支衔在嘴上。

周镁桐说，从今天开始，我跟你比赛吸烟！只要你吸一支，我就吸一支！你敢吸一盒，我就加倍给你看！

甄程没想到她能有这样一手。悠悠地回了一句，吸烟不好。

你也知道吸烟不好？

但是没办法啊，你知道我最近的情况，灵感不知道一下子飞到哪里去了……

周镁桐说没听说过吸烟能吸出灵感。

甄程说吸烟不一定有灵感，可是不吸烟就一定没灵感。

周镁桐气得抓狂，抄起火机点了支烟，拿起就吸。她竟然不知道吐出来，只觉得一股辣气直冲丹田，周镁桐剧烈地咳了几声，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好一阵。

周镁桐抹了抹嘴角，回头冲他轻挑眉头：甄程，你要是……咳咳……要是舍得我这样难受……咳咳，你就试试看啦！

甄程笑了，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那散发着高档护发素香味的青丝中。

华灯初绽，月上柳梢。如水的月色透过淡蓝色的窗幔映在周镁桐稚气的脸上，那上面还有一颗呛出来的泪珠，沿着月亮清辉，顺着她18岁的俏脸幸福地滑落。

Chapter 13：吻你的时候请不要回头

没了烟，也便没了那绵绵不断翻腾萦绕的灵感。不仅如此，最让甄程寄予厚望的一组参赛作品再度石沉大海。那段时间，甄程几乎天天失眠，身体以及心理的双重煎熬让那个27层过滤还有点甜的笑容彻底风干。又是一个周末，甄程的朋友约他去参加一个有关行为艺术的活动。甄程本欲推托，周镁桐却兴致勃勃，直央求他带自己开开眼界。周镁桐的想法很纯粹：一来想让甄程多接触外界以便缓解压力，二来，可以找个理由把他从画室里拽出来，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不失为很奢侈的美事。

三十分钟过后周镁桐开始暗自好笑。她始终不理解一件事——分明是有悖于艺术的行为，为什么组合起来却叫做行为艺术？

那次他们观看的“艺术”居然是一场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录像。关于录像的内容周镁桐早有所备，行为艺术嘛，主旨当然是行为。站，卧，跪，爬皆行为，无外乎于此。行为艺术不拘泥于常理，那么演绎的内容顶多便是非礼。行为艺术寻求脱离束缚而发展，那么艺术家大可以脱掉衣服赤裸上阵。至于演员，可以是一男一女，多男多女，甚至男同女同。

都什么年月了，常理早就倒过来讲了吧。没见过猪跑我还没吃过猪肉吗？没见过穿衣服的日本人我还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吗？嘁——录像这东西谁没看坏过个把光驱啊，至于召集这么多人把门窗堵严实了才能看吗？周镁桐一脸的不屑。

等录像真的上映，周镁桐有点傻眼，屏幕中间出现的主角既非男也非女，而是一头牛。

他们今天观摩的内容是牛的阉割。

周镁桐一咧嘴，紧紧地攥着甄程的手，差点没哭出声来：啊？不——是——吧？

周镁桐后悔不迭，正欲拉甄程离开，却发现他盯着屏幕的神态开始微微变化，先是眼神，再是面部表情。

摄像机焦距对准了牛的头部，清晰得纤芥可见，丧失器官的每一寸痛苦都被无限放大，传递在此刻的空气里。空气中有一双眼睛，随着屏幕上那动物瞳孔的张翕收放而亦抖亦动。从周镁桐的角度看过去，那张脸已经因抽搐而拉伸变形！

甄程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甄程哪里是不舒服？他舒服极了！随着屏幕中那白花花的庞物痛苦地扭曲，甄程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他的感闻迅速萌发，他的视听开始绽放。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苦苦追寻的灵感就是一种直白的精神刺激，正如烟草，正如周镁桐如花的笑靥，当这一切淡去过后，他的大脑仍然渴望新鲜的冲击，哪怕是屏幕上那血淋淋的剥掠场面。

全国画展的一等奖，奖金三万。评奖过程是否公平公正不得而知，但肯定不公开。后来周镁桐时常想，如果她偷偷出资买个一等奖给甄程，那么将会有多少事情发生改变？

转眼进入这一年的夏天，周镁桐高考顺利结束，她考了575分。这一成绩再加上周家强大的人脉，足以让她平步全国任何一所名牌高校。周泰然也不明白为何一直梦想远走高飞的周镁桐竟然选择留在B城，并且完全靠自己的能力考取了B城理工大学。问及原因，女儿列举了若干，譬如吃惯了B城的小吃，看惯了B城的风土人情，譬如舍不得离开这个不懂照顾自己的老爸云云，听得周泰然神清气爽，于是送了女儿一部白色丰田作为升学礼物。其实周镁桐报考B城理工的原因只有一条：甄程的住所就在理工门外，如是而已。

不仅如此，周泰然破天荒将大权交给副手，自己带着宝贝女儿畅游欧洲各大国家，足足玩了一个月。一个月对于热恋中人何其漫长，下了飞机，周镁桐在两个小时内就出现在甄程的面前。

周镁桐有甄程住处的钥匙，打开门，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房间四处凌乱不堪，简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桌子上的简易餐盒堆积成片，在23度的室温中正散发着化学课上那经典的硫化氢的味道。不仅如此，面前的甄程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若不是生得白皙，几乎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镁桐鼻子一酸，扑在甄程怀里当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想：我才走了个把月啊，一片沃土又变得满目疮痍，不仅如此，连你这颗光彩照人的大蘑菇也生了虫子……

甄程显得比周镁桐更加无助，恐惶的眼神总像是在躲躲闪闪。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饭，一起逛了公园，一起do了一些事，do完之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彼此的心跳……周镁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难以言表。

一连几天，周镁桐愈发感觉到异样，最明显的是甄程的眼神。甄程的瞳孔里蕴藏一个三维世界，深不见底，没灵感的时候空洞无物，有了灵感更是目空一切，深邃中，隐隐波澜堪称梦幻。可这一次，那双眼分明像退了潮的浅滩，失去了水，干巴巴的没了生机。

“甄程你是不是病了？”周镁桐看见他很规律地抽着鼻子，自然而然想到了生病。

“没，没有……我还好。?甄程慌慌张张地敷衍一句之后，收拾颜料一头扎进画室。

中午的时候，周镁桐叫了一大份披萨饼，还有甄程最爱喝的罗宋汤。左等右等不见甄程上来，只得端下去让他吃。

她轻手轻脚打开门，喊了一声：“甄程出来喝汤啦。”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

接下来看见的一幕……

满地凌乱的颜料，画架上蒙着布匹，阴森的空气中仿佛须臾而出了青色獠牙，幽幽地噬着将周镁桐脸上的微笑。她的甄程正蜷缩在画室的一角，抖得像个风里的婴儿。

周镁桐手里的汤慢慢地洒在地上，一点一点，接着是哗啦一声。

“甄程你怎么啦——你说话啊——”

周镁桐连滚带爬地奔过去，抱住他，摇晃他……甄程面如铁青，紧闭着眼，一下接一下抽着鼻子。她唤他，他全无反应，她握他的手，他疯了一般挣扎。任他怎么挣脱周镁桐就是不松手，猛然，借着地下室里微弱的灯光，她清楚地看见甄程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那一排东西像骇人的蚁团爬上心头，狠狠地咬醒了她！周镁桐甩开甄程，来到那一圈蒙了面的画架前。周镁桐心里升起一团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她发疯似的逐一扯下布匹，半分钟之后，那个女孩虚脱地站在圈子中央抖着肩膀喘着粗气，眼睛里溢满泪水，她慢慢垂下手臂低下头——画架围成一堵半圆的墙，那墙上呈现的竟然是形态各异的魑魅魍魉，毫无色彩，毫无生机，纷纷吐纳着猩红的獠牙注视着圈内。它们没有眼睛，它们的眼睛是巨大的漩涡，吸进去便再难自拔……这样的作品昭示了怎样的心境？而它们的缔造者，是否早已交出了他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魂？

周镁桐全都明白了。

甄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头敷着毛巾，雪白的床单上有斑斑血迹。镁桐正一手拿着止血棉朝她的另一只手臂上拭着，他幽幽地睁开眼，周镁桐低下头去不看他。

甄程试着挪动身体，头颅嗡嗡作响。周镁桐说你别乱动，好好躺着，我喂你吃了安定。甄程就那样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个对自己千般温柔万般体贴的女孩子，说不出一句话。

“想吃东西吗？”

甄程摇头。

“想看画报吗？我去拿给你。”

甄程依旧摇头。

半晌，甄程说：“镁桐，我想吸那个……你知道的，我没有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甄程蜷缩在地下室，上天入地云里雾里。房间，那个18岁的女孩坐在床上，双手环着膝盖，她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间或发出一两声咳嗽，瞬间就湮没在令人胆寒的寂静中。

清醒的时候，甄程仍然在机械地涂画，只是那副细长的手指再也无法催生真正意义的作品。

“你可以不会画画，可以没有手，可以是个残废，但是你必须是心智健康的人。甄程，我要帮你戒毒。”

9月份，周镁桐快开学了，周镁桐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周镁桐背着周泰然将那辆崭新的白色丰田以6折价格抛售。为了她心爱的男人，她卖了自己的第一部车，按她的计划，甄程将在两天后开始他的戒毒疗程。办妥了手续，周镁桐搬进了宿舍，当晚接到了甄程的电话。

“镁桐，我不想再画画了，其实，我想过了，我不一定非要拿一等奖的……”

周镁桐在电话一端流下眼泪，心里默默地说：甄程，你最终还是懂了。

第二天的阳光格外充足，周镁桐开始了军训。周镁桐心有旁骛，想到马上要与甄程分开一段时间，内心忍不住翻江倒海，可一想到不久他就能健康地回到自己身边，不由泛起喜悦。这天的上午周镁桐一直想着甄程，一直在笑，仿佛这就是冥冥中的心有灵犀，好像有一双眼隐匿在深处，带着笑意注视着她。

甄程——甄程——

周镁桐想着他，心慌意乱。

跑步的时候她不慎跌了一跤，胳膊都摔破了，教官令她出列自行到树荫下休息。五分钟后教官带队回到原地，再看树荫下，那里已空无一人。

周镁桐几乎是跑着奔向甄程的小屋，此刻的甄程一定也在想着自己，不然她的心跳怎会那般强烈？她小心翼翼地开门，准备扮一次不速之客，脑海里想的是看见他的那一刻，究竟要对他说“甄程我回来啦”还是说“瞧，甄程，我还在这儿”。想到这里镁桐高兴得笑出了声。

轻轻推开门。

满庭阳光。从未有过那么灿烂的阳光，正从她们的窗子射下来，光线曼舞在每一寸空间，照着纯白色的床单，反射在周镁桐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周镁桐感觉那瞬间的光线强烈得宛如一颗颗谷莠草摧弄着她的眉心，她闭着眼，笑着躲闪。待她再次睁开眼睛，光晕慢慢降下，屋子恢复了原有的清晰——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面，雪白的床单上开着血色的花。

她的甄程安静如雪白的天使，稳稳地躺在稠密的蒲团里，做着彩色的梦。

甄程睡了。

周镁桐慢慢地想。

她静静地走近床边，轻手轻脚地抬起甄程垂在床沿的一只胳膊，那腕子缠着一片酱紫色的固液，已经停止流动。屋子里一尘不染，她看着他纯净的眉宇，自己无数次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带着点点笑意。睫毛像一柄小扇，蓬松地垂着。有一根碎发落在他的鼻梁上，周镁桐轻轻地用二指拈起。

阳光和微笑尚未褪尽，周镁桐慢慢锁上门离开了。一楼，一共四级台阶，她一级级迈下。然后听见身体里的某个声音和自己对话：真傻啊?怎么不吻他一下？另一个声音说：不行，吻他的时候他会回头张望，如果回了头便再也到不了天堂。

下了台阶，周镁桐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上午还是烈日当空，下午竟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军训队伍作鸟兽散，冯吉三步并作两步逃进宿舍楼。一边抖落着身上的水一边抱怨。俄而，她眼睛一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跑出宿舍楼。楼前的棕榈树盆景下，周镁桐跪坐在泥浆里，脸上已经分不清雨水和眼泪。大雨封了她的口鼻，她只是大口地喘着，发不出声音。冯吉吓坏了，费劲力气将她搬进楼里，周镁桐口齿不清地吐了几个字，“他——走了。”

冯吉使劲地摇晃她：“谁啊，你在说谁！”

“谁走啦？去哪啦？”

“桐桐你说话啊！”

……

开学的第三天，周镁桐请了半天假为甄程整理遗物。她把他的画逐一从画架上摘下，拂去灰尘，卷成一卷。然后她看见了那幅《寻爱》，手指轻轻沿着油彩划动，周镁桐仿佛看见了甄程着色时的样子，轻舒眉头，且画且思量……这幅画被她留了下来。离开之前周镁桐环视屋子，这个容纳了她全部快乐和伤心的地方。平日里凌乱无序而今竟然前所未有的整洁，窗明几净，几颗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飘在脸上，有种干燥的草香。

脑海里出现一个场景，雨过天晴，常年阴暗潮湿的树灌里融进了阳光，天空有莺歌燕舞，树下开着片片野花。只是再不见了那只大蘑菇。

周镁桐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她看见了桌面上的字条。

镁桐，我走了，没有作品，也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你对我那么好，连告别都带着幸福，我还有什么好抱怨？如果说有遗憾，那么就是……

死亡这么轻的事，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也会有颜色吗……

所有的画都寄往一个地方。你在哪里，哪里就有颜色。周镁桐心里重重地说，只是甄程，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的世界还会有色彩吗？

只有那幅《寻爱》被周镁桐精心打包，寄到了另一个地方。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周镁桐接到一通电话。

“请问是甄程先生？”电话里问。

“我是他的朋友。” 周镁桐回答道。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响起，周镁桐默默地应着，然后默默地挂了电话。电话是美术博览会组委会打来的。周镁桐的表情僵住了，嘴角动了下，想笑，终究没有笑出来。

几周后，周镁桐只身乘飞机前往上海，参加又一届的国家美术作品展。这届展会规模空前，在著名的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七楼，2000多平米的展厅入口，周镁桐出示了印有甄程名字的贵宾礼券。

和其他的参观者不同，周镁桐怀着虔诚的心，被一种默契隐约牵引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路过了优秀作品展区，穿过了获奖作品展区……周镁桐的眼睛不经意地掠过那些曼妙纷呈的色彩。真漂亮啊，她想。最后，她来到了本次的大赛的一等奖作品前，那里早就聚集了众多的参观者。周镁桐站在他们当中，微微带笑，听见那些人发出赞叹的唏嘘声，听着他们议论画面中的人物完美无瑕，听着他们评说作画的手法巧夺天工……

多具讽刺的一件事？

画面上的少女，眼睛生涩而含情，双颊微赤，好像在回眸的一刻见到了她苦苦追寻多年的爱人，若干年的苦楚，刹那的幸福，全部在画面上定住……

那一天，她就是这样随意地回过头，看见他穿着黑色的T恤，笑容纯净如水。

围观的人们没有注意到，作品的玻璃橱窗上，有一张脸的影像与画面上那少女的表情慢慢合在一起，惊人吻合。周镁桐最终读懂了那个复杂的表情，她学着《寻爱》中的少女，缓缓地回头。但她心里格外清楚，无论几番回眸，再也无法寻到她的甄程。

终于，在那幅夺冠作品面前，在众多围观者的注视下，周镁桐泪流满面。

周镁桐在几天之内学会了吸烟，又过了几个月，周镁桐被冯吉以单身贵族的身份强行推向了B城理工的恋爱大超市中，开始感情双选。令冯吉愕然的是，周镁桐竟然完全沉溺在旧爱中不愿抽身。为数不多的帅哥美女在半年内逐渐成双成对地撤离这场争夺，超市开始变得有价无市，周镁桐结结实实地成为了这里最诱人最奢侈的铺底货。

“你真漂亮。”

“你真完美。”

“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女孩。”

“你是我整个世界。”

周镁桐无不笑笑，扬了扬梅花鹿一样高傲的脖子。

你的心中可以没有我，但你怎能一声不响，就这样离开？

周镁桐心里清楚地烙上甄程字条中的那个遗憾。

那样东西与她无关。他清晰地写着：如果说还有遗憾，就是我最终配不上那个最高荣誉。

他的最高荣誉不是她。她曾经为他吸烟，为他卖掉自己的新车，为他做一切她能做到的事。也许是她的爱出了问题，因为他的意思明明白白——她的付出不是他的最高荣誉！

周镁桐点了一支摩尔，苦笑对冯吉说：“经历过了，但仿佛什么都没有经历，爱过一次，但什么都没学会——爱，或是被爱。”

B城红叶浸染天空的季节，周镁桐独自去登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声。山上龙云寺香火正旺，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周镁桐本不笃信佛祖，但见寺门前星星点点滴落着香蜡祭纸，间或有钟磬声悠扬入耳，引人入胜。周镁桐不由自主地迈进寺门。

相传龙云寺的后门外有两棵缠绕生长的黄桷树，已有500余年历史，需五人合抱方能围住，号称“姻缘古树”。周镁桐站在姻缘树下仰望，枝叶茂盛，浓荫如盖，宛如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久立在此，生生世世，不诉离殇。在古树的旁边是整齐的两排小黄桷树，仿佛仙人门下的三百童子。小姻缘树上挂满了红绸做成的姻缘签，微风拂过，树上的红绸沙沙作响，唯美而壮观。

寺里的僧人见周镁桐久久站在树下，便上前搭言：“施主是否为求姻缘而来？”

周镁桐想了想，回答：“是。”

僧人打着法号娓娓说道：“既为姻缘来，须求姻缘签。红绸为佳姻，墨守不解缘。”

周镁桐问僧人，那后两句是什么意思？僧人答道：“那便是姻缘签的制法，施主将自己中意之人或是所愿之事以墨迹写于红绸之上，此乃‘红绸为佳姻’。再将墨迹的一面为里，折好，用红线系于姻缘枝头。切忌松动，姻缘签可是万不能被解开的，此乃‘墨守不解缘’。施主听懂了吗？”

周镁桐问：“姻缘签灵验吗？”

僧人笑笑，“姻缘签挂于姻缘枝，则所求可达。遇诚则速，速达则灵。”

周镁桐终于听懂了一句，就是说心诚则灵。想了片刻，她又问道：“我能把姻缘签系在醒目的位置吗？最好整棵树都是我的。”

僧人再次大笑，带着周镁桐向一旁徐步而行，来到一棵没有姻缘签的树下，对她说：“只有大诚之人才能独享此树。”

之后的二十分钟里，为了表达自己的诚心周镁桐捐了一笔香火钱，独享了那棵姻缘树。轮到写姻缘签了，周镁桐苦笑——她的“中意之人”早已“跳出三山外不在五行中”，应该不是姻缘签的法力可及的吧。周镁桐想了想，选了一件“所愿之事”。写好之后，周镁桐求僧人将姻缘签挂在枝头。僧人说万万不可，姻缘签不能经外人之手，更不能为外人所见，只有如此姻缘方可灵验。周镁桐只得规规矩矩地登上梯子亲自挂好。

下山时已是黄昏，周镁桐回眸望去，瑟瑟秋风中，山上的红叶似霞光排山倒海而来，枫树摇曳，红枫如雨般婆娑而落。周镁桐看得入神，微微闭眼，感觉心里也有一片叶子轻轻坠下。

再见，甄程。

她的心里这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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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子

Chapter 1：帅到用脸刷卡

Chapter 2：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Chapter 3：心忧炭贱愿天寒

Chapter 4：无处安放的情愫

Chapter 5：这樱桃，每个女孩只有一颗

Chapter 6：大联赛里冲出来的小白

Chapter 7：诱人跳海的精灵

Chapter 8：短发

Chapter 9：女粉丝的消费经

Chapter 10：摘下你，镶在胸前

Chapter 11：请叫臣妾咪咪

Chapter 12：寻爱

Chapter 13：吻你的时候请不要回头